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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the Wheat Loves Spr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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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苏轼 院子里的麦青滚滚,一只蛾子直愣愣地扑到她的眉前。 没有一株麦子不热爱春天。 1 好大一片麦田。 胶东大地被太阳捂熟了,几百亩的辽阔土地上,金灿灿的麦子一株挨着一株,一穗压着一穗,麦芒在日头底下亮得闪烁,星斗万千。风一来,麦浪汹涌,奔流成海,犹如神迹。 日本人早就被打跑了,内战也没有波及这偏远的沿边之地,人们倒是过上了几年安稳的好日子。农民只日日盯着自家的麦子:四月麦青挺梃了,五月麦头吐穗了,六月小麦要收割了。喜气藏在每个人的心尖尖上。 这是一九四九年,是个丰收的大年。 早上五点不到,天且蒙蒙亮,月亮在黛色的空中冷清清,陈家三兄弟已起了身。陈母下了一锅茭瓜鸡蛋花汤卤子面条,爷们儿四个“吸溜吸溜”的吃面声此起彼伏,四五分钟,一大锅面就没了。陈少民跟在两个哥哥陈少文、陈少武身后,他们一人推着一个小推车,车子里塞满了镰刀、草绳、小铁锹,父亲陈庶振走在最前头,吸一口旱烟,没睡醒似的,一句话也没有。到了麦收的日子,陈家四个老爷们儿早出晚归,两天的工夫就能收拾利索这四亩三分地的麦子,这就是男丁兴旺的好处。 两个大儿子都二十几岁了,最小的陈少民也十九岁了,三个儿子猫在麦地里,一条条地龙似的朝前拱,所经之地,麦地就光秃秃了,麦穗倒成一片。陈庶振干的是最轻松的活儿,他跟在儿子们身后,把割好的麦子一摞一摞地叠在一起,再用秸秆捆扎起来,堆在手推车上。村里的乡亲们都羡慕,叉着腰,抹着汗跟陈庶振说:“还是多生儿子好啊,瞧把你这个狗日的给清闲的。”陈庶振憨憨一笑,低头该忙活啥忙活啥去了。 到了九点多,日头就很敞亮了,晒得人发昏。广袤的麦子地里,几十个汉子纷纷脱下早晨穿的单褂,一个个赤裸着身子,埋在麦芒里,挥着镰刀,伏地而作。陈家的麦田就格外吸引人了,三个大小伙子,个个浓眉大眼,全是一身精壮结实的腱子肉,惹得临近的女人们——不管是小媳妇儿还是大姑娘,都忍不住齐齐弯下腰,装作拾麦穗的模样,低头偷偷往这里瞟上几眼。陈庶振生得一副好皮囊,他的儿子们又个儿顶个儿地遗传了他的好基因。年轻的男性肉体和烈日、麦收、炽热的大地构成了一组野性的油画,无人不赞叹这原始的、健硕的、富饶的丰收之美。 十九岁的陈少民走到哪儿都是视线的焦点。尤其此刻,他站在麦地的田垄上,右手举起一只铁皮水壶,左手叉着腰,仰着脸,“咕咚咕咚”地大口喝水,水花溅得哪里都是:溅到他黝黑挺拔的鼻尖上、平缓宽阔的胸膛上、浑圆厚实的肩膀上。一滴水珠子顺着他的嘴角下淌,淌过高挺的喉结,一凸一凸的,像远征的号角。他光着身子,灰绿色的长裤已挽到了大腿根儿处;他挺起胸膛,紧缩腹部,手臂跳动的青筋清晰可见,结实紧致的腰身微微扭曲,臀部更显得孔武有力。阳光暴晒着他,他却毫不畏惧,一身的汗水反射出生动的光泽,勾勒出一道道优美的肌肉曲线——青春自带权威——风谄媚地吹向他,植物在他面前惭愧地低下了头,连他两个哥哥瞧他的眼神里都带有一丝玩味和艳羡。休憩的片刻,他迎风挺立着,时而以一种强健暴烈的男性美诱惑着缠绵的春情,时而又仿若一个不可被亵玩的钢铁战士,弥散着少年英雄的巍峨气象。 女人们都爱招惹他,他也跟抹了蜜一样,满嘴的香甜,见谁都爱玩笑。他的两个哥哥都已娶了亲,上门来说媒的人踏破了陈家的旧门槛,都是为这发光的陈少民。