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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犹存  作者:陈舜臣

1

金顺记有近百年的历史,生意始终兴盛,是一家著名的商铺,有时会有远房亲戚前来投靠。世航是出于偶然才知道了陆鸣泉是温家的远房亲戚。在谈到父母、祖父母这些亲人时,发现提到的人名中有认识的人,问过后才知道原来是亲戚。陆鸣泉兄妹既有资产又有收入,并不是需要金顺记接济的亲戚。这样的人不常出现在金顺记中。陆鸣泉虽然在香港金顺记中拥有一家工作室,不过那是金顺记拜托他一定要使用的。

世航母亲的曾祖母是陆氏,与陆鸣泉同族。但两家关系很远,甚至称不上亲戚。世航的母亲和舅父连远志,也只是将陆鸣泉当成与香港金顺记格外亲近的客人来看待。

日本的正月里,东京双烟馆的主人不在家,由世航的舅妈和母亲负责接待客人。听说陆鸣泉在元旦那天拜访了双烟馆,在酒店里度过正月一定很无聊。

世航说起要去拜访陆鸣泉,母亲便说:“是啊,你去看他的话,他一定会很开心。”现在还没有过元月七日,恐怕雷芽山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周围正月的气氛。世航并不是为了单纯的拜年才想去拜访他,而是想问陆鸣泉一些关于和刘继泰夫妇一起做的工作上的事情,主要是关于高述的事。

“如果想经营中国古美术品,高述不就是一座宝库吗?”打过招呼后,世航问。

他本想若无其事地开口,不过陆鸣泉马上注意到了他的话,反问道:“想做生意的是你自己吗?还是你的朋友?”

“我朋友想做,不过我也是合伙人。”

“这样啊……”

陆鸣泉盯着世航看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谈不上尖锐,只是盯着世航认真看。

“视情况而定,”过了一会儿,陆鸣泉开口说,“我也可以帮忙。不,请让我帮忙。”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站在台面上会让你的商业伙伴感到碍事的话,我可以躲在你身后。”

“我朋友不会那么计较。”

“你是来询问高述的事情的,是因为你觉得我对高述有执念吧。”

“因为您说去年花了半年时间专心调查高述。”

“比起调查高述,应该说是调查高述偷出的财宝。虽然花了半年时间专心调查,但只查出了很少的事情。对了,我应该告诉你一开始我为什么想调查高述,是因为死了很多人。”

“死人?”

“在建福宫的火灾之前大约半年的时间里,有六名相关人员死掉了。”

“相关人员是指?”

“应该说是跟故宫有关的人吧。正在故宫工作的人、曾在故宫工作的人,还有可以自由出入故宫的人。六个人中有四人是太监,太监在紫禁城之外没有地方工作,四个人中有三人还在工作,有一人已经退休。剩下的两个人不是太监,一个是在紫禁城里工作的修缮工人;还有一个是外面的商人,曾经给紫禁城里的人们卖过杂货。”

“六个人……相继死去的吗?”

“在半年之中。如果只是三个人,就算是跟故宫有关的人相继死去,还有可能是巧合。但是六个人的话就几乎不可能是巧合了,可能性为零。”

“是啊。”

“正好其中有一个人是经常去我朋友家的人。他原来是太监,举目无亲。他被杀害后,尸体被扔在了水沟里。这名被杀的太监名叫吕安庭,他的大哥是高述。我朋友知道的只有这些了。在吕安庭之前已经有三人去世了,说是巧合还勉强能接受,但吕安庭成了第四个死者,而且他的死因是头部被砸破,这种粗暴的杀人方法还是第一次出现。之前的三个人中有两个是突然死亡,另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失足,是跌进壕沟死去的。我和朋友喝酒的时候听说了此事后,想去调查一番。虽然没有见过高述,但是我知道这个名字。”

陆鸣泉说到这里停住了话头。他可能觉得已经说明了动机,但世航还是觉得他的说明不太够。他希望陆鸣泉能告诉他是从哪里得知高述的名字的。

“高述这么有名吗?”在陆鸣泉的房间遇到高述之后,世航曾经问过他。陆鸣泉说高述在古美术品界和收藏家之中很有名。也许陆鸣泉觉得曾经说过的话不需要再次重复了吧。

“比起高述,他偷出来的财宝更有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鸣泉看出了世航的疑惑,又接着说,“故宫的美术品大量流出已经不只是传言了,肯定是事实。问题在于流出的量,说是非常多,但究竟有多少呢?你刚才说到了宝库,这个词很准确,高述的团伙偷出了大批的国宝。我作为一名爱好者,听到各处的消息后,能够确信他偷出的国宝的数量超乎想象。”

陆鸣泉再次盯着世航,似乎是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好像在说,只要看着我的眼睛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世航拼命想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出对方的想法。

陆鸣泉低声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要喝白兰地吗?”

