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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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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天上的星月,明了,灭了,走了,来了。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一 峡河这地方,一直有种茯苓的习俗。种茯苓这事,也不是多么挣钱,山坡上烧火,主打一个取材方便。一河两沿的山上,松树野火烧不尽,风雨催又生,强势得斧头都得退避三舍。 现在采用的方法当然是人工种植了,又科学又高产。山上砍来松树,截了段,刮了皮,晾晒到半干,和茯苓种子一起成片地埋在地里,三四月份入土,七八月间采收。而在更早之前,茯苓是野生的。家家户户的油盐酱醋茶,孩子的学费,看病穿衣,礼来情往,差不多都靠采茯苓的收入。 每年夏尽秋至时节,正好采挖茯苓。大人和孩子背着篓,扛起锄,上山找茯苓。茯苓抱着松树的根系生长,深埋土里,并不容易找到,经验和运气就很重要。一般来说,年轻有朝气的树不会长茯苓,只有那种苍老的、病恹恹的松树才生。但正常的松树,哪怕活了一百年也不会显苍老,得找那种生了病虫害的,树干上被啄木鸟啄出大小一串窟窿的那种。盲挖有时也会挖到,但总是事倍功半,甚至白费力气。通常得看地上的土有没有被拱起的样子,茯苓个头大,生长快,会把地皮拱起一个包来。如果树下的土有包,又有开裂,那准有一窝大家伙。茯苓的强大之处在于,今年采过了,明年还有,代代不息,和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差不多,死死生生,兴亡荣枯,没有穷尽时。 山上松树林广阔,采挖的人也多,这个季节是最热闹的时候。有的人似乎不为采茯苓,就为赶个热闹、显示存在感,打发身上的寂寞。东山和西山,北坡与南坡,隔着一条沟一道河,远远地打情骂俏、呼朋引伴,招呼一起抽烟、吃干粮喝水,说天道地,从早至晚不息。 孝歌是孝堂上的歌,也叫亡歌,不能乱唱,不吉利,但到了荒天野地,就可以打破规矩,不那么讲究了。采茯苓的时候,天远地大,孝歌随便唱。对于喜欢唱歌的人来说,歌就是日子,日子也是歌,歌就是命,命就是歌,苦也唱,喜也唱,愁也唱,乐也唱,没有什么能把人和歌分开。我最爱听的,还是《英台闹五更》: 一更英台怨梁兄, 当初结拜路途中, 去在南学把书攻。 梁兄待奴恩情重, 奴待梁兄一场空, 越南北来越西东。 此事荒谬韵胡钟, 十八王子斗临潼, 人争闲气一场空。 一更还好,才入境,唱歌的人还能控制得住自己。到了二更,不由悲从中来,整个人就完全陷进去了: 二更英台怨爹娘, 奴怨爹娘无主张, 不该把奴许马郎。 梁兄待奴恩情广, 奴待梁兄无下场, 窦燕山来有义方, 教五子来名俱扬, 孟姜女来送衣裳, 留下贤名美名扬。 前边有人开了头,后边会有人自动接上去,有时是男人接,有时是女人接。男人和女人不是英台的声,和英台隔着百年千年、千里万里,却都被英台附了身: 五更英台怨青天, 奴怨青天瞎了眼, 不该拆散奴姻缘。 梁兄待奴恩情远, 奴待梁兄有愧疚, 光武兴来为东汉, 四百余年忠于现, 得行延淹敏子千, 夫子门前结善缘。 悠远、苍凉、高亢又舒婉的调子,极富感染力、穿透力。它们在山林间传远、回荡、消散,又似永远都在。歌者和听者有时是英台,有时是自己,有时是别人;有时死去,有时活来。 父亲有好几本孝歌歌本,正像词里唱的,“红笔抄来朱笔描”。有些是他的创作,有些抄自前辈或同好。他一直对现代戏剧颇有微词,说样板戏之后再无戏剧,意思当然是说没有创新和创造。