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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 If We Just M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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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锦瑟》 ---李商隐 她将成为他生命的全部,成为他生命里所有的女人。 1 晚香玉一亮相,便赚了个满堂彩。 她那两只美人肩,形似春柳、细若脂玉,细长消瘦、绵弱孱薄,两片凤舞牡丹的大红织锦云肩伏在其上,通身铺满了一团团锦绣的祥云。湖蓝水绿的大褶衬裙时隐时现,黄金线镶边的飘带摇摇欲坠,腰箍将她的腰身束成了雍正青花桃蝠纹橄榄瓶的脖颈一般细长,随着她的顾盼流离,真真是一步一生姿。 “多少年了,没见着这样一个俊俏的小姐。”敲响儿的福伦皴黑的脸笑得砢碜,但他的这句话却很得人心。福伦歪过头,瞥了眼拉坠琴的柳爷,柳爷眯着眼,笑吟吟的,也不说话,福伦心下知道,这事成了。 戏班子最红火的时候,有青衣、花旦、彩旦、老旦、小生、老生、武生、娃娃生,生、旦、净、丑四大行,行行有人才;坠琴、二胡、扬琴、三弦四大件,件件有高手。三四十个人浩浩荡荡地在各个村子轮转着表演,最远蓬莱、寿光都去过,谁听了不叫一声好?一场演出下来,多少都能赚上个三四百块钱,可再穷的人也不是奔着钱来的,大家平日里你争我嚷,斤斤计较起来,哪一个没耳红脖子粗过,倒也从不为别的,只为着一件事——戏比天大。 可如今呢?老的老、残的残,稀稀拉拉的,送死人的丧队里扎的纸人儿都比他们热闹。拉二胡的老刘头患了癌症,走了十几年了,拉扬琴的吕大脸,弹三弦、奏琵琶的周守周景兄弟,不过六十出头,也已相继去了。原先那几个年轻些的,跟着打铜钹、敲板鼓的,倒是都还在,只是也花了青丝,空剩了残年。再年轻的一拨儿,就没人肯花功夫练功了,能有个身段儿模样肯上台的,就已经了不得了。好在柳爷余威犹存,九十几岁的人了,脸却愈发红润,发丝儿透心通白,日头底下泛着满头的银光,像是太白金星附了身。活到这个份上,没人不尊敬他。 原先一边打锣鼓经一边念唱白的福伦,前些年出了场车祸,一条腿跛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躁动的热情,他手痒痒了多少年,夜夜上蹿下跳,怂恿着当年的一群敲锣打响儿的,总想重拾起戏班子。他嘴里老是念叨着:“现今日子是好了,可咱们活得更孤独了,你们说说这片地儿,还剩几个能活蹦乱跳的?年轻人都去了县里,去了城里,越有能耐的走得就越远,留下这么一帮子老头儿老婆儿,戏再不唱起来,整个村子就活活给憋死了。” 可敲敲打打的伙夫勉强能东拉西凑,唱戏的角儿却丝毫糊弄不得,那一段一句、抑扬顿挫的,哪个腔调怠慢了,听戏的耳朵可都尖得要紧——戏比天大。 这年冬,在南方打工的宋家昌却回来了。他年轻时,生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性子又沉静安稳,柳爷找到他,他年岁轻轻的,扮演起武生来,体态风流,真是惟妙惟肖。后来戏班子解散了,他做的鱼虾生意也赔了钱、欠了债,无奈只能带着老婆和女儿到南方打工去了。那时他的女儿小香玉不过三四岁大的丫头,如今也已是要做新嫁娘的人了。 宋家昌戏不唱了,听戏的瘾却一点儿也不肯放松,不管走哪儿都要拿着一架收音机,《姊妹易嫁》《小姑贤》《借年》《逼婚记》……哪一出他都能倒背如流。耳濡目染着,小香玉自然而然地也能跟着随口哼上几句。这小香玉把爹妈的好处全都揽在了身上,淌着水的一对眸子,灵闪闪的,杏子脸、樱桃唇,装扮起来,正经是一个古典的美人坯子。宋家昌回村不久,福伦就去撺掇他一起重整戏班子,他前脚踏进门,刚要热情地扯着喉咙喊一声“大兄弟”,“大”字还没冒出个囫囵音节,就见小香玉端着一盆淘米的水出了院门,泼在门前一株大芍药花根上。福伦的眼就直了!当下,他愣是一拖一拽地,强拉着家昌父女去了柳爷家,让柳爷仔细瞧一眼,是不是正经的小姐有了,戏班子就可以重新热闹起来了。 