房间角落的架子上摆满了洋酒的瓶子,也有装着绍兴酒的大肚小酒壶。

世航说:“我喝老酒吧。”

“是吗?其实我今天也正想喝老酒。”陆鸣泉回过头一笑,伸手拿起了绍兴酒的酒壶。

2

“中山先生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妙。”陆鸣泉把绍兴酒壶放在桌子上说。这是当时中国的知识分子一定会谈论到的话题,如果不提到孙文的病,就会被认为觉悟低。

“让人很担心啊。”世航说。

“先生去北京并不是为了国民会议,而是为了疗养。虽然他的病情很让人担心,但中国的前途也让人担忧啊。”陆鸣泉将绍兴酒倒进两个杯子中,将其中一个递给世航。

“谢谢。”世航道谢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是他熟悉的味道。

陆鸣泉说:“美国的国务卿换人了,今天早上的新闻。”

世航今天早上也在新闻上看到了。美国国务卿休斯辞职,指名由驻英国大使凯洛格接替他的职位。

“他说想告别二十年的公仆生活,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报纸上是这样报道的。我们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会想到华盛顿海军裁军会议,他是个优秀的政治家啊。不知道私生活是什么样的?”

“报纸上说他又要开始做律师了,他过去就是律师。”

“关于为什么要回去做律师,他说得很清楚。啊,这里有早报。”报架子上有几份不同的报纸,陆鸣泉翻开《朝日新闻》。“这里写着呢,”陆鸣泉开始读报纸上的报道,“国务卿休斯辞职的主要理由是,担任国务卿需要大额的费用,他财源有限,不堪重负,所以想回去做律师。你知道吗?政治是要花钱的,没有钱不行。”

世航问:“国务卿是有工资的吧?”

“当然,而且工资绝对不少。但是政治这东西,有多少钱都不够啊!”

“明明是这么花钱的事,想做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相反,也有想要靠政治赚钱的人,那些品行恶劣的政治家。真正的政治家是为了让国家变得更好、让世界变得更好这一理想而燃烧自己的人。当然其中也有功名心的成分,但总的来说,不把政治当作赚钱手段的政治家就是好的政治家。辞去国务卿职位的休斯也是品行优秀的政治家吧。”

“犬养先生总是说自己穷,结果还是建了别墅,报纸上也在讥讽他。”

“建别墅倒没什么。政治需要巨额的资金,中国目前的问题是国家会不会灭亡。形势很严峻。”

“是啊。”

“中山先生为了钱的事也很辛苦。为了今后的中国能存在下去,换句话说,为了不要灭亡,钱是非常必要的。”

“因此要振兴实业……”这话太老套,世航刚一说出口就感到不好意思。

“今后必须要做的事数不胜数。另一方面,有效地使用过去的积蓄也很重要。在我看来,不说以后赚的钱,现有的钱有很多都没有派上用场。”

“您是说?”

“再喝一杯吧。”陆鸣泉举起杯子。

世航大概明白陆鸣泉想说的话。前所未有的国难摆在眼前,必须为此倾尽国家的一切力量。有太多本该派上用场的力量,并没有被用来拯救国家。

世航举起杯子,说:“这是为了不被灭亡的总动员。”

“正是如此,中国有太多被尘封的东西。我有一位激进的朋友说,应该把被尘封的东西偷出来换成钱,让它们派上用场。偷别人的东西是小偷的行径,心里当然会有抵触。他跟我商量,要从抵触不那么强的东西开始。你猜是什么东西?”

“我不太清楚。”

“去偷赃物。”

“啊……”世航明白了。赃物就是他和陆鸣泉提到的建福宫的宝物,将他们偷出来的是高述一党。世航一直不理解陆鸣泉花半年时间去调查高述的热情来自何处,如果是为了从高述手中偷东西而做的准备工作,就可以理解了。

“你明白了吗?”陆鸣泉的嘴唇间只是微微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不过那毫无疑问是一个微笑,“最开始,我的朋友打算抢劫故宫,但那实在太不现实了。”

陆鸣泉是想卖掉他们,换钱作为救国的资金。

“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我知道那是中国人民共有的财产,但是它们一直沉眠在那里,没有派上任何用场。一般人家如果面临破产、家族即将名誉扫地,就算卖掉传家宝也要东山再起吧。如果这些财宝能让家族再次兴旺,留下财宝的先人也会高兴吧。你看,列强想要分割中国,提出《二十一条》的日本意图最露骨。在这种时候,无论有多少,只要能派上用场,就不能让故宫的国宝在仓库中沉眠。会有很多人反对国宝流出吧,但是如果国家灭亡,国宝又有什么用?虽然像是痴人说梦,但不只是故宫,无论是私人的宝物,还是别的被尘封的东西,都应该派上用场,就是刚才你说的总动员。哈哈哈,我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世航说:“您的话很有说服力。”