他不明白的是,艺术来源于生活,来源于人生,我们处在一个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生与活、没有人生疼痒的时代。 父亲在要离开的某个时候,把这些歌本打包藏在了墙洞里,以示与这个世界全方位告别。二〇一八年农村搬迁,老屋拆除还田,这些歌本被挖了出来,但都被虫子糟蹋得差不多了。那些日常的悲悲喜喜,那些生活与命运,那些遥远的历史与传说,都已无从辨认了。 二 种时容易卖时难,说的是在销售过程中和小商小贩斗智斗勇的博弈之累。利让人蒙心,稍不注意,就落入了对方的坑。 采挖回来的茯苓,先在大锅里蒸熟了,扒了外皮,切丁晾晒,干透了才可以出售。晒茯苓的时节,最怕阴雨天气。切成丁的茯苓最见不得湿气,几天不见太阳,白花花的丁上会生出绿霉来。即便后面太阳跟上了,发了霉的绿苔也再也不会消失,像人身上的污点,永远都在,虽然不一定影响药效,但就是卖不上好价。因此,人们发明了火炕,用柴火烘干,但这也增添了额外的辛苦。 收购茯苓的商贩大都来自河南南阳,一方面是南阳离得近,另一方面是南阳有市场,九省通衢,自来是活泛的地方。最早的时候,他们也没想着收茯苓。他们走村串户卖衣服、卖小百货,大包小包的,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卖完了衣服、小百货,大包小包变得空空荡荡,一打听,茯苓有钱赚,就顺带买些茯苓挑回去。有时候一挑茯苓比一挑衣服、百货赚得还多,慢慢地,卖衣服、百货倒成了陪衬,后来增加了加工环节,就做成了一方茯苓产业。 做小贩不容易,要想多赚点儿钱,就得尽量压价。压价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会事先在袖子里藏几粒不怎么干的茯苓丁,在看货时偷偷放进卖家的货里。卖家信誓旦旦,货怎么好、怎么干,这时候小贩随手拈出一粒,说这可不干啊。卖家接过来一看,还真的不干,立刻百口难辩,蔫巴了,只有任人还价。这样的把戏当然不能常用,所以新的伎俩被不断创造出来。 也有在钱上做手脚的,比如使用假币,当然,这是一锤子买卖,也有风险。有一年,有一个人买了一车茯苓,用的就是假币。假币质量也有高低,这假币做得好,认不出真假。但事后还是被发现了—卖茯苓的老两口拿着钱存银行,验钞机识出来了。老两口气得瘫倒,大病一场。那个买茯苓的人再也没有踏入过峡河,老两口也再没有踏出过峡河。 买家会使坏,卖家也会使坏,魔道相长。使坏的方法很多,各有各的秘诀,说不尽道不清。常用的是在茯苓丁里掺地瓜丁,地瓜丁也白,看不出来,把地瓜去了皮,切成丁,放一块儿晒,就是地瓜有甜味,不能尝。也有掺土豆丁的,但土豆丁干了会发黑,色差鲜明,不敢多掺。 用硫黄熏过的茯苓好看,雪白,放多长时间都不会坏,也能卖上好价钱。这种缺德事,有人干,但不多。 三 也有人不服商贩的低价,想要卖个好价钱。张得就把茯苓贩到了长沙。 峡河距长沙一千多里远,中间隔着两个省。对于小山小水小地方的人来说,长沙是个大世界,繁华得像个梦。张得没有出过远门,对长沙一无所知,更不要说那里的市场情况。他之所以把茯苓贩到长沙,是因为听说那里是南方,湘江、长江、洞庭湖,湿气大,人的身体普遍受湿气之害,需要除湿。身子有了湿气,就睡不安稳觉,也需要安神。这些问题,只有伏苓能解决。 三千斤茯苓拉到了长沙,张得才发现,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回事。他先找了家旅馆住下来,把货存放下来,带一些出去找买家。他先到人多的地方去,橘子洲头、东塘、黄兴南路、五一广场,不但没人买,戴大帽的人还老来赶他走。张得想,繁华的地方,人一身繁华,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病,自然都不懂药的用处。他接下来把小车子推到了居民区,沿巷过户地叫卖。叫卖了两三天,还是没人理他;有理的,但说他是骗子。