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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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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副岛有一年多没见到心爱的女儿了。 她长高了,胳膊和腿比一年前长很多,身体也显得丰满了。女儿十四岁了,正是从女孩向女人蜕变的年龄。 他在当警察的第十二年结了婚,次年有了女儿,取名真菜。真菜小学四年级时,副岛跟老婆离婚。副岛的工作既不能准点上下班又非常辛苦,工资还不高。老婆对此极为不满,动不动就发脾气,最后竟带着女儿回了娘家。那时副岛正处于晋升关键时刻,需要拼命工作才有可能拿到推荐信,顾不上家。 女儿真菜被判给了母亲,副岛只有每个月跟女儿见一次面的权利。但是他为了当上刑警,节假日也很少休息,约好跟女儿的见面取消了一次又一次,两个人越来越疏远。 昨天,女儿真菜发来短信,说要马上跟父亲见面。这时副岛已经被调到了县警本部搜查一课,虽说工作更忙了,但他还是挤出了时间。现在,父女俩正在一家餐馆吃饭。 但是,谁都不说话。 副岛最初就说了三句话:“你看上去挺好的!”“你妈还好吗?”“想吃什么就点什么。”真菜含糊地回答了一下就再也不说话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互相看不上的男女第一次约会也不过如此。 父女俩默默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吃饭上。副岛像在品尝高级西餐似的,毫无声响地操弄着刀叉,每送进嘴里一点儿菜都要咀嚼很久才往下咽。吃快了嘴巴就闲下来了,说话吧,又没什么好说的;不说吧,又太尴尬。 不是今天才这样,副岛本来就不爱说话,真菜又继承了父亲的秉性,从小宁愿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或玩游戏,也不愿去跟朋友们聊天。 父母离婚后,真菜每次跟父亲见面都是这样,几乎一句话不说。父女俩面对面坐着,却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吃完饭后默默分手,等副岛付完钱走出餐馆,真菜早就无影无踪了。 今天是女儿要求见面的,按说她应该多说点儿,但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大概是跟母亲吵架了,要不就是有事找自己帮忙。如果是这样,副岛就太高兴了。 但他完全想错了。率先吃完餐后甜点的真菜,今天第一次主动说话。 “三笠川事件……” 真菜只说了半句,就用餐巾纸捂住了嘴巴。 “太可怕了,真菜也要小心啊。” 副岛放下刀叉,看着女儿的脸。 “在调查这件事吗?”真菜问道。 “你说我吗?” “对呀。” “我是机动队的,一直在行动。” 真菜皱起眉头,躲开了父亲的视线。 “怎么了?” “您在调查三笠川事件,对吧?” “啊,我就是个帮忙的角色。” “就这些?” “什么?” “您果然不知道啊!我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都十天了,连个电话都没打。要是知道,当天就该打电话过来了。” 真菜说完,叹了口气。 副岛慌了,但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感到一阵不安。 “被害者是哪个中学的?” “三冈中学的呀。” “我就在那儿上学!” “啊?什么?” “连女儿在哪个学校都不知道!算了算了!” 真菜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知道的呀,所以才叫你小心点儿……” “骗人!” “对不起……” 副岛承认错误,低下了头。以前应该听真菜说过,但完全没有记住,因为不在一起生活——这绝对不是理由。 “罚款!” 真菜说着拿起菜单,要追加甜点。 “那可太恐怖了。你很害怕吧?”副岛说完,忽然抬起头来,“被害的那个同学跟你是一个年级的吧?我记得是二年级的。” “跟我同班!” 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10月16日傍晚,三笠川相生桥下的河床上,发现了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根据她身上携带的物品,很快就判明了身份:国府田夏美,十四岁,市立三冈中学二年级学生。 国府田夏美是前一天,也就是10月15日下午五点半左右,在母亲去超市买晚饭食材时离开家的,然后就失踪了。家人等了一夜也不见她回家,16日早上报了警。 死因是头部遭受重击引起急性硬膜外血肿,表面看好像是越过桥上的栏杆跳下去的,但尸检后发现,被害者除了头部遭受重击,身体其他部位没有摔伤的痕迹,可以断定是在别处被杀害的。凶手将其杀害后,把尸体搬到相生桥上推下去,企图误导警方推断为事故或自杀。不过在伪装方面,凶手是个外行。死亡时间推定为15日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 “一定尽快将凶手捉拿归案,爸爸向你保证。” 副岛只会说这种套话。 “我倒是不害怕,就是太恶心,浑身起鸡皮疙瘩。” 真菜把服务员叫来,点了一个芭菲冰激凌和一杯果汁。 “一定为你的朋友报仇雪恨。” “倒也算不上朋友,您不用想那么多。我叫您过来,不是想为她报仇雪恨,也不是为了责怪您。” “真的抱歉。” 副岛向女儿低头认错。 “我是想给您一个忠告。” “忠告?” “听说警方认为凶手企图强奸她,因遭到反抗将其杀害,还说凶手是个性犯罪惯犯。警方是这样认为的吧?” 副岛大吃一惊,十四岁的女儿竟然能直接说出“强奸”这个词,这让副岛有点儿坐立不安。不过,她说的是事实。 被害者两个手腕有被强力握过的伤痕,衬衣第二个纽扣被拽掉了。虽然尸体没有被强奸过的痕迹,但强奸未遂的可能性很大。警方召开记者会时就是这么说的,各报社也是按照这条线索婉转地报道的。 “但是,凶手的目的绝不是强奸。按这个思路,肯定抓不到凶手。” 女儿的表情和语气没有一丝慌乱。 “为什么?” 副岛假装平静。 “我们班是三冈中学二年二班,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发生各种可疑事件。6月,一个男生上完校外补习班回家时,滚下路边的台阶,摔成了重伤,昏迷了一段时间。