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挺住
(Hold on)

少年日记杀人事件  作者:歌野晶午

1

不是不想工作,而是不能工作——大刀川丰彦对自己是如此分析的。

他上中学时知道了约翰·列侬,立刻就迷上了他,列侬看上去非常帅气,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很酷。在他的歌曲里,丰彦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当丰彦知道了列侬的生日跟他是同一天时,全身热血沸腾。后来又知道了列侬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是跟着姨妈长大的,丰彦更激动了,连这都一样,这真是命运的安排。

约翰·列侬孩提时代在利物浦生活,他看到和听到的东西,别人听不到也看不到,因此被人疏远,非常苦闷。丰彦在学校也被人疏远,感到苦闷,但当他知道约翰·列侬与自己有着一样的经历后,苦闷变成了欢喜。

他不仅喜欢听列侬的歌,而且开始演唱他的歌。高中上了一半就退学,模仿约翰·列侬成了他生活的中心。他一边打工,一边组了个乐队,以本地音乐厅为据点进行演出。

那时,没有父母唠叨,姨妈的心思又都在自己亲孩子身上,丰彦想干什么干什么。喝酒,抽烟,无所不为,十八岁跟人同居,十九岁生孩子,结婚……现在想起来,真是黄金时代。

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有年轻时才行得通。年轻,只是昙花一现,可惜这个道理只有当人不年轻了才能明白。

演出机会还是不少的,虽说基本上拿不到演出费,但靠打工也能维持生计。住在只有六叠大的破公寓里,陶醉于就要发迹的美梦中,吃面包渣、捡烟屁股也没觉得有多不幸,年轻时总觉得贫穷是一种美。

首先不满的是妻子,她发现自己想错了,她要的是现实的生活,但是丰彦当了父亲后想的还是享乐。妻子在给孩子换尿布,丰彦却在一旁弹吉他。夜里孩子哭闹,妻子让丰彦起来哄哄,他却说要去商量演出的事,跑到别的女人那里睡去了。不久,妻子带着孩子跑了。

即便如此,丰彦还是到处演出。音乐厅有乐队的定期演出,到了夏天又可以露天演出,还去东京演出过呢。追他的女孩子也不少,有什么理由停止音乐活动呢?即使乐队成员意识到这样下去没有未来,一个又一个离去,丰彦也一边招收新成员,一边继续演出。

有一天,丰彦认识了小野寺瑶子。瑶子的发音跟列侬的夫人洋子的发音一样,丰彦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列侬比洋子岁数小,丰彦也比瑶子岁数小。还有,瑶子跟洋子一样结过婚,丰彦也跟列侬一样有过婚史。

在命运安排下,丰彦和瑶子结婚了;生了个男孩,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取名叫照音也是必然,因为列侬和洋子的儿子叫肖恩,要取其谐音。

第二次结婚后,丰彦还是以音乐活动为中心。但照音的出生成了他改变生活的契机,三十多岁了还看不到成功的征兆,他终于认识到自己成不了约翰·列侬。就算有演出机会,也拿不到演出费。演奏披头士的曲子还有人鼓掌,演奏原创曲目,观众就都散了。把创作的歌曲录制成CD,投出去也是音信皆无,一点儿希望都没有。照音的出生是一个契机,丰彦认为,承认失败会引来嘲笑,以照音出生为理由引退,还能获得一点儿同情。

他放下吉他,剪短头发,开始在一家公司上班。

但那工作他做不了,作为推销员,他什么都推销不出去。早上一上班就被上司骂,下班回到公司还是被骂。两个月后,他辞掉那份工作,去了一家工厂,结果在流水线上总出错。后来无论是当仓库保管员,还是在运输公司搞分装,都常常出错。

丰彦心里明白:在音乐方面出不了成绩,是因为没有才能。同样,当一个好工人也需要一定资质,他没有那种资质,不管什么工作他都觉得没意思。

他意识到自己无法融入社会,这不跟约翰·列侬一样吗?列侬也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而烦恼痛苦。发现共同点后,丰彦知道该走哪条路了。

他决定像列侬那样,当一名家庭主夫,这是命运的安排,是必然的结果。

幸运的是,妻子瑶子非常适应公司的工作,从来不出差错,人际关系处理得也好,老板家的家务活也揽了下来。县营住宅的房租很便宜,如果不追求奢侈的生活,一家三口可以吃穿不愁。有时买个吉他、墨镜,那不叫奢侈,而是必要经费。而且,他不再抽烟,也不去外边喝酒,节省了很多开支。去弹子房能赢点儿钱,也不算浪费,他是这么想的。

转眼十年过去了。

被儿子蔑视、讨厌,丰彦能感觉得到,理由也很明了:他跟正常的父亲完全不一样。

他也记得照音小时候他们共度的那些快乐时光,一起打游戏,一起玩。那时照音那发自内心的欢笑,丰彦永远不会忘记。

十四岁,是最烦父母的年龄,也是所谓的反抗期。这个年纪的少年,希望得到别人都有的东西,一旦发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就会感到不安。但是,随着年龄增长,孩子对父母的抵触情绪就会慢慢减少,即便有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也能正确看待自己,到那时照音还会有发自内心的欢笑——丰彦坚信不疑。

