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来没有真相可言

如临大敌  作者:黄博

至和元年(1054)的夏秋之际,成都因为谣言危机渐渐乱成了一锅粥,但朝廷似乎反应非常迟钝,既没有对侬智高是否会进攻四川发布任何官方通报,也没有对谣言引起的社会恐慌下达任何处置意见。直到中秋前后,朝廷仍然把侬智高要进攻四川的谣言当成一个普通的军事情报处理。这种认知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没有大的变化。

八月上旬,朝廷下诏让“雅州知州专管勾黎州兵甲盗贼公事”,显然,这一诏令旨在通过理顺以黎州为主的边防前线的军事指挥权问题,加强四川与云南交界地区的军事防御能力。九月初,朝廷听说戎州、泸州等地的知州经常在“蛮人入寇”的时候带着部队前去边境巡视,所到之处强令当地老百姓供应粮肉等物资,于是给梓州路转运司下令,要求严禁此类扰民害民的行为再度发生。

朝廷一直在做军事准备工作,显然,直到当年秋末,仍然不知道四川出事了。四川真正的危机不是军事上的,侬智高图谋四川的谣言本身就足以引发一场大乱。事实上,对于如何处理谣言危机,仁宗朝廷本已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但因为没有意识到四川正在上演的是谣言恐慌,所以错过了处理谣言危机的最佳时机。

这时,开封的仁宗君臣正在被另一个谣言搞得心烦意乱。至和元年九月初,关于枢密副使王尧臣(1003-1058)的谣言大案正在上演。

王尧臣是仁宗天圣五年(1027)的状元,担任过翰林学士等文学清职,也担过三司使、群牧使等事务性极强的繁剧之任。皇祐三年(1051)十月,王尧臣升任枢密副使,不久之后,侬智高之乱就爆发了。王尧臣主持枢密院,出台了广西三路联防机制,即以宜州、容州、邕州三州为中心,将广西全部的军事力量分为三路,在宜州、容州、邕州三州各驻重兵,又以桂州为广西经略安抚使驻地,统领三路,战时三路联合出兵,广西经略安抚使坐镇桂州统一指挥。这个三路联防机制为狄青平定侬智高之乱提供了军事机制上的保障,曾得到狄青的肯定。

王尧臣为官的风格是秉公办事,不喜欢有人私下请托,当时常见的拉人情等官场习俗,他全都深恶痛绝。枢密院除了主管全国的军事工作以外,还要管理各级军官的考核升迁等事宜。武将们喜欢通过搞关系的方式为自己捞好处,王尧臣上任之后,把枢密院的“后门”全关了,“务裁抑侥幸”,断了大多数人的升官发财之路,引起一众武将的怨恨。他们刻印匿名宣传单在京城到处发放,制造关于王尧臣的谣言,企图将王尧臣从枢密副使的位子上拉下来。

仁宗听说后表示,他绝不相信这种流言,并要求严厉打击造谣者,平息各种议论。至和元年(1054)九月十日,仁宗要求开封府从严从速解决王尧臣谣言事件。开封府张贴黄榜,若有人能检举揭发造谣的幕后黑手,赏钱二千缗,愿意当官的,可以给大理寺评事或者侍禁的官位,已经当官或者在军籍的,优先考虑给予更好的职位。如果是造谣者的同谋出来检举揭发同党的,不但本人可以免罪,还可以跟普通人一样得到奖赏。哪怕是僧人、道士,只要出来检举揭发,都可以获得各种荣誉称号、提升教阶等级。这样的奖赏不能不说是相当丰厚了。

由于朝廷处理及时,有关王尧臣的谣言很快平息,没有影响到王尧臣的仕途,更没有在朝中引起难分难解的政争。谣言案结束后,王尧臣继续担任了两年的枢密副使,嘉祐元年(1056)还升任了参知政事,直至嘉祐三年(1058)病逝在参知政事任上。

这时,四川的谣言危机却愈演愈烈。到了至和元年(1054)的仲冬时节,四川谣言危机的寒风终于吹到了京城开封。

十一月五日,御史中丞孙抃(996-1064)上疏说,“西川屡奏侬智高收残兵,入大理国,谋寇黎、雅二州”。孙抃把问题挑明了,他给朝廷的建议是,让前去益州上任的张方平提前了解情况,规划解决办法,重点不是加强军事防御力量,而是“安蜀人”,即消除谣言的影响,化解四川社会的集体性恐慌。

孙抃就是眉州人。眉州孙氏自唐代起就是蜀中的书香世家,人称“书楼孙氏”。孙抃在天圣八年(1030)考中进士,历任绛州通判、开封府推官、起居舍人、翰林学士等。《宋史》本传评价孙抃“虽久处显要,罕所建明”,看来他并不是一个喜欢积极发言的人。这次他能够站出来向朝廷挑明四川的情况,应该是收到来自家乡的许多不利信息,觉得必须引起朝廷的重视了。

但这次朝廷又会错了意,在接到四川因为谣言而陷入大恐慌的消息之后,朝廷的应对策略竟然跟高良夫的思路如出一辙。朝廷的想法是,只有增强四川的军事实力,才能安定人心,于是下令征调宋夏战争前线的陕西精锐步兵和骑兵前去四川驻防。考虑到四川部队平时不进行军训也不发放武器,朝廷在调兵的同时也安排了调拨武器装备到四川。

曾经做过益州知州,又正好在主持陕西军政的文彦博立即响应朝廷的号召,命人“车载关中器甲入蜀”。于是,一车一车的武器装备从陕西向四川运送。因此,一时之间,整条川陕道上,“兵仗络绎,相望于道”,崎岖的蜀道之上,出现了几十年都未遇到过的壮观而又忙碌的场面。

朝廷的做法,相当于在高良夫对谣言危机火上浇油之后,又倒了一桶油进去。这下,谣言大恐慌的火在四川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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