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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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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个季节的北关东地区,一过下午五点天就黑了。暖气已经关了,教室里冷得很,一个人也没有。再加上黑暗和寒冷,特别是因为大刀川照音不善于处理这样的事情,不免有点儿害怕。 在犹如废墟般的教室里,照音有点儿后悔,心想用别的方法就好了。就在这时,教室外面响起了脚步声,而且越走越近。照音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了下来,“咣当”一声,教室门被推开了。过了片刻,天花板上的荧光灯一闪,教室里充满了白光。 “哇——” 诸井大叫一声,头撞在了门上。放学后教室里居然还有人,被吓一大跳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忘带东西了?” 照音忍住笑,用机械的声音问道。 “嗯……是的。” 诸井揉着被撞疼了的头走进教室,来到座位前,弯下腰在书桌里找东西。 “在这里,太好了。” 诸井松了一口气,随后从书桌里拿出手机按这按那,忽然他停下来,好像刚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冥想。” “什么?” “在黑暗又安静的地方可以集中精力。” “哦?” 当然不是。刚才大扫除时,照音从诸井的书包里把手机偷了出来,等着他回来找,为的是当面对决。 “那我先走了,你继续冥想吧。” 诸井收起手机,向门口走去。 “等等!这是诸井你写的吧?” 照音叫住诸井,走到他面前,拿出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来宫老师找你,马上到办公室去。” “这是什么?” 诸井歪着头问道。演技不错,看上去没有一点儿不自然。 “这是诸井你写的吧?” “不是。” “很像你的字。” “不像,一点儿都不像。” 的确,那行字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看上去不像诸井平时写的字。 “那咱们去做笔迹鉴定吧。” “什么?” “国府田事件时,到我家去调查的刑警跟我们全家都很熟,委托他做个笔迹鉴定,应该没问题。” “骗人!” 确实是骗人,不过,能让诸井脸色大变就够了。 “还有,一个月前,你在我书桌里鼓捣什么来着?上个月26日早晨。” “什么?” “11月26日早晨,不到八点就进教室了,你来那么早,在我书桌里鼓捣什么?” “说什么呢,完全不懂你的意思。早上不到八点?我从没那么早来过学校。” 诸井皱起了眉头。 “那时,我在那里边。” 照音转过头去,指了指放扫除用具的柜子,诸井瞪大了眼睛。 “你早上不到八点走进教室,到我的书桌里翻东西,把我的语文课外阅读教材用胶水粘上,然后走出了教室,我都看见了。你说我骗人?你想看证据吗?我用手机拍下来了!” “绝对是骗人的!你根本没手机!” 诸井笑了,说话的声音是颤抖的。 照音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诸井眼前晃了一下。 “我爸爸提前给我买的圣诞礼物。” 这才是骗人呢。这是父亲用过的电话,他死后就成照音的了。 “想看看你干坏事的照片吗?” 照音打开手机,输入密码。由于刚开始用,还很不熟练。 诸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胸前的两只手僵住了。 照音把手机收起来,他根本就没有作为证据的照片,那时丰彦还活着,照音还不能用这部手机。刚才只是虚张声势,但是吓唬诸井已经足够了。 “还有,把我的铅笔芯弄碎,把我15分的卷子贴在告示板上,偷拍我从女厕所走出来的照片,把橡皮屑放到我的配餐里,都是你干的吧?” 诸井不回答。 “为什么骚扰我?” 诸井与其说是沉默,不如说是陷入了恐慌状态。 这样的问题,照音一次也没问过是永。他害怕,如果这样问是永,不知道是永会怎么修理他呢。人真会看人下菜碟。 “你问我为什么?” 诸井自言自语似的问道。 “是的,为什么?我可从没招惹过你。” “你想知道?” “嗯,想知道。” 诸井一边双手扒开两边课桌,一边大踏步向照音冲过来,到两人相距一米左右时,他张开右手,对着照音的脸扇了一个大耳光。