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原始尖叫 |
||||
|
在来宫和树的记忆里,父亲是不存在的,从懂事起他就没见过父亲。听母亲那摇篮曲似的牢骚,来宫和树知道了父亲是个跟母亲一样喜欢玩音乐的大孩子。 来宫和树是母亲一手抚养大的,没得过什么大病,也没受过伤,成长得很顺利。 但他在学校经常受欺负,因为家里很穷,大家都有游戏机、漫画书、名牌运动鞋,而他什么都没有。 父亲给他取的名字是树里杏,既看不出性别又看不出国籍,因此他遭到大家嘲笑。抛弃了母亲和他的那个男人沉溺于约翰·列侬的世界,列侬和第一任妻子的儿子叫朱利安(Julian),父亲就按朱利安的谐音给自己儿子取了树里杏[树里杏的日语发音是Jurian。]这样一个怪里怪气的名字。这个名字给他的童年留下了数不清的屈辱。为什么不取一个“大辅”“拓也”之类的普通名字呢?他经常这样问母亲,她不知怎么回答。 升入初中不久,母亲去世了。她是累病的,病了以后又不肯住院治疗。 来宫和树被母亲娘家收养,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是好人,但舅舅和舅妈对他很不好,不论是在穿衣吃饭上,还是在零花钱方面,都不如亲生儿女,更不可能供他上大学。 他对外祖父母说上大学绝不会花他们的钱,并把自己制订的计划拿给他们看,终于争取到了上大学的机会。他申请了两种助学金,又提出了学费减半的申请,住便宜的学生宿舍,再通过做家教挣钱养活自己。入学金是外祖父母和亲戚偷偷给他凑的,工作后他立即还给了他们。 上大学时,他把来宫树里杏这个名字改成了来宫和树。 大学毕业后,他在故乡的三冈中学当了老师,学校里一个大学时的学姐还经常开玩笑叫他“树里杏”。 披头士的HEY JUDE(《嘿!朱迪》)是列侬跟第一任妻子辛西娅关系紧张时为了勉励他们的儿子朱利安,由保罗·麦卡特尼[保罗·麦卡特尼(1942— ),英国摇滚音乐家,创作歌手,曾是披头士乐队成员。]创作的一首歌曲。朱迪,就是朱利安。来宫和树刚上大学时还叫来宫树里杏,同学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朱迪。 学姐开玩笑叫他“朱迪”时,学生听成“柔道”后便解释成来宫老师擅长柔道,好像还是黑带,曾入选国家队,越传越邪乎,最后还跟柔道漫画里的阿柔、著名柔道选手谷亮子的外号“阿柔”联系起来,叫他“阿柔”。这完全是与事实背离的传言,但一一跟学生解释太麻烦,他就任凭他们那么叫了。 在三冈中学当老师的第三年,来宫发现有个叫大刀川照音的新生。大刀川这个姓很少见,莫非是……于是他调查了一下。果然,大刀川照音的父亲就是自己的生父。来宫和树小时候也姓大刀川,后来才改随母亲的姓。一看大刀川照音的名字,他就明白是自己生父起的,很可能他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通过进一步调查,他知道了生父与一个叫瑶子的女性再婚了,就更确信无疑,因为瑶子跟列侬的第二任妻子洋子的发音一样。 第二年,来宫和树当上了照音所在班级的副班主任。大刀川丰彦如果跟他有接触,肯定能发现他是自己与前妻的儿子。因为来宫和树虽然改了名字,但姓是丰彦前妻的旧姓[日本女性结婚后随夫姓,离婚即恢复原来的姓氏。孩子若判给母亲,则改随母姓。]。而丰彦没主动接触来宫和树,即便在学校见过,也不曾对视,更没有走近谈过。来宫和树则假装不认识丰彦。 但后来他发现丰彦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瑶子从不参加学校活动,一方面是工作脱不开身,另一方面是不想跟丈夫与前妻的孩子见面。前些日子去家访时她不在家,恐怕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照音被同学们起外号“随地小便”并遭到大家嘲讽这件事,他在照音一年级时就发现了。由于父亲的一厢情愿,孩子被迫背负沉重的担子,跟自己的遭遇完全一样,来宫和树非常痛苦。但如果被人认为偏袒照音,照音的处境就会更加困难,当然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来宫和树对此静静观察,照音被嘲笑的原因在丰彦那里,不管怎么批评学生,只要丰彦还是那身约翰·列侬的打扮来学校,同样的事情就会反复发生。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勇气向丰彦提意见,没有自信作为教师跟丰彦对峙。 他一直暗暗守护照音,偶尔跟他打个招呼,照音总是笑着说没有受欺负。偷书的事发生后,照音解释说是因为零花钱不够用,完全没提被欺负的事情。 上传到学校地下网站的视频引起了很大骚动。他开始怀疑照音真的在受欺负,但照音什么都不说。如果非要当面问出点儿什么,照音的心门会越关越紧。来宫和树有过这样的经历,认为弟弟也是如此。 于是他开始调查班里的情况,就在那时,班里有人死了,事故、他杀、自杀,接二连三地发生。 照音的事是以从没预想到的方式被发现的。 久能聪死后,来宫和树当上了代理班主任。