柳爷家大院里,有两株修剪得滚圆的栀子树,树龄也有十几年了。正是栀子花怒放的时候,小香玉在柳爷面前“咿咿呀呀”地瞎摆了几个动作,花香沾染在小香玉的白纱裙摆上,她一旋转起来,一树的香就都围着她转似的,风把甜腻的香气吹散了,吹到了每个人的心坎儿上。月色又把这浓香调得均匀,软乎乎里沁着一丝冰凉。柳爷不动声色地细笑着,略一颔首,说:“是块好材料,戏名就叫晚香玉吧。” 柳爷十二岁那年就拜了大师傅拉坠琴、唱小生,唱了整整八十一年,一辈子都在戏里。新中国成立后,市里成立了专业的吕剧院,柳爷成了方圆十里靠唱戏吃上公家饭的第一人。当初就是柳爷一眼瞧上了宋家昌,点拨他入了戏,宋家昌自认枯草一样的命里,多少有了些闪亮的时光。既然柳爷发了话,定了性质,宋家昌便激动得一整个晚上合不拢眼。他躺在院子里的竹席子上,呆望着夜空里的长长银河,回味着些许模糊的往事。不久,他实在倦乏了,依稀地进入一个梦里,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子,脸臊得通红,低着头只敢看自己那光溜溜的、还沾着泥团的脚丫子,可偏偏一上了台,他腰身一挺,脚步微抬,星星都住在他眼睛里。他一边跑着圆场,一边唱着快板,声调铿锵、情绪激昂、节奏迅疾、字眼清晰,要嗓子有嗓子,要跌扑肯跌扑,唱、念、做、打,无一不能,放眼日月星辰,到哪儿去找这样的武生! 如今他的梦碎了,女儿又续了上来,这样一想,命运总算还是眷顾着他。 头一次彩排,演的是《姊妹易嫁》,晚香玉一出戏下来,已是香汗淋漓。到底是没有功夫的底子,唱了一会儿,她的气息便飘了起来。老戏班子的人不是听不出来,但众人都沉浸在她俏丽的形表里,尚在为剧团能重新开张而兴奋不已。这时,坐在第一排右角的赵长正却开了口:“这哪里还是吕剧呢?说京剧不像京剧,是吕剧又不类吕剧,梅派不似梅派,程派不是程派,这唱了些什么呢?” 一时间人们面面相觑。几个资历浅的瞪大着眼瞧向福伦,福伦又把眼瞪大了一圈瞥向柳爷,柳爷闭着眼安神养息。阔大的屋子里,谁也不作声。 晚香玉本就觉得身子又黏又沉,闷得慌,当下受了这样的打击,委屈地“哇”了一声,便身着一袭戏装,梨花带雨地夜奔去了。 几个唱老旦、老丑的妇人这才醒过神来,唱老旦的连珠婶子如今也真成了七十多岁的老妪了,她嗔怪着赵长正:“哟,长正,你这是干什么咧?她一个小姑娘家,才学了几日,你便这么奚落人家?就是为着你家红英,也不至于呀?” 一旁有人迅猛地拍了她肩膀一巴掌,提醒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长正倒没反应过来似的,扭头望向跑出去的晚香玉,嘴里仍念叨着:“委屈什么呢?唱吕剧的小姐,哪里是这么个唱法哪?” 人们便看不清赵长正的神色了。他的后脑勺儿,一根根发了灰的头发,像刺猬的针尖似的,直顶顶地刺向了天。 2 赵长正是个孤儿。 他生下来就没见过自己的爹娘,叔叔婶子把他养到四岁,又给了村里一户没有儿女的人家。 十三岁那年,他的养父母生了个自己的儿子。养母递给他两个包袱,一个包袱里有三件大褂,一个包袱里有六个窝头和六个饼子,养母跟他说:“长正啊,你也大了,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你得靠自己谋条生路了。” 生路就是跟着村里的乡亲出来做活儿。赵长正先是给人擦鞋子,擦到十五岁,有了力气,他就去澡堂子给人搓澡,一搓搓了七年多。 赵长正个儿不高,模样倒俊俏,一身子腱子肉,澡堂子里的女客见着他,总爱惹几句俗男女的玩笑话,这时杨小樱就噘着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赵长正急赤白脸地一顿解释,他哪里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越说越心急,越急越说不清,直到杨小樱赤红的小嘴一笑,赵长正就看迷了眼,话也不说了,只顾捧着杨小樱的嘴巴一顿亲。 杨小樱是澡堂子里的女搓澡工。她也是个苦命的女子,娘死得早,爹出海,常常一去就是两三年,小樱既当娘又当爹,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着两个弟弟长大。长正听了只觉得心脏被刀刮了一样地疼,他心想这世上怎么还有和他一样可怜的人。