照音有所预感,已经拉开防御架势,双手挡住了诸井的右手。但由于诸井用力太大,照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要干什么?” 照音可怜地大叫。 “我生你的气!” 诸井说着右手又打下来,照音伸出双手抵抗。 “我生你的气!” 由于照音用双手挡着,没有被打到脸,诸井的运动神经不比他发达多少。 诸井左右手并用,一下接一下地打。照音虽然一次都没打到脸,但双手也被打得生疼。 攻击并未持续太长时间,先是慢下来,最后完全停止了。诸井的双臂无力地下垂,呼呼地喘着粗气。照音双手护头,屁股慢慢向后移,移开一定距离后,才扶着课桌站起来。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不是……告诉你了吗?我生……你的……气!” “我什么地方惹你生气了?” “所有地方!” “所有地方?” “你嘿嘿傻笑的样子,战战兢兢说话的样子,鼻子里发出的声音,动不动就红的脸,乱蓬蓬的头发,豆粒般大小的字,令人讨厌的名字,只有穷鬼才穿的胶底鞋……” 照音全身发热。 “就因为这个才捉弄我的吗?” “就是!” “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跟你说了吗?一看见你我就心情烦躁!生气!” 诸井说着又扬起了右手,照音用双手护住了脸。诸井忽然咳嗽起来,收回右手,捂住嘴巴。等诸井不咳嗽了,照音又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 “跟你分到一个班后。” “从4月开始,你就讨厌我?” “是。” “可是,以前你从来没捉弄过我呀。” “你一直跟是永他们在一起,我无法出手。” “哦……” 照音的猜测是正确的,是永的存在给了周围很大压力。但是,是永已经不在了。 “你最好不要来学校!太碍眼!看见你的脸,听见你的声音,我都会烦躁。老师提问你答不上来,傻乎乎的,挠着头皮像个猴子。愚蠢会传染给我,我无法集中精力学习,责任都在你!” 诸井一边说着不讲理的话,一边拉开书包拉链,在里边找东西。 “太碍眼了,所以我让你吃不成配餐,翻不开教科书,把你15分的卷子贴在告示板上,让你丢人现眼。可是你呢,根本就理解不了!” 诸井的手从包里抽出来,他握着一把折叠小刀。 “我现在就清清楚楚告诉你,从明天开始,不许再来学校!” 诸井说着打开了刀。 “明天是结业式,你不看我就是了。” 照音往后退了一步。 “寒假后也不要来了!一直到第三学期结束,都不要来!听懂了没?” 诸井向前逼近了一步。 “第三学期很短,很快就结束了,然后一调班,咱们就分开了。” 照音又后退了一步。 “那不是还有三个月吗?我忍受不了。从4月到现在,我忍受的时间够长了。” “你不来学校也行啊。” “开什么玩笑!” 诸井又向前逼近一步。 “太危险了,把刀子收起来吧。” “少废话!” 照音撞在桌子上,无法再往后退了。 “把我弄伤了,你也没有好日子过。” 诸井那淡淡的眉毛跳动了一下,刀刃向下,大吼一声。 “讨厌!” 他一把抓住照音的手腕,紧逼上去,小刀在照音鼻子前晃动着。诸井的眼睛在充血,鼻翼一张一翕的,气势汹汹。这样的人最可怕,一冲动就容易做出越过底线的事。 “太碍眼了!消失吧!去死吧!” 诸井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念咒语似的重复着,把刀刃抵在了照音脖子上。 “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叫?气死了!” 脖颈有刺痛感,也许已经出血了。 “哭叫有什么用?谁也不会来救我,老师都回家了。我怎么办?向神祈祷?神啊,救救我吧!” 照音能感觉到心跳在加快,上下牙在打架,嘴唇干涸,紧闭的嘴巴想张开,可怎么用力也张不开。脉搏越跳越快,从手臂到手指都僵硬了。 神啊! 照音在心中叫道。 但是他本人最清楚:叫神也没用。 救救我!救救我! 照音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叫着。 被逼到这种状况,还是条件反射似的求神救命,很滑稽吧。 约翰·列侬说:“神只是人类衡量痛苦的一个概念。” 说得太对了。照音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神,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只是他想象出来的。 