中亚——海洋的毁灭

十一个时区之旅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飞机画了一个大圈,机翼倾斜的时候,可以看到下面的沙丘,被风吹得皱巴巴的。这是新出现的阿拉尔库姆沙漠[阿拉尔库姆沙漠,一个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逐渐形成的沙漠,位于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交界的咸海。],或者更确切地说——一个正从地球表面消失的海洋的底部。

在世界地图上从西向东看,会看到欧亚大陆南部有一连串四个海域:首先是地中海,然后是黑海,然后是高加索山脉以外的里海,最后,是最东端的咸海。

咸海从两条河里汲取水源:锡尔河和阿姆河,都是漫长的河流,锡尔河长2212公里,阿姆河长1450公里,横贯整个中亚地区。

中亚是无尽的沙漠,是一片片风化的褐色石头,是天空灼烧的阳光,以及风中扬起的沙尘暴。

但锡尔河和阿姆河的世界是不同的。肥沃的耕地沿着河流延伸,果园里硕果累累。到处都是杏树、苹果树、无花果树、棕榈树和石榴树。

坐在自家果园的树荫里,坐在凉风习习的游廊下,享受宁静而凉爽的夜晚,是巨大的愉悦。

锡尔河和阿姆河以及它们的支流,让那些著名的城市得以兴盛繁荣,比如布哈拉和希瓦[希瓦,旧称“基发",古名“花剌子模",是乌兹别克境内的一个绿洲城市。],浩罕[浩罕,也称“霍罕",乌兹别克城市。]和撒马尔罕。丝绸之路上沉甸甸的驼队也从这里经过,使威尼斯、佛罗伦萨、尼斯和塞维利亚的市场变得丰富多彩。

十九世纪后半叶,这两条河流流经的土地被米哈伊尔·切尔纳耶夫[米哈伊尔·切尔尼亚耶夫(1828—1898),俄罗斯少将,在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统治时期指挥了俄罗斯对中亚的征服。]将军指挥的沙皇军队征服,成了俄罗斯帝国的一部分,或者更确切地说,成了其南方的殖民地,被称为突厥斯坦,因为当地居民(塔吉克人除外)说土耳其语。这里普遍信仰伊斯兰教,那个属于炎热气候和沙漠的宗教。

1917年,旨在推翻沙皇的起义在突厥斯坦爆发,起义者不是乌兹别克人或吉尔吉斯人,而是当地的俄罗斯人,他们掌握了政权,这次是作为布尔什维克。1924年,突厥斯坦被划分为五个共和国——土库曼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分几个阶段)哈萨克斯坦。

在斯大林时期,大批农民、穆斯林神职人员,以及几乎整个知识分子阶层(数量的确众多)都成了镇压的对象。取代后者位置的是俄罗斯人,还有被同化的当地活动家和官僚,其中包括乌兹别克人、塔吉克人和土库曼人。

赫鲁晓夫以及后来的勃列日涅夫放弃了大规模镇压,在这些属地引入一种新的统治政策,即每个机构都由一个俄罗斯化的本地人担任领导,但其副手总是俄罗斯人,直接从莫斯科接受指令。新政策的第二条原则是复兴旧有的地方部落结构,并将权力移交给值得信赖的部族。后来,在改革期间,苏联最高检察院办公室发布了一系列震惊世人的公报,揭露了帝国各亚洲共和国内普遍存在的严重腐败:整个地方党委和政府领导班子都被送进监狱。怎么回事?难道人人都腐败吗?每个人。因为统治部族的长老们有重大的利益勾连,他们以中央委员会或其他行政机构的名义暗中活动并勾结在一起。如果存在敌对部族,而他们之间又无法达成共识,那就会爆发地方内战,就像1922年的塔吉克斯坦那样。每个共和国的最高领导都是一位维齐尔[维齐尔(vizier),伊斯兰国家历史上对宫廷大臣或宰相的称谓,阿拉伯语意为“支持者”“辅佐者”。]——当地第一书记。按照东方的传统,他的权力是终身的。蒂姆哈梅塔·库纳耶夫在哈萨克斯坦担任第一书记长达二十六年,直到被戈尔巴乔夫罢免。夏拉夫·拉希多夫担任乌兹别克斯坦第一书记长达二十四年,直到1983年去世。盖尔达·阿利耶夫是克格勃的首领,后来担任阿塞拜疆第一书记长达二十三年。他们中的每个人在城里现身,都会成为一件让人长久铭记和回味的事。英国人在亚洲和非洲发明的间接统治制度被莫斯科所采用,并赋予了当权者完全的自由裁量权。