“就算有说服力,也像是梦话。”

“不想让这些只存在于梦里啊。”

“最好的情况是让它们留在梦中。国力奇迹般地恢复,不需要金钱来救国;家族再次兴盛,不需要卖掉传家宝。”

3

陆鸣泉说:“你对我的想法也有共鸣,我想抱有同样想法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我刚才说我的朋友,其实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一个人,我也是其中的一员。”不用说,世航也是陆鸣泉口中“我的朋友”的其中一员。

世航附和道:“都是同志。”

“是啊,虽说志同道合,但是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老师、实业家、记者,还有学者,大家都有自己的职业;什么都不做,看起来无所事事的人只有我,所以由我来执行这件事。然后,说实话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因为我喜欢调查,所以尽可能地调查了高述一党的事情。调查的时候一定不能被对方发现。但是调查到核心部分后,必须进一步接近对方。就在这时,高述突然来见我了,时机刚刚好……”

“很幸运啊。”

“因为我本来就在观察高述,所以知道他接近太玄会的事。高述一党的弱点就在于没有与外界的联系。虽然他们从故宫中偷出了大量文物,但都积压在手里,国内无法处理掉那么多。他的同伙尽可能地不接触美术商。”

“为什么?”

“高述他们偷出了数量惊人的文物,藏在某个地方,他们不想让被人知道藏文物的地点吧。如果偷窃国宝这件事被发现,就会性命不保。因此他们尽可能避开这方面的专家。他们害怕这些人灵敏的嗅觉。”

“他们尽可能把东西卖给外行吗?”

“嗯,这样虽然安全,但是卖不掉太多。他们的目标是有很多外行的大集团。”

“外行的大集团?”

“对。不过他们之前选中的目标团体里已经有美术商了,没办法顺利进行。与之相似的集团里,他们盯上了太玄会。”

“哦?太玄会吗……”

“我通过我妹妹得知高述去了日本,便急忙赶了过来。太玄会的联系人是京都的增田小姐吧,于是增田小姐对他提起了我的名字,说我是和太玄会有渊源的人。准确地说,是我请增田小姐向他提起我的名字。虽说高述是突然来找我的,其实我也在等着他。”

“您布下了一张大网啊。”

“虽然这样说不中听,他正是撞在了这张网中,就在你来找我的那一天。我没有接受高述的请求,但是也并没有拒绝。现在最合适的做法是欲拒还迎,隔着适当的距离观察他。”

“不过这段时间必须靠近几步去观察吧。”

“应该是这样。另外,我对你的看法,和同志们对我的看法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时间很多。这样说很不好意思,你看起来没什么事做,至少没有固定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让沉眠的国宝为我们的国家做出贡献的工作。我一个人做不过来,早就想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帮忙了。”

陆鸣泉又露出了笑容。世航知道他在邀请自己,而自己也对此很有兴趣。世航说:“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我今天来除了拜年,也是想要问问您,让高述参与我和朋友合作的买卖合不合适。”

“我绝不是在给你下套,我不会连你都欺骗。可以说是偶然吧,我觉得可以在你这儿找到接近高述的借口。”

“这就是缘分吧。”

“是啊,缘分,我想要珍惜这份缘分。就说我有朋友想从事美术品的买卖,所以拜托我调查高述吧,毕竟他手中握有一座文物的宝库。既然他想要拜托我,我就没必要躲躲藏藏的了。不过我觉得,我做你的企业合伙人还为时尚早。”

“请您当我们的顾问。”

“顾问吗?那你们的企业叫什么名字呢?”

“还没有定。”

“哎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啊。”

“高述的身份先对刘继泰……就是我的合伙人保密吧。”

“这样很明智。”

“实在是太谢谢您了。”

“来,再喝一杯。我想这样喝着酒告诉你高述的背景。”

世航说:“都交给陆先生了。应该会有一些不能告诉我的事,那些就请对我保密吧。”

“不,完全没有不能告诉你的事。不如说,对高述和他的同伙的调查还不充分,就算把我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你也会觉得不满足吧。”

“是吗?”世航伸手拿起了酒杯,酒杯之前已经空了,不知什么时候又倒满了琥珀色的酒。

“我是从朋友那里听说六人死亡的可疑事件的。这位朋友名叫章逢,是北京小有名气的风雅人物,喜欢茶,兴趣是收集茶具。比起收集古董,他更喜欢自己设计制作茶具。你知道,茶壶之类的茶具产地是宜兴,他经常去宜兴,让别人按照他画的图纸做出茶具,形状很讲究,茶壶上雕刻的图案也包含着各种意味。他也会买一些古董,不过一定会选形状有趣的茶具,应该是当作新茶壶设计的参考吧。从章逢的父辈开始,宦官吕安庭就经常出入他家。章逢的父辈是瓷器收藏家,吕安庭经常会带来些瓷器,不过来路不明。虽然章逢的父辈也感觉到这些古董的来路可能很惊人,但毕竟都是好东西。吕安庭胆子很小,有时会带朋友来。他也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朋友吧,章家如果有想要的东西,只要拜托他的朋友基本都能拿到。不可思议的是,吕安庭带去章家的朋友一个接一个死去了。”

4

原本经常出入章家的宦官只有吕安庭一人,后来吕安庭又带去了几个人。除了这些人以外,章逢并不认识其他宦官,他认识的宦官除了一个人以外全都死了。如果不觉得奇怪才是不可思议吧。

陆鸣泉时隔很久再次进京,见到老朋友章逢的时候,发现他变得神经质了。

“发生什么事了?”