2

听瑶子说照音可能在受同学欺负,丰彦一笑了之,但瑶子执拗地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你没见过照音有时衣服弄得很脏,有时胳膊上有伤吗?”丰彦说,中学男生比女生幼稚,还会像上小学时那样玩捉迷藏、摔跤什么的,衣服脏一点儿胳膊受点儿伤很正常,而且照音从来都按时去学校。

虽然否定了瑶子的说法,但看到她那么认真,丰彦心里也犯嘀咕。后来,在去买东西的路上,他忽然想到瑶子很可能在照音房间看到了什么。刚才她在一楼到处找透明胶带,说去二楼看看有没有,下楼后就突然问起照音的事情来。

5月黄金周连休后的星期一,丰彦拿着吸尘器上了二楼。既然自称家庭主夫,卫生还是要打扫一下的。照音房间大概每两星期用吸尘器打扫一次,但书桌和壁橱都不整理,只是把地面灰尘吸一下。自己青春期时,特别讨厌姨妈进房间乱翻。这个年龄的孩子,有不想让父母看到的东西也不奇怪。

照音房间表面上跟上次进来打扫时没什么变化,如果瑶子在找胶带时看到了什么,一定是在抽屉里。于是丰彦拉开抽屉,在中间那个抽屉里,他看到了一个日记本,封面上写满了“绝望”两个字,一眼就能看出不寻常。

日记的内容更不寻常,里面写满了照音受到欺负的苦恼,他甚至想过自杀。丰彦大惊失色,受到了巨大打击。

使他更受打击的是,自己被儿子厌恶,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利剑,直戳丰彦的心脏。既然那么心怀不满,就说一句“想要游戏机”“不想去学校”呗,为什么不说?他也许说过,只是自己没理会罢了。

瑶子肯定看了这本日记,但是她没对自己说。也许是内容太刺痛,她一时也接受不了;也许是觉得她自己作为母亲竟然不知道,她感到耻辱。

丰彦也没对瑶子说看过那本日记,理由跟妻子一样。还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这样,夫妻俩都假装不知道,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以后,妻子再没说过什么,丰彦甚至觉得那本日记只不过是自己的幻想。

一个月后,在打扫照音房间时,丰彦又偷偷打开那个抽屉。

日记本还在那里,而且增加了新的内容,欺负照音的坏孩子竟然强迫他偷收款机里的钱。

已经不可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了,但丰彦还是没跟瑶子商量。

妻子肯定看到了,但是她什么也没对照音说,什么也没做。

现在自己虽然被照音蔑视、厌恶,但如果能凭一己之力把儿子从火坑里救出来,就有可能重拾作为父亲和丈夫的威严。

话是这么说,可究竟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丰彦毫无头绪。

一般来说要找学校,但照音的班主任不值得信任。以前丰彦也跟他说过话,根本说不到一块去。而且,那几个坏孩子的手段很巧妙,也善于狡辩,如果坚决不承认,瞎眼的班主任肯定会相信他们。所以,找学校对照音反而不利,还会遭到报复。

去那几个坏孩子家里警告他们?他们肯定不承认,回头还要加倍欺负照音。

时间一天天过去。有一天,三冈中学突然来电话说照音去书店偷书被抓了,学校已经严厉批评了他,希望家长也严厉批评。照音回家后,丰彦问他怎么回事,他低头说对不起,老老实实承认了。问他是跟谁一起去的,他说是自己一个人。

肯定没那么简单,丰彦趁照音不在家时,在日记本里寻找答案。

果然不出所料,偷书是照音被坏孩子硬拉去的,结果坏孩子将责任推给照音,老师也不听他解释。

看到这里,丰彦愤怒极了,心里更加清楚,班主任久能靠不住,也不能原谅那个叫庵道鹰之的坏孩子!丰彦恨不得马上找到他,狠狠揍他一顿。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照音希望欺负他的人能得到惩罚,那就惩罚他们!不是很简单吗?