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可怜,他那泛滥的怜惜和柔软,一股脑儿全泄在了杨小樱身上。 县城地下,处处都是温泉眼。赵长正和杨小樱当搓澡工的这家澡堂子,是城里历史最古老的一家。搓澡工们累了一天,客人们都走了,他们就脱得精光,一个个圆冬瓜似的“扑通”一声跳到滚烫的水里,泡上那么一宿,浑身的乏都没了。男女浴池间隔着一条短小的走廊,搓澡的汉子们,大多不知臊,有时大半夜里听着女浴室里有动静,知道有女工也在泡澡,就刻意光着屁股在走廊里走动,娘儿们看见了,有性子泼辣的,直拿着澡巾追着打,一手薅住男人下面那玩意儿,叫得他贼拉拉地喊疼。 年纪轻的,只有赵长正和杨小樱,他们常常被这些红尘男女的荤腥玩闹臊得面红耳赤。一晚,两个不知羞的正打闹,那汉子不小心扯下了女人的奶罩,露出了一只肥大白嫩的奶,赵长正在远处看见了,只觉得下身像要喷火的火山,怎么止也止不住。他悄摸儿地去找杨小樱,死活要拉她到户外的一处泉水边。 那几处室外的池子,多半是有钱的客人才会来享受。老板心善,允许员工们在屋内的大澡堂子里胡闹,户外这几个池子幽静,却严禁他们沾染。赵长正却顾不得了,他火急火燎地拉着杨小樱来到了人烟最远处,这个泉眼叫情人眼,地热水汩汩地往外冒,琥珀蓝的石头落在水底,衬得像美人一直在流眼泪似的。杨小樱知道赵长正打的什么鬼主意,只是没料到平日里老实敦厚的人,不正经起来竟也有这么多调调。她小脸一阵红一阵白,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到底是跟着他下了水。 正是初冬,夜色里飘零着细细的雪。那雪起先只是如风花一般,卷着凉意弥散,落到肉体上,就瞬间消失于无形。雪越下越大,像千万只纸鹤在空中齐舞,深沉的夜被它们洁白的灵魂抹上了一层通明。赵长正看到一只又一只银鹤落在了杨小樱的发梢上、颈窝里,落在了她同样纯洁的乳房上,他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既而变成了吸吮、吞噬、撕咬。他癫狂地索要着她的一切,她吃痛地发出了一声声“生”的呐喊。鹅绒般的雪漫天漫地,包裹着烟气霭霭的汤池,极冷极热间,一具光滑白腻的身子缠绕在另一具古铜色的躯干上,两具年轻的肉体赤裸着,在这通天的大雪里炽烈地交合。滚烫的泉水在他们身底肆虐汹涌,喷涌着生命最原始的呼唤。 这是赵长正一生里最幸福的一刻。正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他漂泊的灵魂有了皈依,被弃逐的命运寻到了彼岸。那一刻他暗自发誓,杨小樱就是他要守护一生的女人,为了她,舍了命也值得。 这也是杨小樱一生里最自由的一刻,她从来没有独自撑起晦暗人生的勇气,一个女人扛下生活所有的苦,这样的日子,她早就受够了。她不指望凤栖梧桐,只要有棵给她落脚的树,她就不愿再奋力地飞。 如今两个可怜的人寻着了彼此,都恨不得把全身的劲儿使到对方身上。爱情真是老天爷最仁慈的创造,生如蝼蚁的人,也能在这幻象里活成一颗太阳。 他们就这样恩爱了小半年。有一日,澡堂子里来了一群操着外地口音的男客,这伙人喝了点儿酒,满嘴不干不净。那带头的大汉一眼就瞧上了正在前台帮忙的杨小樱,竟当着众人的面伸出一只手来,想要摸她的奶。杨小樱气愤不过,与他们争执了起来。赵长正还在内堂给客人搓澡,年长些的女工娟姐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跟赵长正说:“快,长正,小樱出事啦!” 赵长正给客人鞠了躬,道了歉,慌忙跟着娟姐往外跑。一出男浴的大门,他便看见一个文着青龙白虎、满肚子白膘的男人正光着身子骑在杨小樱身上,“咣咣”地扇她耳光。四五个男人在旁边嬉笑着,几个拉架的女工被他们挤在身后,只听见满屋子的吵嚷和杨小樱歇斯底里的哭叫声。 赵长正的怒火冲到了头顶,他一把操起角落里的铁锹,死命地砸向那流氓的秃脑袋。那人被打蒙了,几秒钟反应过来,嘴里大骂着:“我去你妈的小崽子,我干死你妈。”他起身和赵长正厮打起来,一伙随行的秃脑袋也挤上来对着赵长正一通拳脚。澡堂子里的男工们闻声而来,哪里能见着自家的娃娃被人欺侮,一群人蜂拥而上,两帮子人厮打起来,一时间,澡堂子成了战场,呼号声和鲜血齐鸣。 有人报了警。