9月,另一个男生从教学楼楼顶掉下来摔死了。10月,这个女生被杀害了,国府田夏美。” “都是一个班的?” “都是一个班的。连续发生这么多不幸事件,这可不正常。也许是二年二班被恶灵缠身,如果不是的话,只能认为是人的力量,是某人针对二年二班展开连续杀人。” 真菜的表情非常认真,绝不是在开玩笑。 “从教学楼楼顶上掉下来摔死,具体是怎么回事?” 副岛记忆里没有这样的案件。 “是作为事故处理的。放学后,一个叫是永雄一郎的男生跑到教学楼楼顶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防护栏的缝隙间掉了下去,头扎进地上的排水沟里摔死了。” “当时就他一个人吗?” “说是就一个人。” “谁都能随便到楼顶上去吗?” “为了防止发生意外,通向楼顶的门是锁着的,但听说他偷偷配了钥匙。” “到楼顶上去干什么?” “这个嘛……好像经常和几个男同学一起干坏事。” “警察去调查了吗?” “查了。很快就认定为事故了。” “那就应该是事故吧。如果警方怀疑是他杀,肯定会进一步调查的。” “正是警察不认真调查,才让国府田也遇害了。” “那个上完校外补习班,从台阶上滚下去的男同学呢?” “他叫庵道鹰之。” “是怎么滚下去的?” “在路边发短信时,被行人撞了一下,失去平衡滚下去的。” “那肯定是事故吧?” “如果不是故意撞的,可以说是事故。” “你的意思是故意撞的?” “说不准。” “撞他的人是谁,说什么了吗?” “跑了。” “没人看见吗?” “没人看见。” “他怎么说的,感觉是有人故意撞他的吗?” “庵道鹰之不是我的朋友。” “感觉是被人推了吗?” “是不是故意的他也不知道,也没看见是男是女,光顾着看手机了。” “那是6月的事?” “6月14日晚上。” 副岛双臂交叉,右手摸着下巴,慎重地说道: “四个月内发生了三件大事,都在一个班里,一个重伤,两个死亡,这种情况是不寻常。应该是因为你也是这个班里的,难免神经紧张。如果是三天内发生的,确实值得怀疑,可前后经历了四个月呢。” “你看,正是因为你们没调查才什么都看不见。” 真菜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从楼顶掉下来摔死的事,警方肯定调查过了,我查看一下记录……” “大概跟校园欺凌有关。” “校园欺凌?” “是永和庵道,这两人经常欺负别的同学,我认为国府田跟他们也是一伙的。” “你们班里有校园欺凌?” “当然。一个受重伤的和两个死亡的同学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校园欺凌的加害者。如果这个猜想成立的话,那么对这一连串事件的判断就会发生根本性转变!不是强奸未遂被杀害,也不是不小心摔伤或摔死。” “你的意思是,这是被欺凌者的报复行动?” “这种事不是时有发生吗?” 这孩子,这些是从哪里学来的——副岛产生困惑。 “但是……你们班发生校园欺凌没人管吗?” “与其说没人管,不如说是根本就没意识到那是校园欺凌。” “老师也没发现吗?” “他就是个睁眼瞎!” “为什么只有你注意到了?被欺凌的人跟你说过吗?” “我自己也遭受过校园欺凌,所以很敏感。” 副岛不由得欠起身子。 “你也受过欺负?” “坐下好不好?” “你在学校里被人欺负?” 副岛没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的脸。 “现在已经不受欺负了。坐下!” “已经解决了?” “不是解决了,是他们不理我了。” “那不等于无视你吗?” “可以那么说。不过,我也无视他们,无所谓的,快坐下!” 服务员送芭菲冰激凌来了,副岛重新坐在椅子上。 “你遭受校园欺凌的事,班主任也不知道吗?” “大概不知道,因为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你妈呢?” “不知道,我没跟她说。” “怎么不跟她说呢?” “行了行了,别说我了。” 真菜把勺子插在冰激凌中央搅拌了几下。 “总而言之,三冈中学二年二班有个男孩子一直遭受校园欺凌,名叫大刀川照音。他每天都跟另外几个男同学一起行动,表面看是小团体的成员,但是在跟他们一起玩时,他的目光呆滞,那阴森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我观察他,发现他的笑也很奇怪。不需要笑时他也笑,说话声音和身体动作都像是故意做出来的,他在假装很快乐。就在我产生怀疑时,那个小团体里一个叫庵道鹰之的受了重伤,当时我什么都没想。但是当小团体老大是永雄一郎从教学楼楼顶上掉下来摔死后,我就不由得把这些联系起来了。虽然国府田夏美不是那个小团体的成员,但我认为她跟学校地下网站的视频事件有关。那段时间她经常跟是永他们在一起小声商量,视频里说话的那个女孩,很可能就是国府田。当然,声音被处理过了,乍一听是听不出来的,不过从用词和语尾分析,应该就是国府田。视频事件是这样的,有一个嘲笑大刀川的视频被上传到学校地下网站,大刀川就成了全校同学耻笑的对象。我认为是是永他们拍了那个视频,虽然没证据,但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通过这件事,我意识到大刀川一直遭受校园欺凌。其实我直接问过他,他很生气,马上就否认了,但那正是他在遭受校园欺凌的证据。” 真菜开始吃被搅碎的芭菲冰激凌。 “你认为是大刀川杀了国府田?” 副岛拿起餐巾纸,把真菜弄在餐桌上的奶油擦干净。 “相比怀疑是流氓犯罪,我的分析现实多了。” 真菜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副岛点了点头:“社会上流氓也不少,不过,如果从一开始就确定是流氓犯罪,根本不去学校调查,只能说是警方搜查上的疏忽。大家都没意识到校园欺凌的问题,警察也没掌握这方面的情况,这也没办法。你找爸爸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吗?” 真菜没说话,继续低头吃冰激凌,副岛端起早就晾凉的咖啡慢慢喝起来。 “真菜你在学校遭受欺凌……”沉默很久以后,副岛又开口了,“……的原因,大概是单亲家庭……” “不是的!” 真菜不等副岛说完,立刻予以否定。 “不用顾虑我的感受,说实话。” “如果我能顾虑到别人的感受,也不会遭受校园欺凌了。就是因为协调性太差,不会说讨好别人的话。本来不高兴却强装笑脸,本来不伤心却跟着流眼泪,我也讨厌那样做。昨晚的电视节目啦,班里谁喜欢谁啦,用得着在学校讨论吗?跟我有什么关系?勉强凑个小团体有什么意思?有时间我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把时间花在别人身上,不是浪费人生吗?” 