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亦有晴

三国史秘本  作者:陈舜臣

蔡邕望着庭院,叹息不已。这庭院几乎不能称为庭院了。匆匆忙忙自洛阳迁都到长安,过了一年左右了。找遍整个长安,恐怕也找不到像样的庭院吧。

“父亲,至少在家里不用担心什么,您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女儿蔡琰说道。

蔡邕摇摇头,无力地笑了笑。

“至少在家里——”蔡琰的这番言语听起来就像一种强烈的讽刺。

“在外不可轻易开口。”因为有这层意思在内。

《三国志》中如此描述此时长安的气氛:道路以目。走在路上,哪怕遇上了熟人,也只是对望一眼,不敢跟对方打招呼。自不待言,这是董卓恐怖统治的结果。董卓真正的目的并非只是镇压反对派,或者说他对反对派并不太介意。自从洛阳执掌政权以来,他便已经将有实力的反对派消灭殆尽。此刻早已不存在什么足够同他抗衡的对手了。他的目的是假借罪名来没收人们的家产。董卓的占有欲强烈到病态的程度。无论什么东西,若不据为己有,便会感到难受。

——为子不孝者,为臣不忠者,为吏不清者,为弟不顺者。

凡有以上罪名者均处斩首,罚没财产。当然,也会对告密者大加赏赐。平日里关系不好的人,整日都为对方是否告密而惶恐不安。不孝、不忠、不清、不顺之类笼统的罪名,大约谁都多少有些吧。

恐怖政治令世间一片黑暗,人们缄口不言,什么都不敢说。

家里只有父女二人。

“不要只是叹息,也随便说点什么吧。”蔡琰说。

“哎!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蔡邕说。

这一声叹息中饱含着对现实的感受。

蔡邕出生于陈留圉县(现在的河南省开封市东南部杞县的南端)的名门世家,天下还算太平的时候,他从没想过要立什么功名。他向往的是老庄“无为而治”的自在生活。他不仅精通古籍,还通晓天文、算术、音律,更善于舞鼓弄琴。蔡邕不想做官,只求悠闲自得的隐居生活,然而世间的事情常常不随人愿。桓帝当政时,他受了朝廷的征召。那时是宦官擅权的时代,喜欢音乐的宦官徐璜等人上奏——蔡邕之琴乃天下一品。于是桓帝下诏,令陈留太守征召蔡邕入宫。蔡邕不得已奉召入京,然后借口途中染病,终于免了入宫之苦。话虽如此,蔡邕既然已经名扬天下,再想隐居乡野,便是难上加难的事了。

野无遗贤——此乃为政者的义务。

在政界飞黄腾达的野心,与蔡邕的性格格格不入。然而,朝廷的征召无法辞退,他便想走自己喜欢的学问之路。他历任郎中与议郎之职,负责编撰史书。此后受诬获罪,被流放至五原,与太守王智不睦,只得去往南方。王智是权倾一时的中常侍(职掌宦官)王甫的弟弟。世人皆赞许蔡邕不畏权贵的精神——与他本意相反,他的名望越来越高。

这一名望,便为董卓所利用。入主洛阳、掌握实权之后,董卓便想征辟蔡邕。蔡邕使出了老手段——称病不仕。

董卓大怒:“我有能力诛杀一族,蔡邕如此不识抬举,看我如何教训你。”

蔡邕闻言,出于无奈,只好应召出任祭酒(相当于大学校长)一职。出人意料的是,贪得无厌的董卓竟然非常中意毫无私欲的蔡邕。大约是因为反差太大,已经越过了反感的界限,转而生出好意了吧。

迁都长安的时候,蔡邕已经被任命为左中郎将,封为高阳乡侯,属贵族之列,俨然是董卓派中的大人物了。

“竟然连如此清廉的蔡邕都……”世人都对这一事实大感诧异,纷纷议论,难道董卓也有什么可取之处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在家中虽然如此感叹,然而心中清楚,正因为屈从于董卓的压制,才会变成如此模样。

“哈哈,连父亲自己也不明白吗?”女儿说道,故意用了很明快的语气。她此前刚刚嫁给一个名叫卫仲道的人,还没有生下孩子丈夫便已病死,她只得回到自家。

这时候本该是蔡邕安慰女儿的时候,却反过来被女儿安慰。

“我不是不明白,可无能为力啊。”蔡邕悲伤地说。

“父亲已经尽力而为了。后人绝不会指责父亲的。”果然还是女儿最理解父亲的心情。

虽然是出于无奈站在董卓这边,但他最担心的还是后世史家之笔。

“确实我已经尽力了……但这究竟是好是坏……”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

“若是没有我,董卓会更加横行无忌……”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放弃洛阳、迁往长安的董卓,不晓得是不是为了摆脱战败的心情,开口说道:“我也模仿太公,用尚父这一称号。”

太公又称太公望,周朝的开国功臣。周武王尊他为父,以“尚父”相称。董卓这是想被天子尊为父上吗?