他暗地里知道自己讨人喜欢,表面上就更无所谓起来,好似和谁家的姑娘都有一段风流。未嫁的姑娘们嘴上都嫌他花心,私下却加倍密切注视着,他到底和谁是真亲近。 麦收这日,陈少民的好事才显了端倪。 连片的麦地东头,长着两株连生的野桑树,谁也不知道这两株连生树是哪年冒出来的,等人们注意到时,它们竟已挂满了玛瑙般的硕果了。起初人们经过这野桑树,神情全是羞答答的,满眼想亲近的欲望,却一个赛着一个地扭捏。也不为别的,正是这两棵树生的位置巧妙:桑树以东,是东杨家庄,桑树以西,是西杨家庄。两个都是有百十来户人家的大村子,以千亩山田为分界线,分界线的最中点,便长了这两棵野桑树。东杨家庄的人怕西杨家庄的人说闲话,西杨家庄的人也不甘先占了那贪便宜的坏名声,直至桑枣都落了一地了,才有几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忍不住馋,手挽着手来树底下捡着吃。 孩子们开了头,大人们便百无禁忌。麦收农忙的晌午或傍晚,两个村子的人们累了,便都来这野桑树下坐着纳凉。这两棵树,枝繁叶茂,参天而生,和旁边几株柳树一起,给人间撑起了好大一片自在。大家伙儿自发地形成了一种默契:汉子们只坐在那几株柳树下,女人们才好意思边闲聊边顺手摘一把野果甜嘴果腹。这时陈少民便注意到了她,这个貌不惊人,却恬然自若的女人。 十九岁的徐凤英在家中排行老二,上头一个姐姐,下面两个弟弟。两个弟弟还小,麦收这样的农活儿,徐凤英也就成了主力。十九岁的徐凤英在整个村子的姑娘里谈不上是最漂亮的,但也说不上丑,她不高不矮,也不胖不瘦,平日里沉默寡言,鲜少听到她讲什么话,唯有两根乌黑浓密的大辫子,贼亮贼亮的,招人羡慕。除此之外,却也实在没有值得人再去回味的地方了。 人们着实想不明白,这陈少民到底喜欢上了徐凤英什么。麦收后的不几天,西杨家庄的陈家便急匆匆地请了媒婆,到东杨家庄徐家提亲去了。 一九五〇年春,陈少民与徐凤英成了婚,一时间,东杨家庄与西杨家庄两个村子,好不热闹。 2 陈少民读过几年书,恩爱起来也净是花样,直惹得村子里的老人侧目、女人眼馋。 这年的气温一直没起得来,到了四月初,依然寒意笼罩,山野里一抹春气都没有。陈少民愣是在一处山沟沟里折到了一枝山柴了花,那是一种野樱,只长到大人膝盖的位置,花开的时候,从底到上,一束银装素裹、繁密娇俏。徐凤英早上睁开眼,见陈少民侧躺在她身边,瞪着一双含情的大眼睛,贼溜溜地盯着她。徐凤英羞得提起被角儿遮了脸,陈少民笑嘻嘻地把被子扯了下来,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一束粉白的野樱,徐凤英“咿呀”地坐了起来,脸烧得艳过彩霞。 他也不避讳,每日清早,他拉着徐凤英的手,夫妻二人一人扛把锄头,一人拿把铁锹,去菜园子里疏土种菜。路人们扯着嗓子取笑他,年轻点儿的男人免不了说几句淫荡的玩笑话,徐凤英急得直把手往回缩,陈少民却扯得死死的,故意在徐凤英的掌心里挠两下。以往爱和陈少民贫嘴的几个寡妇见了,上前来与他像往常般打闹,陈少民却收了心,一个人走路时也躲避着旁的女人,恼的这些娘儿们在身后把唾沫啐满地。 陈家住着个大院子,一共四间房:老大陈少文夫妇和父母住东侧两间,陈少民与二哥陈少武夫妇住西侧两间。这日,陈少民与陈少武兄弟俩在院子里磨镰刀,一向爽快利索的陈少武突然梗着脖子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开了口:“那个,少民啊,二哥得跟你说个事。” 陈少民干着手里的活儿,搭着腔儿:“你说,俺听着,二哥。” 陈少武低着头,眼直勾勾地看着手里的镰刀,黝黑的面皮儿臊得通红:“那个,二哥是过来人啊,我得说说你。你也娶了媳妇儿一个多月了,那事不能天天做,做多了伤身体。” 陈少民晃了晃神,抬头看了一眼脖梗紫红的陈少武,“噗哈哈”地大笑了起来,见陈少武渐渐有些恼怒,才憋住了笑,把脸凑过去小声问:“你和嫂子难道不每天都要吗?” “要你妈个腿!”