陆鸣泉问过后,章逢仿佛遇到了救星一般,将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告诉了他。“这绝不是巧合,”章逢说,“证据就是,吕安庭在死前样子很奇怪。”事后想起来,当时吕安庭的样子确实和平常不一样。

“我对不起他,早知如此,当时让他去宜兴出差就好了。”章逢眼睛湿润地说。

“如果别人想杀他,不管是宜兴还是别处,都会跟去的,没什么不同。”陆鸣泉安慰他说。

宜兴在江苏省太湖西岸边,隔着太湖与苏州相望,距离北京非常遥远,但并不是说遥远的地方就会安全。

陆鸣泉曾在章逢家中见过一次吕安庭,但没有见过其他几个人。吕安庭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他已经五十好几了,看起来却不过四十岁左右。陆鸣泉记得,他长着一张宦官特有的扁平面孔,两侧的嘴角总是微微上扬,表情不知是哭是笑。说起来,他给人一种生命力薄弱的感觉。世航听陆鸣泉这样说过后,脑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世航只认识高述一个宦官,在他还不知道高述是宦官的时候,就对他有生理性的厌恶。

陆鸣泉说:“生命力薄弱的人,看上去更让人觉得可怜啊。”

章逢觉得叫华祖中的同伴死去的时候,吕安庭并没有表现得十分悲伤。

华祖中是在床上不知不觉中死去的,死前的那个晚上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临睡前喝了酒,喝得比平时多。

“他是喝多了,没有考虑自己的身体。”同伴死后,吕安庭这样批评他。在章逢眼中,吕安庭神色中带着一些自鸣得意。他可能觉得自己很注意身体,不会放纵自己,在长寿的竞争中胜利了吧。

接下来死去的是白宗光,他不是宦官,而是在故宫里负责修缮的人,手很巧。屋子漏雨或者窗框歪斜的小毛病,他很快就能修好。故宫的每一个角落他都一清二楚。他不是宦官,而是个大胡子。

白宗光和吕安庭似乎关系不太好,他是因为脑溢血而死的。在王府井东安市场附近拥挤的人潮中突然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因为他平时行为不端啊。”吕安庭是这样说的,不过和华祖中死时不同,他略微陷入了思考。

第三名宦官田永心死时,就连吕安庭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跌入壕沟的死法很不寻常。听吕安庭说,田永心平时比一般人更加谨慎,绝对不会在壕沟边上走路,而且他当时一滴酒也没喝。田永心的死让吕安庭难以置信。

“果然,果然……”

章逢听到吕安庭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田永心死后,吕安庭变得心神不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神经衰弱,他眨眼的次数增加,向两端上翘的嘴唇变成了八字形,神情看起来与平时不同。

他变得不太与章家的人说话,有时甚至会转过脸,逃避别人的视线。说起来,还有件事也有些奇怪:本来他一直寄住在章家,不知道为什么却说要在外面租一间独门独户的房子,打算过一阵就搬家。他的言行和平时很不一样。吕安庭平时住在章家下人住的房间里,偶尔会有一两天在外过夜,不过总会提前跟某个下人打声招呼。他在这种事情上很认真。但是他突然消失了,没对任何人说。章逢也很担心,这才注意到,虽然吕安庭经常带朋友来,但是没有一个人提到过自己住在哪里,现在没办法联系他们。一周后,吕安庭回来了,是悄悄回来的,有两名下人都见到了他,因此不会有错。他说是去找要租的房子,现在总算找到了。别人问他在什么地方,他回答说在鼓楼附近,安顿下来以后会联系大家。他那次回来似乎是来取行李的,很快就离开了,说是会再来跟老爷说搬家的事。

两天后,在鼓楼附近路边的水沟里发现了吕安庭的尸体。他的同伴田永心是在壕沟里被发现的,还有跌落而死的可能;但吕安庭是死在很宽但也很浅的水沟里,而且现场有从旁边的槐树根部被拉过来的痕迹。死因是头盖骨骨折,很明显,这是不折不扣的他杀。