警察赶来时,那个骑在杨小樱身上的男胖子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两伙人都被带走了,几个处分轻的,被拘留了十几天,可赵长正却犯了大事,那男胖子的脑袋被砸开了花,缝了几十针,医生说,打得太狠,怕是脑子要瘫掉。 赵长正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3 赵长正出狱那天,太阳明晃晃的,一个来接他的人也没有。 他入狱后的第三年,杨小樱结了婚,嫁给了一个屠户。是娟姐告诉他的。娟姐给他下了一碗接风面,里面卧了两个鸡蛋。他大口吃着面,香气腾腾的,几颗豆大的泪珠子在这汉子的眼眶里晃晃转转,可就是怎样都不肯掉下来。娟姐拖了一把椅子坐过来:“你也别怪她,一个女人拉扯着俩弟弟,不容易,这份罪,我是最知道的!”娟姐大名叫张如娟,比赵长正大不了几岁,也是个苦命人,一个人孤零零地带着俩娃讨日子。赵长正在澡堂子搓澡的时候,总把她当半个母亲。 没有工厂愿意接纳赵长正。娟姐说:“你跟着我卖卫生纸吧,只要肯下力气,比搓澡挣钱。” 每个夜里,太阳全都掉进了山谷,星星满空的时候,赵长正就会一个人骑着一辆破旧的大梁自行车,来到这片荒地。隔着一片菜园子,赵长正能看到一盏昏黄的灯闪烁着,那是杨小樱的家——她与屠户的家。他总是不言不语,偶尔抽一根呛眼的烟。自行车倒在荒草地上,无声地陪伴着他。每晚总是十点刚过,那盏昏黄的灯便灭了,继而整个村庄也漆黑一片。赵长正便起身拍拍屁股上和大腿上的杂草、虫蚁,推着他沉默的自行车,悄无声息地离开。 整个世界空空荡荡,只有一辆落了漆的自行车守着他;他的世界空空荡荡,只剩心里某一处还想守着她。 就这样,他夜夜隔着土地和农田,一守守了整两年。两年里,他日日都想见着她,却夜夜不肯见着她。 第三年春,月色下皎白的荠菜花开了满地,赵长正推着自行车,远远地在心底与那盏灯火告了别,他要离开了,去另一个地方开货车去。货车轰轰隆隆地响,注定要淹没往昔。 赵长正从汽车站出发那天,张红英拖着一个皮子脱了毛的帆布箱子,堵在赵长正眼前。她把赵长正的那个破烂包袱一把抢了过来,使劲儿地塞到了自己的箱子里,又起身甩了甩毛燥燥的头发,神色淡定地随口说:“赶明儿我给你缝件新褂子,你这出门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不全起了球?”她说着,就满脸嫌弃地扯了扯赵长正的衣领,转身往大巴车里去。 “红英,你别闹了。哪有娘儿们拉焦煤的,你这不是跟着我去遭罪吗?”赵长正立在原地不肯走,一脸无奈地望着眼前这个蛮气的女人。 “嘁!你这是看不起谁哪?”红英扭过头,瞟了他一眼白,脸上全是恼怒,“我六岁就跟着我爹开拖拉机,你们两个汉子加起来也未必赶得上我。” “不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赵长正低下头,怯怯地不敢面对她。 “那你是什么意思?瞧不上我的意思?不想和我处的意思?赵长正,你那晚亲我的时候,可别说不是这个意思。”红英的嘴真是一把好刀子,一刀比一刀凌厉,一刀比一刀逼人,“要说意思,你可真是有意思。岁数比我大了近一轮,一毛钱的家底也没有,连俺妈都瞧不起你。姊妹们都说,满城一百条汉子,就你这么一个光溜子,让我给赶上了。你真是要啥啥没有,我可嫌你什么了?况且你……” 张红英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差点儿要说出赵长正坐牢的事,但说话不能揭人老底、刺人短处,这样的亏她吃过。更何况,现下对面站着的是她中意的男人,性子再急再泼,她倒也忍住了。 赵长正被她㨃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也不生气,只是闷着头,跟在张红英身后,所幸一句话也没有。喧哗的汽车站里人来人往,两个默默无言的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上了一辆灰皮白顶的大巴车。 红英是娟姐介绍给赵长正的。娟姐说:“长正啊,你也不能总这么一个光棍儿过日子,男人到底还是需要个女人。红英虽然长得没有小樱俊俏,可真真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你就说这些卖卫生纸的娘儿们,哪一个能比她赚得多。” 