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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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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把石油桶搬完时,上面的道路传来了叫声,马提灯晃来晃去。女人用怪冷淡的语调说: “是大网篮!客人,这边可以了,那边再帮忙弄一下!” 他这才了解到嵌在梯子之上的稻草包的用途。那里放下一根绳索,把大篮子吊上吊下。平均四人一组管着大篮子,全部大概有两三组。大致上由年轻人组成,干起活来麻利,还有些得意忘形的样子。一组大篮子装满,下一组大篮子已经准备好了。一共吊了六次,这才把隆起来的沙堆铲平了。 “真了不得,那些家伙们。” 男人用衬衫袖子擦擦汗,说话口气里充满了好意。青年们对他的帮忙,谁也没说一句戏言,只是一个劲儿利索地干活。他对青年们抱着好感。 “是呵,我们村里提倡‘爱乡精神’哇……” “什么精神?” “热爱乡土的精神哟。” “这可不错!” 男人一笑,女人也跟着笑。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笑。 远处传来三轮摩托车疾驰的声音。 “好吧,来歇一会儿吧……” “不行,不行,兜一圈后,大网篮马上又要来的……” “可以了嘛,其他的明天……” 男人顾不上多说,拔腿就要往屋子里去。女人没有一点想跟着回去的样子。 “那可不行哟。房子周围全得兜一圈弄干净……” “兜一圈?” “就是嘛,房子给压垮,谁也抵挡不住哇……沙子呀,不管从哪里,都会飞下来的……” “全干完的话,怕是到天亮也干不完喽。” 谁知女人仿佛受到刺激一般,忽地弯下腰跑了过去,看样子又回到崖下,继续干她的活去了。他觉得那动作简直就像虎甲耍的花招似的。 既然明白了这层意思,也就别去上那个当了吧…… “真傻呀,每晚都这么干吗?” “沙子可不会休息……大网篮、三轮摩托也是整夜出动的呀。” “这倒也是呵……”肯定是那么回事。沙子是决不会休息的。男人茫然不知所措。一个念头使他困惑,就像本来不以为然,若无其事地踩了一脚蛇的尾巴,谁知这蛇竟意外地大。注意一看,蛇头竟然在自己的身后。 “可每天这样干,简直就像为了清沙而活着似的嘛!” “但也不能趁夜晚逃走吧……” 男人越来越惊慌失措。他决不想和这种生活沾边。 “可以嘛!……不是很简单嘛……只要想逃,什么时候都成嘛!” “没那么容易哟……”女人的呼吸合着挥铲的动作,毫不在意地说,“村子能有今天,都是我们这样拼命清沙的结果哟……真的,假如我们都置之不理的话,那么,不出十天这村子就会给全部埋掉喽……接着,就该轮到里面那些村子了……” “这可是令人钦佩的美谈哇……怪不得,那些大网篮朋友才那么卖力呀。” “他们嘛,每天到村里去领工资的……” “有这笔钱,为什么不去好好地修筑防沙林带呢?” “计算下来,还是现在这办法来得便宜呢……” “办法?……还说是办法!”他忽地来气了。先是气束缚女人的势力,进而又气被束缚的女人,“这样辛苦,干什么非得赖在这种村子里呢?实在想不通……沙子这东西,非同小可,所以,要是谁以为能抵抗沙子,那才叫异想天开呢。毫无意义!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别干,别干了……完全不值得同情!” 男人把铁铲子往抛下的石油桶上一扔,瞧也不瞧一眼女人的表情,径自回屋里去了。 久久难以入睡。他侧耳倾听着女人的动静,刚才那般忿忿不平,结果,只不过是对束缚女人的那股势力表示出妒忌,他还不得不多少抱着些愧疚:刚才那番态度简直像催促女人放下手里的活,悄悄跟他一起上床似的。事实上,他的情绪激动,看来并非单纯针对女人干的傻事。似乎还有什么不知底细的原因。被子越来越潮湿,沙子越来越多地黏附到皮肤上来。太不正常,太古怪了。所以说,就是丢下铁铲子,也没有责备自己的必要。他没理由承担这份义务。即使不这样,必须承担的义务已经相当多了。就这样,自己被沙和昆虫吸引而来,最终似乎只剩下一条路:逃出这种义务的繁重和无所作为…… 难以入眠。 女人颠来跑去的动静,无休止地继续着。大网篮好几次凑近,又走远了。这样听下去,会妨碍明天工作的。本打算明天天一亮就起床,可以整整工作一天呢。谁知越想睡头脑反而越清醒。眼睛开始阵阵刺痛起来。眼泪、眨眼都无法抵挡不间断落下的沙子。他掸了掸手巾,把脸包起来。呼吸不畅,但还是比沙子落得满脸要好。 想些别的吧。他闭上眼睛,几条像喘息般流动的长线飘浮了过来。它在沙丘上活动,哦,是风纹呀。大概是因为一直盯着看了半天,在眼底深处留下了烙印吧。那沙的流动消亡,吞噬了多少昔日繁荣的都市,甚至大帝国。罗马帝国的,是叫萨布拉塔的吧……后来欧玛尔·海亚姆[Omar khayyám,11世纪波斯数学家及诗人,代表作有诗集《鲁拜集》。]歌唱过的,叫什么镇来着……那里有裁缝铺、肉铺,还有杂货店,还有许多决不会移动的道路,像网眼一样交织,哪怕想改动一条道路,也非得经过镇公所好几年的辩论……没有人会怀疑它的“不移动”,那个古镇……但最终它无法战胜直径1/8 mm“流动的沙”的法则。 沙…… 站在沙的一方,有形的东西均成了虚无。确实存在的,只有否定一切形状的“沙的流动”。可是,薄薄的板壁那一边,女人的清沙仍然在持续着。用女人纤细的臂膀,究竟能做什么呢?简直是拨开水流建房嘛。既然在水上,就应该依据水的特性造船才对。 这个想法,忽然把他从女人清沙的声音,那奇怪的强制压迫感中解放了出来。水上行舟,沙上也该能行舟嘛。如果摆脱对房子的固定观念,那就没有必要浪费精力,去同沙子作无谓的争斗。沙子上漂浮的、自由之船……流动的房子,无形的村镇…… 当然,沙子不是液体。所以不可能期待它有浮力。软木塞似的东西,即使比沙要轻,但任意放置,也会自然地下沉。在沙上漂浮的船,必须具有一些不同的性质。譬如像晃动的大桶形状的房子……稍微转动一下,就能把覆盖在身上的沙全部清除,立刻又爬上表面来……要是房子整体老是转个不停,那住在里面的人会感到不安定吧……那么,再来动动脑筋,把桶做成两层……内侧的桶,以轴为中心,桶底只要一直朝着重力的方向即可……内侧固定不动,只有外侧转动……就像大钟上的钟摆,摇晃的房子……摇篮之家……沙漠之舟…… 于是,这些船聚集起来,不停地振动,村子和城镇…… 不知什么时候,他进入了梦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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