“岂有此理!”蔡邕鼓足勇气,站出来反对——周平定天下,始授太公望以尚父之称号。如今关东诸侯割据,应该将其平定之后再行探讨这一问题。

“此言有理,待平定天下之后……”董卓出人意料地取消了尚父的称号。若没有蔡邕的反对,差点又成了后世的笑柄。

初平二年六月发生地震的时候,董卓也来询问蔡邕,蔡邕答道:“地震乃阴盛侵阳,臣下逾制之所致。此前公乘金华青盖之车,远近以为非宜。”

这一次董卓也听从了蔡邕的意见——噢!那就改乘皂盖车。

汉朝制度,金华青盖之车,非皇子不得乘坐。当时若没有蔡邕的谏诤,如今恐怕董卓已经升级成和天子一样的车盖了。

“我已经尽力牵制他了……”如果不这样宽慰自己,会更加伤感。

“父亲,这种时候,女儿以为抚弄音律最为相宜。”蔡琰说道。

“鼓也好,琴也罢,哪里有抚弄的心绪啊,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就算自己不弹,只要听上一曲,心绪也会轻松些吧。”

“是啊!确实很久没听到你的琴声了。”

“今天女儿变换一下情调,召了一些西域的乐师。”

“哦,那很好啊……西域的音乐能让人抹去忧伤啊。”蔡邕挺直了腰。


关于蔡邕父女的音乐才能,流传下来许多逸事。

琴中有一名器,名为焦尾琴,据传是蔡邕当年触怒王智亡命南方时所做。

某日,有一农夫焚火烧柴,蔡邕听到火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一跃而起,说道:“把这块桐木给我行吗?”他从爆裂声中听出这块木头最适合做琴。做成的琴一端已经烧焦,于是就有了“焦尾琴”这个名字。

“琰儿啊,让我们忘记尘世之忧,尽情享受西域的乐曲吧。”蔡邕的表情顿时明朗起来。他对音乐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

“是三十人的乐团哟。”

“哈,很有气势啊……”隔壁房间里的西域乐团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演奏。

乐队由箜篌、琵琶、鞨鼓、笛子、拍板、铙钹、击琴、箫等管弦乐器和打击乐器组成。

演奏者共十八人,其中女性只有六人。合唱的十二人均是女性。

蔡邕一进房间便露出了笑容。

“啊!不完全是西域人士呀。”

“是啊!父亲。长安的康国人还没有那么多,而且多数都是商贾……所以也有喜欢音乐的汉人自康国人处学了演奏方法,加入这支乐团。”蔡琰解释道。

一眼望去,大约三分之一是汉人的模样。

“哦……”蔡邕从乐团中间穿过,看到房间角落里的一人,略显吃惊。

“我请了客人。”蔡琰说道。

在当时,高官之间互相邀请招待,乃是社交的礼仪。诸如请乐团到自宅招待友人,也很常见。蔡邕并非因为家中有客而吃惊。即使家里请了跟他级别相同的三公,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所谓三公,便是相当于总理的司徒、相当于副总理的司空和相当于国防部长的太尉。一般所说的宰相就是指这三个人。三公虽然位极人臣,但董卓却是位在三公之上的相国。他故意设了三公之上的官职,以提高自己的地位。

当时的司徒王允、司空淳于嘉和太尉马日䃅,都是蔡邕的朋友。尤其是太尉马日䃅,关系更为亲密。然而,此时女儿自作主张请的客人并不是三公,而是中郎将吕布。吕布与蔡邕级别相同,是受封都亭侯的贵族,然而两人素来不甚亲密。蔡邕心中常对吕布有一种鄙视之感。

“为什么要请吕布来?”他暗自揣测女儿的意图。

“原来是……”蔡邕想通了。

蔡邕经常邀请三公,却从没邀请过吕布。他是董卓的义子,官运亨通,又是时常随侍董卓左右的亲卫队长。像这样的人物,需要和他搞好关系。然而依照蔡邕的秉性,对于这种曾将自己主帅执金吾丁原的头颅作为礼物献给董卓的人,他并不想主动结交。

父亲的这种交际,稍有偏颇,需要改正,这也是为了父亲好。蔡邕心想,女儿是为了这点才邀请吕布的吧。

不久,演奏开始了。因为有汉人学徒在内,未必是原汁原味的西域音乐。即便如此,那种异域风情依然十分吸引蔡邕。

“有没有办法借鉴西域音乐的优点呢……”蔡邕思索着。

合唱用的是康国的语言,歌词内容完全听不懂。不过,其中时而也会夹杂一些汉语歌词,别有一番风味。可以看出歌手中有一半都是汉人。十二名女歌手个个都貌美如花,特别是队伍两端的女性,更胜一筹。对面左端的女子相貌端正,有些难以接近的感觉。右端的女子则带着妩媚的神色。

“父亲,我已经请乐团的长老送了一名歌手给我们。”蔡琰说道。

在当时,只要是有些地位的人家,都有专属的歌手。汉武帝的第二任妻子卫皇后便是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家的“讴者”——合唱团中的女歌手。

“我说过,家中不想收养歌手。”蔡邕说道。

蔡邕身为贵族,钱财不是问题。然而,他天性崇尚隐士生活,不喜欢奢华。家中藏有四千卷书,然而不管怎么喜欢音乐,也不想在家中收养专门的歌手。

“不,不是收养在家中,而是将她献给太师……”女儿笑着说道。

相国董卓自从撤至长安以来,便自称太师,这意味着监国摄政。

“原来如此……”朝臣经常给占有欲极强的董卓送礼,讨取他的欢心。蔡邕素来讨厌这种做法,但也觉得用音乐来感化董卓那颗冰冷的蛮人之心,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都亭侯以为,哪个女子合适?”蔡琰向吕布问道。

