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公鸡的叫声像生了锈的秋千荡来荡去的声音,他醒了。匆忙地、烦躁地醒来。他以为天刚刚亮,谁知手表上的指针竟指在十一点十六分上。这么说,原来已经是正午的光线了。昏暗是因为在这洞底里的缘故,太阳光还够不到呢。

他慌忙爬起来。脸上、头上、胸口上堆满了沙子,唰唰地掉落下来。汗凝结的沙子,牢牢地粘在嘴唇、鼻子周围。他一边用手背蹭掉沙子,一边提心吊胆地不停眨着眼睛。热得火烧火燎,粗糙的眼皮下,没完没了地流着泪。可光靠眼泪来冲洗涂抹着眼屎的沙子,显然是不够的。

他要一些水,下了地往水缸处走去。忽地,他听见帘子那边传来睡眠中的呼吸声,这才想起了女人。男人忘记了眼睛的疼痛,屏住了气息。

女人赤裸着全身。

泪水模糊了视线,女人看起来像影子似的浮在眼前。她仰面躺在地席上,除了脸以外浑身一丝不挂,左手轻轻地搭在中间细而绷紧的下腹。一般人要遮没的部分,她那样毫无顾忌地暴露,但谁都毫不在乎露在外面的脸,她却用手巾盖住。显然那是为了保护眼睛和呼吸道的吧,而这种对比,更加明显地表示出裸体的意义。

她身体表面,敷上了一层纹理细密的沙膜。沙子遮盖起细部,夸张了女人的曲线,看起来,简直就是个用沙镀了一层金的雕像。“噗”地从舌头里侧喷出来一股黏乎乎的唾沫。他咽不下这口唾沫。嘴唇和牙齿之间积存的沙子,吸饱了唾沫,满满地涨了一嘴。他赶忙把唾沫朝泥地上吐去。可随你怎么吐,嘴里还是沙沙的弄不干净。嘴里就是空空的,沙子也照样留着。简直就像牙齿之间,不断制造着新的沙子。

幸好缸里的水新补充到了缸口。他漱了口,洗了脸,像是又活过来了似的。他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切地感到水的重要。沙子虽然是矿物质,但它却比任何生物都更能轻易地渗入体内,透明的单纯的无机物……慢慢地流进喉咙深处,他想象着吃石头的野兽……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这时他绝没有再凑近一点看的心思。让沙子裹住的女人,是视觉的,很难说是触觉的。

昨夜的兴奋和焦躁,一到天亮简直就像个玩笑。当然,它会成为暂时的好谈资吧。男人又扫视一下周围,像是用眼睛在确认已经成为回忆的东西,然后,他急不可待地收拾起行李来。衬衫、裤子里都灌满了沙子,沉甸甸的。但他并不介意。要从服装的纤维里完全抖落沙子,比完全刮掉头上的头皮屑还要困难。

鞋子也埋到沙子里面去了。

应该和女人打个招呼再走吧?……他想。可是把女人叫醒,反而会让她觉得羞耻。那么,住宿费怎么办呢?……回家路上,顺便去渔业联合组织的办公室,把钱交给昨天介绍自己来这里的老头,他能代为传递一下就行了嘛。

他蹑手蹑脚走到了外面。

太阳光像煮沸了的水银,沿着沙壁的边缘照射下来,火辣辣地烧灼着洞底的地面。眼前豁然敞亮,把他的眼睛都照花了,他慌忙垂下眼帘。下一个瞬间,他像是忘记了那炫目的光,眼睛直愣愣地凝视着正面的沙壁。

简直难以置信,昨天该有绳梯的地方,竟然空空如也!

作为标记的草袋子,尽管一半埋在沙里,但还能清晰地看出来。地点肯定没有记错。难道,绳梯叫沙子给吞没了吗?……他猛扑过去,把手臂伸进沙子里掏摸起来。沙子毫无抵抗地崩塌,沉陷下去。他连一根针都没找到,一次不行,再来几次,结果还是一样。……他竭力遏制住心里涌上的阵阵不安,呆呆地,又重新望了一眼沙壁斜坡的陡峭程度。

难道就没有可以攀登的地方吗?他在房子周围绕了两三圈。临海的北侧,要是爬上屋顶,到洞口的距离倒是最短的。可即使爬上屋顶,离洞口还有十多米,而那段沙壁又是最陡峭的。再加上沉甸甸垂下的沙檐,岌岌可危。