真菜端起盛满果汁的玻璃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副岛心情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悲伤。 2 副岛回到县警本部,先查了是永雄一郎从楼顶掉下来摔死的事故。是当地警察署负责调查并结案的,没有上报县警本部,所以副岛记忆里没有这件事。 事故发生于9月11日下午两点左右,那天下午是三冈中学修学旅行家长说明会,二年级的学生们上午上完第四节课,吃完配餐就都回家了。也有为了参加俱乐部活动留在学校里的,但是永没参加任何俱乐部。 发现是永尸体的是来参加说明会的一位家长,他看见教学楼一侧的排水沟里有一个男生头朝下,从远处看也能知道是发生了事故。那位家长立刻通知了学校。虽然叫来了救护车,但没抢救过来。是永头部受到重创,当场死亡。颈部、肩部、背部也都有伤,因此他被判定为从高处掉下来后摔伤的。 在场人员当即打电话报了警,刑警在楼顶上发现了是永的书包。包里有香烟,栏杆外侧有一个打火机。 警察认为,是永不小心把打火机掉在了栏杆外侧,为了捡打火机,他从栏杆的缝隙间探出身子,结果失去平衡掉了下去。栏杆上有是永抓过的痕迹,还有指纹和掌纹。 根据校方提供的情报,通向楼顶的门一直是锁着的,他私自配了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就在他的裤兜里。 也就是说,是永雄一郎是一个人跑到楼顶,从上面掉下来的。警方得出这个结论后,很快就将此案当作意外事故处理了。 调查如此偷工减料,被一个十四岁女孩批评也无可厚非。分明是先得出“事故”结论,再走个形式调查。作为一名警察,副岛替他们感到羞耻。 根本没搜集目击者情报,事发当时是否有目击者?死者又是以怎样的姿势掉下来的? 也没有调查死者的行踪,不参加俱乐部的学生为什么留在学校?死者生前和谁在一起?有没有人看到? 调查忽视了打火机上没有指纹这个重要疑点,对此副岛尤其不能理解。如果那个打火机是是永的,按理应该有他的指纹才对。但打火机上根本没有指纹,是某人故意把打火机扔到栅栏外,拜托高个子的是永去拿,趁是永探出身子站不稳之际,从身后推他一把——这样解释不也能成立吗? 副岛认为是永从楼顶掉下摔死一案,即便跟国府田夏美被害事件没有关联,也很有必要再次展开调查。 3 副岛打报告说三冈中学一系列案件很可能是连续杀人案,要求再次展开调查,上级马上批准了。 一同前往三冈中学的警官共有六名,包括副岛在内的两名刑警、少年犯罪搜查课的两名女警官,还有要到楼顶再次进行现场勘查的科学搜查研究所的两名技官。 在教育机构进行搜查要求慎之又慎,因为搜查对象有可能是未成年人。那么快把是永雄一郎的死定性为事故,与其说是怕麻烦,不如说是出于上述顾虑。 副岛他们跟校方说此次前来是为了进一步查清是永雄一郎一案,希望校方予以协助,同时也要收集国府田夏美被杀事件的情况,但没说两个学生的死很有可能互相关联。 他们马上就掌握了新的线索;9月11日放学后,每天都跟是永一起行动的小团体是分开行动的。是永说他要在学校里见一个女孩子,但是那个女孩子是谁,大家并不知道。他们对大刀川照音也展开了调查。这是最敏感的问题,因此副岛他们没有直接跟大刀川见面,而是首先清除外围障碍。 “是永同学有没有遭受过校园欺凌?”副岛问班主任久能聪。 “怎么可能?”久能马上否认,“是永君是我们班的榜样,大家都仰慕他、信赖他,他绝对不可能遭受校园欺凌。” “电视上、报纸上几乎每天都有关于校园欺凌的报道,你们学校也或多或少存在校园欺凌现象吧?”副岛用闲聊的口气问道。 “我们学校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久能和颜悦色地答道。 “二年二班也从来没发生过校园欺凌吗?” “那当然!我们班同学个个亲切友善,天天笑声不断,上课热热闹闹,隔壁班老师和学生都羡慕不已。在我带过的班里,这个班是最好的。” 副岛真想大喝一声:“胡说!” 你们班的大迫真菜就遭受过,她一直被孤立,你不知道吗?如果不知道,你就没资格当老师! 但是他忍住了。如果让久能知道自己是真菜的父亲,而且已经跟真菜母亲离婚,将来真菜就没法在班里待了。 “我听说有嘲弄某个学生的视频被上传到了学校的地下网站。” 副岛没有说出大刀川照音的名字。 “那只不过是玩笑开得有些过头。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呀,总是追求新的刺激,考虑问题却很浅显,往往会闹过了头。” 副岛心想,这位老师说话好像并不是先考虑脸面,也不是想把事实掩盖起来,他是真的认为班里没有校园欺凌。正如真菜所说,就是个睁眼瞎。考虑问题浅显的不是学生,而是老师。 女儿的班主任就是这样一个老师啊,心如果腐烂了,从外表就能表现出来。一个男老师还染头发,穿那么时髦,衬衣领上镶着波浪形的褶边,就像少女漫画里的王子。班里学生刚去世没几天,不应该是这种打扮吧? 他们也找二年二班的一些同学谈了谈,对于上传到地下网站上那个大刀川照音的视频,有几个学生也开始认为那属于校园欺凌,但他们并不认为是永是加害者。是永是那个小团体的老大,大刀川是他的手下而已。 视频副岛也看了,虽然网站上已经下架,但真菜完整地保存在她的电脑里了,包括那些非常过分的评论。 视频的性质非常恶劣,看了让人生理不适,可是很多同班同学并不认为那是校园欺凌,副岛对此很难理解。没说实话吗?还是在揣测别人的想法?要不就是脑子里根本没有校园欺凌的概念。不管是哪个,都令人感到恐怖。 4 终于可以跟大刀川照音本人谈话了,得特别注意,现在还不能让他感觉到警方已经怀疑上他了。 谈话理由是他跟是永经常在一起玩,也已经找庵道、仓内、武井等人谈过了。通过跟学生们谈话,副岛得知,9月11日中午提前放学后,是永跟某人约好了在学校见面。 跟大刀川的谈话是在升学指导办公室进行的,久能也在场。 他是个非常矮小的少年,比真菜还矮,又小又瘦。是永呢,身高一米八,体格健壮,根本不像个中学生。如果让大刀川站在是永身后推他一把,恐怕会纹丝不动。即便是国府田夏美,大刀川也不可能轻易杀死她。 “你跟是永很亲密吧?” 问话的是少年犯罪搜查课的女警官,姓福元。为了不让大刀川感到压力,副岛坐在了离他们比较远的地方。 “你经常和是永一起玩吧?” 大刀川沉默着,一动不动,嘴唇紧闭,双拳紧握放在膝盖上,表情看上去似乎在忍着悲伤。 “请你协助我们。9月11日,中午吃完配餐,开完班会后,他干什么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大刀川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小,但非常清晰。 “没跟你说他要跟谁见面吗?” “没跟我说。” “你认为他到楼顶上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以前也一起到楼顶上去过吧?那时候都干什么?” “我没去过。” “是不是因为老师在场,你不好说呀?久能老师,请保证不会为此事批评他,也不会记入学生档案。” 久能马上就答应了:“没问题。大刀川,不用担心。” 但是大刀川还是说没去过。 “那天,你直接回家了吗?” “没有,我去图书室看了会儿书。” 他抬头看了福元一眼,流露出警戒的神色。 “我们在找那天见到过是永的人,他没在图书室吗?” 福元笑着掩饰了一下。 “我没看见。” “从教室到图书室的路上,也没见到他吗?” “没见到。” “你在图书室待到几点?” “是下午两点到两点半,我记不清了。” “救护车来学校了你知道吗?” “我出校门回家时,正好看见救护车进来。” 已经找图书室老师确认过了,9月11日中午,二年级全体同学放学后,大刀川于下午一点左右进图书室,待了一个小时左右。但是,他并没有一直盯着大刀川,在那一个多小时里,大刀川也有可能去过楼顶。 “你从图书室出来往校门口走,路上也没看见是永吗?” “没看见。” “那你看没看见别的什么人到楼梯那边去了?” “没看见。” “看没看见有谁从楼梯上下来?” “没看见。” 这时久能忍不住插嘴说:“到此为止吧,别再问了。” 大刀川却毫无表情地说:“没关系,问吧。” 福元继续问下去。 “那么我问一个别的问题吧。10月15日晚上,你见没见过国府田同学?也就是修学旅行回来第二天,没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吗?” “我一直在家里,没见过她。” “在你自己家吗?” “是的。” “一直在家里吗?” “对。” “比如从校外补习班回来的路上,没见过她?” “我不上补习班。” 他说完这句话,垂下了眼皮。 “那天,或者前一天,比如15日傍晚,你没听国府田说过她要去哪儿、和谁见面吗?” “这种事您问大刀川他也……” 久能又插嘴了。 福元就跟没听见似的,继续问道:“她没跟你联系吗,比如发个短信?” “我没手机,我家也没电脑。” 大刀川抬起头来,瞪了福元一眼。 “不要再问这些伤害孩子的问题了!” 久能站在大刀川身旁,手放在学生肩膀上,做出保护他的样子。 福元无视他,继续问下去。 “你跟国府田关系好像很亲密。” “我们很亲密?谁跟您说的?” 大刀川低着头,咬住嘴唇。 “不亲密吗?” “不亲密。” “这就奇怪了,我听说你们关系很亲密。” “没有那回事!”大刀川抬起头来,有些激动。 大刀川照音和国府田夏美的关系并不亲密,但是在国府田被害前,他们俩经常有简短的对话,副岛听真菜说过,也听其他学生说过。他为什么否认呢? “你能推测出国府田被杀的理由吗?” “我推测不出来。” 大刀川又低下了头。 “以前在学校以外的地方,你见没见过谁和她在一起?” “没有。” 那以后大刀川再也没有抬过头,除了“没有”什么都不说了。 谈完以后,副岛问福元对大刀川照音的印象。福元在少年犯罪搜查课工作了十五年,有丰富的经验。 福元说大刀川没说谎,但是在最重要的部分他设置了一道严密的防线,而且防守得非常严。 5 跟大刀川照音谈完后,正好是学校午休时间。副岛吃完午饭直奔大刀川家,他想从照音母亲大刀川瑶子那儿了解一些情况。 大刀川家是古旧的县营住宅,二层的连排房。在副岛小时候,这样的连排房是主流建筑,现在几乎看不到了。副岛想起了大刀川说过的话:“我没手机,我家也没电脑。” 副岛按了好几次门铃也没人答应,向隔壁邻居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瑶子上班去了。 瑶子所在的公司叫田崎总业,盖新屋拆旧屋,属土木建筑业。副岛给公司打了个电话,得知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半,就回三冈中学继续向师生了解情况。 傍晚,副岛和一个姓桧垣的刑警来到了田崎总业。 桧垣刚把面包车停在公司前,就看见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从公司后面出来,斜着穿过小院,向北疾驰而去。桧垣慢慢开车追上去,超过自行车三十多米后,桧垣把车停在了路边。副岛从车里探出身子,挥着手喊道:“您是大刀川瑶子吗?”中年妇女吃了一惊,赶紧从车上跳下来,接着又后退了一步。 副岛把警察证掏出来给她看了看。 “我们有两三个问题想问您。” 肯定不止两三个,这是套话。大刀川瑶子的手紧握着刹车,那是一双非常粗糙的手,一看就知道经常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 “您上车吧,风挺大的,很冷吧?” 副岛从车里伸出手,拍了拍后车门。 “您有什么事?我还有工作呢。”瑶子困惑地问道。 “您还没下班吗?” “下班了,但是还有别的工作。” “真够辛苦的。下个工作几点结束?” “去了才知道。” “那我们边走边谈吧。在哪儿啊?您把自行车放到我们车上来吧。” “你们要跟我说什么?” 瑶子依然紧握着刹车。 “我们想问问您照音的事。” “照音的……”瑶子吓得肩膀抖动了一下,然后向副岛这边伸着脖子问道,“是关于偷东西的事吗?” “偷东西?不不不,不是的。” “啊,是吗?不是啊?” 她松了一口气,但是副岛一提起国府田夏美的事,瑶子的表情又变得很僵硬。 “国府田同学的……你们到底想问什么呀?” “您的时间没问题吗?” “啊,这个嘛……请等一下。” 瑶子把自行车支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跑到电线杆后打了个电话,很快就回来了。 “晚一点儿到也没关系。在这里说话太显眼了,找个别的地方吧。” 桧垣把瑶子的自行车放在面包车后部,让她上车后向前开了一段,拐进了一块没人的空地。副岛移到后座,把座椅转动九十度,跟瑶子面对面。 “您想问国府田同学什么事?我家孩子跟她没来往。” 还没等副岛坐稳,瑶子就急着说话了。 “没来往?” “是的。” “那不是很奇怪吗?国府田到你家去找照音玩过呀。” 刚才副岛去大刀川家时,看到房子非常破旧,想起了真菜让他看过的视频。视频里的推拉门和墙壁都非常破旧,还有,视频里跟大刀川对话的女孩子,虽然声音经过处理,但据真菜说很可能就是国府田夏美,那个视频很可能就是在大刀川家偷拍的。 “她没来过我家,我家孩子是个男孩,一个女孩怎么会到我家来呢?” 瑶子非常气愤地予以否定。 “我是想,如果照音跟国府田的关系比较好,应该知道那天晚上她从家里出来的理由。” “我家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可能知道!” “10月15日是修学旅行回来后的第二天,二年级的学生都没上学,照音是不是跟国府田见过面或打过电话呢?”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家孩子跟她没有来往。” “10月15日傍晚,照音在干什么?五点半后,没出去买东西吗?” “15日……” “上上个星期一,正好是两周前。” “那个时间我还在上班,不在家里,不知道。” “也就是说,照音有可能从家里出来过。” “啊?”瑶子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捂了一下嘴巴,“难道……你们认为是照音把她……” “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照音从家里出来过,就有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国府田,对吧?” “不是说过了吗?我家孩子跟她……” “没来往,但总认识吧?他们是同班同学呀。我们在搜集目击者情报。” “这个嘛,倒也是。但是我认为照音那时是在家里,下午五点半?他天黑后从不出门。” “但您也不敢确定吧?也有可能出于某种原因从家里出来了。” “对了!我丈夫肯定知道!” “15日那天,你丈夫在家休息吗?” “啊,不,他比我回家早。他所在公司的业务是市政府委托的,上午八点上班,下午五点准时下班,从不加班,下班后就马上回家。公司离家很近,上上个星期一的下午五点半肯定在家。我给他打个电话。” 瑶子慌忙从包里掏出手机,被副岛制止,说以后会直接找他的。 “照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遭受校园欺凌的?” 副岛突然单刀直入。 瑶子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一下子攥紧了。副岛清楚地记得,她的儿子照音在接受福元询问时也有过同样的动作。 “您跟欺负他的学生家长谈过吗?” 瑶子不回答。 “是永是怎么欺负照音的,您能举个具体例子吗?比如,照音被殴打过吗?” 副岛又逼近一步,把名字说了出来。 “照音跟您说过是谁偷拍了他的视频并上传到网上的吗?是永?国府田?” 瑶子身体僵硬。 “视频事件后,照音有什么变化吗?” 她的嘴唇在颤抖。 “关于是永从楼顶上掉下来的事,照音说过什么吗?” 她的眼睛充血。 副岛也不说话了,他要观察一下。 大刀川瑶子的皮肤干燥,脸上的粉底斑驳,露出浅黑色斑块。很久没有烫染过的浅茶色头发,根部至少有两厘米是白色的。据了解,她四十八岁,但在副岛看来,她像五十多快六十岁的人。 过了很长时间瑶子才开口。 “照音从一年级起就遭受是永的欺凌,他说照音的坏话,故意把照音的课本碰到地上,在照音的配餐里放垃圾,把照音的校服藏起来,让照音替他打扫卫生,要照音的钱,也殴打过照音。 “但是照音没对老师说,他不能说,那孩子嘴笨。是永呢,又特别会说,总能巧妙地辩解。照音觉得就算告诉老师,老师也不会相信他,同时他也害怕是永报复。还有,照音觉得,如果把自己被欺凌的事情公开,就证明自己无能,那样会更耻辱。 “不能公开,当然也就得不到帮助。对谁都不能说,这样忍耐到了一定限度,照音多次想过死,还试过自杀,结果都没死成。照音忽然想到,自己什么坏事都没做,就这样死掉也太不公平了,于是就开始每天诅咒是永君。” 副岛默默地倾听,大刀川瑶子似乎要把积郁至今的一切都倾倒出来。 “是永去死!是永去死!——照音向神祈祷,每天都祈祷,但也就是祈祷而已。结果是永真的死了,国府田也死了。那是犯罪吗?我认为道义上是有问题,但照音除了祈祷什么都没干,那孩子最多杀过蜘蛛和蜥蜴,这也是犯罪吗?” 瑶子血红的眼睛潮湿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 “照音遭受过是永的欺凌,对吧?”副岛开始一件件确认。 瑶子点了点头。 “因此对是永产生了憎恨,对吧?” “对。” “随着憎恨加深,希望他死掉?” “对。” “然后就把是永给杀了?” “不!照音没杀他,杀的是蜘蛛和蜥蜴。” “为了发泄愤怒,把蜘蛛和蜥蜴踩死了吗?” 弱者遭受强者的欺凌后,就去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这是常有的事情,就像妻子遭受了丈夫的家暴,就去虐待孩子。 但瑶子摇头。 “不是,照音把蜘蛛或蜥蜴供奉给神。” “供奉?” “他还把自己的手指割破,用鲜血供奉。” “祈祷神灵杀了是永?” “对。” “然后他就死了?” “对。” “只是祈祷,对是永本人什么都没做?” “对。祈祷而已。” 副岛掌握了谈话的内容,但还是不能理解,回头看了看桧垣,他皱着眉头,也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被神听到了?杀害是永的是神?”桧垣愤怒地质问。 “应该是这样。” “大刀川瑶子女士!你真的这样认为?” “说实话我也不相信,所以,一定是偶然。” “照音也祈祷神灵把国府田杀了,是吗?” “这个嘛……” “国府田的死也跟祈祷无关?是偶然?” 瑶子犹豫之后,做出肯定回答。 “是。” “是永的小团体里有一个孩子叫庵道,庵道鹰之,6月的一天,滚下台阶摔成了重伤。” “啊?” “这件事你知道吗?” “哦,知道。” 瑶子的眼球左右移动,用一种微妙的角度动了动脖子。 “那个事故发生前,照音君也向神灵祈祷了吗?” 瑶子不回答。 “庵道鹰之的事故发生前,照音也向神灵祈祷了吗?” 副岛又问了一遍。 “祈祷了吗?”桧垣不耐烦地追问。 “我不知道……” 瑶子说话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 “但是,是永和国府田死之前,照音都祈祷过。如他所愿,两个人都死了,这都是偶然吗?” “我认为是偶然。” “这样的偶然发生概率有多大?几亿分之一,还是几兆分之一?”桧垣又说话了。 “可是……” “如果不是偶然,那就是祈祷灵验了?这不可能!能把人咒死的话,这个世界的秩序从根本上就无法维持了!” 瑶子不说话。 “不是咒死,也不是偶然,必然就是人干的!” “人干的?” “是人干的!而且,是对那两人有仇恨和杀意的人干的。” “你是说……照音?”瑶子瞪大眼睛。 桧垣向前伸脖子:“哦?照音母亲也这样认为吗?” “不!我的意思是,照音只是祈祷而已!” “咦?刚才可是你亲口说的,恨到了那种程度!” “我说的是实话。照音只是祈祷,别的什么都没做。