若是要打探董卓的喜好,问吕布最合适不过。吕布知道朝臣都如此看他,他并不介意别人这样的想法。身为亲卫队长,常要照顾董卓的饮食起居,当然比谁都了解董卓的喜好。

“是啊……哪一个好呢……”吕布看了这些歌手一圈。从一开始,他的目光就停留在两端的女子身上,正比较这两个人哪个好。就在此时,右端的女子眼眸轻动,尽显妩媚。

“最右边的那个女子不错。”吕布说道。

“那就把她献给太师吧。”蔡琰说着,转向乐团问道:“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她名叫貂蝉。”左端的女子代为答道。

蔡邕的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此刻回答的女子,气质远在右端貂蝉之上。若是将她献于董卓,自己都会觉得相当可惜。吕布选了另一个女子,他不禁觉得“太好了……”

左端的那个女子,正是寄身于五丈原康国人村中的少容。


“哦!你也是五原人士吗?如此说来,我们应该很谈得来吧。”吕布对貂蝉说道。

西域乐团中的汉人女歌手貂蝉,恰好与选中她的吕布是同乡。位于今日的内蒙古自治区五原县,东汉时候是郡。当时那里的蒙古族多于汉族。同样是同乡情结,在族人愈少的地方,愈发显得强烈。

吕布此时还很年轻,他身材魁梧,在武将之中算是皮肤白皙的。他向来都把女人当作玩物,然而自从遇上貂蝉之后,才知道将女人当作人来对待。

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尽管如此,貂蝉却并非他的女人,她归董卓所有,一个有着异常强烈的占有欲的人。

董卓此时已经筑坞于郿。郿在今天的陕西省宝鸡市境内,在五丈原的南面。坞,指个人的城堡,是由十几米高的土墙围起来的小城。董卓将洛阳运来的财宝和长安掠夺的物品都存在这里,又在此囤积了足够维持一家人三十年的粮食。一旦发生变故,只要逃至此处,任谁也无法攻破。

董卓心想——谁也别想抢走我的东西。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只要落进了他的手里,旁人便休想染指——这正是董卓的本性。谁要是动了他的东西,都要受到严厉的惩处,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然而,吕布却动了董卓的东西——貂蝉。

“貂蝉,若是太师知道了,我们的命就都保不住了。算了,我们两人上了同一条船,同生共死……”吕布紧抱着貂蝉的身子,轻声软语地说。所冒的风险越大,情事的乐趣也就越浓。

“我害怕……”貂蝉的声音都在颤抖。

“别怕,有我在。用不着害怕。”吕布搭在貂蝉肩头的手臂不由得一用力。貂蝉扭身道:“好,我不怕。不管是死是活,我都和大人在一起。”

“真可爱啊……”吕布伸手轻抚着貂蝉的秀发,一种迄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甜美情愫,在他心中荡漾开来。

话虽如此,吕布到底是个武将,无时无刻不在考虑胜负,不面对现实是活不下去的。与貂蝉的情事也是如此。他并没有单单沉迷其中,也一直在以冷静的目光注视着周遭的一切。两个人的秘密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人知道的——若是传到了董卓的耳朵里,一切就完了。怎么办?即使在抚弄着貂蝉胸部的时候,吕布心中也依然在盘算着这样的问题。突然间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吕布问。

“我还是害怕……我想起了前几天的宴会……”

“啊!是那个宴会呀!确实很可怕……”能从吕布这样的人口中听到“可怕”这个词,实在很难得。吕布双手沾满了别人的鲜血,能让他认为可怕的事,必然可怕到无法形容的地步了。

貂蝉说的宴会,是董卓在郿坞宴请朝中所有重臣的事。在宴会的前几天,北方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叛乱,董卓派遣部将镇压了下去。当时抓到的数百人被带到了这次宴会上。

菜肴上齐,众人举箸之时,身居高位的董卓一只手拿着筷子,一只手忽然高高抬起,看似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

那是一个信号。

对俘虏的残杀开始了。数百战俘被一齐割去了舌头,嘴里鲜血喷涌。

宴会上排着十二张桌子。不过,因为营帐设在室外,桌子与桌子之间的空隙很大,足够处刑。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

“好好的宴会,哭号之声太过扫兴。”董卓举勺喝了一口汤,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低沉嘶哑的声音,因为四下里寂静无声而传遍了每个角落。

割去了舌头虽然无法大声哭号,然而,他们还是从肺腑之间挤出嘶嘶之声。数百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作异样的呻吟。然后是剜去双眼。鲜血四溅,落到了桌上的盘里,有些直接融在汤中。又斩下手掌,剁去双足。受邀的众位朝臣全都面色惨白,难以下咽。

