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告诉我真相
(Gimme Some Truth)

少年日记杀人事件  作者:歌野晶午

11月1日 星期四

教英语的德本老师叫我到办公室去,刚一进门他就大声吼道:“大刀川!你想干什么?”说着递给我一张试卷。今天第一节课是英语小测验,我英语本来就不好,拣着会的写,连一半都没答完,顶多得三十分,我心想也许是为这个批评我吧。谁知一看试卷,在写名字的地方用英语胡乱写着一堆骂人的话。

我慌张地解释:“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这不是你的卷子吗?”他说着,把试卷拍在我脸上。

我拼命解释:“您看,笔迹不一样,跟答题区写的完全不一样,肯定是有人想陷害我,偷偷写上去的。”

德本说:“这次先饶了你,下次一定告诉你们班主任。”他总算把我放了,但好像并没有相信我,转身就会告诉久能,老师都是这种人。

那些东西到底是谁写上去的?前几天就有人往我的配餐里放橡皮屑,今天又有人在我的卷子上写骂人的话,肯定有人捣鬼。是永一伙已经烟消云散,二年二班应该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三年级的妹尾虽对我有敌意,可根本不是一个班的呀。

交卷子是从每列最后一个同学往前传,所以写那些话的人,一定是我前面的人。坐在我前面的人有三个:大木太一、真濑宏美、诸井康平。

11月2日 星期五

今天是三方面谈——老师、家长、学生坐一起商量考哪个高中。老师说我除了语文别的科目成绩都不行,不加把劲的话,中央高中绝对考不上。那我就考城西高中或商业高中。本来我是想考是永不打算考的中央高中的,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他,但现在那小子死了,考哪个都无所谓。我家穷,肯定不能上私立高中。

为什么总是丰彦来学校呢?一般不都应该是母亲来吗?我知道妈妈有工作,但也不是每天都忙吧,请一天假不行吗?休半天也够。

丰彦来学校对我来说是一种耻辱,那种打扮的父亲全世界哪里还有?在不知道约翰·列侬的人眼里,丰彦只不过是一个变态大叔而已。

穿成那样进学校太扎眼了,人们会在心里嘲笑:这个傻瓜是谁的父亲啊?要是大家知道是我父亲,肯定会嘲笑我。

赶快长大吧,长大后就能离开他了,我的忍耐已经超过了极限。

11月3日 星期六

妈妈,您根本就不爱我吧?所以不来学校参加三方面谈,不来学校参观上课,不来学校参加运动会,不来学校参加修学旅行家长说明会。您根本就不爱我,是吧?

11月5日 星期一

“那是你爸?上星期我在购物中心看见他了,穿的还是那件T恤衫,你爸太喜欢那种T恤衫了吧,不然怎么什么时候都穿那件?都11月了,不冷吗?”

久住这样嘲笑我。

在楼道里,别班的同学也对我指指点点。

就是因为丰彦到学校来了。过了个周末,我还以为大家早忘了,不会嘲笑我,谁知他们根本就没忘。

都怪你!丰彦!不许你再进三冈中学的大门!

你要真想成为约翰·列侬,就赶紧像他那样被人枪杀!马上就是12月8日了,约翰·列侬就是那天死的。

11月6日 星期二

一进教室就看见一群同学聚集在告示板前谈论什么,我没理他们,直接走到座位上坐了下来。刚坐下,忽然听到有人说“随地小便”什么的,我又站起身来向他们走过去。

告示板上贴着我的数学试卷。那次考试只得了十五分,考得太差了,所以试卷我没带回家,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书桌里。

又有人耍弄我!看来班里还有我的敌人。

以前是永他们把我的笔记本从书桌里偷出来,把我画的国府田的画撕下来贴在告示板上,引起了很大骚乱。现在是永已经不在了,他的手下也不来骚扰我了。

究竟是谁?

