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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傲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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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湿的手指一片通红,还感到阵阵刺痛。迎面吹来的风宛如尖利的钢针,吹得露在外面的耳朵也疼痛不已。 廉太郎放下卷起的报纸,朝掌心哈了口气。温热潮湿的气息打在了手上。他吸了吸鼻子。 就在他套上厚外套的兜帽,系紧帽绳后,杏子从屋里喊了一声:“外面很冷吧,要不要暖宝宝?” “拿来吧。” 没必要强忍着被冻感冒。他接过暖宝宝,贴在腰上。 杏子站在外廊,发出几声轻笑。 “你这样好像哆啦A梦。” 虽然外套是灰色的,不过映在玻璃上的头部,的确又大又圆。 “我才没有又矮又胖。” 廉太郎不服气地说完,又抓起了报纸。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他正在做年底大扫除。面朝外廊的落地窗很大,擦起来很费功夫。杏子说:“外面这么冷,你就别勉强了。”可他一时意气用事,脱口说出:“不,要做就做好!” 他希望能在家中窗明几净地迎接新年。而且,今年可能是一家人团聚的最后机会了。 胸口传来一阵钝痛,廉太郎加重了力道,抓着打湿的报纸奋力擦拭窗户。就在不久前,杏子告诉他,擦窗户用报纸最干净。 “要不我也帮忙吧。” “开什么玩笑,你给我暖暖和和待在家里。” 廉太郎摆摆手做了个赶人的动作。天气预报都说今天特别冷,要注意保暖。杏子现在免疫力这么低,不能让她乱来。他心想,你赶紧关上窗子,钻被炉里去。 “哦,对了,刚才惠子给我发消息,说马上就到春日部了。” “是嘛。” 大多数企业都是今天开始休息。小女儿惠子每年都会在自己家休息两天,大年夜再回老家,但今年是一放假就回来。 自从得知惠子有个女性伴侣,廉太郎就没有跟她联系过。直到现在他都不确定,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女儿。 如果她在车站乘公交车回来,留给廉太郎的思考时间就不多了。他刚决定要以父亲的身份坚决反对,就听见一阵刹车声,显然是有辆出租车停在了家门前。 一个人付了车钱,提着小行李箱下了车——那正是惠子。她穿着长到膝盖的黑色羽绒服、黑裤子和黑鞋子,还是往常那副一身黑的模样。 家里院子很小,惠子刚走到大门外,就跟他对上了目光。 “哇,吓我一跳!” 看见几乎贴在落地窗上的廉太郎,惠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惠子说要帮忙,先回了一趟房间,换上不知什么年代留下来的运动衫和羽绒服走了回来。光穿这点衣服肯定很冷,于是杏子塞了暖宝宝给她,还递了一条围巾,待遇明显好于廉太郎。 “才刚回来,怎么不睡一觉呢?” “没事,我在新干线上一路睡过来的,正想活动活动身体。” 廉太郎万万没想到,女儿一回来就会跟他一起擦窗户。虽然两个人相处有点尴尬,但他不能让杏子一直待在冰凉的外廊上。 “好了,你赶紧进去喝口热茶。” “知道啦。那我顺便洗洗茶渍吧。” 这女人看见周围的人都在干活,显然自己也闲不住。可是厨房也很冷啊。 “记得开暖炉。” 听见廉太郎琐碎的叮嘱,杏子摆摆手,又应了一声“知道啦”。 外廊另一侧的纸门合上了,杏子的脚步也渐渐远去,于是廉太郎继续擦起了窗户。他把搓成一团的报纸浸在水里,然后从上到下顺着玻璃表面画“之”字形。据说报纸上的墨水能去除油污,不需要另外使用清洁剂,而且能把玻璃擦得闪闪发光。 