陈少武一个巴掌拍在陈少民脑门儿上,陈少民脑壳儿一阵生疼,起身就跑,一边往屋里喊着:“娘哟,我二哥骂您咧!”兄弟俩嬉笑着追打起来,打闹了好一会儿,陈少武喘着粗气说:“我说真的,你就是真那啥,也小声点儿。你这一晚上好几次,动静忒大,气得你嫂子天天晚上掐我大腿根儿!” 夜里,陈少民把二哥这话悄悄讲给被窝儿里的徐凤英听,一向腼腆寡言的徐凤英羞得拿起枕头直往陈少民的脑袋上砸。陈少民一个翻身把徐凤英压在身下,笑吟吟地说:“我果真是讨了个好媳妇儿。” 徐凤英摸着陈少民硬挺的眉骨、俊俏的鼻尖,她还是第一次开口问:“俺娘说村里好多大闺女都喜欢你,你稀罕俺什么?” “俺稀罕你的两条大长辫子,”陈少民也刮了刮徐凤英娇小的鼻头,柔情灌满了他乌亮的眼眸,“去年麦收,我瞧见你在桑树下,捡了很多桑果子,自己却一个也没舍得吃,全装在了口袋里,等你娘来了,你把果子一个一个都喂给了她。俺就知道,你定是个善良贤惠的好女人。” “俺娘的右手是残疾,俺得照顾着她。”凤英白日里的辫子解开了,泼墨似的洒在灰格子的枕面儿上,洒在她白花花的胸脯上,月光从窗户飘进来,缱绻地亲吻着每一丝长发,发梢亮晶晶的,宛如一幅躺着的中国山水画。 “俺偷偷瞧你好久了。俺从小心里就立誓,将来讨媳妇儿,一定得找个能孝顺俺娘的好女人。”陈少民嘴上说着正经的事,下身却格外觉得刺激起来,他的欲望升腾难耐,厚厚的嘴唇山一样地压下去。又是一夜的春天。 陈家的日子过得粗糙,却也有滋有味。这样的活法儿一直持续到了一九五〇年的夏天——陈少民要当兵去了。 这年初夏的一个傍晚,西杨家庄回来了两个老兵,部队放假准他们回乡探望爹娘。其中一个,名叫陈鲁兴,论血缘,算是陈家五服内的表亲。按宗族乡规,陈庶振请陈鲁兴父子来家里喝酒,酒过三巡,陈鲁兴对陈庶振说:“俺现在给一师长当勤务兵,师长待俺老好,如今仗也打完了,俺可以和师长说说,带个新兵回去。你家仨儿子个个样貌好、体格壮,去跟着当几年兵,将来日子就有了奔头。”陈庶振动了心,私下和老婆商量,陈母却死活不同意:“这仗打了多少年,死了多少兵,俺仨儿守着俺过一辈子,俺最安心。” 陈母是个没主意的人,陈庶振也是。他嘴上嘟囔着:“仗都打完了,哪里还会再死人?”嘟囔着,陈庶振就顺势放下了手里正清洗的碗筷,卷了一口老烟出了门,没了踪影。 陈少文和陈少武已经有了几岁大的孩子,压根儿就没把这话往耳朵里听。陈少民却动了心思,他庄重得很,拎着一壶酒去找陈鲁兴。 他一心想当英雄,九岁那年,他偷偷给当地的抗日游击队送过一次情报,在残酷的战争中体验了一把童真的游戏,遥远的血腥加重了那场童年幻景带来的过瘾和刺激。他从不甘心在土地里匍匐着的岁月,像父辈那般死守着两亩三分地草草过一生。如今机会来了,冥冥之中,陈少民坚信,他的命运将会由此改变。 徐凤英没有说一个“不”字。 自陈少民在野桑树下打量她的第一眼起,到他来求亲,与她成婚,与她恩爱,在他们的关系里,她就从未说过一个“不”字。他念过书,他所说的,她便相信是真理;他待她好,他所信的,她便坚定是永恒。 那日临别相送,一家人只能送到村口。陈少民只背了一个包袱,跟着陈鲁兴上了马车。陈母抹着眼泪,被两个儿媳搀扶着。陈庶振与陈鲁兴寒暄着,再一次拜托他看在父老乡亲的脸面上,万万要多照顾陈少民。陈少文、陈少武兄弟俩走到马车前,拍了拍陈少民的肩膀,少民说:“哥,以后爹娘就交给你们了,凤英如果做得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们也替我多担待。”陈少文一口应承下来:“你一切都放心,家里有我,你第一次出远门,万事要多小心。好好伺候首长,早点儿回家!” 徐凤英缓缓走上前,递上一个白包袱,里面裹着三十多个昨夜煮的熟鸡蛋。她又递上了一个红包袱,里面是一件湖蓝色的棉袄,是她去县里当了自己的一对婚嫁的耳环,为丈夫买的过冬的新衣。 陈少民说:“你等着我,我一定尽早回来,让你过上好日子。” 