营帐一角支着一口大锅,锅中水汽腾腾。与会诸人都以为这是给宴会就近预备汤水用的,实际并非如此。大锅究竟作何用途,与会诸人很快便明白了。

剁下的手足,剜下的眼珠,全都扔进这口锅里,煮成一锅浓汤。

“会者战栗,亡失匕箸。”《三国志·董卓传》中如此描写与会宾客的恐惧情状。其后又写道:“而卓饮食自若。”

这已然与恶鬼无二了。

当时貂蝉也曾出席宴会,与同伴一起歌舞助兴,不过数曲之后董卓便令她们退下:“好了,今天还有更好看的节目,不用你们了。”

因此,貂蝉并未亲眼见到现场的惨状,这是她事后听说的。即使如此,听人说的时候她也已经面如土色。若是当时亲眼所见,恐怕要当场昏厥了。

“一想起那件事我就浑身发抖。”貂蝉抱紧了吕布。

“别怕,不用怕。”

“不,不……”貂蝉拼命摇着头,“我害怕!只要他还在,就算大人告诉我一百遍‘不用怕’,我还是会害怕……我害怕!”她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后来都发不出声音了。

“只要他还在吗……那就是说,若是不在了,也就不怕了?好……只要他不在了……”吕布自语道。

貂蝉还没有从恐惧中平复下来,她好像并没有听见吕布说什么。吕布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是了……他不在就行了……”吕布压低了嗓子反复念道。不知不觉间,“不在”这个词变成了“杀”字。


只有吕布,才敢说出来。换作一般人,也只能在心底对自己说说而已。因为人们连生活的苦痛都无处倾诉。

古时的史书中从不详细记载百姓的生活,有关大人物的记述却不惜笔墨,百姓的生活被隐藏在他们的背后。

当时的洛阳、长安等地,到处都建有铜像和铜马之类的东西。在铜还是制作武器的材料的时代,一统天下、缔造和平的人总要搜集武器熔化之后铸成铜像,作为和平的见证。然而,史书中却记载董卓毁坏了所有的铜像,董卓此举是何目的?原来是为了铸造铜钱。而且,他还将之前市上流通的铜钱“五铢钱”全部回收,之后铸造更小的铜钱。新铸的铜钱徒具形状,表面既无文字又无铸印,是相当粗制滥造的铜钱。董卓铸造了大量这样的东西。

“于是货轻而物贵,谷一斛至数十万。自是后钱货不行。”《三国志》有如此记载。钱币无法流通使用,百姓的生活因此受到破坏。史书中寥寥数语,足以使我们想象当时人们生活的困顿。然而,当时的平民却连议论一下自己生活困苦都不行,否则便被安上一个“诽谤政治”的罪名,立即被处刑。

不堪忍受的民众揭竿而起,可惜他们都是平民,不是士兵,也没有什么组织可言,很快就被镇压下去。刚才提到在宴席之前处刑的众人,大概就是此类叛民吧。但“反董”的势头没有因为镇压而屈服,不断地蔓延开来。

尽管极端恐怖的政策可以勉强维持自己的地位,但“反董”这股无声之声却早已传遍天下。一旦时局骤变,董卓一派必然无路可逃。

被视为董卓派大人物的蔡邕,一直在寻找机会逃出长安,就算逃到兖州也行。他与堂弟蔡谷商议的时候,“兄长相貌不俗,且又广为天下所知,恐怕很难逃出长安。”蔡谷如是说。蔡邕只得打消了念头。

迁都长安以来的一年间,董卓又攻回洛阳附近,与关东诸将展开拉锯战。董卓不在长安的时候,一切政务均委托给司徒王允处理。因此,王允也是董卓派中的重要人物。

王允也在考虑,一旦时局逆转,自己该如何应对。董卓对自己的信任可谓深厚,不痛不痒的手段不可能将自己与董卓派划清界限。形势逆转之时,必定会被视作董卓一派的头号人物,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要想免遭此难,有唯一可行的方法。

——不可等待时局逆转,须得由我逆转时局。也就是说,王允要做肃清董卓的先锋。这种工作困难重重,然而再无别的办法。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守,斗争才是最佳的升迁之道。这也恰是王允一直以来的经验。

王允是太原人,字子师。年轻时因为反对一个名叫路佛的无赖做官,险些被郡太守杀害。幸好刺史邓盛深爱他的风骨,出手相救。于是他成为邓盛的部下,步入官场。

黄巾起义之时,他出任豫州刺史,表现活跃,但受到大宦官张让的弹劾而被捕入狱,赦免后官复原职,再次出任刺史。然而,很快又因为与宦官斗争再度入狱。这一次虽然免了他的死罪,但不再允许恩赦。不过,当时的三公都为了营救他四处奔走,王允终于在一年后再度获释。十常侍之乱以来,他成为朝廷的中心人物,一路升至三公。

因斗争而获承认,进而步入了官场。这一次也必须要斗争才行。王允迄今为止的种种斗争,看似鲁莽无谋,其实事先都已预备了强有力的援军,得到了援助再斗争,绝不毫无计划地意气用事。