赵长正便偶尔会多瞧几眼张红英。她高高的颧骨、浅浅的眼窝,瘦窄寡薄的额头和下巴衬得脸格外地长,满头枯枝似的乱发随风摆荡着——一副飘零薄命相。可瞧着瞧着,他见这个瘦小的女人,每日扛着十几大麻袋的卫生纸楼上楼下地跑,连他都免不了在心里惊叹,这丧家犬似的单薄身子,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连粗气都不喘几声。 张红英也觉得赵长正是个怪人,她们七八个一起卖卫生纸的姊妹里,这天突然冒出了个男人。“哪儿有大老爷们儿卖这东西的?”张红英开口就没遮没拦地嘲笑他。娟姐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才讪讪地收起笑脸来。 可不知怎的,赵长正身上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令她寻思,让她着迷。他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几天才卖得出去一包卫生纸,吃饭时就一个人默默躲到角落,偶尔与娟姐说笑几句,见了其他女人就又成了哑巴。有那么一刻,红英恍然大悟,她终于从他荒芜的眼睛里察觉到了一份落寞,体味到了一抹悲情,那种藏得见不到底的悲情,只有同样绝望过的人才能嗅得到。 红英再望向赵长正时,眼底便全是躲闪的柔情。她意识到,他们原是一类人:被命运一次次摔到沟里,奋力地爬起来,再被狠狠地摔进更深的阴沟里的人。 红英嘴刁,见着赵长正就损,好似他身上没有一处能入她眼的地方。可实际上呢?她总是骑着一辆大梁车,费力地跟在赵长正身后,一经过纺织厂的家属楼,红英就扯着嗓子呼喊:“卖卫生纸喽!卖卫生纸喽!全城最便宜的卫生纸!”红英的嗓门,能从一楼喊到六楼。人们便像过了冬的动物似的纷纷出了洞,熙熙攘攘地来买纸。红英笑着拉过赵长正,一小会儿两人满车后座儿的纸就全没了。 “哪个男人好意思张口叫卖啊!我也实在看不下去他那股笨劲儿。”红英晒黑的脸灌满了红。娟姐笑她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饶人,却处处护着他。 两人自然而然地就搭起了伙儿。跑上跑下的体力活儿,他再也没有让她干过;抛头露脸、抢货拌嘴的买卖,她也从没让他劳心。一个早早收工了的暑日傍晚,红英说带赵长正去吃一碗老好吃的凉皮。红英吃得爽快,凉皮的辣子抹满了嘴,红彤彤的辣椒油涂在她的唇上,落日余晖,映得那唇如血红的玫瑰。赵长正有那么一瞬间仿佛丢了头脑,嘴巴紧紧地压过去,辣得他也麻沙沙的。 卖卫生纸始终赚不到什么钱。有一日,有人给赵长正介绍了一个开大车运焦煤的活儿,赚得多,只是得到山西去,赵长正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张红英还是从娟姐那儿听说的消息,她憋着眼泪,私底下跑去找那人,往他口袋里塞了两百块钱,问他们招不招女工。那人“嘿嘿”地笑了两声:“只要你吃得了苦,男女牲畜都一样。” 二十一世纪初,张红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乡,跟着赵长正去了远方。 4 张红英属羊,俗语流传说,属羊的女人没好命。 张红英偏不信这个邪,老天不给命,她就自己拼出一条命。她有个哥哥,就早她出生几分钟,一对孪生兄妹,怎么就没人说他没好命?怎么偏女人属羊就克夫克子没好命? 她长到十七岁,没穿过一件新衣裳。逢年过节,哥哥总有一件新棉袄、一条新裤子;哥哥去年穿旧的,她娘缝缝补补,就成了她今年的新衣裳。到了十三四岁,男孩、女孩有了分别,张红英却依旧是日日一身破破烂烂的乌蓝褂子、土灰长裤。学校里的同学们都叫她假小子,她才第一次哭嚷着和爹娘要一条花裙子,她爹蹲在地头儿不说话,她娘拿根扫把就往她身上打。 张红英争气,书越念越好,念到高中,成绩回回考第一。到了一九九六年,国家突然宣布大学生不再包分配,她娘就跟她说:“女人念书再好有啥用?俺们辛辛苦苦供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知足了。城里开了家韩国电子加工厂,正在招女工,俺替你报了名,你也下来挣点儿钱,帮衬着你哥考大学。”