2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是大刀川照音随意编出来的一个神,名字也是随便起的。照音一次也没有感觉到神的存在,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恐怕也不会有。 不仅神是照音捏造的,《绝望笔记》也只是照音的创作。《绝望笔记》不是如实记载每天发生的事,那根本就不是一本日记,而是以一定的事实为基础的日记体裁的文学创作。 照音讨厌父亲。 都老大不小了,还对约翰·列侬那么着迷。模仿外表,收集吉他,找借口不工作,害得家里穷困至极。这个家不但没有快乐,就连穿衣吃饭都得不到满足。如果不工作,那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不要扮成约翰·列侬的模样到处乱转,还去学校丢人。不但他自己被人戳脊梁骨,家里人也跟着倒霉。 照音也很讨厌母亲。 一天到晚为全家生计操心,照音想要什么都不给买,总说家里穷。有时就是想买个自动铅笔的笔芯,母亲都要犹豫半天。白天工作,晚上也工作,从不关心照音。考了20分的试卷拿给她看,她也只是说一句没办法,既不鼓励,也不生气,更不会让照音去上补习班。 照音并没有要求奢侈的生活,只是想得到别的中学生都有的东西,像别人那样在父母身边,和父母一起吃饭,一起玩耍。 有时他也会向父母发泄不满。 爸爸,你为什么不去上班? 结果被爸爸用拖鞋一顿痛打。 妈妈,别人都有游戏机,为什么不给我买一个? 结果妈妈说他不听话,让他去做别人家的孩子,把他赶出家门挨冻。 照音明白了跟他们说什么都没用,就再也不说了。 他默默忍耐着,偶尔向神祈祷,祈祷能得到一台游戏机,祈祷能住在大房子里。 但是,他的愿望一个都没实现。 他继续默默忍耐着。 但有一天,他突然想到—— 我一直在忍耐。 一直一直在忍耐。 以后也要一直忍耐下去吗? 我是什么? 爸爸妈妈爱我吗?需要我吗? 他们并不需要我,还会把我当回事吗? 于是,照音做了一本《绝望笔记》。这是写给爸妈看的,是测试他们的一道考试题。 文字,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例如,“今天我杀了一个人”这句话。 聊天时听到和在一封信里读到,哪个更真实? 一个口头上否认杀了人的男人,在日记里承认自己杀了人,人们是相信他本人说的话呢,还是相信文字呢? 文字给人感觉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一点儿虚假。 还有一点不可思议的是,通过正当途径看到的文字,总是不如偷偷看到的让人觉得真实。在寄给自己的信上看到“今天我杀了一个人”这句话,和偷偷在寄给别人的信上看到“今天我杀了一个人”这句话,人们更容易相信哪个?肯定是后者。因为人们一般会认为,别人藏起来的秘密更具有重大的真实性。 于是照音写了一本为了让父母偷偷看到的《绝望笔记》。 他把想说的话用日记的形式记录下来。当然,直接拿给父母看,就没有意义了。放在桌子上呢,意图太明显;放在抽屉最上面,也不会被认为是秘密;于是照音把《绝望笔记》放在了抽屉最下面,他必须让父母觉得忽然发现了儿子的秘密。 国府田夏美说过,日记是为了让别人看到才写的。照音的《绝望笔记》就是国府田夏美所说的那种日记。所以,当国府田夏美说他的日记是虚构的时候,照音觉得自己的意图被看穿,反应过度了。 照音想对父母说的首先是不满——不工作、总是逃避现实的父亲,只顾为家庭开支忙碌的母亲。这两人只看得见自己的事,至于儿子过得多么悲惨,一概不知。 还有,照音对父母有一个最根本的疑问:他们爱我吗? 手机、电脑、游戏机、山地车、名牌运动鞋,一样都没给他买过;夏威夷、东京、游乐园、烤肉店、百货大楼,哪儿都没带他去过。只是单纯因为没钱吗?如果他们爱儿子,哪怕再困难也会做一点儿吧?可是他们毫不关心—— 爸爸、妈妈,你们爱我吗? 那是不能面对面直接问的。明明心里不爱,但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一定会说爱。 所以,照音要间接地测试他们。把自己置于危急境地,看看他们如何反应。是挺身而出保护儿子呢,还是谨慎地伸出援助之手?抑或是漠不关心? 照音假装自己正在学校受欺负,写了一篇又一篇日记。 大刀川照音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受欺负。 名字确实被嘲弄过,上幼儿园时就发生过这种事。他痛恨父母,尤其痛恨给他起名的父亲。同学叫他“随地小便”,他听了虽然不高兴,但并没有遭受校园欺凌。 