徐凤英说:“我等着你,你放心,我会替你孝敬好爹娘。” 陈少民随马车去了。马蹄卷得尘土滚滚,回头望,烟尘里个个微茫昏黄。 没过多久,又到了麦收的季节,徐凤英坚持随陈家父子一起去地里割麦子。她站在田垄上,偶尔抬起头,看得到夏天的麦田,望不断归处的远山。 一只蛾子直愣愣地扑到她的眉前。 3 徐凤英怀孕了,陈少民走了一个多月后,徐凤英才有了迹象。 这天大的喜事,乐坏了陈家二老,他们不识字,便让老大陈少文写了信,托人捎给陈鲁兴。村子里只有和陈鲁兴联系的方式,陈庶振想,用不了多久,儿子就该知道自己要当爹了。他想起从小就浑实顽劣的小儿子,如今也要当爹了,嘴角的旱烟就“滋啦滋啦”地更响了。 可迟迟没有回信,到了年底,徐凤英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喂鸡,“咚咚咚”地有人敲门,陈庶振去开门,陈鲁兴的爹皱着眉眼,连门槛都没有跨进来:“糟了,送信的人传回来话,信没送得到,没有联系到俺儿。他打听说,俺儿所在的部队,整个支援朝鲜去了。” “那少民呢?”陈庶振打了个趔趄,身子倒在门框上。 “肯定也是去了,这可该咋办?”陈鲁兴的爹抬起满是斑纹的手,捶打着腐朽的木门,荡出一声声沉闷的回响。 徐凤英在院子里听着,前些天,她去过县城给孩子扯布料做衣裳,路上听到县城的大喇叭里,女广播员用洪亮的嗓音喊着总理的话:“……号召全世界一切爱好和平正义和自由的人类,尤其是东方各被压迫民族和人民,一致奋起,制止美国帝国主义在东方的新侵略。” 那时她哪里知道,这一句话也是她的一生。 一九五〇年十月,抗美援朝战争揭开序幕。这一年,二十岁的陈少民去了朝鲜,奔赴那生死未知的英雄梦。 一九五一年春,徐凤英的女儿降生了,取名叫陈麦,麦子的麦。这一年,陈少民没有任何消息。 一九五三年夏天,陈麦虚三岁时,陈鲁兴回来了,他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腿。徐凤英抱着陈麦挤进陈鲁兴的院子里,张着嘴盼望着,甩着辫子期待着,用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乞求着,他是她最大的指望。陈鲁兴抬头看了一眼徐凤英,头颅就垂了下来,他说他最后一次见少民,已经是两年前了,之后再也没有打听到他的消息。 一九五八年秋,陈麦八岁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全部撤离朝鲜,返回祖国,陈少民依然杳无音信。这时,人们终于明白——陈少民牺牲了。 所有人都坚信陈少民死了,只有两个女人不信:陈母不信儿子死了,徐凤英也不信。从不与人口角的徐凤英听到有人议论,破天荒地走上前,冷冷地直盯着那人的眼:“他没死,你们别瞎说。”说话的人讪讪地小声嘀咕着:“那人没死,你倒说说哪儿去了?”徐凤英默不作声,头也不回地走了,两条长辫子甩出一整条街的遥响。 岁月在徐凤英身上长出了一股力道,她的生命开始显现出一种动人的美。愈是苦难的日子,这美就愈发地动人心魄。 譬如,饥荒来了,原先和善的人们,如今都成了一头头红着眼的困兽。陈少文、陈少武的两个老婆也骚动了,粮食不够吃,谁都忍不住动了歹念贪心。唯独徐凤英不慌不忙,三月,她带着陈麦去远山沟里,荠菜没有了,她就挖曲曲芽子、蒲公英,她总有办法能挖满整个菜篓子,回来再把它们变成鲜美的汤,陈家人的人心和人性便被这汤水稳住了。 六月,徐凤英带着陈母、陈麦和两个嫂子打槐花。树低处的花早就没了,她便练就了一身爬树的本领。她一个人跨在高杈上,大棉花似的白云悠荡荡地在她头顶飘着,那垂在空里的两条乌黑的辫子好似自由的秋千。陈麦被母亲的美吸引住了,打落的槐花落了她满头,她恍恍惚惚地放了一朵在嘴里,却一直甜到她心口。 譬如,斗争来了,城里一下子冒出了许多恶鬼。