张红英去找爹理论,男人“吧嗒”了几下嘴,一句屁也没放出来。 她哥却没考上大学,后来学了门电焊的手艺,当了电焊工,一天上着班和人起了冲突,用一把焊接的斧头,把人活活给劈死了。那人也是个穷苦人家,好说歹说要张家赔偿八万块钱。亲戚们都劝红英爹娘把给儿子盖的新房子先卖掉,她娘却说千万卖不得,那是老张家的命根子,得留着给儿子娶媳妇儿讨生活。二老找到女儿这儿来,在电子厂门口,她娘当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你得救救你哥啊!俺知道你这些年打工存了不少钱!”张红英也“扑通”一声往地上跪:“妈,我难道不是从你肚子里掉下的一块肉吗?你跪我不是把我往死里逼?今儿你真要把这钱拿走,我这辈子和念大学的缘分就算是彻底尽了。”她娘扯过两张薄如蝉翼的存单,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抬起脚来就往外走,红英跪在地上直勾勾地往外看,看着她娘愣是一步也不回头。 佛家说,人有三世因果。张红英以前念过书,书上说,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感情,是苦难人民的鸦片。真是有道理,要不该怎么解释她和赵长正这残破不堪的命?他们前世是种下了多大的罪孽,他生下来就是个没爹养没娘疼的孤儿,她生下来就是个爹不管娘不爱的孤星? 可她张红英不肯认命,从前是她自己要和老天干一仗,如今遇上了比自己还可怜的赵长正,就决意要拉上他,一起翻这个身。她跟他来到煤堆里,两个人都在憋着一口气往下活。 男人堆里来了个大闺女,荤话天天绕着她转。张红英再泼辣,也终究是个女人,她受不住了,跑去质问赵长正:“你天天看着我被一群老流氓吃豆腐,到底还算不算个男人?”赵长正臊得眼皮只往地上掉,他想着当真该给张红英一个名分,有了名分的张红英就没人敢欺侮她,可他又不知道该给她什么名分,他的心里当真没有她。 他糊里糊涂地想了一个招儿,就是日日守在她身旁,一起拉煤、一同出工,日子久了,野汉子们知道张红英有了主儿,再也没人聊骚她,张红英便获得了一种巨大而廉价的满足。自那日傍晚,他厚厚的嘴巴压上了她薄命的唇,她才第一回觉得自己算是个女人。她从未体会过,只是因为做了回女人,生命就能冒出这么多柔软的、磅礴的、丰满的滋味来。她没有体验过被爱着的女人该是一种怎样的享受,尽管她以前读小说的时候也曾暗自感受过。她如此聪慧,以至于她不难察觉,他在那一吻之后,迅疾的冷漠与刻意的距离,都是在暗示她,不该期待一份浑然天成的爱。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的一生,从未得到过一份完整的爱,甚至从未感受到过一份真切而冲动的爱,纵然他爱得再稀薄,却也是她荒芜贫瘠的心脏上唯一的一根稻草。一个被爱神抛弃了的、命硬的女人,一旦被爱打开,就是化为洪水猛兽、撒旦降临也在所不惜。她要他,没有他,这场与天对抗的战争就失去了灵魂的意义。 况且,也再没有哪个女人,能粘起他支离破碎的命。她未必要成为他全然的女人,只要守在他身边,她也可以成为他的丫鬟、他的姐姐、他的母亲——她将成为他生命的全部,成为他生命里所有的女人。 他们第一次跑远活儿,张红英早上买了四张饼,赵长正吃了仨。红英咬了一口,又怕万一中午赶不到饿着他,就偷偷把饼塞进了衣服里。果然中午遇了雨,路一跌一个跟头,到了下午三四点,赵长正的肚子“咕噜噜”地叫,红英从衣服里掏出一张饼递给他。赵长正笑得眉眼开了花,问她:“哪里来的饼?”她也笑:“早上多买的。”赵长正问她:“你怎么不吃?”她的眉眼就笑开了花:“俺是一点儿都不饿,你赶紧吃吧!” 他们头一回赚了一笔像样的钱,赵长正说下馆子解解馋,他自顾自地点了一小锅羊蝎子,快吃完了,他抬起头,才发现红英眼前一块骨头都没有。他问她:“你咋不吃肉?”红英眯着眼:“俺不爱吃肉呀!你快敞开了吃。我出门前喝了两大碗面,早就喝饱啦!” 吃着吃着,赵长正就觉得什么滚烫的东西掉进了滚烫的锅里。那火烧得吱吱啦啦,赵长正低着头,蚊子声一般大:“红英啊,要是你不嫌弃俺,咱俩结婚吧?” 沸腾的水汽迷住了张红英的眼,她费力地搓了搓:“锅底的火吱吱啦啦,把俺的眼都烧着啦!” 二〇〇五年冬,赵长正和张红英结婚了。赵长正租了一个大一点儿的砖瓦房作为新房,红英从煤窑厂的工厂里出嫁了。