上课时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他口吃、脸红,引起哄堂大笑。T恤衫穿旧了,杂牌运动鞋后脚跟磨薄了,也被人戳过脊梁骨,但是没有人直接攻击他。 小学四年级暑假结束刚开学时,他装病不去学校,是因为暑假作业没做完。 是永雄一郎没有欺负照音,他是照音的玩伴。 初中一年级第一学期快结束时,是永主动跟照音打招呼,从那以后他们就经常一起玩。放学后、周末、假日,只要是永不上补习班,他们就在一起玩。庵道鹰之和仓内拓也也是这个小团体的成员,到了二年级,武井晴人也加入进来。 照音被是永拍过脑袋,也被他练过摔跤,但那只是一种嬉戏。“西部电影”游戏他们几乎每天都玩,虽然照音经常被“欺负”,但是永同样尝过被“欺负”的滋味。 是永是照音的朋友,但照音把他虚构成加害者,日记也是虚构的。照音几乎没有跟父母谈过学校生活(就是谈,他们也不听),所以父母根本不知道是永长什么样,是怎样的人。 如果他们去学校了解情况,或者去是永家提出抗议,就能知道日记的内容是假的。那种情况下,是永肯定会生气,质问照音为什么诬陷他,两人的关系就会被破坏。 那也无所谓,跟是永的关系破裂,也是照音的一个目的。 没错,是永是他的朋友,是个好人,但他好得过分了,让照音感到不快,甚至有点儿恨他,断绝了关系更好。 最初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应该说是永比普通男孩优秀很多,他看到照音总是一个人默默看书,就把他拉进了自己的小圈子,放学回家时,还经常给照音买冰激凌或果汁。 但随着两个人感情加深,忽然有一天,照音发现是永根本看不起他。 是永的身高和体重在全年级数一数二,学习成绩也是前几名。他虽然没有参加运动队,但比每天在运动队训练的同学跑得还快,投球技术也丝毫不逊色于棒球队的同学。上课时,他积极发言,也很会说话。他家庭很富裕,总是穿着最新款的名牌运动鞋,游戏机也都是最新型号的,游戏卡整盒整盒地买。不好的地方也有一些,比如偷偷配了一把去楼顶的钥匙,时不时跑到楼顶上去偷玩,那种若无其事的样子显得他更酷了。 总而言之,是永雄一郎和照音处于两个极端。跟照音这个身材矮小、思维迟钝、阴暗贫穷的人相比,是永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想找朋友,找谁不行?可他偏偏要和照音交朋友,主动把照音拉进小团体。 可是照音会觉得高兴吗?会觉得自己也变成是永那样优秀的人了吗?会感到自豪吗?大错特错。他只不过是怜悯照音。 是永对照音并没有好感,性格也合不来,他是一个救济弱者的志愿者,给照音买冰激凌也是施舍。他本人也许没那么想,但毫无疑问,他没把照音放在平等地位。 照音忍受不了,是永每给他买一个一百日元的冰激凌,他就会觉得自己比是永低劣了一百日元,已经低劣了几千日元,不,几万日元了。一起玩“西部电影”游戏吧,一起回家吧,一起去楼顶看好玩的东西吧——是永每次笑着邀请时,照音都会感到窒息、屈辱,仿佛心脏被削去一块。 但要拒绝是永的好意,照音做不到,他没有勇气把心里话说出来,时间一长,精神压力越来越大。 或许可以通过写日记来解除跟是永的关系。 在日记里写上自己受是永欺负,父母看了就会找到学校或去是永家里抗议。是永呢,就会找他算账:“我根本就没欺负你,为什么这么说?”照音打算这样回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我父母误会了。他们非常顽固,不让我再和你一起玩,而且根本不听我解释。算了吧,以后我们别一起玩了,就作为一般同学相处吧。” 父母陷入混乱:“是永不承认欺负你呀!”他打算这样对父母说:“是永骗你们呢。他很狡猾,很难抓住他的狐狸尾巴。不过爸妈找了他,他以后就不会欺负我了,谢谢你们!” 是永很狡猾——照音在“日记”里反复提过,父母很容易会相信。这就是文字的力量。 这样一来,照音就知道父母是爱自己的,同时也跟是永断绝了来往——这就是计划。 照音那日记体文学创作了一段时间,什么也没发生。由于日记本被故意放在很难被人发现的地方,被父母看到需要时间——这一点照音有思想准备。如果第一学期结束还不能被父母看到,他打算采用某种手段引导父母,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谎言一点一点积累着。在照音笔下,校园欺凌逐步升级,他用笔煽动着幻想世界中的是永,对父母的不满也频繁出现。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也完全是虚构的,那天他们确实在一起玩过“西部电影”游戏,但仓内并没有受伤,当然也没有拄拐。