第五名死者是名叫盛常的宦官。吕安庭被杀后第二天,他在天津附近的水池中溺死。章逢是在十几天后,从不是宦官的冯志启口中得知的。

大约一个月后,冯志启也死了。这次章逢马上就得到了消息,冯志启的家就在章逢家不远处。邻居们都在传他是在家中上吊而死的。

“他因为欠债太多,一筹莫展,所以才上吊的。”邻居们都这样说。他们不知道冯志启之前已经有五个同伴相继死去,才会认为他是自杀的。而章逢知道此前已经死了五个人,因此确信他是被人杀害的。凶手将冯志启放在椅子上,把脖子吊起来后,踢开了椅子。虽然凶手布下这种机关将冯志启的死伪装成自杀,但是对知道此前五名死者的人并不管用。

老实说,章逢无法将死去的人的名字和长相一一对上号。吕安庭算是相识,白宗光和冯志启都不是宦官,一个是大胡子,一个胡子稀疏,尚且能区分开。吕安庭的大哥高述来推销过很多次美术品,因此他能将高述的名字和长相对上号。一听说冯志启死去,章逢立刻想到:下一个就是高述了吗?但是在那之后高述又来章家拜访过几次。

“我认识的人很多都死了,令人悲伤的事情不断发生。”

虽然高述说这句话的时候愁眉苦脸,但章逢觉得他的脸上并没有深刻的恐惧。

5

在见到北京的章逢并从他口中得知此事时,陆鸣泉只听过高述的名字。他是制作赝品的高手,在美术爱好者的小圈子里算很有名气,但当时陆鸣泉还没有见过他。

建福宫的大火是在不久后发生的,一百三十多间建筑被烧毁。因为有纵火的嫌疑,北洋政府趁此机会解雇了在故宫工作的所有宦官。根据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时定下的优待条件,虽然故宫的职员全部留用,但是宦官就算出现了空缺也不会再补充。

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二年,有人离职,有人死去。由于不会补充新人,宦官的人数已经大幅减少,剩下的人在这次事件后全部被解职。当时是一九二三年六月,一年多之后,冯玉祥就将废帝溥仪驱逐出故宫,所有职员全部失业。

不管怎么说,火灾后只解雇所有宦官,是因为宦官放火的嫌疑很重。建福宫是保管文物的地方,从以前开始就有种种传言:被称为“故宫旧藏”的书画古董悄悄出现在市场上,甚至冠冕堂皇地在外国的展览会上展出。专家都知道那些是真品,如果没有传出流言,反倒会是一件怪事。

在故宫里,文物被称为古物,负责古物的主要是宦官,他们自然会被怀疑与古物流出有关。陆鸣泉认为,流出的文物比想象中更多。

这一定是有组织的集团犯罪。

尘封在故宫中的文物,在中国面临危机时可以成为筹集资金的助力。听陆鸣泉说,有一个组织抱着这种想法,而他被选为了行动执行人。他正是为此而来到了北京。

他们的计划是先夺取被偷走的文物,高述自然成了他们的目标。首先能够想到的偷盗方法,是用赝品替换真品。这样一来,高述一定牵涉其中。

陆鸣泉和章逢是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朋友,因为两人都有些许风雅之心,回国后也一直有来往。陆鸣泉对茶具也很有兴趣,两人的共同话题很多。

“让文物成为救国的财源!”章逢也赞成这项宗旨——陆鸣泉的北京之行又增加了一名同伴。

古美术品爱好者中有不少人反对这个想法。他们的理由是,好不容易收集了大量文物珍藏在故宫,让它们散佚出去未免太过可惜。如果能这样流传下去的话,变得富裕些的子孙就可以系统地研究传统美术了。

“如果国家灭亡,一切都无济于事。”

随着时局变得紧迫,陆鸣泉的主张越发具有感染力,世航也与他产生了共鸣。

“我们开始行动吧!”世航充满热情地说。和刘继泰合作的“买卖”应该可以成为这次大计划的伪装。

陆鸣泉说:“不能着急,这是一场持久战,敌人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现在能够知道的敌人只有高述和他的同党。

根据陆鸣泉的推理,高述在六人连续死亡的事件中应该站在了杀人的一方。

被杀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为调包故宫文物出过力。既然是大量流出,参与的人数一定不少;由于逐渐传出流言,呼吁国会严格调查故宫文物的声音高涨。对即将被追究责任一事,盗窃团伙的核心人物一定感到了危机。

世航说:“他是要封口吗?杀掉可能会不小心说漏嘴的人……”

“有可能,”陆鸣泉点了点头,“应该也有减少人数的考虑。”

“减少人数?”

“分赃。为了偷出文物必须有各种人的帮忙,但是必须给他们分一部分利润。一开始还能以没有变现为理由拖着,但是不能拖太久。现在差不多到了要付钱的时候了。这是一件危险的差事,帮忙的人一定想尽可能多地捞一些钱吧。也许有人威胁他们,说如果拿不到钱就把事情捅出去。除了封口,也可能是为了不分钱而减少人数。”

“是啊,一举两得。那么高述就是核心人物吗?”