那一年,中国北方迎来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来接她的车子一夜被埋在了雪里,走不动了。没有娘家人,也没有婆家人,十几个工友冒着肆虐的大雪,一人拿一把扫帚,生生给他们开辟出一条羊肠小道来。赵长正撑着一把油皮伞,张红英穿着一身绣金丝红旗袍,两人紧紧地手挽着手,走在这漫天大雪里,走在这凛冽寒风中,以天为媒,以地为枕,惊鸿游龙,迎风而去。躲在窗户里看热闹的百姓们,无人不惊叹:“这是谁家的女儿,肯做这样的新娘!” 人有逆天时,天无绝人路,张红英真真是改了命。时逢中国煤炭发展的黄金十年,张红英四处筹钱,果断做主包下了山里的一座小煤矿,小两口辛辛苦苦,起早贪黑,竟一日日逐渐变成了有钱人。在这片古老的黄土地上,他们第一次做起了命运的主人。 到了二〇一六年,煤炭生意渐渐不好做了,张红英决定与赵长正衣锦还乡。他们带着一双儿女,踏上了回家的列车,回到那给他们留下伤痛、屈辱,却又永远难以割舍的故乡。 5 那真是张红英一生里最光彩的时光。 她在村子里起了一栋三层小楼,盖得比所有人的房子都高。远亲近邻都知道张红英发了财,人人皆改口:“红英打小儿就念书好,注定是个好命的人。”她的爹娘、哥嫂日日嘘寒问暖,再也没有比他们更浓厚的骨肉亲情,就连赵长正的养父母,都打探到红英小时候最爱海棠花,指派着他们那不争气的亲儿子——和赵长正毫无血脉关系的兄弟,一盆盆地往这里送。张红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又重生了一次,她好似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头一回来到了这人世间。 世间的好意,她照单全收;来求她帮忙的,她也全都爽快地答应。可只有一样,凡是来借钱的,她一概敬谢不敏。赵长正的养母不甘心,偷偷跑来找赵长正,张红英把她拦在门后:“俺们结婚时,一一给你们打过电话,可到底是一个人也没有来。婆婆您当时在电话里说,俺们不就是想要份子钱吗?您一分都没有!这句话俺可是记在心里一辈子。” 来借钱的人皆讪讪而去,不久,人们便知道,满村子能让张红英主动掏钱的,只有柳爷一人。 这一日,柳爷进了张红英的院门。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红英啊,出息了,看看院子多气派!”张红英慌忙起了身,匆匆往门前跑:“爷爷,怎么劳您过来了?”柳爷“嘿嘿”地笑了两声,伸出一只苍劲的手,摸了摸张红英的头:“看来还是我的乖孙女儿,爷爷是怕你发达了,忘了我这把老骨头。” 张红英屈右膝、弓左腿,俯身垂首、两手交叠,做出戏里小姐拜父母的大礼来。柳爷怔了怔神,老泪就涌出了眼眶,顺着他满脸的沟沟壑壑往下淌。赵长正在一旁看傻了眼,他一时摸不清状况,又被张红英这深藏着的,如此风情、如此贵态的女儿仪姿震慑住了心神。 张红英七岁那年,一日下学回来,见村口那株古老的水杉树下,一老头儿闭着双目,拉一把二胡,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她觉得甚是有趣,上前席地而坐,静静听曲。老头儿问她:“想不想学坠琴哪?”她兴奋地点点头,快乐而懵懂,才知晓那宝贝叫坠琴,不是二胡。红英聪慧,几年便卓见功底。如果说她惨淡的童年和青春里的黑暗无边无际,那柳爷和他的坠琴便是她唯一的一束光。 柳爷的恩情,张红英没齿难忘。 柳爷来是想劝红英重回村里的吕剧团的,红英犹豫片刻便答应了。她又主动掏钱给剧团买了十几箱子的新戏装,这下戏团热闹上了天,老剧新戏连着排,真真是一段快活的好时光。 赵长正也被拖来唱小生。他被几个娘儿们拉到后台洗脸、换水衣,再到化妆镜前抹彩、勾脸、贴片子,又勒头、吊眉、戴髯口,一袭蟒袍、官衣加了身,木讷老实的赵长正,竟生出一副眠花卧柳、吹笛弹筝的公子风流来。莫说别人看了直夸口,连张红英见着都脸红。晚上她穿着戏里的牡丹肚兜儿,只想着往他身上贴。 一夜缠绵过后,夫妻二人亲昵地依偎在一起,他们心底做起了一个同样的梦。他们终于彻底摆脱了生存的桎梏,不必再像他们的祖祖辈辈那般,被困在“吃不饱饭”这层痛苦里苟且一辈子,也不必再因贫穷而屈辱自卑,直至生命的终结。他们终于活得像个人那般,一个有脑子、有心脏、有灵魂的人那般,感受爱,感受美,感受尊严。