徐凤英带着陈麦去买盐巴和酱油,路过一户人家的门口,两个和陈麦差不多大的孩子,跪在玻璃窗外,眼睁睁地看着屋里的父母相互扇着对方的嘴巴子。一群人站在一旁,大义凛然地斥责他们要老实交代问题,积极揭发到底是谁先叛变了革命。陈麦青春的心惊惧不安,又满是怀疑,她问母亲这里发生了什么。徐凤英只是轻轻地摇摇头,说:“人活得不是人,鬼死得不像鬼,你记住,就是死,咱也不能这样活。” 暗涌渐渐漫延到了村子里。早些年说陈少民死了的那些人,突然一夕之间改了口,说陈少民还活着,有人见到了陈少民,他做了美国人的俘虏,成了中国人的叛徒。徐凤英起先当了真,以为陈少民真的还活着,但不久她就看穿了这些人的把戏。一夜,她把陈麦叫到眼前,抚摸着陈麦乌亮的发,细声地叮嘱她:“你记住,无论谁说你爹是叛徒,都不要信。说这些话的都是小人、地痞、流氓。”陈麦说:“可不听他们话的人,都被挂了牌子,戴着高帽子去游了街。”徐凤英拿出一瓶农药:“没事儿,咱不怕,大不了和他们同归于尽。” 徐凤英说得那样平淡,那样和气,把“死”说得和去院子里喂鸡一般。陈麦就真不怕了,她觉得母亲大无畏起来,真真像是一个女菩萨,又好似一个大将军。 一九七七年,陈麦嫁人了。一九八〇年夏,陈庶振过世了。又半年,陈母也去了。陈母临走前,嘴里含混不清念着的,仍是她的小儿子。 陈母走的那一晚,徐凤英伏在棺材前号啕大哭,无人能劝住。闻者伤心,听者流泪,人人都说陈少民当年果真有眼力,一眼讨了个好老婆。 徐凤英葬了陈母,磕了头,忽然起身和陈少文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大哥啊,俺心里都清楚呀,少民没了啊。早没了。” 4 李朝生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是在一九九八年。 他随儿子来的,他的儿子叫李念之,有个聪明的头脑,生意从汉城做到了中国。一九九二年夏,韩国正式与中国建立了大使级的外交关系,结束了两国长期互不承认和相互隔绝的历史。但毕竟两地一衣带水、一海之隔,提前嗅到了风吹草动的两地民间商人,闻声起舞,早早就开始了相互往来。 此时,胶东大地正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迎接着一场酣畅如金的春雨,而韩国企业在汉江奇迹之后,也正热切地寻找着下一个闪耀之地。韩国油公海运、东源水产、三一电子、三星电子、大宇财团等纷纷派人前来考察,寻找商机,年轻的李念之便是其中的一员。他敏感地预见到了这片土地的未来,自己筹款投资兴建了一家电子加工厂,取名为汉威电子有限责任公司——历史证明,他的决定无比正确。 李念之往来中国七年后,父亲李朝生才跟着他来了。他们是坐船来的,眼看着码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向沉默寡言的李朝生竟“呜嗷”一声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比码头的轰鸣声还要响。船上有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想要起身指责他,可他实在哭得太伤心、太真切了,人们好似都陷入到了一场戏里,跟着他伤心,跟着他流泪。没有人知道那是怎样一个悲伤的故事,但人人都被勾起了埋在心底的往事,那些往事轻易不能提,提起了便要把人往死里咬。 船靠岸了,李念之扶着颤悠的李朝生往外走,乘客们纷纷起身给他们让路,众人注视着他们,仿佛在目送一个时代的远行,也在告别曾经活过的自己。如今船靠岸了,哭声停了,所有人的梦都该醒了。女人们补补胭脂水粉,男人们拍拍肩膀袖子,一整船的欢声笑语煮沸了。日子又活了下去。 一九九八年,李念之的母亲过世了。过世前,母亲对他说:“他的心不在我这里,我走后,你把他带走吧。” 