“我觉得并不是。根据我目前的调查,在他背后似乎还有更强大的人存在,高述也是帮人做事吧。”

世航问:“但是您刚才不是说高述站在杀人的一方吗?”

“目前是这样。因为他与核心人物走得很近,所以不会被杀。恐怕核心人物是有政治力量,也就是说握有世俗权力的人,可以指挥手下的人偷出故宫的文物。但是他并非专业人士,所以不清楚处理这些文物的渠道,现在他还需要高述。”

“这样啊,高述能起不少作用啊。还能制作调包用的赝品……”

“建福宫烧毁后已经不需要赝品了,高述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应该说是幸运吧,他除了会做赝品,还知道不少销售的渠道,因此才能活下来。不过核心人物应该一直在仔细观察至今为止的销售渠道。一旦他认为自己也可以做,高述就会被抛弃。”

“高述不知道这点吗?”

“我想他是知道的,”陆鸣泉立刻断言,“他很聪明,想找到一张底牌,比如开拓日本的渠道。核心人物暂时不会对他出手,他还必须依靠高述。对高述来说,开拓新的销售渠道是最好的保命方法。”

“就像在走钢丝啊。”

“高述也是命悬一线啊。”

“只要顺着高述这条线索就能找到核心人物吧?”

“比起核心人物,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存放从故宫偷出来的文物的地点,恐怕高述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地点。他可能会知道一部分,但是我想并不是全部。如果高述全都知道的话,反倒是核心人物会陷入危险。”

“啊,确实是这样。”

这就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场,世航准备踏入这个世界,一想到这里他就浑身颤抖。但是,只要想到这是为了“救国”这个光芒万丈的目标,世航就为能投身到这片光明中而喜悦。

6

孙文的病情逐渐恶化了。

天津东亚医院院长田村博士诊断孙文的病是胆囊炎。但是一月二十六日,孙文在北京协和医院接受了开腹手术,确诊为肝癌。

孙文病危的消息传到了全世界。

一月三十一日,执政段祺瑞去医院看望孙文时,医院禁止探访者与病人谈话。段祺瑞只能在门外向病房里张望,孙文躺在床上,微微抬手表示谢意。

手术后,中国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认为党总理孙文康复无望,召开紧急会议研究遗嘱问题。

孙文提议的国民会议和段祺瑞等人筹备的善后会议始终相互对立。二月一日,政府方面强行举行了善后会议。

报纸报道开幕式一团和气。不过,作为反对派的国民党拒绝参加开幕式,一团和气也是自然的。

二月初,报纸报道孙文病情骤变。二月十八日,孙文离开协和医院,来到了位于铁狮子胡同的国民党总部,将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中医身上。

实际上,在中国各党派中,国民党的势力是最弱的。不过这也要从不同角度来看,如果从国民支持度这一点来说,国民党可以说是最强的。国民的支持和孙文的个人魅力是国民党的财富。因此对国民党来说,孙文的死将会成为最为令人遗憾的事。

《中华时事报》的主笔连绍桓一直留在北京,将上海的本部完全托付给了李钦票。尽管是主笔亲自采访,但纸面上的报道都十分简洁。连绍桓总是会将采访的详细记录和自己的讲解寄给世航。他很清楚,世航肩负着收集整理记录、将其传给后世的责任。

世航,我依然留在北京。虽然现在的上海因为罢工事件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但是我认为守护孙文先生更加重要。而且,上海还有李钦票在坚守——上海的事件虽然与政治密切相关,实际上有很重要的经济因素。李钦票在商大认真研究过经济,是最适合留在上海的人,可以放心交给他。

老实说,孙文先生的病已经没有希望了,出院来到铁狮子胡同后,只能等待奇迹的发生。也有中医专家认为癌症能够治愈,说要将孙文治好。但西医认为,就算中医能够治愈癌症,那也仅限于早期的癌症。西医对中医抱有强烈的反感,其中有人说,中医声称曾经治愈过癌症,但那些只是被误诊为癌症的其他病症。从科学争论上来看,二者的方法不同,意见完全相斥。

与北方军阀相比,孙文的国民党要科学得多,意识形态也更加进步;国民党如今还在与共产党合作,是打着科学社会主义旗帜的党派。尽管如此,在希望看到奇迹的时候,他们依然采取了非科学的态度。

昨天有一位奇怪的人物被召到了铁狮子胡同的宅邸中。此人穿着深棕色的长袍,腰上系着黑色的带子,很像日本的和服,不过头上缠着紫色的布。我一直在铁狮子胡同附近待命,我问国民党的干部那是什么人,他们说是祈祷师。国民党中的一名干部虔诚地相信这位“中国第一祈祷师”,说他可以用念力实现大部分人的希望。今天早上又有另一名奇怪的人物进入了宅邸,穿着道士的衣服,头顶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翡翠簪子。我问过后才知道,他是比昨天的祈祷师法力更强的道士,在华山修炼了二十年。

