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年年白

人间旅馆  作者:陈年喜

算起来,刘唢呐已经走了八年了。

他入土南山那片洼地时正是九月,草木渐黄,峡河上的芦花正沿河亡命地白。峡河五年没有发过大水了,河道里的树木慢慢起身,树木以野柳为主,野柳比别的树木都生长得旺盛、壮阔。柳树虽然比别的树木高大、强势,但和芦苇的气势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河床有多宽,芦苇的阵势就有多宽;地势有多急,芦苇就有多急。在一些地方,芦苇甚至超出了河床的界限,往山坡上蔓延,大有占山为王的气势。远远看去,茫茫芦花不知所始、不见所终,像另一河激荡的大水。据说,遥远的洞庭湖也有它们的影子。

刘唢呐的唢呐吹白过一年年的芦花,现在芦花以七十里阵势呼天抢地地为他送行,也算两情相敬,两不相欠。

刘唢呐哪一年开始吹唢呐的,没有人记得,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了。像人身上的痣,只看见痣,看不到它哪年哪月冒出来的、怎么冒的。

刘唢呐原来也不是吹唢呐的,而是个打铁的,人称“三铁匠”。往上数三代,刘家都是打铁的。刘家院子里有一口井,青石井台,八尺见方,水特别甜。别人家都安装了自来水管,刘家还是吃井里的水,虽然摇起辘轳来有些费劲儿。

刘家打出的铁器一直特别好用,那刀锋刃口,吹毛断发。有人说铁匠手艺好,有人说是井水好,打赌说,没了那井水,你看他还能不能焠出好刃口来。有好事者从河里提来一桶水,用河水淬过的斧头,砍起树来果然差些锋芒。

有一年,村里来了一个说书人。那时候,村里人最大的快乐就是听书。说书人说的是《薛刚反唐》,书很长,要说五天五夜。村里没有钱,问说书人三天三夜行不行,说书人说不行,三天三夜只有正本,没有书帽。听过书的人都知道,书的精华在书帽,好听,逗人哭笑又醍醐灌顶,书帽不属于正书,自行一路,但没了书帽,正书会大大减彩。队长说,五天五夜就五天五夜吧,都听个痛快。

书说到第三天,说书人的月牙板丢了,怎么也找不到,连厕所底都翻了个遍。三年后,村小学的李老师发现一个学生的书包里有一对月牙板,锃亮锃亮的,像一对精灵,就给没收了。从此,这对月牙板有了下落,也再没了下落。说书,全靠两片月牙板,听书人听的也是悦耳的月牙板声,那是书的魂,药的引。说书人丢了月牙板,就像秦琼丢了双锏,关公失了青龙偃月刀,那怎么得了?说书人急出一身汗,问队长村里有没有好铁匠,打得了精钢的铁匠。队长说,有。

三铁匠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打出了一对月牙板,书终于接住上回,没有半途而废。

说书人事后对三铁匠说:“好家伙,好手艺,就凭这两片月牙板,你也能走南闯北了。”他又问三铁匠有没有学过乐理和乐器,神神道道地说:“这尺寸,这精钢每一寸里的声音,是大是小,是精是糙,是收是放,是攻是守,可不是随便掌握得了的。”三铁匠说:“我学过个屁。”

三铁匠这才知道,自己不光能打出好铁器来,还能打出好乐器,这也说明自己骨子里是有音乐细胞的。好多年后,他想起来,自己吹唢呐的起始好像就是从那一对月牙板开始的。说起来,月牙板和唢呐也挨不上,隔着三山五岳,自己怎么就吹上了唢呐,他也说不清。本来,世界上的事情,能说清的虽有,但说不清的更多。

三铁匠依旧打铁,那是养家糊口的营生,只在歇了炉子收工时才吹一段。世上有三样狠,打铁算一狠,收拾了家什,封了炉火,特别累,坐下来吹一阵子唢呐,就能轻松一些。吹唢呐,按说本也是耗气力的活儿,但三铁匠觉得,吹着吹着,气力就回来了。三铁匠吹着吹着,就吹开了,早晚吹,睡前吹,起床也吹。冬天,夜长得很,半夜里起来方便,再也睡不着,摸过来唢呐,吹着吹着,天就亮了。

吹了几年,大伙儿不再叫他三铁匠,开始叫他刘唢呐。大概是比较起来,认为他的唢呐能耐超过了打铁,后者才是身价代表。也可能是随着物品的丰富,铁器满街的铺子里都是,又花样繁多,人们更需要唢呐,不再需要那些手工铁器。

又一年芦花吐白,村里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他们是来收中药材的。峡河的天麻有名,得地理、气候滋养,药性足。这两个人跑了一天,收了两千多斤天麻,但是没有带车来,运不走,就把货放在刘唢呐家里,一个人回去开车,一个人住下来守货。