把真实身份和目的隐藏起来,狠狠惩罚他们!庵道鹰之晚上要去上校外补习班,可以埋伏在他回家的路上伺机袭击。

但就在丰彦采取行动前,庵道受了重伤,住进了医院。丰彦在感到沮丧的同时偷偷笑了:没想到神在天上看到了,照音的愿望实现了。

庵道遭到了惩罚,但他只是个跟班,不把那个小团体的老大干掉,照音就得不到安宁。

果然,照音在学校里还在受欺负。放暑假前,学校地下网站上传了一个嘲弄他的视频,说得极端点儿,就是在全世界面前侮辱照音。照音精神上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他反复向神祈祷。

丰彦决定狠狠收拾是永雄一郎,如果是永也能像庵道那样发生事故就好了。

他还有一个想法,除了报复那几个坏孩子,还要制裁置之不理的班主任久能聪。

第一次看照音日记时,他知道了久能欺负过学校的女生,而且不止一个。

丰彦脑中闪过一条妙计:不如以此来威胁久能,敲诈他,如果不给钱,就说要去学校告发他。那样,打老虎机、喝酒的钱都有了,再买一把新吉他也没问题。

在威胁久能之前,必须先找到证据。如果能把他欺负女生时的丑态拍下来,用照片百分之百能敲诈他。

丰彦没工作,有的是时间,他开始在久能公寓附近或情人旅馆盯梢。终于有一天,他看到那辆黄色的甲壳虫轿车里坐着一个女学生,他偷拍了下来。

王牌到手了,但现在还不能急着敲诈,要先利用这张王牌。

“如果不希望这事被公之于众,就把是永雄一郎杀了!”

丰彦给久能发了邮件。为了方便联系,老师的邮箱总是印在学校发的各种通知上。

他没用自己的手机。在弹子房,别的客人上卫生间或去买饮料时,把手机放在了台子上占位。丰彦利用机会,换上记忆卡,发出邮件,再把手机恢复原状。

一开始久能没有反应,丰彦就发第二次、第三次,加上后来偷拍的照片,继续威胁。

“把是永雄一郎杀了!否则我揭发你。”

久能终于把是永杀了。班主任把学生叫到楼顶上去,可以有很多理由。估计是久能让是永捡打火机时,趁其身体失去平衡,将他推了下去。

是永死了,那几个坏孩子对照音的欺凌停止了。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解决了难题,摇身一变成了儿子心目中的英雄,丰彦开始自我陶醉起来。

后来他甚至产生自己就是神的错觉,不用脏自己的手,操控别人完成大事,只有神能做到。

但是,他没有让久能杀国府田夏美,只是要求久能袭击她。

警察绝不会相信是永是被照音咒死的,但是说他是为了欺骗警察,故意在日记本里写那些的,却可以解释得通。还有,就算有证据证明照音并没有杀害是永,他那么痛恨是永的事实如果被大家知道,肯定会遭白眼,所以不能让夏美把这件事告诉警察。

杀了夏美确实可以封住她的嘴,但不用要了她的命,只要身上发生变故,她就会只顾自己而忘记照音的事。分散她的注意力即可。

但久能却把她杀了。袭击夏美时,久能肯定蒙着面,也许夏美感觉出了他是谁,久能不得不杀了她。

夏美死了,照音却被怀疑上了。日记本没被别人看过,为什么?照音遭受的校园欺凌,老师和学生不是都没意识到吗?警察是从哪里知道的?

丰彦正感到不可思议时,自己也被警察怀疑了。虽然警察的推理偏离事实,但如果说是家长采取的报复行动,在逻辑上也说得通,所以被询问时,他也有点儿紧张。后来又听说夏美的指甲缝里有加害者的皮肤碎片,他意识到一旦追查到久能,自己威胁他的事情就会败露,因此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于是,丰彦在久能的公寓里杀了他,伪装成自杀,丰彦的手最终还是脏了。这时他才真正明白,人啊,为了补一个洞就要再挖一个洞,结果是罪上加罪。

校园欺凌的头目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企图告密的人再也不会说话了,照音的愿望全都实现了——是丰彦帮照音实现了全部愿望。

但丰彦没得到任何来自照音的感谢,非但没有感谢,照音甚至将不满的矛头全部指向了自己。

如果毫不隐瞒地对照音说明一切,说爸爸都是为了你,他会改变对自己的看法吗?以后要做些什么,儿子才能认可自己呢?

3

12月3日,丰彦打扫照音房间时,又拉开了抽屉。

校园欺凌的头目、小团体、打算报警的女同学、冷眼旁观的班主任都被解决了。

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但丰彦又有了新的担心。

照音又开始被欺负了,这次并非永小团体的余党,那么到底是谁?

久能已经被处理掉了,他只能亲自动手。

以后是尽可能帮照音呢,还是完全不管?丰彦还没想好,先掌握照音身边的情况再说。

此外,丰彦还有一件担心的事情。

前几天,代替久能当班主任的来宫老师来家访,聊到了很多过去的事,说着说着,丰彦就冲动起来。那次谈话的内容,照音听到了多少?

他没有马上用吸尘器打扫房间,而是先拉开抽屉,拿出放在最下面的日记本。

这回欺负照音的学生姓诸井,但照音对此也半信半疑,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丰彦从日记里了解到,照音并没听到他和来宫老师谈了什么,可以放心了。但是,自己在照音心中的形象更差了,更被厌恶了。

事态比丰彦想象中要严重得多,已经到了紧急关头。

读完11月29日和11月30日的日记之后,又翻到了12月1日那一页,一行字映入眼帘,丰彦浑身战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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