他根本没被埋在土里的石头绊倒,学校后院根本没有埋着什么石头。那块有点儿像人头的石头,是在县营住宅附近的院子里捡到的。为了日记的真实性,他特意拿回房间供了起来。 捡回石头不久,照音发现了微小的变化,抽屉好像被人翻过,不止一次,而是好几次,父母终于上钩了。 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父亲也好,母亲也好,都没有关心一下照音。不,他们也问过一次,很紧张的样子,但照音一否认,他们就不再说什么,后来也没再过问,好像没去学校确认,也没到是永家里去质问。父亲照样当着中年尼特族,母亲也照样一日元、两日元地节省。 他们果然不爱我——每次看到日记被翻看,照音都感到失望和沮丧。 但是,照音的创作并没有停下来。他把自己扮成一个受害者,由此获得了一种甜美的感受,越是用笔刺痛自己,就越陶醉其中。随着他描绘的校园欺凌逐步升级,写完后他经常兴奋得难以入睡。 在高原塑胶模型店和岩上书店偷钱的事都是虚构的,虚构的同时,也有真事——春日图书中心的偷书未遂事件就在现实中发生过。但那天是照音一个人去的,不是被硬拉着去的,庵道鹰之根本就没跟他一起。 他过去也在商店或书店里偷过东西,母亲每月只给他一千日元零花钱,能买什么?书虽然可以在图书馆借,但《哈利·波特》系列有上百人排队等着。马上就想看,怎么办? 6月里的一天,照音去春日图书中心偷书,被一个女店员抓住了,在他被带到办公室的途中,女店员手机响了。照音趁她接电话之际逃走了,但那个名牌旅行包被扣住了。那个包是他在一个大型购物中心偷来的。包里有什么可以推断出包主是谁的证据吗?没有。就算没有,也能一眼看出偷书贼是个中学生,他预料到春日图书中心会到各个中学去找人。 他编了一个偷书的故事,说是庵道硬拉着他去的。不一定非是庵道,仓内也行,武井也可,如此,他就成了受害者,罪过就会减轻。如果是用嘴说出来,谁听了都会认为他是编瞎话,但是写在日记里,可信度就会陡增,一个弱小灵魂悲切的哀鸣,一定能博得读者同情。 果然不出他所料,书店给学校打电话了。照音找到班主任久能,坦白说是自己干的,他并没有说是庵道拉着他一起去的,但在日记里却这么写了,是为了让父母看。 学校马上就给家里打了电话,父母并没有打骂他,也没有严厉地批评他,因为他们已经被故事洗脑了,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了文字的力量。 不久,照音更是体会到文字巨大的破坏力。 为了转嫁责任,照音在日记里反复向神祈祷,请求神惩罚庵道。一天晚上,庵道在补习班回家的路上,从台阶上滚下去摔成重伤,需要住院治疗。 最初照音认为这只是巧合,有些吃惊。后来他意识到这不是偶然,很可能是父母看了日记本后给自己报仇采取的行动。他甚至希望就是这样,因为这说明他们心里有这个儿子。 那么,把庵道推下台阶的是父亲还是母亲?从体力上看应该是父亲,但实际上肯定是母亲。 那个晚上,母亲回家比平时晚,回家后的样子也很不自然,失魂落魄的,洗澡的时间也特别长,大概是想把犯了罪的手和被犯罪污染的身体洗干净吧。 她肯定读了那本《绝望笔记》。那天照音跟她要钱,说看望庵道要买慰问品,母亲提到了仓内摔伤的事情。照音从没对她说过这件事,只写在了《绝望笔记》里。 是母亲把庵道推下台阶的,照音坚信不疑。知道自己并没被母亲抛弃后,他的心情好多了。同时,照音也知道了事情按计划进行有多困难,人轻易被操纵有多可怕,而可怕背后又有多愉快。 照音没想让庵道受伤,但确实希望伤害是永,当然,只是伤害一下,绝没想过让他死。 最初,他连伤害是永的想法都没有,只是不想再跟以救济者情怀接近他的是永在一起玩。他讨厌是永得意忘形,讨厌是永用满是泥巴的脚践踏别人的心。 是永把他偷画国府田夏美的画随便贴在了告示板上,笑着解释道:“既然你喜欢她,就堂堂正正地表白,像这样偷偷画画有什么用?作为你的好朋友,我是在鼓励你,帮助你。”态度极其傲慢。从那时起,在照音心中,是永就变成了令人憎恨的存在。但当时,照音笑着忍住了。 让照音无法忍受的是,自己被偷拍的视频被上传到学校的地下网站。知道这件事是由是永主导后,他质问是永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永嬉皮笑脸地说:“喜欢就说喜欢,可是你没勇气,我就让她到你家去。告诉她那些画是你画的,是为了把你的心情转达给她。上传视频也是为了告诉大家你们俩很亲密,而且你被大家嘲笑,她就会对你产生同情。要想成功,有时是需要演技的。实际上,你俩说话的机会不是变多了吗?