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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结  作者: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午间醒来,我丝毫不觉体乏。布吕接到电话,午后便赶来了。我们在椴树下来回走着,约莫聊了三刻钟。伊莎、热娜维耶芙和雅妮娜远远望着我们。她们惴惴不安,我却以此为乐。家中的男丁都在波尔多,太可惜了!关于这个上了年纪却不起眼的诉讼代理人,他们是这样说的:“布吕对他真是死心塌地。”可怜的布吕,竟被我像奴隶一样紧紧攥在手里!他们该来看看,今天早上这个可怜虫据理力争的模样,就为了让我不要把他的把柄交给可能继承我遗产的那个人……“不过,”我说,“待你焚毁他签署的那份声明,他就会还给你的……”

临行前,他向太太们深深鞠了一躬,但她们没太搭理他。他惝恍地骑上自行车离开了。我走到三个女人身边,说我今晚要动身去巴黎。伊莎表示反对,她认为以我的身体状况,独自外出实在是冒险。

“我总得去打理打理那些投资吧。”我答道,“也许看着不像,但我还是念着你们的。”

她们忧心地打量我。讥讽的语调出卖了我。雅妮娜望着她母亲,鼓起勇气说道:

“外公,还是让外婆或者于贝尔舅舅替您走一趟吧。”

“孩子,这确实是个办法……是个好主意!可谁让我习惯了亲力亲为呢。况且,我谁都信不过,我也知道这样不好。”

“您自己的子女还信不过吗?外公呀!”

她在叫“外公”时加重了语气,略显做作,还装出一副不容拒绝的娇憨。她那烦人的嗓音,昨天夜里我也听过,只不过与其他人的声音混在了一起……于是我笑了,这别有用心的笑声引发了我的咳疾,显然也让她们毛骨悚然。我永远忘不了伊莎那副可怜兮兮的面孔和不堪重负的神色。她应该遭受了多轮驱策。说不定我一转身,雅妮娜就会再次向她施压:“外婆,别让他走……”

可我的妻子精神不济,她做不到了。她已精疲力竭,无能为力。某天,我听到她对热娜维耶芙说:“我想睡了,就这样长眠不醒吧……”

现在,我有些同情她,就像当年同情我那可怜的母亲一样。孩子们搬出这台残破失灵的老机器来对付我。也许他们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她吧,要她去看医生,要她注意饮食有节。

待她的女儿和外孙女走远后,她向我走来。

“你听我说,”她的语速很快,“我需要钱。”

“今天是10号,这个月的用度1号就给你了。”

“没错,但我借了点钱给雅妮娜。他们手头很紧。我在卡莱斯还能省下些钱。这笔钱你从8月的用度里扣除就行。”

我表示此事与我无关。我没理由供养那位菲力。

“我在肉店和杂货铺还有些账单欠着没付……在这里,你看。”

她从包里取出账单。我心生怜意,建议给她开几张支票:“这样一来,我就能确认钱没花到别处去……”她同意了。我拿出支票簿时,发现雅妮娜同她母亲正在玫瑰花径上盯着我们。

“我敢确定,”我说,“她们以为你在同我谈别的事……”

伊莎轻颤起来,低声问道:“什么别的事?”此时,我感觉心口一悸,双手捂向胸脘。她很熟悉这个动作,凑上前道:

“你不舒服吗?”

我倚着她的胳膊歇了一会儿。小径两旁种满椴树,我们就站在道路中央,如同一对相濡以沫走过半生的翁媪。我轻声说道:“好多了。”她应是知道这是个开口的良机,绝无仅有的机会。可她实在没有力气,我发现她喘得厉害。虽然我老病缠身,但至少抗争过。她却听之任之,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

她正搜肠刮肚。为了提起勇气,还朝女儿和外孙女的方向瞥了一眼。我发觉她望向我的目光,带着一丝莫名的倦怠,又或许是怜悯,无疑还有些许歉疚。孩子们昨夜的话,必然让她伤透了心。

“看你独自出门,我很担心。”

我回答说,若我不幸在外遭难,就没必要把我运回来了。

她求我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补充道:

“伊莎,没必要花这个钱。哪里的墓地都一样。”

“我也这样想。”她叹了口气,“随便他们把我葬在哪里吧。以前,我老想着要长眠于玛丽身边……可如今玛丽还剩下些什么呢?”

我再一次了然,于她而言,小玛丽只是一堆尘土、一副枯骨。我不敢辩说这些年来,我觉着自己的孩子仍然活着。我能闻到她的气息。她如一道疾风,往来于我灰暗的生命里。

无论热娜维耶芙和雅妮娜如何盯梢,都是徒劳。伊莎似乎已累极。她是否已然察觉,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热娜维耶芙和于贝尔在孩子们的策动下,把这个老太太——伊莎·封多黛热,这个曾在巴涅尔的夜色里绽放芬芳的少女,推到阵前与我对峙。

我们已在战场上交锋了半个世纪。然而,在经历漫长的缠斗之后,这两个死敌却在这个怆然的午后,于迟暮之年心有戚戚。我们看似龃龉,却还是抵达了同一个终点。在静待死神的这座悬崖之上,寸草不生,一片荒芜。至少于我而言确实如此。而伊莎,还有她的上帝。上帝不会抛下她。我曾经执着的一切,同时也是横亘在她与上帝之间的欲念,都在刹那间不复存在了。她再也不会与上帝分离了,可此刻的她看得见吗?答案是否定的。她的心里还装着孩子的野心与诉求。她依然放不下他们的愿望。为了他们,她必须重拾心情,披坚执锐。为财富与康健而烦恼,为野心与猜忌而奔走。这一切于她而言,仿若学童面前的作业一样,而老师已在上面批注了“重做”二字。