晚上,吃过了饭,客人都睡了。一轮明月从东边升起来,大得有些夸张,也亮得有些夸张。月亮太强势了,就没有了星星,云层也稀薄得很,渺小得很,不敢往月亮身边靠。刘唢呐看着孤零零的月亮,且亮且冷,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这半辈子,认识很多人,又像一个也不认识;有好多朋友,又像一个也没有,每天在村子的熟人堆里,又形单影只。月亮再大、再亮、再美,天亮了也得落下去,像没有来过一样。人一辈子,又有什么两样呢?想着想着,他随手拿起了床头的唢呐,吹了起来。

唢呐声穿林过涧,一直到了很远的地方。有的地方刘唢呐到过,有的从来没有到过,有的连梦也没涉足过,有的一辈子想到也到不了。刘家是独门独院,家里人都习惯了他的唢呐,但他忘了,今天家里还有一个异乡人在睡觉。

“好,真好!”一个人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来。刘唢呐抬头看,是收天麻的年轻客商。那人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过刘唢呐的唢呐仔细看。这是一支再平常不过的唢呐,看不出材质的柄,让人生疑的铜碗,上面的铜镀掉了,斑驳、丑陋、不识面目,只有芯子完好,似乎经过了特殊处理。天麻客有些不相信如此好听的曲子是从这样的唢呐里发出来的。他问:“学过乐理?”刘唢呐说:“没学过,瞎吹的。”天麻客说:“哦,我懂了,无师自通,了不得。”刘唢呐说:“不敢说通,还没有通,隔着厚厚的墙呢。”天麻客说:“难得了,很难得了。”他沉默了一阵儿又说:“我收天麻,也不为收天麻,我爸做这个,我是搞乐队的,婚丧嫁娶,给有钱人演堂会。”虽说“千年琵琶万年筝,一把二胡拉一生”,但其实最难的还是唢呐,对于乐班来说,也只有唢呐才是王。

第二天,刘唢呐坐上天麻车,跟着天麻客父子出了远门。那人对刘唢呐说,只要舍得卖力,一支唢呐能抵十个铁匠铺。刘唢呐没有出过远门,也不想出远门,但打铁的活儿越来越少,没法再养活一家人。还有他觉得,窝在山里也让唢呐委屈了,它该有一片天地,该展一展翅膀。

过了两个月,刘唢呐回来了,话变得更少,唢呐吹得更勤。老婆铃铛知道他一定受了什么委屈,走时雄心壮志,回来蔫头耷脑,问他怎么回事。刘唢呐什么也不说。铃铛急了,生气地说,不说话就别吃饭了。男人冒了一句:唢呐不值钱,但它不该是任人使唤的丫头,更不是尿布。铃铛懂得了一点,感觉发生过什么事。一块儿生活了十几年,她知道自己的男人和别人有些不一样,打铁的人,天天身上没一处干净的,骨子里却存着一张白纸。

二〇一三年峡河发大水,河道被一扫而光,被扫得最彻底的,还是芦苇,连个影子都没留下。芦苇的花絮子存在的时光最长,从上一年的九月一直白到下年新芦苇长出来,被彻底替代。一年里有大半年河道里是白茫茫的,白得干净,白得让人安心。那是一方生活和人烟生生世世的现场和背景。

没有了芦花,大家都有些不习惯,像心里丢了什么,空空的。尤其刘唢呐,心里更空。以前,他觉得嘴上的唢呐吹出的曲子是白的,又轻灵又干净,飞絮满天,洋洋洒洒;现在,吹出的都是石头。

棠梨沟的翠死了,上吊死的。翠命不好,前后死了三个男人。人们污蔑翠克男人,人死了,男人们竟然还怕,帮忙做事的没几个。她家里穷,更请不起乐班子。人一辈子,活得悄无声息,走时不能不声不响。刘唢呐拿起唢呐,进了灵棚。

他吹了一曲又一曲,人们头一次知道,刘唢呐的心里藏了那么多的曲子,像河流里的水,浩浩荡荡,怎么流淌也流不完。《百鸟朝凤》《一枝花》《抬花轿》《庆丰收》《黄土情》《驻云飞》《江河水》……一曲接着一曲,大水汤汤,有缓也有疾,有笑也有哭。

翠被热热闹闹地送上山,入土为安。事后,大伙儿背地里都说,刘唢呐,没本事,也有本事。

刘唢呐离开八年后的某天,一群人在我家喝酒。他们是我的发小、小学同学、邻居。就要过年了,他们都从外面赶回来了。有些人事业有成,有些人一事无成,只有我,算不上有成,也算不上无成。大伙儿说,只有我还显得年轻。他们看不见我身体里的病,当然也看不见我心里堆积如山的焦虑。我们说了很多话,喝了一瓶又一瓶。

酒酣耳热中,康瓶子说,往后大伙儿在一起喝酒的机会怕不多了。大家都问他为什么,他说出了一串数字:峡河上上下下两千口人,没在外面买房的只有不到两百人。

这是我们都无能为力的事情,世事轮转,从来没有个常数。只是,人走了,该在的都还在,山川依旧枕寒流,而芦花,随着流水,一直白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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