反对任用路佛之时,他已经私下里通过别人向邓盛推荐自己是个“有骨气的年轻人”了。与宦官斗争之时也得到了三公的援助。

那么,这一次该以什么作为后盾呢?朝中的底层官员,都有很强的反董情绪。民众也对使他们受苦受难的董卓满怀怨恨。虽然不敢诉之于口,但心中必定都在暗叫着“杀了董卓”。此时,谁能打倒董卓,谁便是救世主。然而,若是有旁人打倒了董卓,王允恐怕就要作为董卓的亲信而被清洗了。

事不宜迟。王允身边也有志同道合之人。司隶校尉(相当于警备厅长)黄琬、尚书(相当于政府秘书长)郑公业和执金吾(相当于警视总监)士孙瑞等,都和他有同样的想法。

起初,王允打算授予他们兵马,以讨伐袁术的名义兵出武关,随后阵前倒戈,征讨董卓。然而,兵马大权都在董卓的手里,没有董卓的同意,军团的行动便没有正式的许可。

王允提出出兵征讨袁术的想法,董卓以眼下没有此种必要为由而驳回。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自年初开始便连续下雨,一直下了六十天。此时,有朝中高官向天“请霁”的惯例,也就是祈求上天放晴,也称“祈晴”。为此会修筑高台,由朝中官员登台祈愿。

高台高数十米,台上不算十分宽敞。只要没有旁人,在台上说话便不用担心被偷听。王允等人常常将这座祈晴台当作联络之所,随行的侍从都在台下等候,他们便在台上撑伞交谈。

某日,王允在台上遇见了士孙瑞。此人复姓士孙,单名瑞,字君策,扶风人,以足智多谋而闻名。

伞下,士孙瑞向王允说道:“去年岁末以来,不见阳光,霖雨连绵。月犯执法,彗孛可见。”

执法与彗孛都是星宿的名字。

据说士孙瑞深谙占星和秘纬(预言)之术。

“这难道意味着什么不成?”王允问。

二世纪末的中国人,对占星术和预言深信不疑。而王允又比当时的一般人更加相信占星之说,可以称为十足的迷信人士。

“发于内者胜。事不宜迟,公当图之。”士孙瑞说完,下了高台。

“发于内者胜……”王允一个人站在雨中,喃喃自语。


当天夜里,王允的府邸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吕布。

如今正是董卓的天下,所以王允有时也会礼节性地招待吕布。毕竟吕布是董卓的心腹亲随,得罪不得。

然而,对于王允而言,吕布到底是个天生的武将,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吕布心中也未必不做此想。所以这次吕布不请自来,实在让王允难以置信。而且,体格魁梧的吕布蜷缩着身子坐了下来,一副一筹莫展的表情。

“不知将军有何贵干?”王允问道。若是没有事情的话,此人绝不会在这种时候造访。

“有人要杀我。”吕布突然说。

“啊,将军您?”王允大惑不解。杀人如麻的不正是吕布自己吗?他突然说有人要杀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夫以为,世上没人能杀得了将军。谁敢如此大胆?”

“太师。”吕布答道。

太师董卓——确实,只有此人能杀得了吕布。

“有何理由?”王允总不能直说自己对此好奇。

“太师近日举止无常。不知哪一点不顺心,突然就拿起手中的拄杖,不容分说……”吕布说到此处,低下了头,浑然不像往日的模样——貂蝉已经占据了他的全副身心。董卓如此对他,必然也是因为这个。只是他怎么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害怕董卓,完全是为了一个女人。

王允则深信不疑,以为董卓的举动伤到了吕布的自尊,他才会如此模样。又不是家犬,稍有不顺心的地方就如此粗暴对待,当然会伤到男人的自尊。

“愚以为,将军不用太过挂心。”王允嘴上虽然这么说,心中却忽然想起那一天祈晴台上士孙瑞说过的话。占星的预言一向都如复杂的绳结一般,让人找不到头绪、解不出意思,士孙瑞的话当然也不是轻易能明白的。不过,其中那句“发于内者胜”的意思,难道指的正是眼下这个机会吗?

若有内应,便可成功——吕布是董卓的义子。对于董卓而言,这个年轻的武将,既是自己的儿子,又是最可信赖的亲随。他岂不正是心腹中的心腹吗?极为亲近的人——心生叛意,大概就是“发于内”吧。士孙瑞的预言果然了得。只要把吕布拉过来,大事必然可成——预言的意思可能就是这个吧。不对,不是可能,是一定。预言一定就是这个意思。吕布走投无路——就连果敢决断的亲卫队长,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丞相王允见识卓绝,将军不如前去拜访。贱妾隐约感觉他已经察觉了我与将军的关系……”貂蝉如此央求,吕布才会突然造访王允的府邸。

王允真能教自己什么妙计吗?若是连王允都没有妙计,吕布心中暗想,那便只有将自己早已反复思量的计划付诸实施了——消灭董卓。

吕布的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

王允盯着吕布看了半晌,终于开口道:“老夫虚度光阴五十余载,一无所成,所得唯有经验二字。若是能对将军有所助益,老夫也不妨说上几句……事到如今,最需仔细思量的是不可失败,有必胜的把握才行。”

吕布微微点头,仿佛有所领悟。

王允顿了许久,然后以尽可能沉重的声音,继续说道:“将军不是担心为人所杀吗?既然如此,为何不抢先一步,杀了那个想杀将军的人……”