这段关于权力体制的插曲,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海洋毁灭的非凡历史,理解其背景和原委。

水是生命的先决条件,在热带和沙漠中尤其如此,因为水资源太有限。如果我的水只够灌溉一块田地,那我就无法耕种两块田地;如果我的水只够一棵树用,那我就无法种两棵树。每杯水都以一棵植物为代价:植物会干枯,因为是我喝了它生存所需的水。在这里,人、植物和动物之间围绕一滴水所开展的生存之战始终存在,失去水,就会失去生命。

斗争,但同时也是合作,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取决于一种脆弱而不稳定的平衡,打破这种平衡便意味着死亡。如果骆驼喝了太多水,那就没有足够的水给牛了,牛就会渴死。如果牛死了,那羊也会死,因为正是牛拉着车把水运到了草场。如果羊死了,人吃什么充饥?穿什么蔽体?如果人虚弱无力,赤身裸体,那谁来耕种土地?如果没有人耕种土地,那沙漠就会侵蚀田地。风沙就会掩埋一切;生命就会消失。

多年来,人们一直在这里种植棉花。棉织物轻便结实,还有益健康,因为它能给身体降温。几个世纪以来,棉花的价格一直很高,因为它从未被充分种植,当时(至今依然)的制约因素是热带地区长期的水资源匮乏。为了开垦新的棉花田,人们不得不从花园中取水,砍伐森林,杀死牲畜。但这样一来,人们靠什么生活,吃什么?几千年来,在印度,在中国,在美洲,在非洲,人人都知道这个难题。那莫斯科呢?莫斯科当然也知道。

灾难始于六十年代。再有二十年的时间,乌兹别克斯坦一半的肥沃绿洲就会变成沙漠。首先,推土机从帝国各地调来。这些滚烫的金属蟑螂在沙地上爬行。从锡尔河和阿姆河的河岸开始,铁夯锤在沙地上挖出深深的沟壑和豁口,然后将河水引入其中。考虑到锡尔河和阿姆河总长3662公里,所以人们不得不挖掘无数这样的沟渠(现在还在挖)。然后,在这些沟渠旁边,集体农庄的人们开始种植棉花。起初,他们在沙漠的荒地上种植,但白色纤维总是不够用,于是当局下令,将耕地、花园和果园都用来种棉花。不难想象农民的恐惧和绝望,因为他们唯一的东西被人夺走了:醋栗丛,杏树,还有一点点绿荫。如今在村庄里,棉花紧挨着茅屋的窗户生长,出现在以前的花坛里、庭院中和篱笆旁。棉花代替了西红柿和洋葱,代替了橄榄和西瓜。在这些被棉花淹没的村庄上空,飞机和直升机飞过,倾倒雪片一样的人工肥料和云雾般的有毒农药。人们窒息了,喘不上气来,甚至双目失明。

赫鲁晓夫想让哈萨克斯坦的休耕地得到开垦,勃列日涅夫想让乌兹别克斯坦的棉花田得到开垦。两个人都非常执着于自己的想法,没有人敢质疑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

土地的面貌迅速改变。稻田和麦田,绿色的草场,甘蓝和辣椒的幼苗,桃子和柠檬种植园,全都消失了。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棉花。棉花的原野,毛茸茸的白色海洋,绵延数十公里、数百公里。

只需生长几个月,棉花便迎来收获的季节。

在中亚,到了棉花收获的季节,一切都隐遁无形。有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学校、机构和政府都关闭了。商业和工厂只有一半的时间在运营:所有人都去烈日下采摘棉花了。幼儿,学生,哺乳期的母亲,老人,医生,教师。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免除这项义务。这里有句谚语:不种棉花,就等着棉花来种你;不收棉花,他们就会来收你。在收获季节,人们谈论的都是棉花,大家都盯着新闻公报,关注着计划完成的情况。报纸、广播、电视,一切都服务于一个女神——棉花。中亚农村生活着两千万人,其中有三分之二都在跟棉花打交道,几乎没有其他选择。农民、园丁和果园的管理员不得不改行,他们现在受雇成为棉花种植园的工人,在高压和恐惧的驱使下去跟棉花打交道。高压和恐惧的驱使,而不是钱的驱使,因为收棉花挣不了几个钱。工作单调而辛苦。为了完成每天的任务,一个人必须弯腰一万到一万两千次。四十摄氏度的毒热高温,散发着有毒化学物质的恶臭空气,干燥,还有持续的口渴使人疲惫不堪,尤其是女人和小孩。但是,毕竟,棉花越多,我们的国家就越幸福、越富强!而实际上呢?实际上,人们以健康和生命为代价,为一小撮腐化的野心家换来了权力和良好的自我感觉。(格里戈里·列兹尼琴科,《咸海灾难》,1989年)