11月7日 星期三

今早的班会由来宫老师主持,他说久能要晚到一会儿。第五节课应该是久能的社会课,结果我们被通知上自习,看来他今天缺勤。放学前的班会,教导主任来了,说久能不幸去世了。

教室里一下子寂静下来,紧接着同学们就开始叽叽喳喳地提问:为什么?交通事故吗?什么病?教导主任说刚得到消息,具体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11月8日 星期四

早上走进教室,讲台上摆着一束菊花。

教导主任主持了班会。他要求大家冷静,要保持一颗平常心,就像念操作指南一样说了一条又一条。关于久能的死因,他只说三个字:“不知道。”

但是每次课间休息,都能听到一点儿关于久能死因的消息。

好像是自杀。有消息说他是在住的公寓的洗澡间里,把沐浴液和刷厕所的洗涤剂混合起来喝下去了什么的。

我想不通,久能是杀了别人自己也要活下来的那种人,为什么会自杀?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有什么烦恼啊。老师之间也有欺凌吗?他的发型和着装太花哨,显得很轻浮,确实遭人反感。

第二节课就开始像平常那样上课了。由于是永和国府田的死,我们班课程落后于其他班,得赶进度。

葬礼在久能老家青森举行,学生谁也去不了,学校也只有校长和另外两个代表去了。我虽然不喜欢久能,但对他还是有一些怜悯。

死掉的又是二年二班的,这是怎么回事?跟奥依耐普基普特神没关系吧?我从来没有诅咒久能死啊。

是死亡的空气感染了久能?或是班里接连死了两个学生,感到自己责任重大?那也不完全是他的责任呀。

肯定不是奥依耐普基普特神把久能杀了吧?

11月9日 星期五

来宫老师当上了代理班主任,放学前的班会由他主持。

大扫除后正要走出教室时,他跟我打招呼。

“大刀川,以后请多关照!”

我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怎么了?这么没精神啊?”

来宫老师从身后拍拍我,顺势抓住肩膀把我转过来,端详我的脸。班主任刚死,怎么会有精神呢?还有,干吗跟我这么亲热?我甩开了他的手。

“最近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他依然端详着我的脸。

“没有。”

我后退半步,跟他保持距离。

“自那以后我每天都上地下网站看看,看到有问题的投稿或视频就让他们删掉,再没见过跟大刀川有关系的内容了。”

“谢谢您。”

“这是老师应该做的。再有什么一定告诉我,千万别客气。休息日到我家来也可以,还记得我家在哪儿吧?”

“不要紧的,再有什么我会拜托神灵的。”

“神灵?”

“老师再见!”

我逃也似的跑了,三年级的妹尾要是看见我跟他说话,非修理我不可。

对了,来宫老师原来是副班主任,现在是代理班主任,有点儿不对劲。为什么不能当正式班主任?需要什么资格证书吗?当然,这些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只是有点儿好奇而已。

11月12日 星期一

“不是早就警告过你吗?不许靠近阿柔!”

妹尾她们果然来修理我了,跟上次一样,我又被绑进了女厕所的单间里。

“还搭着肩膀,脸靠那么近,干什么呢?”

妹尾用右手紧紧揪住我的衣襟,前后推搡着。她身后站着的还是那两个我叫不上名字来的女同学。

“没……什么都没干,老师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而已……”

我咳嗽着,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是不是你装哭故意引起他同情?随地小便!老实交代!”

妹尾伸出左手狠狠地扯我的耳朵。

这个外号都传到别班去了?

“来宫老师当了我们班的班主任——哦,是代理班主任——跟我打招呼而已。”

“骗人!再胡说八道抽死你!”

“真的,我们只不过是师生关系。”

我拼命地反复解释,妹尾照着我的肚子打了一拳,把我放开了。胃里的东西涌到嗓子眼,差点儿吐出来。学姐呀,不要太过分了,否则我要向奥依耐普基普特神祈祷了。

当然这是开玩笑,我不明白,二年级教室在三楼,三年级教室在二楼,她们怎么能看到三楼的事呢?

我不由得想到最近发生在身边的怪事,是她们干的吗?不过,把我拽进女厕所当面教训的人,怎么会做那种拐弯抹角的事?