听到此处,吕布抬起了头,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

“果然……”他心想。

他想了很多很多,然而除了消灭对手之外,再无解决之道。这一次来拜访当代第一智者王允,得到的也是同样的答案。

杀——这样一想,自然简单了许多。此时,既然已经确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吕布豁然开朗起来。

“问题是要得法。你本来就是董卓身边的亲随,机会比比皆是。只不过一定要手握大义,师出有名……老夫以为……”王允压低了声音。

吕布不禁向前探出身去。


同时,蔡邕的府邸也来了客人。不过蔡邕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来者是蔡邕府上的常客,士孙瑞。他经常拜访蔡府,多是为了借书、还书。当然,之前总会与主人畅谈一番。

“天色不早了,我这就去书库吧。”士孙瑞觉得谈得差不多了,如此说道。蔡邕喊来女儿:“领士孙大人去书库吧。”

书库一直都由女儿管理。女儿名叫蔡琰,字文姬。郭沫若写过以她为主角的历史剧,剧本的题目叫《蔡文姬》,她的字比名更广为人知。

蔡邕是藏书家。哪怕迁都的慌乱之时,也先将书籍运来,而后才搬家产。蔡家有很多善本书籍,所以有很多客人想来借阅。接待他们的便是蔡文姬。

蔡家的书籍在日后的动乱中丧失殆尽。不过,令人吃惊的是,十几年后蔡文姬应曹操之命,复原背诵下来的书籍,数量竟达四百篇之多——这是后话了。不过,由此可以看出她对书籍的热爱程度。做书库的管理者,再无旁人比她更适合。然而,士孙瑞这一回只是假托借书而来。实际上他是有别的事情想跟蔡邕的女儿联系。

“文姬,吕布的事情进展顺利吗?”没有旁人的书库中,士孙瑞低声问道。

“吕布今日会找王允商量吧,貂蝉是这么说的……最近吕布总是无端地心怀烦恼。”蔡文姬答道。

“进展得顺利就好……今日我在祈晴台上已经向王允说过:‘发于内者胜。’”

“丞相王允比谁都相信占星之术啊……”

“说起貂蝉,这女子将吕布控制得很好啊,恐怕不单单是靠同乡之谊吧……我真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啊。”

“她心中自有一股为民的使命感,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可以解救世人,所以不管什么事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身为女子,她这种使命感是在哪里培养出来的?”

“五斗米道。”

“啊!米贼?”

即便是士孙瑞这样的人物,都将信仰五斗米道的人称为“米贼”。因为五斗米道的张鲁切断了朝廷与四川的联系,刘焉以此为借口,在蜀地建立了独立王国。五斗米道也就成了横在朝廷与四川之间的“米贼”。

“是啊。”

“诓骗愚民的五斗米道竟然能够培养出如此刚烈的女人?真让我难以置信。”

“五斗米道中有一位最出众的女子,是她教导了貂蝉。”

“这样说来,我也很想受教一番啊。”

“或许会变成她的裙下之虏呀。”蔡文姬嫣然一笑。

“此话怎讲?”

“因为那可是位美女。”

“是吗……哈!哈!哈……”士孙瑞暗自笑了笑。

“我的心,早已被其他的女人俘虏了。”他心中得意,却无法说出来。

“令尊可知道这些事情?”士孙瑞换了个话题。

蔡文姬摇摇头说:“我一直都在瞒着他。父亲似乎也没有注意。”

“唔!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虽说伙伴越多越好,不过仔细想来,天下人全都是我们的同伴啊……”士孙瑞沉浸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中。他是个极为现实的人物,但偶尔也会自我陶醉一番。正因为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宣泄情绪,才可以在需要现实的时候变得非常现实。

的确,若是天下人都能将心中所想诉之于口的话,那么天下人最想说的应该只有一句吧——除掉郿坞董氏一门。

董卓将天下当作了自己的私物。他将女婿牛辅封为中郎将,领兵镇守京师。弟弟董旻为左将军,侄子董璜为中军校尉,都是军团司令一级的官职。董氏一门老少尽皆封侯,董卓的妾刚一怀孕,便有官位授给了尚在肚子里的孩子。

那些遥不可及的封官加爵之事,虽然与百姓没有多大关系,但也能看出董卓的独占欲。地上的东西更不用说,若有什么没有收进他的郿坞,董卓便会心生不快。在他看来,百姓一无所有才好。

为了天下——打倒董卓,并不缺名分。

“我来起草诛杀董卓的诏书……算了,用不着起草就能一气呵成。只要将这几年来日思夜想的原封不动地写出来,就成文章了。”士孙瑞说。


定下了行动之日。

初平三年四月辛巳(二十三日)。

不久前年幼的献帝生病,近日终于痊愈,朝中诸臣聚集到未央殿中。太师董卓也穿上了朝服,觐见天子。董卓很少觐见。平日里朝中要员都是去董卓的府邸请求决裁指示,所以除非有什么正式的活动,董卓轻易不会上朝觐见。除了郿坞,长安城中也有他的府邸。当然,此处也是壁垒森严,重兵把守。