他们在戏里,一个唱小生,一个唱小姐,又重新遇上了彼此一回,重新爱上了彼此一回——他们在戏里双双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可在赵长正千万次的梦里,他也万万没料到,让他重生的是戏,毁了他人生的,也是一出戏。 他在这场戏里,竟然重逢了杨小樱。 杨小樱的前夫家暴她,忍耐到女儿念了初中,杨小樱便离了婚,回了老家。这年春节,县里发来了好消息,为树立乡村文明的典型,县里拨了一笔钱,让几个村子的戏班子联排一出戏,大年初一到城里会演。众人乐得合不拢嘴,早起睁眼就开门练嗓,夜夜三更也不肯入睡,人人都疯魔了似的,只为争一脸荣光。到了时日,柳爷带着戏班子去县里会合,赵长正却傻了眼——只一眼,他便在人群里认出了一身戏装、满面粉黛的杨小樱。 恩爱的时候,张红英躺在赵长正身下,也曾问过赵长正,他心里以前有没有过别的女人?他一言不发,愈发野蛮粗暴地动起来,弄得她生疼,她便“嗯嗯啊啊”地跟着旋转,哪里还顾得上有没有个她?恩爱完了,她又想起来,追着他逼问,赵长正便一脸愁苦,说他这个破落样,哪个长眼的女的能够看上他。 等张红英知道了杨小樱,还是扮武生的宋家昌告诉她的。戏班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人们看到杨小樱抱着赵长正,哭得梨花带雨、妆容全花。 张红英被雷劈了顶!多少个日日夜夜啊,可叹她自以为聪明执着,觉得他老实木讷,便把全身心都付了他。可到头来原来是天底下她最痴傻,活生生被他欺瞒戏耍。 她心里藏着一肚子话想要问他,强撑着精神移步回家。她有些分不清此时是在戏里还是在梦里,她想不明白他怎么忍心欺骗她,又怎么忍心背叛她? 赵长正戏装未褪,一身空乏。他痴痴地想,该如何面对杨小樱,又该如何面对张红英?他想起那年大雪,纷纷倾下,他与杨小樱温泉缠绵、郎情妾意、海角天涯。他又想起那年大雪,鞭炮唢呐,他与张红英逆风行旅,十指相扣,四海为家。戏文里说,哪有夫妻日日欢好,人生到白首,仰仗的还得是恩情。 恩情比天大。 他这么想着,日头过了西山,正往西下。他好似入了梦,电话却丁零作响。他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张红英过马路时闯了红灯,一辆货车没留意,撞死了她。 6 晚香玉的《姊妹易嫁》到底是没演成。 彩排的第二日,柳爷躺在院子里的凉椅上睡着了觉,瓜熟蒂落,驾鹤仙去了。柳爷一走,众人心灰意冷,葬礼上,福伦拖着他那一条残腿,自言自语道:“没啦,一代人全没啦!都散了吧,散了吧!” 人们正要离去,角落里的赵长正却突然站起身来。人们把目光都投向他,他开了开嗓,甩起空空的水袖,忽而起唱: 想当初含羞带怒离张家, 现如今乔装改扮试素花。 她若是依然执拗不愿嫁, 我只好一刀两断舍弃她; 她若是主意改变随我去, 我这个新科状元就认下她。 有道是“君子不念旧时恶”, 从今后恩恩爱爱过生涯。 他唱的是《姊妹易嫁》里的小生毛纪,这是个考上状元的放牛郎,由贫入富,回来迎娶儿时订有婚约的张家姐姐张素花。可惜素花不知他已高中新科状元,只嫌他家贫,不肯出嫁。素花的妹妹素梅不满姐姐嫌贫爱富,又深知毛纪品性敦厚老实,重情重义的妹妹素梅便决意代姐姐出嫁。往年,赵长正唱的便是小生毛纪,张红英唱的正是小姐张素梅。 他的唱腔抑扬顿挫、穿云裂石,众人皆入了神,他抬腿扶摆,穿梭在一众前来吊唁祭奠的宾客之中,生生把这葬场做了戏台。忽而,他一转身,仪姿突变妩媚,似娇花照水,如弱柳扶风,声腔珠圆玉润,时而绵言细语,时而敲金戛玉,余音绕梁,不绝于耳。众人皆侧目,他竟一人分饰男女两角儿,扮起小姐来,唱道: 我若不把毛哥嫁, 他定是冷冷清清、凄凄凉凉、孤身一人转回家; 我若答应代姐嫁,洞房相会说什么? 这真是雨里爬山难上下,冰上过河进退滑。 ………… 这真是(念)祸福常难遂心愿,得失却在无意中呀,呀呀呀。 他一时扮着毛纪,一时又扮着张素梅,一时是赵长正,一时又成了张红英。他一人分饰两角儿,天地之间,一川风月,满堤杨柳。伴他孤影起舞的,只剩那一池子的海棠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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