提到野心家:众所周知,莫斯科的勃列日涅夫派和塔什干的拉希多夫派互相勾连,炮制出虚假夸大的棉花收成数据。一切都是为了宣传和钱,为了这两个,或者说实际上是一个棉花集团。他们从虚构的数十万吨棉花收成中攫取了巨额财富。

有人发财了,但他们的数百万同胞,那些悲惨的摘棉工却变得赤贫。因为摘棉花的工作是季节性的,最多只能持续一个季度。之后该怎么办呢?既没有果园,也没有花园;既没有山羊,也没有绵羊。数百万人四处流浪,没有工作,也没有就业的机会。生活沉闷无光,只有在秋收季节才会热闹起来,然后便再次陷入沉重炽热的热带死寂中去。

这是属地的典型状况:属地提供原材料,大城市制造制成品。在乌兹别克斯坦采摘的棉花中,最多只有百分之十是在共和国内部加工的。其余的则被运往帝国中部的纺织厂。如果乌兹别克斯坦停止种植棉花,俄罗斯的纺织业就会陷入停滞。

而莫斯科发来指示,“棉花越多越好”(至今依然如此),所以乌兹别克斯坦的种植面积仍在不断扩大,灌溉进田地的水资源也在不断增加。没有什么技术,不涉及排水沟、管道、运河等发明,水只是简单地从河里被引出来,肆意漫过田野。但在到达棉花地之前,其中三分之一已经流失了,毫无意义地渗入沙地中。

众所周知,每片沙漠地表之下的十几米处都蕴藏着大量的浓缩盐。如果水渗入沙子,盐分就会随着水分一起上升到地表。这正是现在乌兹别克斯坦发生的情况。被隐藏、压缩、高度隐秘的盐分开始向上移动,重新获得自由。这片金色的土地先是披上了棉花的白色外衣,如今又蒙上了盐分的光亮外壳。

甚至不需要观察地面,风一吹,便能在嘴唇、舌头上尝到盐的味道。它刺痛着眼睛。

按照人类的意志,锡尔河和阿姆河的水不再汇入咸海,而是沿途挥霍一空,流过田野,流过无边无际的沙漠,流过三千多公里的广阔距离。由于这个原因,两条大河那平静而宽阔的水流——这个地区唯一的生命之源——没有按照自然规律在旅途中扩张、生长,反而开始衰退和萎缩,变得越来越狭窄,越来越浅薄,在抵达大海之前就变成了咸涩有毒的泥潭,变成了松软的臭水沟,变成了浮萍遍布的险滩,最终沉入地下,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这个定居点叫作“穆伊纳克”,几年前还是一个渔港。现在,它伫立在沙漠中央,与大海距离六十到八十公里之远。在定居点附近,曾经是港口的地方,现在散落着拖网船、快艇、驳船和其他船只锈迹斑斑的残骸。尽管油漆已经剥落,但仍能辨认出一些名字:“爱沙尼亚”“达吉斯坦”“纳霍德卡”。这是一片废弃之地,四周空无一人。

在过去二十年间,咸海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表面积和三分之二的含水量,从穆伊纳克都不见它的踪影。据另外的测算,它的海域面积仅剩一半,在此期间,水位下降了十三米。昔日的海底变成了沙漠,面积已近三百万公顷。每年,河流沉积在这里的七百五十万吨盐分和人工肥料产生的有毒物质,被狂风和沙尘暴高高扬起,直入大气层。