11月13日 星期二

久能老师杀了国府田——不知从哪里传出风言风语。

11月14日 星期三

从早上开始我就觉得脖筋儿一跳一跳的,感到针扎般的剧痛,一定是有轻蔑或好奇的目光注视我,这是我在遭受漫长的欺凌过程中形成的动物般的直感。

这回他们在嘲笑什么呢?告示板上只贴着地板打蜡通知和配餐菜单,我把校服上衣脱下来看了,也没有贴纸条,今天丰彦不可能到学校来,地下网站有来宫老师监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完第一和第二节课后,脖筋儿更疼了,甚至有一种压迫感。中午,我虽然基本上把配餐吃完了,但根本尝不出是什么味道。想接着看那本叫《重放》的漫画,但一页都看不下去,只好懒懒地趴在书桌上打瞌睡,那时还是感到脖筋儿针扎般的剧痛。

保持一个姿势趴着很累,一转头,我的视线与隔着三个座位的大迫同学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她躲开我的视线,低头去看笔记本。我站起来向那边走,隔着一个座位时,大迫“啪”的一下把笔记本合上了。

“我没要看。”

我捂住眼睛。

“你有事吗?”

她两只手紧紧按住笔记本,看都不看我一眼,真是个不可爱的姑娘。

“我觉得气氛不对劲。”

“什么气氛?”

“老觉得有人看我。”

“我没看你。”

“没说你,我觉得别人在看我。”

“不知道。”

“最近地下网站又有人说我坏话吗?”

“不知道。”

她抱着笔记本站起来,走到教室外去了。这女孩自我意识太强。

我正要回座位上,靠在窗前的仓内看了我一眼,走到我面前。

“随地小便!自我感觉良好嘛!”

“你什么意思?”

“是永君不在了,你小子自我感觉不错嘛!当心倒霉!”

“你什么意思!”

“问问你自己吧!”

“问什么……”

“去玩一会儿‘西部电影’?好长时间没玩了。”

仓内冲着我做了一个投球动作,转身走出教室。我还以为他是去叫庵道他们了,提心吊胆地在教室等着,没想到等了三分钟也不见他们过来,原来仓内只是说说而已,我松了一口气。

“大刀川。”

有人拍了我的后背,是诸井。

“你来一下。”

诸井冲我招招手,先往教室后方走去,我跟着他走过去。他拉开放扫除用具的柜子,把左手伸了进去。

“你到我旁边来。”

我按照他的指示站在右侧,看见他伸进柜子的左手拿着一部手机。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了,校内禁止使用手机,有的学生常常这样在书桌下玩手机。

诸井单手打开手机。看着他熟练使用手机的样子,我觉得很帅,忍不住又想要手机了。我更痛恨丰彦了。

“这是大刀川你吧?”

他把手机画面转向我。

我不由得尖叫一声。是一张照片,我的照片,照片上的我正从女厕所里走出来。

“这是大刀川你吧?”

他又问了一遍。

“不……可是……这个……”

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先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这个人是你,是不是?”

“是我……”

“下面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你在女厕所里干什么?”

诸井的口气很严厉,他是以班长身份质问我的吗?

“什么也没……”

那是前天被妹尾学姐她们教训时的照片。如果我实话实说,肯定会遭到她们的报复。

“不是偷看女生上厕所或偷拍吧?”

“不是不是,我怎么会干那种事?”

我小声解释着。

“那你为什么进女厕所?”

“这个嘛……那天我迷迷糊糊的……哦,那天我想去厕所,一边走一边想事,走错了。”

“真的吗?真是走错了?”

他别扭地转过身子,注视着我的脸。

“真的真的,我向神起誓!”

诸井君注视了我很长时间,他还在怀疑我。

“这次相信你了,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一定告诉老师!”

怎么说话呢?瞧他那口气,好像对我有多大恩惠似的,我还是受害者呢!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我强压着怒火问道。

“昨晚有人用邮件发给我的。”

“谁?”

“不知道。”

“既然是邮件发你的,肯定有那个人的邮箱地址啊。”

“一个我不知道的地址,匿名是很简单的。”

“是吗……这张照片,别人也收到了吗?”