李念之活到四十五岁,才第一次听懂了父母的故事。 一九五二年,李念之的母亲朴恩惠在山沟沟里捡回来一个人,他的脸上全是被山石割破的血痂子,一道一道,狰狞得吓人。她把他拖回家,日夜照料着,疤一日比一日浅,伤一日比一日轻。一个多月过去了,那人才露出了真面相,竟是一个标致的好男儿。 朴恩惠是个寡妇,刚结婚两年的丈夫打仗死了,她认定这是老天睁了眼,赔给她了一个男人——可这男人竟然是个中国人。他醒了,哆嗦着问她这是哪儿。她听不懂;她告诉他这是巨济岛,他听不懂,只是吓得浑身直哆嗦。 朴恩惠猜出来了,他是逃出来的战俘。巨济岛有美国修建的战俘营,里面关押着十多万朝鲜战俘,如今,也有中国兵了。朴恩惠决定把他藏起来,不知为什么,她见他的第一眼起,就认定了他是她的人。朴恩惠说:“以后,你就叫李朝生了。”李朝生听不懂,他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李朝生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一辈子到死,他也再没提过一个字。 李朝生真的成了李朝生了,他是一个性格木讷、老实巴交、谨小慎微,甚至唯唯诺诺的男人。他忘记了种地的本领,学会了捕鱼和养蟹;他慢慢能听得懂大部分韩语,可他又总是一副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朴恩惠高兴的时候,他也轻轻跟着笑;朴恩惠愤怒的时候,他便抬起两只手护着头,没有争辩,没有反抗,任由她打。他哪里还记得英雄的梦想,不过是一具行走的躯壳。 战争结束了,日子越过越好,朴恩惠不再藏着李朝生了,越来越多的人见过他。大家都说朴恩惠性子泼辣,难得找了这么个老好人,事事依着她。朴恩惠苦瓜似的脸笑笑,她自己心里清楚,战争结束了,可他心里仍然画了个牢。她把他当丈夫,他却把自己当奴才;她满心都是他,他心里却一丁点儿也没有她。 一九五三年,他们的儿子李念之出生了。朴恩惠从此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儿子身上,再也无意控制李朝生了。李朝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愈发羞愧苟且地活着,只是干活儿时更加卖力了。 一九五八年,李念之五岁了,李朝生听说中国人民志愿军全都撤离了朝鲜,返回了祖国。他在房子后面起了一座坟,埋了当初身上的一件衣裳,那是从中国穿出来的衣裳。他对着坟磕了几个响头,说:“娘,儿子不孝,从今儿起你们就当我死了。下辈子俺做牛马,伺候您。” 一九八三年,李念之三十岁了,报纸上说北京申办了亚运会,两国民间开始有人偷偷来往了。李朝生好似从一觉大梦里惊醒了,他四处打听,果真听说有一个祖籍山东的老乡,顺利回家去了。李朝生穿了一身定做好的西装,偷偷对着镜子照:他五十三岁了,鬓角全都昏黄了,额头上的褶子一道又一道。他看着看着,血管里就蹿出了一条毒蛇,吐着剧毒的汁液,在他身子里流窜着,不一会儿,他全身就被恐惧和憎恶占领了。他惊慌地看着镜子里的老人,眼角就流出泪来。他又默默脱下西装,看了一眼桌子上摆放着的那张和朴恩惠的合照——那还是儿子结婚时,两个人才有的第一张照片。 一九九八年,李念之四十五岁了,七十一岁的朴恩惠过世了。六十八岁的李朝生跪在朴恩惠坟前,“咣咣咣”地磕了三个响头,一遍又一遍地唤着:“恩惠啊,恩惠……” 李朝生回来了。 千亩的麦田不见了,东杨家庄和西杨家庄也不见了,土地不见了,乡村也不见了,一座座两层的小阁楼拔地而起,所有的人都展露着新鲜的容颜。 他在儿子的电子厂附近开了一家小超市,每天盯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人来人往,他睁大着昏老的眼睛,生怕错过了每一张亲切的脸。 