看起来比较平缓的斜坡,只有四面,像圆锥内侧的沙壁。若按乐观的观测,有五十度左右。幸运一点的话,也许在四十五度左右。他小心翼翼,试着踏出第一步。踏出一步,滑下半步。反正努力一下,像是能攀上去。

走了五六步,似乎还过得去。然后,脚开始陷到沙子里面去了。这时再也分不清是进还是退了,渐渐地,膝盖以下全埋进沙子里,身子都动弹不了了。他索性趴在沙壁上,冒冒失失地往上攀。滚烫的沙子,把他的手掌都烧焦了。浑身大汗淋漓,那汗上沾着沙子,弄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不一会儿,脚上的肌肉全麻木了,再也动弹不得了。

他稍作歇息,深深地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应该爬得很高了,可他微微睁开眼睛,大吃一惊:连五米都还没到。究竟一直在干什么呢?而且,那坡度也比从底下往上看时,陡了近两倍。从那儿往上看的情景更吓人。他打算攀登上去,可怎么老像在做着陷进去的努力。头顶上,沙檐挡住了去路。

破罐子破摔,再挣扎一次,在他手伸向头上的沙子的瞬间,沙的压力忽然消失。他让沙子给吐了出来,一个跟斗翻落到了洞底。左肩着地,“咔嚓”一声,像掰开一次性筷子的声音。没感到特别疼。就像不愿被他抓出伤痕似的,细细的沙子毫无表情地唰唰流过沙壁落下来,不久便停了。即使这样,还是留下了极小一块伤疤。

害怕尚嫌太早。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慢慢地回到了小屋子里。女人还纹丝不动地睡着。他一开始轻轻地、进而大声地叫起女人来。女人没回答,只是翻了个身,那样子像在说吵死了。

女人身上的沙子流了下来,他看到了她的肩膀、手臂、侧腹和腰的一部分肌肤。但现在实在不是偷看女人的时候。他走过去,掀掉她脸上的手巾。脸上一块块斑,和沙子包裹的身体比较起来,活生生的,令人毛骨悚然。昨晚灯光下她的肤色分外白,原来那是化妆的关系呀。眼前那白白的粉东一块,西一块地剥落,像一块块秃斑。他觉得那秃斑,像不用鸡蛋清裹的便宜货炸肉排,那令人意外的白,大概是真正的小麦粉吧。

总算,女人怕见光似的微微睁开了眼睛。男人一把抓住女人的肩膀摇起来,像恳求似的一口气说:

“喂,没有梯子喽!究竟怎样才能上去?没梯子,那么高,哪能爬上去?”

女人慌慌张张地捡起手巾,没料想,她竟狠命地往自己脸上掸了两三下,然后,唰地别转身去,低下了头。这是害羞的动作吧。那也太不看场合了。男人大声叫嚷起来,话语像大坝决口似的冲出来:

“不是开玩笑!不把梯子拿出来,我可要倒霉了!我事情很急!究竟藏哪里去了?开玩笑也得有个分寸呀,快拿出来!”

然而,对方不回答。摆出相同的姿势,只是把头一个劲地左右摇晃。

忽然,男人的身体僵硬了。他视线模糊,对不准焦点,还呼吸困难,不停地抽搐起来。他猛然醒悟到自己的盘问其实毫无意义。是呵,那是绳梯……绳梯,自己的力量是竖不起来的……即使把绳梯弄到手,从下面也是无法挂上去的。这么说来,难道撤走绳梯的不是女人,而是别的什么人,从道路的上面把绳梯给拆走的吧……被沙子弄脏的邋遢胡子,迅速开始寒伧显眼起来。

这时,女人的动作和沉默,不知不觉充满了一种恐怖的气氛。尽管他想着“不可能”,可心里深处却一直转着的不祥念头,终于落实了下来。明摆着,那绳梯是在女人明明知道的情况下被撤走的。女人是货真价实的同谋犯。当然,这种姿势也不是羞耻之类模糊不清的玩意儿,而是不论怎样的刑罚都嫌太轻的、罪人或牺牲品的姿势。完全中计了。他被关进了蚂蚁的地狱之中。他被妖气十足的虎甲引到这没有退路的沙漠上来,就像饥寒交迫的小老鼠。

他跳起来,跑出门口,再一次往外看。风来了。太阳几乎在沙坑笔直的顶上,烤焦的沙子上,冉冉升起模模糊糊濡湿的薄膜似的雾气。沙壁越来越高,威严地耸立着,仿佛板起脸孔来教训他说,用肌肉和关节来抵抗是毫无意义的。热浪刺激着他的皮肤。气温骤然升高。