“也发给别人了,据我所知,我们班至少有五个人收到了。”

就算只有五个人收到,这五个人也会给别人看的,也许全班同学都看过,甚至别班同学也看了,我成了一个溜进过女厕所的流氓。

到底是谁干的?我正在被卷入一个怎样的阴谋里呢?

11月16日 星期五

久能杀了国府田的传言越传越邪乎,也越来越具有可信度了。传言说他把国府田从家里叫出来,让她坐进车里,但遭到了抵抗。国府田说要把久能的行为告诉家长,他一怒之下把她杀了。眼看事情就要败露,他知道自己逃脱不了,就自杀了。

很有可能。久能喜欢女同学,让女同学坐进他车里,我都看到过好几次。

如果久能是杀害国府田的凶手,葬礼在老家举行就好解释了:为了避开三冈中学的老师和同学。

但是不对呀!久能是凶手?国府田的死是我向奥依耐普基普特神祈祷的结果啊,是奥依耐普基普特神让她不能再开口说话的。如果久能是凶手,奥依耐普基普特神不就是久能了吗?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11月17日 星期六

走出女厕所的那张照片我猜不出是谁偷拍的,也不知道怎样找到偷拍的人。我不知道怎么用手机,电脑知识也仅限于学校学的那些,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我越来越憎恨这个没手机也没电脑的家庭。

这时我想起了来宫老师,地下网站的事就是他帮我解决的,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老师。他说过休息日也可以去找他,今天正好是周末,我忽然想去找他了。

但我最终没去,我怕被妹尾学姐看到。她们好像一直在跟踪他,周末大概也不会放过的。这回要是被她们看到了,她们得把我打个稀巴烂。

11月19日 星期一

校长用广播向全校师生讲话。

“不要听信谣言,更不要传谣!”

现在才讲话太晚了,(谣言?)已经传开了。

传言说国府田指甲缝里留下了久能的皮肤碎片,还说久能的脖子被国府田抓了一下,留下了伤痕。

警察也跟丰彦说过,国府田指甲缝里有皮肤碎片,所以这跟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不一样。我想起来了,国府田死后,久能好像一直穿着高领衫,也许是为了遮挡伤痕。

还有,听说在久能的公寓里发现了三冈中学女生的照片和录像,还是在学校里拍的。

于是整个学校都在寻找哪些女生和久能有关系。男生们一旦怀疑上某个女生,就立刻把她抓住,怪笑着审问,吓得女生哇哇大哭,整个学校都乱套了。皆上同学从上周四开始就不来学校了,肯定是这个原因。

久能聪太坏了!那么爱打扮,就是为了讨女生喜欢。最无耻的教师,该死!自杀是卑怯的表现,应该让警察抓住他,把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判无期徒刑,让他痛苦一辈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久能真是凶手吗?杀害国府田的真是他吗?不是奥依耐普基普特神为了保护我而杀了国府田吗?

11月20日 星期二

也许是奥依耐普基普特神操控久能杀了国府田,久能的死不是自杀,而是奥依耐普基普特神干的。为什么要杀久能?因为我早有那样的愿望。

让久能去死——虽然一次也没祈祷过,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是希望他死的。他总是自以为是,其实根本不会处理问题。他看不透是永的本质,偏向女同学,而且不止一两个。以前我经常想:为什么坏老师那么多?有的犯错误被免职,有的酒后驾车。偷书事件发生后,久能完全相信庵道的谎言,把我推进了万丈深渊,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难道说奥依耐普基普特神知道了我的心思,替我把他杀了?