病床上的孙文先生是学过近代西洋医学的人,恐怕找来奇怪的祈祷师和法师并非他本人的意思。真是太荒唐了。但我并非不能理解他们将希望寄托在奇迹上的心情。

“孙文先生最厌恶的就是旧时代的迷信。他在少年时代就折断过村子庙宇里神像的手指,说这样的神仙能做什么,让老人们大吃一惊。那些人来到他身边他一定不会高兴的。”

我听说也有人这样说。但那些相信祈祷的党员列举出这些“法师”之前的事迹,说这绝对不是迷信。总之,比起什么都不做,采取些行动总是更让人安心。

我们记者不能接近病房,只有几个人可以进入病房:夫人宋庆龄、儿子孙科、汪兆铭、戴天仇、孔祥熙[宋霭龄的丈夫。]和山田顾问。我们只能在采访孙文身边的人,或者说身边人身边的人。

充分了解孙文先生的意愿后,中央政治委员会起草了遗嘱,由汪兆铭誊写。大致意思是: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孙文先生尚在人世,这份遗嘱已经口口相传。

外国的报纸自不必说,中国报纸也早就登载了对孙文去世后党内局势的预测。大多数人预测党内会分裂为保守派和激进派,也有人极端地认为已经出现了分裂,还有人认为,比起政见的分别,孙文的亲信和非亲信会产生对立。汪兆铭等人对连国民党干部都不能进入孙文病房一事表示十分反对。冯自由、张继、于右任等老党员质疑:“为什么鲍罗丁能进入病房,而我们被关在门外?”

让苏联共产党派来的鲍罗丁进入病房是孙文的意愿。孙文的遗书中有一封写给苏联共产党的感谢信,由鲍罗丁来做口述记录。二月二十四日,孙文在病床上缓慢地用英语口述,鲍罗丁记录下来后翻译成俄语。

关于政治家的生命,我仔细思考了一番。伟大的政治家是因为他的领导能力而伟大。如果像现在的孙文先生这样,无法准确传达出自己的想法的话,组织的分裂就不可避免。

与孙文先生最亲近的汪兆铭主张召开国民会议。就算召开善后会议,也希望国民各阶层的代表能够参加,要求尽早废除不平等条约,对放弃沙俄时期权益的苏联表示感谢。

对此,按照父亲的想法,孙文的儿子孙科维持了孙文、段祺瑞、张作霖之间的“三角同盟”,舍小异而力求统一中国。他也参加了善后会议,呼吁当今的段祺瑞政府能够予以帮助。

每一项都打着孙文先生的想法的旗帜。

我个人也忍不住猜测孙文先生死后的情况,虽然我觉得作为记者必须避免猜测。我觉得国民党的分裂不会只限于两派。

不能忽视为了指挥北伐军前往江西的李烈钧和指挥东征军的蒋介石、何应钦等军人的动向。他们手中握有军队,实力远比在北京和上海的政客大。此次东征,黄埔军校的学生们表现十分抢眼,我感觉以黄埔的人才为中心,会形成另一股强大势力。但愿他们纯洁的力量不要被某个派系收入手中。

7

刘继泰来到东京后也去见了陆鸣泉。陆鸣泉稍稍给了他一些建议,约定今后会给予帮助,但是并没有提到将文物用作救国资金的计划。

高述于二月离开日本,去了上海。

陆鸣泉说:“那个男人本性上喜欢混乱的地方。”

高述应该对上海十分熟悉。世航第一次见到高述,就是在上海的金顺记。

外行人可能不太清楚,政治局势越不稳定,古代美术品的交易越活跃。

二月九日,日本人经营的上海大公司内外棉厂发生了罢工。中国的报纸报道参加同盟罢工的工人达到三万人,但日本报纸报道有一万三千人,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前所未有的大罢工。

工人要求改善待遇,让被解雇的人回到原来的岗位。内外棉厂是由日本经营的纺织厂中最大的公司,而且待遇比其他日本人经营的公司都要好——火势从看起来最坚固的地方点燃。不光是上海和日本业界,罢工的影响扩散到了更广泛的范围。

有报纸报道,工人身后有南方大学生做后盾。现在的“南方”,已经和“激进”“赤化”成了同义词。

不久之后,罢工波及了日华纺、同兴纺、东洋制麻。

右派的中国报纸指责上海大夏大学接受了加拉罕提供的活动资金,成了苏联共产党的宣传机关,为此次纺织业罢工提供了经费。大夏大学校长马君武对此提出了抗议:“加拉罕资金云云纯属谣言。虽然我校有学生在观看罢工时被捕,但那是因为他们被当成了罢工的员工。”