我在背后推你一把,以后就看你的了。” 这就是是永说的话。他跟是永果然不是平等的朋友关系,是永始终都在俯视自己。照音决心打断是永那傲慢的鼻子。 笔记本里写的每天祈祷神杀了是永只不过是一种夸张的手法,为的是把痛苦更直接地传达给读者。而读者只有两个人,就是偷看日记的父亲和母亲。照音期待父母知道后,还会像把庵道推下台阶那样惩罚是永。 没想到是永真的被人杀了。 他从教学楼楼顶掉下来时,学校正在召开家长的修学旅行说明会。以工作为先的母亲是不会参加的,应该是丰彦看了日记后下的手。 这次竟然死了。照音脑中一片空白,恐惧使他全身缩成一团。 他开始努力说服自己:不是打算断绝来往吗?就算他不死,也不打算做朋友了。是的,是永雄一郎在自己心里已经死了,现在他真的死了,又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也没有。 平静下来后,照音顿时朝气蓬勃。 一句话就能让人行动起来,就能左右人的生死,自己简直就是神!哈哈! 国府田夏美也不是他想杀的。 照音必须阻止她,如果日记本的事被公开会非常麻烦。如果解释那些日记是开玩笑,肯定不会受到法律制裁,但也不会被原谅,绝不能让她把日记的事说出去。 最快的方法是用钱来解决。在日记里,他反复提到用钱来解决问题,是企图诱导父母给夏美一笔钱。一个中学生,给她十万日元就能封住嘴。大刀川家没那么多钱,但可以去借啊。 他们没有给夏美封口费,而是让她永远都说不了话。 照音不安起来,费尽心机诱导半天,为什么非要那样干?日记里没写过一句“杀了她”那种话呀。 他又像是永死后那样说服自己,心情再次平静下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照音更加不安了,丰彦被警察带走了,虽然由于证据不足放了回来,但照音吓得要死。如果丰彦真的被逮捕,日记的事就会被公之于众,他再次认识到:用语言操纵别人太难了。 不久,久能聪自杀了。当国府田夏美是被久能聪杀害的传言在学校里慢慢传开后,照音完全平静下来了,因为有了很好的替罪羊。 谣言一旦传开,真相就很难被看到了。 父亲为了儿子杀人,肯定是出于深深的爱吧,但照音并不高兴。 家里还是那么穷,还是什么都不给买,丰彦还是天天在家待着,还是打扮成约翰·列侬的模样到处乱转,甚至到学校去。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求求您,把大刀川丰彦杀了吧! 照音在日记里反复写着,有时写得非常过分。父亲肯定看过那些日记,但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来宫和树老师像亲人一样对待照音,父亲却对他非常无礼,还拒不承认错误。照音再也无法忍受,对父亲下了最后通牒。 “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啊,求求您,把大刀川丰彦杀了吧!” 此前,只要照音一向神祈祷,丰彦就作为神的代理人为照音杀人。现在,照音向神祈祷杀了丰彦,作为神的代理人,丰彦会怎么做? 照音没期待丰彦会杀死自己,他那样祈祷有两个目的: 第一,丰彦的言行太令人气愤了,照音想吓唬他一下。 第二,他想让丰彦明白儿子是多么讨厌他。把迄今为止所有不满集中起来,清楚地传达给丰彦。如果这样他都没任何改变,那就彻底放弃。 丰彦确实变了,变成了一个死人。 为了儿子,丰彦自我了断了? 照音一时慌乱,但很快就意识到并非如此。 那天是12月8日,约翰·列侬的忌日。丰彦打扮成他的模样去喝酒纪念,结果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跑到了一辆飞驰的大卡车前。 在丰彦遗体前,照音落泪了,不是出于悲伤也不是出于后悔,长期在一起生活,好歹也有一点儿感情吧。那一点儿感情随着眼泪流出,然后就烟消云散。 照音继续创作他的日记,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写。他希望母亲读下去,以便将来再次陷入困境时操纵她,使状况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需要养活的家人少了一个,死亡保险金也入账了,如果妈妈还是那么吝啬,不给他买游戏机,连电视都不换,就不得不对她采取一定措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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