要想行刺董卓,只有趁他外出之时。平日董卓外出的时候都有重重护卫,只有觐见时才是最好的机会。即使在皇宫之中,董卓身边依然带有武装侍卫,只是比平日外出时少了许多。虽说这些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士兵,但只要身在皇宫之中,行事不利之时也有皇帝身边的护卫(禁卫兵)可用。就算董卓这等专横跋扈的人物,到底也不能吩咐皇帝身边的护卫。况且,若是在皇宫之内诛杀了董卓,还能多出一层“奉诏讨贼”的名分。

不管下达多少份诏书,上面怎么盖上皇帝的印玺,在别的地方讨伐董卓,效果到底跟皇宫里无法相比。

以王允为首,政变集团慎重地筹划着诛杀董卓的计划。士孙瑞所拟的诏书是号召天下人诛杀逆贼的动员令,上面盖上了“皇帝信玺”。掌管印玺的符玺郎,恰好是王允的门生。董卓只知道疯狂地搜罗官位,却没有在这等要职上任命自己的心腹,这也是他的失败之处吧。按他的禀性,一定以为这类掌管印玺的官职,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官。

这张诏书,悄悄送到了吕布手里。吕布让自己的部下骑都尉李肃、秦谊、陈卫等十几名身强力壮的武士穿上禁卫兵的衣服,乔装成守卫北掖门的护卫。

王允强作镇静。斗争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手段。他虽然对此深信不疑,然而这次斗争可没有那么简单。假如失败的话,必然会追究主谋之人。若是发现如此信任的王允竟然背叛自己,董卓的怒气简直无法想象。此前的宴会上那些切舌断手、剜目,投入大锅中水煮之类的刑罚,恐怕都算是最轻的了。

“必须成功!”王允在心中吼道,就像呵斥自己一般。

没有不成功的道理。以占星闻名的士孙瑞,不也断定“发于内者胜”吗?

如今已经得了内应,再无可惧之事了。

王允在静静等待。

西汉末年,因赤眉军起义以及其后的战乱,长安化作一片废墟,所以东汉定都洛阳。董卓则将都城自洛阳再度迁回距离自己的根据地较近的长安。

此时的长安城,也只是在废墟之上草草修建了一些房屋而已,十分冷清。就连未央殿也难寻往昔的身影。西汉的未央宫址,东西一百三十五米,南北三百一十余米,其上建筑了许多宫殿。据说殿门有八十一座,掖门十四扇。

董卓一行自北掖门而入——陈兵夹护。董卓的觐见也如此威风堂堂。左边是步兵,右边是骑兵,分别护卫两侧。

董卓乘车长驱而入。一般朝臣入了掖门之后都要下车下马,然而董卓依旧端居车内。

车身轻轻晃了晃,随即停了下来。

“怎么了?”董卓掀开垂在前面的车帘,抬头问车上的人。

虽然因为蔡邕的谏言,董卓不再使用青盖车,不过四匹白马拉的这辆车上到处都镶满了金银,其奢华程度与皇帝的御驾相差无几。皇帝的白马尾部都涂成红色,董卓的车驾与皇帝也只有这点细微的差别了。

涂成红色的车轮紧贴在石板上,纹丝不动。

董卓将身子探出车外张望。护卫排列两侧,可没人回答董卓的提问。

“为什么不走?”董卓又问了一遍。他身上穿着朝服,玄冠绛衣。董卓本来就体格肥硕,又盘腿坐在车内,小腹显得异常肥大。

一个人手持长戟走近前来。

“你是什么人?”董卓瞥了一眼这个人的脸,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此人虽然穿着宫中护卫的衣服,却好像不是在宫中见过。

此人正是李肃。直到他持戟过来的时候,董卓还没想到是来杀自己的,还以为是来告诉自己车驾出了毛病。

李肃双手持戟,眼睛闭上几秒钟。这时,他的双手微微发颤。面前这个人久居相国之位,三年来掌握着天下的实权,没有一件事情是他办不到的,甚至还将天下的财物搜刮殆尽。此时,他就在自己的长戟之前——李肃陡然睁开了双眼。他眼中却看见一副意外的场面。董卓正在颤抖。此人武将出身、以勇猛著称,眼下却浑身颤抖。这是为何?董卓伸着一只手,手指抖动不停——看到这一幕,李肃握着长戟的手,不再颤抖了。他本打算悄无声息地刺死董卓。然而此时,他的心中却生出了想要大喝的冲动。

“董卓老贼,瞧你那副惨样!只知敛财,不知惜命吗?受死吧!”

李肃执戟猛刺。“当”的一声,长戟弹了回来。

董卓的红衣之下穿着铠甲。长戟刺在铠甲上的声音,终于让董卓清醒了过来。

“吕布何在?”董卓大呼。

亲卫队长不正是为了防备此刻的危险吗?吕布应该火速赶来才对,他到底在干什么?董卓想要看看外面的动静,挪动双腿的时候身体失去了平衡,摔落在石头铺的路面上。当时的车身较高,架在四尺高的车轮上。

千呼万唤的吕布终于走了过来,非但没有急匆匆的模样,还故意踱着步。他来到摔落马下的董卓面前,叉开大腿,厉声喝道:“皇帝有诏,讨伐贼臣!”手中的长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董卓的前胸。

“庸狗敢如是邪!”