11月21日 星期三

知道了从女厕所出来被偷拍的事后,我每天都很紧张,把来宫老师家访的事忘了。

最近,来宫老师要到我家来家访,说是作为新班主任,要到每个学生的家里,切实把握每个人的情况。还有一个目的是消除家长的不安,因为最近班里发生了太多事情。

但我不希望来宫老师到我家来,久能来的时候我就感到非常羞耻,我不想让老师看到我那个又小又破的家。当然,他看了也不会说什么,但内心肯定会蔑视的。

更主要的是我不想让他见到丰彦。好不容易跟来宫老师建立了良好关系,一看我有那样一个父亲,他对我的印象肯定会发生变化。

不过,丰彦去过学校好几次,来宫老师也许早就知道他了,现在隐瞒也没什么用了。

但是一对一交谈后,印象肯定会更坏,真不想让他们见面。

要是妈妈在家就好了,但她白天恐怕要工作脱不开身吧。请一天假,不,请半天假,不,请一个小时假也行呀,要不就请老师晚上来。

11月22日 星期四

是永和国府田的桌椅还放在教室里,桌上还有鲜花,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每到周一和周四都会换新的。

久能死后讲桌上也摆过鲜花,不过这样会影响其他老师上课,就把鲜花插在花瓶里,放在了讲台一侧的架子上。

今天一进教室,我发现是永和国府田桌上以及架子上的花瓶里的鲜花都被摆在了我桌上。

11月23日 星期五

又是三连休。连休太多了,好像比上小学时多了。即使连休也是在家待着,哪儿都去不了,只能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11月26日 星期一

昨晚我就说了,明天要早点儿去学校,可是起床后下楼一看,早饭还没准备好。丰彦还在被窝里,妈妈慌忙起床,给我做了煎培根鸡蛋。丰彦不是家庭主夫吗?哼!

到学校时是七点四十五分,校务员刚把大门上的锁打开。走进二年二班教室,一个人也没有,算突破了第一关。

我抱着书包钻进放扫除用具的柜子里,从里边把柜门拉上。柜子里又酸又臭,我一秒钟都不想待,但是教室里能藏人的地方只有这里。

我用嘴呼吸,以减轻臭味对鼻子的侵袭。这时,教室的门响了一下,我屏住呼吸,从缝隙往外看。

进来的是一个男生,他的座位正对着讲桌,但他没到自己座位上去,而是拿着书包斜着穿过两列课桌,走到正中间那一列从前数第四个座位,也就是我的课桌那儿,把椅子从桌下拉出来,然后蹲下去,手伸进桌里,把什么东西拿了出来。他的身子挡住了我的视线,因此他还干了些什么我没看见。

一个月前开始,就经常有陷害我的事情发生。为了抓住犯人,我决定埋伏在柜子里侦察。我做好了扑空的思想准备。不过今天不要紧,早晨的班会是全校集会,所有学生都要去体育馆,等大家都走了我再出来,跑着去体育馆。今天是三连休后上学的第一天,有人陷害我的可能性很大。他肯定会想:又要上学了,真没劲,解解闷吧!

我猜中了,坏蛋现在就在教室里。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班长!

一分钟后,诸井直起身子,把椅子放回原位,拿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简直无法相信,诸井只不过是到得早吗?

提前一个小时到校,不管怎么说都太早了。他没有参加任何俱乐部活动,肯定不是晨练,不去自己的座位,而是去我的,很不正常。

他很可能就是陷害我的坏蛋,留在教室会引起怀疑,所以他在别的同学进教室前离开,等来的人多了,再装作没事人似的进来。

我从柜子里出来,虽然很想马上知道他干了什么,但还是先拿着书包走出教室,在厕所待着。

还有三分钟就要去体育馆集合了,我假装没事人似的从后门进了教室,低着头向座位走过去时,瞥了一眼第一排正中间那个座位,诸井君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我坐好后,把书包挂在课桌一侧,侧着上半身往课桌里看,不敢贸然伸手。如果是裁纸刀的刀刃?如果是一只死耗子?但犹豫太久会引起怀疑,我毅然把手伸了进去。

自从那份十五分的数学试卷被人翻出来后,我就打算把书桌里的东西全都拿回家,不过为了引诱坏蛋,我故意留下了一些。

语文课外阅读教材的书口全都被粘起来了,胶水还没干透,可以确定就是诸井干的。

配餐里的橡皮屑,英语试卷上骂人的话,被贴在告示板上的十五分数学试卷,都是他干的?