中国著名记者胡霖对上海纺织同盟罢工的看法是:“普通员工平常受到日本人的虐待,对此抱有反感。工资问题并非重点,这是对日本人平时侮辱中国员工的复仇。”

不光是上海,河北唐山的日资华新纺织分厂也受到了波及:中国员工被日本工头殴打一事引发了罢工;警察按照公司的要求,逮捕了三名主谋,从而引发了全员罢工。

殴打这种体罚也许是日式的惩罚措施,但是在中国会被当成种族歧视的侮辱行为。除了工资问题,殴打也是促使大家罢工的主要原因。此前,殴打一直是家常便饭,偏偏在最近引发了纠纷,这是因为中国人的民族意识在近几年来格外高涨。日本的报纸上也可以看到警告的论调:“希望我国企业家能稍稍理解如今中国人的社会民众运动和国民性。”[引自二月十七日的《大阪每日新闻》。]

同盟罢工如果继续扩大,就会成为骚乱。社会不安对某些商人来说也是个好机会。听说上海丰田纺织发生了日本员工被袭击的事,高述马上买了去上海的车票。

但是,在六总商会会长的调停下,二月二十六日首先解决了最大的内外棉厂罢工问题;第二天,上海纺织也重新开始工作。调停的条件如下:

一、一如既往优待职工,如果发生虐待事件,应向厂长请愿,得到公平的处理。

二、职工回到工厂,任用能安于工作且正当做事的人。

三、释放被逮捕的职工。

另外还有两项关于工资的条件。从解决的顺序也可以看出,虐待才是主要的问题。

高述趁乱来到了上海。刘继泰则回到了经历商团事件后稳定下来的香港。同舟会的唐鼎权和张淑妍结束了学业,准备回国。唐鼎权的家在江苏,福建出身的张淑妍打算先回到上海。

三月十二日,温世航、郭浩安、王瑶香三个人在双烟馆为两人举办了一场有些冷清的送别会。

“因为太冷清了,所以我也来参加吧,毕竟负责送别的人要更多一些嘛。”连远志这么说。他上午在丸之内办完事后,赶回了双烟馆,参加午饭时举行的送别会。

连远志的夫人周环和世航的母亲连含章也围坐在桌边。

世航在几天前收到了徐炳年的信。徐炳年曾经在神户金顺记工作,没有见过同舟会的成员,不过世航经常提起他。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同舟会的人们都对这名十八岁的军官学校学生怀有亲切感,所以世航将他的信公布给了大家。

这封信十分简短,因为是在前线写下的。

孙文为了国民会议而北上后,反复无常的陈炯明再次背叛。他暗中与北方军阀勾结,召集东江南路的土匪,联系各地反革命势力,打算在孙文离开时进攻广州。他自称“救粤军总司令”,首先在汕头兵分三路,向西边的广州前进。

为了应战,广州组织了东征军。许崇智的粤军、杨希闵的滇军、刘振寰的桂军向惠州出击。清末时,孙文曾在惠州起兵,最终失败。这支东征军的粤军参谋长是蒋介石,他兼任黄埔军官学校校长,让学生军加入了军队。一期生已经毕业。他们被编入了教导第一团和第二团,两团由何应钦和钱大钧指挥。学生军在惠州方面的淡水取得了胜利,徐炳年正是在那时写下了这封信。

我很好,胜利让我心情愉悦,但我不能因为胜利而骄傲,要更加振作精神。代我向大家问好。

可能是考虑到军事机密,信中没有写明地点。日期是二月十六日,由此可以得知,信是在他们在平山的淡水之战中击退陈炯明手下的叶举、杨坤如后写的。徐炳年也许是在那里将信托付给了别人,寄出的地点在香港。如果同样的信寄到了神户金顺记,一定会有人说坏话:“沾沾自喜,一定是特别想让别人夸他。”

淡水之战是黄埔健儿们的初战。

东征军控制了罗浮山麓的博罗,也占领了平山。从二月末到三月初,他们拿下了海丰和陆丰,向着潮州、汕头进发。

陈炯明从汕头乘坐军舰逃到了厦门。东征军在三月七日占领了潮州和汕头。

日本的报纸也用大幅版面报道了东征军的胜利。

唐鼎权说:“太好了,对病床上的孙文先生来说,这是最好的慰问礼物。”他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给世航他们写辞别的诗。

厨师周善心亲自端上了最后的甜点,首先放在了唐鼎权和张淑妍面前。

世航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舅父的态度。他虽然用开朗的声音鼓励了即将回国的两人,但看上去有些疲惫。

“是哪里不舒服吗?”世航想。

吃过甜点,送别会即将结束的时候,连远志站起身,说:“祝福两人前途的送别会到此结束。另外,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与送别会完全无关的悲伤的消息。我这样说,大家应该就明白了吧……我接到电报,上午九点三十分。”

围坐在桌旁的所有人都站起身来。

世航的母亲说:“大家一起默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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