请你们相信我!他那么瘦小的身体,除了祈祷还能干什么呀!” 瑶子双手合十,看看桧垣,又转向副岛。 “照音母亲,请你冷静一点儿。我们只是想找到一些线索,关于照音的两个同学——国府田夏美和是永雄一郎离奇死亡的线索。” “对了,照音遭受校园欺凌,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嘛……最近才知道的……” 瑶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听他说的吗?” “是……是的……” “没跟班主任说吧?久能老师并不知道。” “是的。” “为什么不跟班主任说呢?” “这个嘛……是永深得老师信任,说照音遭受他的欺凌,老师肯定不会相信的……久能老师非常固执……我怕说不好照音更受欺负。” “与此同时,你儿子开始向神灵祈祷。” “是的。” “更准确的说法是诅咒,你就这么看着他诅咒别人吗?” “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 瑶子声音突然变大,愤怒地重复了好几遍。 “那您说我该怎么办?不管是谁,痛苦时不都会祈祷吗?我看照音之后平静了一些,也就没管他。” 瑶子小声诉说着。 副岛没有谴责她,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遇到这种事,他会是怎样的态度? 真菜就遭受过校园欺凌,但是副岛知道时已经过去了很久。副岛心想,孩子自己把问题解决了,真是太好了,同时又感到不安:真的解决了吗? 6 “我上学时特别讨厌学习,不做作业,上课睡觉,考试前偷玩游戏,然后就向神灵祈祷:保佑我考个好分数吧。平时在神龛前连合掌都懒得合,只有在考试前才会在心里生出一个神来。”桧垣苦笑着对副岛说。 “我也祈祷过呀。运动会时,祈祷跑在我前面的同学摔跤;郊游前一天,祈祷明天是个大晴天什么的,哈哈!”副岛也笑了,两个人正在车里聊天,他们让大刀川瑶子先走了。 “但是前面的同学没摔倒,第二天台风来了吧?” “考试肯定没及格!” “现在虽然不祈祷了,但谁要是招惹了我,也会在心里大骂:明天出门让车撞死你!但是人没死!” “总之,谁的心中都有神灵,不过一点儿都不灵,许什么愿都实现不了。但是,大刀川照音许的愿竟然实现了,如果是一次,还可以说是偶然,这可是两次,两次啊!” 前后发生了好几件事,用“偶然”解释不通。 “但我们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对!人哪,在遭受意外打击时,往往不能做出理性的判断。” 一个做母亲的,知道孩子被怀疑后,会跟警察说他恨欺负他的同学,每天祈祷神把他们杀了吗?一般而言,母亲会竭力隐瞒才对。这位母亲不但不隐瞒,反而积极地说出来,只能说明她听警察指出校园欺凌的事实后,内心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再找她谈一次吧,更严厉地追问!”桧垣说着用双手拍了拍方向盘。 “先去找照音君的父亲谈谈吧。” 副岛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钟,催促桧垣出发。刚才,副岛让瑶子给丈夫打了个电话,说警察有两三个问题要询问,请他到附近的公园里去。不直接到家里去,是为了不让照音察觉。 大刀川丰彦跟一般中学生的父亲很不一样,戴一顶白色的盔式无檐帽,长发披肩,天都黑了,还戴着一副墨镜。身穿军装式夹克,脚踩一双长筒靴。脖子上挂着一个吊坠,为了让人看得更清楚,还特意解开了夹克最上边的两颗纽扣。 他太太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甚至比普通主妇还要朴素得多,儿子也是一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少年。这身花哨的打扮,让副岛觉得他跟一般人很不一样。 副岛问大刀川丰彦,10月15日星期一那天,照音有没有离开家到外边去。 “也就是修学旅行回来的第二天,二年级学生补休那天,下午五点半到晚上八点左右,照音在家吗?” “一直待在家,没出门。”丰彦马上回答道,好像预先知道警察要问这个似的。他说自己在一楼,照音一直在二楼的房间里。他还说,房子太老了,上下楼都会发出很大声响,照音偷溜出去是不可能的。 “到底怎么回事!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我家孩子杀了国府田夏美?” 丰彦明显表现出不快。副岛只好向他解释,警方只是想调查国府田夏美被杀害前有没有人见过。解释的同时,副岛一直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他。 7 第二天下午,副岛返回县警本部。 回到搜查一课,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张写得非常潦草的字条。是桧垣留的,说是万分火急,让副岛尽快与他联系。副岛拿起电话拨了手机号。 “联系不上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桧垣一接电话就埋怨。 “我去法院了,旧案出庭,应该跟你说过。” 副岛用头和肩膀夹着电话,一边跟桧垣通话,一边从公文包里掏资料。 “判决结束后你的手机也打不通啊。” “开车呢,我把手机关了。” “当刑警的,怎么能关手机呢?” “十万火急的事还说不说?” “十万火急!快到我这儿来!” “你在哪儿?” “笹尾警察署。” “有进展了?” 国府田夏美被杀案的搜查本部就设在笹尾警察署。 “有进展了!” “凶手果然是大刀川照音?” 副岛放下公文包,右手紧握着电话问道。 “电话里不好说,你赶快过来就是了。不要直接进笹尾警察署大楼,把车停在大楼后的第二停车场,然后联系我。”桧垣压低声音,似乎是怕附近的人听到。 副岛直奔笹尾警察署,在第二停车场把车停好,下车后正要给桧垣打电话,只见一辆熟悉的轿车车窗开了,桧垣探出头来。 “好像没有讨债的人吧。”副岛开了个玩笑,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找不到你,我只好一个人调查。” 桧垣说着叼上一支烟,把烟盒递给了副岛。 “调查出什么了?” “国府田夏美被杀害的时间段,大刀川照音一直在家。虽然只有他父亲做证,不能百分之百相信,但从体格上看,他不可能把是永雄一郎从楼顶上推下来。所以,大刀川照音是凶手这个推测站不住脚。” “可是一个班里连续发生了两起离奇的死亡事件,凶手最有可能是班里学生或跟这个班有关系的人。