在英语试卷上写脏话这事儿,坐在我前面的三个人都值得怀疑,其中一个就是他。

这么说,偷拍我从女厕所出来的照片并发给别人的,也是他?不过,也是他告诉我有那张照片的,是为了表明不是他拍的吗?还是想近距离观察我的反应?

无论如何我也搞不懂诸井这样做的理由,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不记得,我甚至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我看了诸井一眼,他好像对我一点儿都不关心,正跟旁边一个姓槌谷的女同学谈笑。

11月28日 星期三

妈妈突然向我道歉,连说了十几遍对不起,后来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了。

原来她明晚回家会很晚,十一点才能回来。

太过分了。来宫老师要来家访,我好不容易跟他说好明晚八点来,妈妈明天为什么非要晚回家呢?为什么要十一点才回来?

年会?哪有十一月开年会的?就不能喝完一杯赶紧回家吗?

可是妈妈说不行。不管我怎么求她,她只说对不起,都快哭了。

想哭的是我呀!我向来宫老师请求半天,他才同意晚上来的,现在还要让他改时间,我怎么说得出口!而且,晚上十一点才回家,不正常!

妈妈不爱我,我终于知道了,说一百个对不起也没用!不原谅!

11月29日 星期四

丰彦!我恨死你了!你快去死!

11月30日 星期五

补记一下昨天的事。

来宫老师来家访时,丰彦不在家,妈妈去参加年会也没回来。昨天早晨吃早饭时,我最后一次求她早点儿回家,她没答应我,吃完早饭就去上班了。我也差点儿骂她一句“去死”。

下午放学回到家时,丰彦还在家。后来我一直在房间里看《13个冲击》,丰彦离开家时我根本没注意到。他没留字条,电话也不接。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居然还有手机,大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真好啊。

大人都不在家,我对来宫老师说:“您等一下,我去找找看。”来宫老师说他先去霜村家,让我找到父母后给他打电话。霜村的母亲是单身,在酒吧上班,来宫老师本来计划最后去酒吧做家访。

丰彦果然在弹子房打老虎机,我很生气,质问他知道老师来家访,为什么不在家等着。他笑嘻嘻地说一玩起来就停不住,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我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他说弹子房里太吵,听不见。

他说马上就结束,让我先回家,我不相信,看着他换完现金,拉着他一起回家了。尽管如此我也不能原谅他,只认可一件事:他今晚赢了两万日元。

我给来宫老师打电话,请他再次到我家来。让他坐在破烂的餐桌前,我感到非常羞耻。家里连个沙发都没有,总得上一杯好茶吧,用冰箱里的瓶装茶待客,太失礼了吧?老师曾经可是特意为我沏了一杯红茶。

后来,来宫老师说有话要单独跟家长说,我就回二楼房间里去了。

有什么话不想让我听见呢?我很在意。说我在家里表现如何吗?丰彦那小子,不知道会怎么胡说呢。

我家房子虽然破旧,但隔音效果没那么差,我能隐约听见他们说话,却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

他们好像谈到了柔道,也就是来宫老师个人的事。谈得那么愉快吗?

越是听不清楚,越是想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我心里也越是焦虑。为了缓解情绪,我翻开一本书,但根本读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从楼下传来的声音变得有点儿奇怪,不但说话速度快了,声音也变得粗暴起来。莫非丰彦又喝多了?我坐不住了,仔细一听,好像来宫老师也很激动,是不是跟丰彦无法沟通,来宫老师生气了?

我从椅子上下来,趴在地板上,耳朵贴着听下面的动静。

忽然,“咣当”一声,房子都摇晃起来,像地震似的,我不由得把身体缩成一团。

愤怒的叫声是丰彦的。我站起身来,冲着推拉门拉开了搏斗的架势。

又一次听到了愤怒的叫喊,然后是“咚咚咚”脚踏地板,开大门,“咣”的一声关门的声音。我从楼梯口往下张望,看不到人,接下来是死一般寂静。

我一阶一阶地往下走,既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害怕知道。

来到一楼餐桌旁,只有来宫老师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老师……”

我怯生生地叫道。

他“啊”了一声,回过神来。

“我爸呢?”