起初,他见到似曾相识的脸就诚恳地问:“您可知道以前有个村叫西杨家庄?”慢慢地,他逢人就问:“您可认得一个人叫陈少文?陈少武?陈庶振?” 他心里明白,爹娘多半已不在了,可他心里仍存着一份幻想,说不定爹已经躺在炕上不能动了,娘已经糊涂得认不得他,可是他们都还在,他还能走进那个院门,拱到娘怀里撒个娇,叫一句:“爹、娘,儿回来啦,儿饿啦!” 李朝生一个人一个人地问,他坚信,两个哥哥总该能找到,那是他在这个世上骨肉相连的牵绊。他的心底也藏着一个遥远的追问,他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只与他恩爱了三个月的女人,一个他在异国他乡曾夜夜思念的女人,可那个轮廓样貌早已模糊不清的女人,他哪里还指望能再见到她。有时他也做过隐约的梦,梦里,她甩着两条长辫子,仍痴痴地站在村头等着他。梦醒了,他恍惚许久才敢睁开眼,心里也盼着她能再遇到一个待她好的人。 可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一个月过去了,一个春天过去了,一年也过去了,李朝生的旧疾愈加严重,身体大不如前。李念之担忧父亲,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希望父亲能在故乡重新找一个体己的人,多少也是个伴儿。 李朝生哪有那样的心思,可又实在拗不过儿子,他有时也去见见人,见了人,他体面地替人家倒水,请人家吃饭,可却从没有再多的话。与他相亲的老太太们跟中间的媒人说,很中意他,可李朝生总是笑着摇摇头,媒人便与李念之说:“你爹这是在等个天仙!” 陈麦也找到了婚介所。她要跟丈夫到杭州去了,她劝母亲随她去,可她太了解徐凤英了,这个倔起来似头驴的老太太,到死也要守着她那一亩三分地,快七十岁的人了,注定生生死死都要在这片土地上。 是四月。艾草、蓬蒿和荠菜为春天织了一张软软的席,蜜蜂、喜鹊和蚂蚁在辽阔处呼吸新鲜空气,李朝生讪讪地跟在儿子身后,又要去见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是一户老旧的小院:铁栅栏做的门,黄岗石砌的砖,门前一丛含箨绿竹,新梢探出院墙,一条水泥小路蜿蜒入房前,小路之外所有的地方,全都长满了青青小麦,如园林牧场、微小农田。李朝生说不出是哪里熟悉,他只觉得恍惚梦里曾相识,这时一个老妪开了门,风掠过她灰银的鬓发,陈麦在她身后抢先开了口:“李叔叔,李大哥,快进屋里来。” 儿女们怕爹娘又糊弄,索性这次陪着他们一起来。两人也略感尴尬地相互笑了笑,陈麦跟娘说:“您和李叔叔先聊会儿天,俺和李大哥去超市买点儿菜。” 李朝生细细打量起这个女人,她和善的脸色里藏着一些漠然。她低头和他说:“丫头净胡闹,你别见怪!”说完,她就挪着缓缓的步子出了院门,有一会儿,她又缓缓地抱着几根松木劈成的柴火回来。 院子的烟囱上,不多久便翻起了缕缕炊烟,灶台前,“吱吱啦啦”燃着松木醇香的火焰。火烧着,她又离开了灶台,她自顾自地行动着,丝毫没有顾忌到他的存在。 李朝生本该尴尬的,可他却一丝尴尬也没有。他步履蹒跚地跟着她,院子右侧的一丛青青麦芒里,影影绰绰地掩着她佝偻的身影。她的脖颈低垂,腰身已与大地成了一条平行线,几缕稀疏的银白薄发熨帖地伏在她的额前。 毫无缘由地,李朝生心底突生一股股惊恐、一阵阵急喘,他孱弱多年的心脏跳得汹涌澎湃,血管里四处奔流着一道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惶不安。他站在几根老竹前,抻直了脖子想要探清埋在麦苗里的那张老妪的脸,他难以自抑地脱口问道:“你可认得东杨家庄的人?” 老妪弯曲的身子一点点浮出麦浪的水平线,麦芒在她混浊一片的眼神里生生地刺出了个洞,她额头的皱纹团在一起,惨白的眉毛斜喇喇地直指着天。她终于有了一丝生动的神采:“那是俺以前的老家,你是认得谁?” 