具有杀害这两人动机的,只有大刀川照音。” “是的。但是他有不在场的证明,虽说当父亲的很有可能说谎,可我们没法证明。” “确实有点儿棘手。” “于是我就想,放弃大刀川照音这条线索如何。因为我忽然想到,除了他,还存在具有杀害是永雄一郎和国府田夏美动机的人。”桧垣停顿一下,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确实存在!” “谁?” “杀人背景是校园欺凌,除了大刀川照音,不是还有想报复他们的人吗?” “班里除了大刀川还有学生遭受欺凌吗?叫什么名字?”副岛激动起来。 他激动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女儿也在这个班遭受过欺凌。 “不是学生,而是大刀川照音的父母。很可能是他们为了给儿子出气,杀死了是永雄一郎和国府田夏美。” “哦。”副岛松了一口气。 “照音母亲说她知道儿子在学校的遭遇后,没有跟学校说。按照她的解释,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学校肯定靠不住,跟加害者说吧,家长肯定护着自己孩子,绝对不会承认。总之,无论跟谁说儿子也无法得到拯救,那就只有自己动手解决。把加害者杀了,儿子就解脱了。” “小孩子打架,自己孩子被打哭了,找到对方家长后大人之间打起来是常有的事,极端情况下发展为杀人案件也不奇怪。” “照音母亲说儿子曾经诅咒加害者,祈祷神灵杀死他,结果加害者真就死了。难道不是害怕自己被怀疑才这么说的吗?” “是吗?你也这样认为啊!” 副岛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其实她早就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会儿战战兢兢,一会儿大声叫喊,确实很可疑。但是我当时觉得那是她看到儿子被怀疑后一时失去理性,还真引起了我的同情。” 副岛觉得跟真菜见面后,自己作为刑警的警惕性似乎有所松懈。 “于是我着手调查大刀川瑶子是否有作案的可能。上午我去了一趟田崎总业,先调查国府田夏美被杀害的时间段,瑶子在干什么。结果有好几个证人证明,她在公司一直工作到下午五点半,然后去老板家做家务,干到晚上八点多。国府田夏美的死亡推定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所以大刀川瑶子没有嫌疑。 “然后我又调查了是永雄一郎事件,这是工作日白天发生在学校里的。9月11日,三冈中学的特殊日子,中午二年级全体学生放学回家,下午召开家长的修学旅行说明会,所以家长随便进出学校也不会被怀疑。我一开始这样推测:参加说明会的大刀川瑶子在校内找到是永雄一郎,两人到楼顶进行交涉,她警告对方不要再欺负自己儿子。对方不仅不道歉,还不承认,大刀川瑶子一气之下,就把对方从楼顶上推了下去。但是很遗憾,大刀川瑶子那天也去上班了,而且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公司。” “她根本就没参加修学旅行说明会?” “应该是。” “母亲是清白的?” “恐怕只能这么说。” “父亲呢?一样憎恨儿子的敌人,杀人的话,男人的可能性更大,而且是永身高体壮,女人还真对付不了。” “大刀川丰彦那天请假去参加修学旅行说明会了吗?学校的事情父亲一般不出面。” “去他公司确认过了吗?” “还没有。瑶子说他的工作跟市政府有关,具体没说是怎样的关系,意思就不是公务员,而是市政府委托的什么公司,我马上去调查。至于他跟国府田夏美事件的关联性,可以做如下分析。他说自己10月15日下午五点下班就回家了,一直在家待着。但正如他本人所说,儿子在二楼,他在一楼,不用走楼梯就可以悄悄离开家,先将国府田夏美杀害,等到深夜再将尸体扔到桥下。” “值得怀疑?” “他那打扮,看着就恶心,肯定不是个好东西。” “不能有先入之见哟。” “不管怎么说都有必要调查一下大刀川丰彦,但是为了不让他们知道我们要调查,最好别打电话问他老婆,要想别的办法弄清他在哪儿上班。” “你说得对。” “分头去他家附近打听,怎么样?” 二人开一辆车直奔县营住宅。四家一排的二层住宅一共有十栋,周围是矮树篱笆墙。大概都去上班、上学了吧,住宅区里一个人也没有,非常安静,看来很难打听到什么。 “鲶田?” 从车上下来刚走进小区时,桧垣突然叫了一声。 这时副岛也看见住宅楼阴影里有一个人,桧垣大声叫起来:“鲶田!你是鲶田吧?”桧垣一边叫一边向那个人走过去。阴影里的人抬起头来。那是个男人,刚才正低着头看手机。男人一瞬间流露出怪异的表情,然后惊得半张着嘴巴呆住了。 “果然是你啊!身体还好吗?脸色还是那么差!”男人的表情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桧垣回过头来对副岛说:“我在地方警署当刑警时,这小子因为盗窃罪和恐吓罪,被我照顾过四次。他叫鲶田幸四郎,当罪犯把这么好的名字糟蹋了。” “我只被您照顾过三次。”男人苦笑着纠正道。 “加上今天不就是四次吗?怎么,想趁人不在家钻进去偷东西?” “您这话可太不中听了,我现在可是有正经工作的人。” 鲶田说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桧垣,掏名片时带出来了一张纸。 “哦?兴信所?当上私人侦探啦?搜集恐吓材料?” “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我说中了?” “不是。都是很普通的调查,比如第三者,结婚对象的家庭情况什么的。” 副岛弯下腰去捡刚才鲶田掏名片时带出来的那张纸,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猛地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副岛指着那张纸上的照片问鲶田,纸上印着大刀川丰彦和瑶子的照片。 “没……没什么。” 鲶田伸手去拿那张纸,副岛不给。 “你在调查这两个人?谁有第三者了?” 桧垣也是一脸吃惊的表情。 “也不是调查……” “那你为什么有这两人的照片?” “没什么……” “说实话!这张纸你一直带在身上,还是在哪里捡的?” “啊……是,刚才捡的。” “胡说八道!你给我过来!” 桧垣和副岛每人架着鲶田一只胳膊走到车旁,拉开后门,让鲶田坐在后座上。桧垣坐在他身边,副岛坐在了前面的驾驶座上。 “说!你在调查这两人什么事?”桧垣摇晃着那张纸,厉声喝道。 “我们有为客户保守秘密的义务,所以……” “是谁委托你们调查的?” “为客户保守秘密的义务……” “浑蛋!