以前当副班主任就是形式上的职务,班里的事情他没管过,对每个学生的情况都不了解。当上代理班主任后,教导主任和年级主任建议他做家访,安抚学生和家长。 当然也要去大刀川照音家。在大刀川家,他和丰彦单独碰面了。从生下来到现在,他第一次跟父亲面对面。 丰彦早就做好了准备,以父亲的身份与来宫和树对话。而来宫和树呢,却是作为照音的班主任来做家访。家访前,他反复对自己说千万不要越线。 可人是感情动物,一开始聊的是照音的事,但面对亲生父亲,说着说着不免就把自己的感情带了进来。 就是因为你这个父亲太不检点,照音才会那么悲惨,不要再重复过去的错误——当来宫和树毫不客气地指出来时,丰彦自然接受不了,为了掩饰尴尬,反驳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两人竟吵了起来。丰彦发现形势不利,推说出去冷静一下,转身跑出了家门。 完全不了解情况的照音跑出去追他,家里只剩下来宫和树一个人,于是他在照音家里等人回来。 他去照音房间里看了看,想着也许会找到校园欺凌的证据,结果看到了那个封面写满了“绝望”的日记本。封面就很不正常,内容更不正常。只读了几页,他就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短时间肯定读不完,他用手机把所有日记都拍了下来。 那个周末,来宫和树一直在家里反复阅读照音的日记。 他决定旁观一阵再说时,同学们对照音的嘲讽已经发展成校园欺凌,照音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他不能像班主任那样深入班里,所以没能掌握情况——这只能说是一种借口。过去他也曾经遭受过校园欺凌,为什么就没想到呢? 他反复责怪自己,反复考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12月8日晚上,来宫和树把丰彦从家里叫出来,一开始就打算把他杀了。 想让一个大人改变非常困难。他当老师的时间虽不长,但接触过的学生家长至少也有千人,从中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对浑蛋家长说什么都没用。学校的意见不听,建议一个都不接受,顽固坚持自己的主张。如果老师不接受他们的主张,他们就愤怒、威胁、骂人;孩子成绩不好或品行恶劣,他们就把责任全都推给学校。 坏孩子还有可能改,但坏家长未必。恐怕不到生死关头,他是不会改变一丝一毫的。碰到这样的浑蛋家长,最好的办法是不理他,熬到孩子毕业。 但是,来宫和树和照音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丰彦那些跟社会格格不入的言语和行动,直接或间接地伤害了照音,而他不可能有所改变。 12月8日下午,来宫和树给丰彦打了一个电话,说要为家访时的行为道歉,并希望再跟他好好谈谈,不但要作为班主任跟他谈谈大刀川照音,还要作为大刀川树里杏跟自己的父亲谈一谈。 把丰彦叫出来是打算杀了他,因此来宫特意用了公用电话。丰彦呢,去跟前妻的孩子见面,也不好意思告诉瑶子,就悄悄离开了家。来宫和树把丰彦叫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让丰彦喝酒,等丰彦慢慢陷入对约翰·列侬的怀念敞开心扉后,来宫和树把话题转向了照音。表面上说的是照音,其实说的是自己二十四年来的苦辣辛酸和对面前这个男人的血泪控诉。 因为“树里杏”的名字被人嘲笑,由此开始受欺负;全家住在只有六叠大的公寓里,家里没有洗澡间,只能去公共澡堂洗澡,回家路上头发都冻成了冰;母亲疲惫的神情;两次和母亲一起自杀未遂;母亲干裂的双手,死后脸上蒙着的白布;亲戚的冷眼…… 来宫和树一滴酒也没喝,但他被自己的话语点燃,完全是酩酊大醉的状态。丰彦说的话一个字都没能进到他的耳朵里,他不让丰彦说下去了。丰彦的话听不出一点儿安慰,全是借口。 丰彦彻底喝醉了。他还以为丰彦会说一些诸如“你有出息了,吃苦才能成长,你好能说呀”之类的话,没想到丰彦却流着泪说“都是爸爸不好,原谅爸爸吧”,完全失去了父亲的尊严,去卫生间时摇摇晃晃,走路都不稳了。 他把丰彦扶上车,载到一个视线不佳的拐弯处,听到一辆大卡车开过来时,把丰彦推上了公路。 不能说没有悔恨和罪恶感,但来宫和树认为,让父亲跟约翰·列侬死在同一天,也算是自己尽的一点儿孝心吧。 他逃到东京去了。逃,不是逃亡,他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特意去了离现场很远的地方。 他没想过自首。过完周末回到故乡,他打算从周一开始,像以前那样给学生上课,为此他需要稳定一下情绪。 周日在东京待了一天,他恢复了平静。 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不是救了弟弟,而是利用弟弟的痛苦,给自己报了仇。 |
||||
| 上一章:想象 | 下一章:梦之梦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