李朝生不敢作响,只听得见风吹树摇、竹声打叶。他的心脏此刻又一次被那归国的轮船轰隆隆地碾轧,一阵阵轰隆又轰隆。他冥冥之中在期盼着,可他哪敢期待自己的期盼。他只愿老天此时降下一道雷劈中他,让他敢相信命运里有奇迹。他不能开口,开口就可能丧失一切,可他只能开口,这一刹那就意味着永恒。“东杨家庄……”李朝生颤抖着干涸有裂纹的嘴,“东杨家庄,有个叫徐凤英的丫头,你可认得她?” 老妪慌忙站起来,匆匆走过麦子地,又迟迟地靠上前,她满脸迷惑地望着李朝生:“俺就是徐凤英,你是谁?” 李朝生一个趔趄,倚着石墙竹影。风一来,院子里的麦浪汹涌,奔流成海,犹如神迹。 他突地咧开了嘴,蹲在地上,嗷嗷大哭,那年近七旬老翁的恸哭声可破天地,可倒江海,可叫神明。 “我是陈少民啊,徐凤英,我是少民啊,我的凤英……” 惊恐撕裂了徐凤英的眼,厌弃登上了徐凤英的眉,迟疑爬满了她整张脸,徐凤英退着脚步,又走上前。 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眉骨和鼻尖。 5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自然会信命。 任凭你年轻时如何腥风血雨,又是怎样潇洒通达,活着活着,你就不得不信命。陈麦五十岁了,她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爹——她知道,这就是命。 陈麦还相信奇迹,如今陈麦觉得,奇迹是老天藏在命运里的糖果。神仙老道在天上,看着地下这些匍匐前行的苦哈哈的苍生,觉得他们实在是太苦了,就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他们好歹也算是修行过的人,总该有点儿善心。于是他们随便商量商量,大手一挥,撒下了万千颗糖果,埋在每条命匍匐的路上。每个人的命里都有这么一颗糖果、这么一点儿奇迹,要是连这个都不信了,很多人就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活下去的信念。 要不该怎么解释陈少民与徐凤英的再相逢呢?这一对年近七十的老人,自一九五〇年共同度过了三个月的少年恩爱时光后,等待他们的,是长达半个世纪的苦难与分离。多少人劝过徐凤英改嫁,她总是倔强地低着头,只是这一次被女儿意外安排的相见,却圆了她一生痴痴的等待。 陈少民与徐凤英重归于好,他去父母坟前磕了头,又到二哥陈少武的坟前敬了三杯酒。大哥陈少文,数年前已随儿子南迁去了广东惠州。 消息辗转通知到了陈少文,他连夜从惠州坐火车赶回故乡。火车站前,兄弟二人相隔数百米,陈少文恸声号啕,陈少民老泪四溅,两老叟紧紧相拥共泣,天地动容。 又四年,陈少民病逝,走完了他的一生。 街坊们都说,徐老太真的老糊涂了。清明节,女儿问她:“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给爹扫墓?” 九十二岁的徐老太说:“你爹啊!你爹叫陈少民呀,他还么死呢,他还么回来。” 院子里的麦青滚滚,一只蛾子直愣愣地扑到她的眉前。 没有一株麦子不热爱春天。 终 END 谨以此书, 献给所有来过、爱过、活过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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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好似初相识 | 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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