突然他发狂似的大叫起来。他不知说什么好,那叫喊成不了句子。只是发出声音而已,他用足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叫喊。好像这样这个噩梦就会退却,睁开眼睛,为料想不到的失态道歉,把他从沙坑底部抛出去似的。叫喊不出的声音又细又弱。声音半途被沙吸入,被风吹散,所以根本就吃不准那叫喊声究竟能送到哪里。

猛然响起一个可怕的声音,塞住了他的嘴。正像昨晚上女人说的,北边的沙檐,失去了水分,散了架,嘭地掉落下来。房子整个儿被强行扭曲了似的,发出了哀婉的悲鸣。然后,柱子和墙壁之间,稀里哗啦,痛苦地溢出一些灰色的血来。男人包了一嘴的唾沫,浑身颤抖起来。简直就像他自己被砸碎了一样……

但即使这样,也还是不可能的事。实在是过于超出常规了。自己有正经的户口,有正当的职业,老老实实地缴纳税金,还持有医疗保险证。难道允许把这种正正经经的大人,当成老鼠、昆虫似的张网捕捉吗?简直不敢相信。恐怕有什么误解吧,肯定有误解。除了说是误解,没有其他可想的了。

首先,做这种事能起什么作用呢?我可不是牛马,不可能违背个人意志,强迫我劳动呀。假如,起不到劳动力的作用,那么,把我囚禁起来可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吧。对那女人来说,也不过多一张白吃饭的嘴,多一些自找的麻烦而已。

可是……为什么,就是无法确信……瞧着一点点勒紧似的围住他的沙壁,他不情愿地想起刚才攀登时惨遭失败的情景……他一味地挣扎,没有任何效果,只有全身麻痹似的无力感……这里也许是受到沙子侵蚀,不适用约定俗成规矩的特殊世界吧……要疑惑的话,材料不知有多少……譬如说,为他新准备了石油桶和铁铲子,假如这是事实的话,那么,趁他不知道拆掉绳梯也一定是事实。此外,那女人不作一句申辩,那老实的态度令人觉得可怕,她的沉默,表明她安于活生生当牺牲品的现状,更反衬出事态的严重性,难道不能这样考虑吗?这么说来,昨晚,女人反复提到的那些话,似乎都以他会永远待在这儿为前提,看来也许并不是单纯的口误那么简单。

接着,又来了一次小规模的沙崩。

男人心神不定地返回小屋中。他笔直走到女人身旁,女人仍然低着头,男人像装了弹簧似的噌地抡起右臂。无处发泄的感情,在眼睛的深处,扭着身子跳来跳去。但忽然像虚脱了似的,特地抡到半空的手臂慢慢地落了下来。打裸体女人一记耳光,也许能出一口气。但是,这难道不是按照对方设计的情节在活动吗?对方也像等着挨一下似的。所谓惩罚,不外是承认自己与罪恶有牵连。

他背过身,像陷进去似的坐在门槛上,抱着脑袋,不出声地呻吟起来。他想把囤积在嘴里的唾液咽下去,但喉咙口一个劲儿地拒绝,他不知如何是好。喉咙口的黏膜,似乎对沙子的味道和气味特别敏感,时间再久也无法习惯。唾液成了满是泡沫的褐色疙瘩,从嘴唇里喷出来。吐掉唾沫,嘴里更明显地感到满口皆是粗糙的沙子。他极想把沙子吐出来,用舌头尖舔着口腔里侧,不断地吐着口水,简直像无底似的。最后,嘴里空荡荡的,竟火辣辣地刺痛起来,像是要发作炎症似的。

事情已经做了,也没办法追问。但至少要对女人说,让她再详细地把事情说一说。只要搞清楚事态,自然也就能找出对付的办法了。不可能没有对付的办法。怎么可能有这种傻事……但是,不管你怎么说,女人要是坚持一言不发你怎么办呢……只有这个是最令人恐惧的回答。然而,似乎充分具有这种可能性。女人的这个顽固的沉默……这种卑躬屈膝、完全无防备的活牺牲品姿势……

低着头,浑身赤裸的女人后背,看上去十分猥亵,活脱脱一副野兽状。甚至好像能抓住子宫翻个面似的。然而,就在这一闪念之际,极度的屈辱感使他快要窒息了。不久后,他成了虐待女人的狱卒,那身影在女人涂满了沙子的屁股上映照了出来。明白了……反正是那么回事……而且,到那天,你便丧失了发言权……

忽然,一股针刺般地疼痛,掏挖着他的下腹。膀胱快撑破了,耳朵深处开始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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