她再一次望向热娜维耶芙和雅妮娜。那对母女手持修枝剪,正佯装修整花圃。我坐在长椅上歇歇脚的时候,发现妻子低着头走开了,她就像等着挨骂的孩童一样。日头毒辣,暴雨将至。她步履维艰,每走一步都是煎熬。我似乎听到她的哀叹之声:“我这双腿呀!”共度一生的两个老人,永远不可能如他们所想那般怨怼如斯。

她已走到孩子那边,也明显受到了责备。顷刻间,她又朝我走来,满面通红,气喘不止。她坐在我身边,哀怨道:

“一到雷雨天,我就不舒服。这些天我的血压很高……路易,你听我说,有件事让我不太放心……关于我嫁妆里的苏伊士股权,你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我知道你当时让我签了些文件……”

我告知了她,在股票下跌前夕,我通过此举为她赚取暴利的具体金额,也跟她解释了,这些利润已被我再次投资于别的债券。

“伊莎,你的嫁妆又生出了一笔小钱。即便算上法郎贬值的因素,仍能让你喜出望外。你的嫁妆和收益,都在威斯敏斯特银行你名下的账户中……孩子们谁也觊觎不了……你只管放心。而我的钱和我的收益,都归我管。该是你的还是你的。去吧,就在那里,让那些个爱管闲事的天使放宽了心。”

她猝然拉住了我的臂膀。

“为什么讨厌他们?路易,为什么要憎恨你的家人?”

“憎恨我的不是你们吗?更确切地说,是你的孩子。而你……除却我惹恼你和吓怕你的时候,你都只是无视我罢了……”

“你大可以再加上‘我折磨你的时候’,你以为我就不曾感受过痛苦吗?”

“得了吧!你的眼里只有孩子……”

“我能抓着的只有孩子了。除了他们我还剩下什么?”她的声音越发低缓,“婚后第一年你就抛下了我,还有了外遇,你自己清楚。”

“可怜的伊莎,你不会是想让我相信,你因为我那些拈花惹草的行为而困扰了吧……”

她啼笑皆非:“你倒是坦诚得很!真没想到你会如此不在意我……”

我的心因生出妄念而颤动不止。这么说有些怪异,物换星移,这不过是旧日春心。我渴盼着四十年前她曾默默地爱过我……然而,我并不相信……

“你当时只字未提,不声不响……你有孩子们就心满意足了。”

她掩面而泣。今日之前,我从未注意过她手上凸起的青筋和岁月的斑点。

“孩子们啊!我想起我们刚分房睡那会儿,有好几年我都坚持一个人睡,夜里从不让孩子陪我过夜,哪怕他们病了也雷打不动。只因为我在等你,我盼着你能来寻我。”

泪雨落在她枯槁的手上。还是那个伊莎。只有我还能认出,这个臃肿而蹒跚的妇人,便是去往百合谷的路上,那位誓愿穿白的少女。

“都这把年纪了,还讲这些……既可耻,也可笑吧……是的,尤为可笑。路易,让你见笑了。”

我望着葡萄园,没有言语。就在那一刻,我如堕烟海。我们携手走过近半个世纪,是否只留心了对方身上的某个侧面呢?是否习惯于从对方的言行中拣选出滋养怨愤与维系仇恨的内容呢?脸谱化地看待他人是人类难逃的天性。抹去一切削弱讽刺的笔墨,删除所有摆正浮夸的言辞,从而让恨意更合乎情理。

我心绪不宁,也许伊莎也注意到了。她急于找寻可乘之机。

“你今晚不走了吧?”

在她以为“驯服”了我时,我看到了她眼里闪现的微光。我故作吃惊,表示自己没有理由推迟行程。我们又一道往回走去。因为心脏病,我们没有沿着种满千金榆的小径往上走,而是顺着环抱房屋的椴树小径绕回了家中。就算这样,我仍感到迟疑与惶惑。若是我不走了呢?若是我把这些文字交给伊莎呢?若是……她把手搭在了我的肩头,她已有多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小径出来便是家门,大门朝北。伊莎说道:

“卡佐从不知道收拾一下这些户外椅……”

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空空如也的一只只椅子,还围着一个小小的圈。想必椅子的主人觉得需要如斯靠近才能低声交谈吧。地上有许多鞋后跟的印子。到处都是菲力扔下的烟蒂。昨晚,敌人曾驻扎于此。他们在星夜下谋事。在这里,在我家,于我父亲亲手栽下的树林前,讨论着如何鱼肉我。在一个谦卑的夜里,我曾将自己的心比作蛇结。不,不是的,这团蛇结而今并不在我体内。那一夜,它逃离了我的身体,在这石阶之下,蟠络成一个丑陋的圆圈,而地上依然残存着它的痕迹。

伊莎,我让你拿回你的钱,还有我为你挣的利。但除此以外,便没有了。甚至房产地契,我也会想办法令他们一无所获。我会卖掉卡莱斯,卖掉这片荒原。我家族的财富将交给那个素昧平生的儿子。明天,我将去会会这个年轻人。不管他是怎样的人,至少他不认识你们,并未与你们狼狈为奸。他养在千里之外,也不可能对我怀恨在心。即便他恨我,仇视的也只是一个抽象的存在,与我本人并无瓜葛……

我怒气冲冲地挣脱开来,匆匆迈上门口的台阶,遗忘了这颗老病的心脏。伊莎大喊道:“路易!”我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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