穆伊纳克是个令人悲伤的村庄。曾经,美丽而富饶的阿姆河在这里汇入咸海——沙漠中心那片非同寻常的海域。现在,这里既没有河,也没有海。镇上的植物枯萎了,狗也已经死去。居民多半已经离开,留下的人则无处可去。他们没有工作,他们是渔民,但这里已经没有鱼了。在咸海的一百七十八种鱼类和海产品中,如今只剩下三十八种。而且,海距离遥远,要如何穿过沙漠抵达那里呢?没有强风的日子里,人们都坐在小板凳上,倚靠着破旧房屋的断壁残垣。很难确定他们是如何谋生的,甚至很难跟他们交流。他们是卡拉卡尔帕克人[卡拉卡尔帕克,意为“黑帽子",中亚地区的突厥语民族之一,主要分布在乌兹别克斯坦西部的卡拉卡尔帕克斯坦共和国。],几乎不说俄语,孩子们也不再说俄语了。如果你冲着倚墙而坐的人们微笑,他们会变得更加阴沉,妇女们也会遮住脸。的确,在这里,微笑看起来很虚伪,而笑声就像生锈的钉子剐擦在玻璃上发出的尖叫。

孩子们在沙地里玩耍,拿着一个没有把手的塑料桶。他们衣衫破旧,身体瘦弱,面容悲戚。我没去最近的医院,它在海的另一边。但在塔什干,我看了一部在那家医院拍摄的影片。每一千个婴儿出生,就会有一百个立刻死去。那些活下来的呢?医生用手托起那些骨瘦如柴的、白白的小东西,但很难分辨他们是否还活着。

这里一半的人都患有黄疸。如果得了黄疸,又再感染上痢疾,人会立刻死去。但如何有可能保持丝毫的清洁呢?每人每月只能凭配给券买一块肥皂,每天只有一桶水,虽然水是不需要配给券的。

咸海及其支流给三百万人提供了生计。但这片海域及其两条河流的命运,也决定了这个地区所有三千二百万居民的境况。

长期以来,苏联当局一直在忧虑该如何扭转这场灾难,这是咸海的破坏,也是半个中亚的毁灭。众所周知,棉花种植的空前增长导致水资源严重短缺,对这里的大部分地区造成了毁灭性的影响(而这个事实至今仍被掩盖)。所以,必须找到水,成千上万立方米的水,否则乌兹别克人会渴死,沙子会将棉花掩埋,俄罗斯的纺织业基地将会陷入停滞,以此类推。但去哪里找到那么多水呢?第一个想法是炸掉帕米尔山和天山山脉(两条河的发源地)。在巨大的爆炸作用下,崩塌的雪会从山上滑落下来,流到地球上比较温暖的地区,变成像尼罗河和亚马孙河那样丰富的水流,水将流入干涸的河流,河流将汇入大海,一切都会回到从前的样子,那意味着美好,意味着正常。

但这个计划有两个缺点。首先,像帕米尔山和天山这样巨大的山脉只能用核弹来爆破,随之而来的巨大爆炸和地震将会对世界其他地区造成严重的影响。但这个想法的最终夭折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炸毁帕米尔山和天山,的确可以释放出冰川中蕴藏的大量的水,但这种释放是一次性的,这样巨大的水量将会给苏联的大部分地区带来洪涝灾害的威胁。尽管如此,寻找解决方案的工作仍在继续。

在塔什干,我受到了萨尼拉企业集团总经理维克多·杜霍维的接待。萨尼拉是苏联水利部众多分支机构当中的一个,负责咸海、锡尔河和阿姆河的管理。管理得如何,我们现在都看到了。我们必须明白,在帝国,一个部委意味着什么。该部委有二百万员工。每天早上,二百万人从床上爬起来走向工作岗位,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纸和笔,不得不做点什么。那些有机会去户外工作的人是幸运的。他们拿出各种测量仪、放大镜、六分仪、计算尺和天平,精确地测量和计算一切。但是,即使我们承认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东西需要测量和计算,为二百万人找到工作也绝非易事。正因如此,在这里,大量专家和官员认真考虑每一个想法,即便是那些异想天开的。

在他的办公室里,杜霍维局长走到挂在墙上的一幅大地图前。那是一张苏联和欧亚大陆的地图。杜霍维,一位和蔼可亲、精力充沛、举止得体的绅士。

“有一个解决方案,”他对我说,“请看。”他用手从上到下划过地图,“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他解释着自己的动作,“就是给大西伯利亚地区的河流改道,把流向改成从北到南,这样水就流到我们这里来了。”

后来,我查看了这些河流的距离。要抵达最近的河流,得开凿一条两千五百公里长的运河。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给安瓦尔打了电话,他是杜霍维所在的企业集团的工程师。

“有什么新消息吗?”我问。

“没什么特别的,”他回答说,“我们正忙着。”

“忙什么?”我问。

“把西伯利亚河里的水引到我们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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