我看了看厨房里也没人,餐桌旁,一把椅子倒在地上。

“啊,哦,那个……你爸爸,他说出去冷静一下……我对他说了很失礼的话……”

来宫老师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说了失礼的话的,应该是他吧?”

“不是的,是老师……”

“老师别往心里去,一定是他口出狂言,又不想承认错误,就跑出去了。我去找他!”说完我就往外走,“我一定把他找回来,让他赔礼道歉!”

我趿拉上鞋跑出家门,连鞋后跟都没提就跨上自行车。

找了两家弹子房都没找到丰彦,便利店、超市、餐馆、电器商店、二手服装店、乐器店、公园……丰彦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

正发愁时,我突然想起已经把来宫老师一个人扔在家里很久了,慌忙回到家里一看,来宫老师正坐在门口台阶上看手机。他抬起头来对我说:“我怕不锁门就走会出什么事,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真是个好人!我感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一个劲儿地道歉,他却说应该说对不起的是自己。

“丰……我爸说了什么?”

我低着头问道。

“刚才不是说了吗?是我说了失礼的话,让你爸爸生气了。”

“老师骗人。”

“真的,老师没骗你。在霜村妈妈工作的酒吧里,她给了我一杯啤酒,刚才我借着酒劲,对你爸爸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真的对不起。”

“到底说了什么呢?”

“那个……嗯……衣服的事,今天看见你爸爸穿的还是以前去学校时穿的那件T恤衫,就说,您真喜欢这件T恤衫呀,老穿同样的衣服不好吧?我并没有挖苦的意思,可是说话太不注意分寸了。”

骗人!丰彦不可能为这个生气,他从来都为穿那件T恤衫感到骄傲。

“今天本来计划最后去霜村家,但因为你爸爸不在家,我就先去了霜村妈妈工作的酒吧。如果按照原计划先来你家,你爸爸跑出去,半天回不来,今天我就去不了霜村家了,可以说是歪打正着吧。”

我更觉得对不起了,向他鞠躬致歉,说本来应该由妈妈接待的。

来宫老师说:“爸妈都上班的学生,我都是晚上去家访,你说的那些根本不是问题,用不着道歉。”

老师又说改天再登门致歉,然后就回家了。真是个好人!

看不到他的背影后,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晚上十一点,妈妈回家了,丰彦还是去向不明。妈妈问我怎么回事,我大叫一声:“都是你不好,连个假都不肯请!”然后狠狠地踹了大门一脚。

丰彦后半夜才回家,一进门就大叫:“喂!给你们买好东西回来了!”一听就是喝醉了,我当然没下楼,也没理他。明天早晨去厨房看,肯定是装寿司的空盒。

我想责问他跟来宫老师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转念一想,跟一个醉鬼说什么也没用。

他和妈妈在楼下说话,一直说到快天亮。虽然算不上吵架,但有时也能听到丰彦大喊大叫,还听到几次开关冰箱和拉啤酒罐的声音,在外边还没喝够吗?

跳进酒缸淹死算了!

下面说说今天的事。

早晨起床下楼一看,妈妈正在做早饭。丰彦昨晚喝多了,还没睡醒,这个浑蛋!

下午放学回来,看见丰彦在家,他头发蓬乱,正躺在电视前的沙发上睡觉。房间里依然酒气熏天,世上没有比丰彦更坏的男人了。

我问他昨晚为什么跑出去,他沙哑着嗓子说跟小孩子没关系。见我不肯罢休,丰彦就说,别人家的事,不要那小子多管闲事——他竟然称来宫老师“那小子”。我问他,老师管什么事了,他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把我推开,走到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开始洗脸,水溅得地板上到处都是。

气死了。算了!既然他不想跟我通过谈话解决问题,我也就不把谈话作为解决问题的手段了。

现在,我要让自己冷静下来,睡一个晚上。我的一切,都交给命运来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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