《后汉书·董卓传》如此记载董卓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意思是“没家养的野狗,也敢任意撒泼”。

董卓的主簿(秘书)田仪刚一上前,也立刻被吕布斩杀。吕布从怀中取出诏书,大呼道:“诏书仅讨贼臣董卓,余者不问!”

站在周围的大臣一起高呼万岁。一世枭雄,便如此草草谢幕。包括田仪在内,仅有负隅顽抗的三人被斩杀,没有出现两军交战的场面。


百姓歌舞于道。

听到董卓的死讯,百姓纷纷走上街头,载歌载舞。史书中的这一记载,反映出百姓是多么的欢天喜地。董卓的恐怖统治,由这一记载也能察知一二。因为太长时间不敢开口说话了,这时都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一直郁积在心头的烦闷,一下子喷涌而出,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舞动起来。

“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填满街肆。”《后汉书》还有如此的描述。

人们为了躲避董卓的掠夺,将隐藏起来的珠玉全都拿出来卖掉,准备庆贺。街头巷尾皆是互道恭喜的人们。

王允命皇甫嵩攻取郿坞。这座城池虽然有二十余米高的土墙,里面囤积着三十年的粮食,为遭到包围做好了长期准备,然而失去了主帅就显得异常脆弱,转眼之间便被攻下。包括弟弟董旻在内,董卓一族均被斩杀,其中也包括董卓九十岁高龄的老母。

董卓的尸体被弃于长安的集市里。不可思议的是,自董卓被杀之日开始,天霎时晴朗起来。六十多日的绵绵阴雨,仿佛没有下过。初夏的阳光暴晒着董卓肥满的尸体,将油脂都烤了出来。有一个传闻说,看管尸体的士卒在董卓的肚脐上点起火苗,火苗历经数日而不绝。

“诸阿附卓者皆下狱死。”古往今来的政变,通常都如此处理残余的对手。斩草除根就是这个意思。

董卓派的余孽被王允一扫而光,董卓一派的重量级人物蔡邕更要处以极刑。

武夫出身的董卓,但凡关乎政治的琐事,大都交由专门的文官处理。他最信赖的便是王允和蔡邕。这两个人是董卓派的两大文官。其中一人已经通过诛杀董卓的事实,昭示天下自己不是董卓的人。剩下的只有蔡邕一个了。

“我绝不同意。要斩蔡邕,岂有此理!”士孙瑞表示强烈反对。

“话虽如此,可天下人皆知蔡公是董卓的臂膀,我们怎能置天下人意见于不顾?”王允坚持要问蔡邕的罪。

他认为,放过蔡邕一人,无法服众。

“处斩之议已决,断不可改。只是行刑可以暂停,不过至少也要投狱一年。”激辩一番之后,王允终于做出了一些让步。

然而,即便如此,士孙瑞依然不肯同意。其他大臣见王允做出了不小的让步,纷纷劝解士孙瑞道:“丞相写个文书,让蔡公一年之后出狱便是。处斩之议说到底只是个形式……只是要找个解决办法而已。”

“恕难从命。”士孙瑞站起身来。

“大人这是……”

“且坐下议论……”在座诸人纷纷劝阻。然而,士孙瑞甩开众人,向外走去。走到门前,他又转过身说道:“诸公谨记,今日之事,与我再无半点干系。然而,诸公既有处斩蔡公之议,虽然只是形式,却实在让我耻与诸公为伍。诸公日后所施朝政,也与我毫无关系。”

王允站起身,对着士孙瑞的背影说道:“我尽早放了蔡公便是,还请先生三思。无论何时,先生若是改变了主意,随时欢迎先生回来。”

士孙瑞没有回答,加快脚步,走了出去。来到屋外,他抬头仰望天空。晴空万里。自那一天以来,一直都是期待已久的晴天。

“可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士孙瑞喃喃低语。

董卓的女婿牛辅的人马还驻扎在长安附近,安然无恙。为了与反董卓联军作战而派往东面的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等人,会一直沉默下去吗?这些人可都是董卓培养起来的将领啊。

街市依然一派节日气象。

士孙瑞走在人群中,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愧疚,“为什么没有将蔡公女儿的事情说给大家……”

若是让大家知道是蔡邕的女儿想出了计策,通过貂蝉将吕布争取到了友军的阵营,大概蔡邕也就免于牢狱之灾了,因为他的女儿在这一次诛杀董卓的政变中立了大功。

士孙瑞之所以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是因为他想以蔡公入狱为由,断绝自己与王允诸人的关系。他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借口。董卓轻易伏诛固然值得庆幸,然而余震必然不断。投靠在王允阵营之中也是相当危险的。

“且待余震过后,再请他放了蔡邕也不迟……”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朝家中走去。

不过,他用不着再为蔡邕着想了。不久,蔡邕病死在狱中。


作者曰

当时人们的迷信程度,以我们现代人的常识看来,简直无法理解。

自洛阳迁都长安、诸事纷繁杂乱之时,王允依然特意将藏在石室中的书籍、秘本悉数运了过来,其中应当也有怪诞的预言书。

后世隋炀帝厌恶此类妖书,将它们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所以,今人已经无从知晓汉代的预言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上一章:岘山落日 下一章:背后惊雷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