张得回到旅馆,前无路后无道,彻底泄了气。 旅馆老板是个女人,三十多岁,长得不好看,女人不好看有好多种,她属于不能看的那种。女老板不但不好看,还不好惹。待了七八天,张得身上的余钱也花得差不多了,他问老板能不能先欠着房费。女人叫了起来,说:“怎么欠天欠地还有欠睡觉钱的?”引得客人都出来围观。一个男人,哪受过这么大的辱!张得怒从心头起,说:“就欠你房费了,不让欠都不行,我一房子好货,还不值你房钱吗?”众人好奇,就要看张得一屋子货,其中有人认得,说的确是好货。就有人帮张得说话,说住一年房费也抵得了。 到了晚上,女老板敲开张得的门,说:“你要住也行,一天十斤茯苓,一日一结。”人在矮树下,怎能不低头。张得说:“行。” 过了几天,女人又找到张得说:“你的药材,我都要了。”原来女人正与老公闹离婚,老公原来也是个穷小子,后来混出来了,在药材公司上班,自然是认得好货的。旅馆是老公拿钱开的,要离婚,男人要把房子收回去,但女人没有钱,离了几年离不成。女人对老公说:“给你三千斤茯苓,旅馆归我。”男人算了算账,说:“按你说的,两清。” 女老板对张得说:“三千斤茯苓归我,我的人连旅馆都给你,想怎么住就怎么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张得晚上看着茯苓,出了一夜的神,想想这半辈子,想想老家,想想早已过世的父亲母亲,想到最后,哭了一场。第二天,他找到女老板说:“就依你。” 张得再也没有回峡河,成了旅馆老板,有钱花,有女人伺候,日子过得不错,就是每天看见那女人,心里总是别扭。老家来了人,也不让见老婆,带到饭店吃饭。 张得每年都会让老家的发小给他寄几斤茯苓。发小说:“长沙市场也有卖的,从老家寄一千多里,隔山隔水,邮费不划算。”张得说:“贵是贵些,划算不划算的,我心里知道。” 四 采茯苓、种茯苓的人多,也都知道它是一味中药材,但到底能治什么大病、有什么奇效,又都不清楚。人们一般只会用它医些皮毛小恙,再就是做茯苓饼、茯苓糕,都好吃得不得了。茯苓打成粉,过了罗,掺一半白面,有的加馅儿,有的不加,在锅里烙。但茯苓能卖钱,也不敢随便吃,只有过年过节偶尔吃一回。听说夜尿多的人吃了茯苓饼,夜就起得少一些。 五峰山上的老道士蒋四,算是茯苓药用的高手。 打了一辈子铁的王铁匠,得了一种病,谁都不知道是什么病,谁都治不好。去大医院里检查,医生说是肾不行了,问有什么办法,说没有办法,除非换个新的;但新的哪里有,也换不起,就回家熬日子。王铁匠给蒋四的庙观里打过镰刀,刀不错,割尽山上百草。给观里打过锄头,锄头轻巧,挖过松林里野生的茯苓。蒋四说:“你来,住我观里,我来试试。”王铁匠想,就当死马当活马医,试试总比等死强。他就住进了观里,一住就是大半年。道观虽处高山,但也是平地生活,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饭、喝茶、吃药,有时候一起出去云游,走了很多地方。半年后,王铁匠下了山,能吃能喝,又操起了旧业。 二〇〇八年一个大冷的日子,蒋四走了,活到九十一岁。蒋四生于民国,一辈子都活在民国里,饱读读书,脾气大,无儿无女。他一身的方子没有一个留下来,都随主人烟消云散了。王铁匠努力向求问的人讲述过一些记忆,但谁也破解不出来,只知道有茯苓入药。蒋四走了,从此没有了五峰观,只有五峰山还在。 五峰山在我家对面,高度上两地似乎持平,中间隔着一条峡河,好几里远。峡河有时干涸,有时奔腾,两座山永远平静,永远那么远。十年了,我再也没有登上去过,也登不动了。 有风有雨的日子,能听到五峰山上的松涛,荡漾,传远,不止不息;能看到山顶的云雾,散了,聚了,无穷无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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