义务在公职人员面前顶个屁!我们负责解释!” 鲶田的眉毛挑成“八”字,他小声问道: “你们怎么这么关心这两个人?难道警察也在调查他们?” “少说废话!”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只让我说,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混账!我们是警察!快说,否则把你带到审讯室去!” “审讯室?不说话就逮捕吗?” “非法侵入住宅罪!你小子刚才待的地方不是公用道路,是县营住宅小区内,没有小区住户的允许不能随便进入。今天我就第四次照顾照顾你!” 鲶田还在小声嘟哝,一看副岛真要发动汽车,马上服软了。 “我说还不行吗?”他不情愿地继续说道,“大概今年5月中旬,这位太太来到我们事务所,请求调查她儿子在学校遭受校园欺凌的事,说希望我们能拿到证据。那时她没钱,说等6月有了钱再请我们调查,谁知刚开始调查没几天,她突然来电话说不用再继续了。我刚把她儿子的交友关系搞清楚,也确定了是哪几个臭小子在欺负他,正要搜集证据,她却说不用继续了,我觉得很奇怪。” “你所说的是是永雄一郎那几个臭小子吗?” “是的。他们总是跟大刀川照音在一起,放学回家的路上,书包让他一个人背。不过,也许那只不过是玩耍打闹。就在这时,这位太太突然说不用再调查。我反复对她说,这时候停下,调查费一分钱也不退,但她不为所动,坚持说不用再继续了。她家经济条件不好,住在这破旧的县营住宅里,二十万的调查费等了半个月才凑齐。要是不查了,二十万不就白扔了吗?” “是不是她自己掌握了证据呀?”桧垣问道。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就问了她一句,结果她说什么儿子没有遭受欺凌,完全是一场误会。她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奇怪,我觉得她是在打马虎眼。” “哪里奇怪呢?” “如果是一场误会,语气应该很高兴才对,可是她打电话时却有一种非常紧迫的感觉。我突然意识到,这肯定跟两三天前发生的那件事有关!” “哪件事?” “大刀川的同班同学晚上从路边台阶上摔下去摔成了重伤。” “庵道鹰之?” “不愧是警察!连那起事故都掌握了。” “少啰唆!接着说!” “庵道也经常跟大刀川在一起,我怀疑他也是加害者之一。庵道晚上在路边被一个行人撞到台阶下去了。当时我就想,那个行人恐怕就是大刀川君的母亲吧。那不是无意撞的,而是故意推的,为了给儿子报仇。因为她已经报了仇,所以不用我再继续调查了。如果在调查中发现是她把庵道推下去的,对她很不利。二十万白扔了虽然可惜,但总比被逮捕坐大牢好吧? “于是我开始调查庵道出事那天大刀川瑶子的行踪,她白天在建筑公司上班,下班后去老板家做家务。6月14日那天,她晚上八点半离开老板家,十点才到家,骑的是一辆破旧自行车,一刹车就会发出很大声响,她一到家,邻居都知道。从老板家到她家骑自行车只需要十五分钟,那天她却用了一个半小时,那一个多小时她到哪儿去了?干了什么?再说庵道这边,他去校外补习班,下课时间是晚上九点,发生事故是晚上九点十五分左右。大刀川瑶子那一个多小时的空白,正好覆盖事故发生的时间。当然,时间上有犯罪可能性,并不能肯定就是她把庵道推下去的,需要确凿的证据。于是我到事故现场去了好几次,搜寻大刀川瑶子的身影,比如怎么推下去的,有没有目击者等。” “喂!你小子为什么要调查那起事故?” “兴趣而已。” “我还不知道你吗?肯定是想去敲诈她!” “绝对不是!” “敲诈未遂!今天先饶了你。我问你,找到大刀川瑶子把庵道推下去的证据了吗?” “没找到。警察现在找也不可能找到了,时间过去太久了。” “用不着你操心!” “我折腾了半个月也毫无成果,就放弃了。” “果然是想敲诈!” “后来我就把这事忘了。可是有一天,我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了记忆中的名字。消息说,三冈中学发生了死亡事故,死者是二年级的是永雄一郎,正是被我怀疑的一个加害者。他的死引起了我的注意,于是我就开始调查这起事故。事故当天是家长的修学旅行说明会,大刀川瑶子也去了吗?我调查后发现她那天一直在上班,根本没有离开过公司。可是,被我怀疑为校园欺凌加害者的,先后重伤或死亡,难道是偶然吗? “就在我感到不可理解时,大刀川照音的同学又死了一个,名叫国府田夏美。我倒是没怀疑她也是加害者,但短时间内一个班里有三个学生接连伤亡,怎么想都不正常。可是呢,国府田夏美的死跟大刀川瑶子也没关系。事件发生时,她根本不在现场,难道是我看错了? “不对!我又想,大刀川照音还有父亲呢,是不是父亲出手报复呢?把庵道推下台阶的应该是父亲,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害怕丈夫的罪行被发现,于是就打电话,不让我再调查下去了。” “你调查大刀川丰彦了吗?”桧垣焦急地问道。 “调查了呀。” “到什么程度?” “我是要收费的。” “不追究你非法侵入民宅的罪过了,这费用支付得还少吗?” 鲶田轻轻咋舌。 “证据我还没找到,不过,9月11日他去学校参加修学旅行说明会了,你们已经掌握了吧?” “他去参加修学旅行说明会了?” “是的。” “没搞错吗?你从哪里知道的?学校?你到他公司确认了吗?那天他请假了?” “倒是没请假。你们见了大刀川丰彦,没感觉到什么吗?” 鲶田反问起桧垣来。 “哪方面?” “他的穿戴。” “故意打扮得很年轻?” “没发现他打扮得跟约翰·列侬一样吗?” 副岛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印着大刀川夫妇照片的纸上,发型、墨镜、帽子、夹克——确实跟约翰·列侬一模一样。昨晚第一次见面,副岛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是这身打扮,年轻时组过一个模仿披头士的乐队,在这一带很有名,每年庙会都登台演出呢。” “不知道。” “他是个约翰·列侬迷,模仿列侬的歌曲,穿列侬的衣服,完全是角色扮演。他老婆名字叫瑶子,列侬夫人叫小野洋子,瑶子和洋子的发音一样,他就是因为迷上了这个名字才跟瑶子结婚的。这也许是偶然,但儿子的名字可不是偶然,照音,明显就是模仿约翰和洋子的儿子肖恩的发音。” “这些有什么意义吗?”桧垣瞪着眼睛。 副岛也歪着头,想不出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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