落地窗外侧附着了尘土,报纸很快就变黑了。好在这东西不像抹布那样需要洗,可以随用随扔,还顺带处理了旧报纸。 嗯,这样的效率的确不错。旁边的惠子用不着他来解释,早就动作娴熟地擦起来了。 该怎么提起伴侣这件事呢?说不定惠子会主动向他解释? 廉太郎决定静观其变,默默地继续干活。美智子忍受不了沉默,肯定会马上跟他说话,可惠子却特别安静。废品回收的车辆开过时,还能稍微打破一下沉默,随着车声远去,他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妈妈的手什么时候变成那样了?” 总算开口了。不过她好像不打算主动提起伴侣的事情。 “从夏末开始,慢慢变成那样的。” 杏子的手还是颜色发黑,干枯开裂,指甲变形。现在不仅是手,连脚底也这样了。 “是嘛。我只听说她掉头发了。” 接过暖宝宝时,惠子肯定发现了母亲的情况,并且吃了一惊。不过这个女儿自控能力很好,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来。 “妈比我想象的更有活力,但也更瘦。” 惠子六月以后就没见过母亲了。因为她最近刚被提拔为部长,杏子叮嘱她太忙就别回来了,而她实际也空不出时间。 虽然母女俩经常通话发信息,但亲眼看见母亲虚弱的模样,可能打击还是很大。就连每天跟杏子一起生活的廉太郎,每每看到杏子刚起床或低头看书时露出的纤细后颈,都会心中一颤。 “我刚才看见你在做大扫除,还有点难以置信。不过现在想通了。” 杏子那副模样,肯定做不了大扫除。 擦好一面窗户,廉太郎又拿了一张干报纸,搓成一团擦掉窗户上残留的水渍。杏子告诉他,干擦要打圈擦最好。 “其实我只要努努力,也不是做不到。” “可你从来都不做啊。以前到了年末,你总是出去钓鱼、打高尔夫,要么就打弹子。” “因为待在家里也没事做嘛。” “家里一大堆事情做。我们忙着做大扫除,出去采购,还要做年夜饭,都快脚不沾地了。你没看见吗?” “所以我不是很自觉地出去了,以免碍事嘛。” “真好意思说。” 其实,过年放假这几天,廉太郎在家里一直待得很不自在。女人们来回忙碌,搞得他也静不下心来。由于他平时就没参与过家务,便决定还是到外面去打发时间,这样至少不会碍事。 “我没地方待。” “地方不是别人帮你准备的,是你自己争取的。不过啊,过去的事就算了,因为你如今就在这里,没有逃避。” “怎么逃避啊?就剩我一个了。” 如果其中一个女儿留在家里,他现在恐怕早就丢下重担出去钓鱼了。他会竭尽全力逃避现实,跷着脚作壁上观。现在仔细想想,自己的确一直都在依赖妻子和女儿。 “以后我会常回来看看。” “别勉强自己。要是连你也搞坏了身体,妈妈会难过的。” “爸,你才是。现在还乱喝酒吗?” “没有了,适量喝酒。” 听见女儿关心自己的身体,他突然感到鼻子一酸。他很想找个人大哭一场,但又不想轻易示弱。 为了防止自己失控,廉太郎换了个话题。 “你跟你那个伴侣,处得还好吗?” 他本打算坚决反对,话一出口却成了迎合的语气。 “嗯,很好。” “那人是干什么的?” “营养管理师。” “哦,原来有正经工作啊。” “我们一开始就没有靠男人生活的打算,所以对工作都很上心。” 我们——廉太郎嘀咕道。他感觉,女儿用这个词与他心中期待的“普通”的人生划清了界限。 “你们在大阪认识的?” “嗯。” “怎么认识的?” “别问这么多啦。” 他又不是出于好奇才问的。当然,他不是完全没有好奇过两个女人在私底下如何亲近,可他完全不打算问那种下三烂的问题。 “我只是担心你。” “那真是谢谢了。不过我也很担心爸爸。” “我有什么可担心——” 不对,他自己就能数出好多值得担心的事情。毕竟杏子得病前,他一刻都没想过妻子先去世的可能性,简直天真得可笑。 “哎,你好啊。忙着呢?” 远处传来声音。他回过头,发现齐藤先生从爬满蔷薇的围墙后面探出了头。 “是啊,女儿刚回来了。” 廉太郎十分害羞地说。这话听起来不像炫耀吧?齐藤先生的儿子住在福冈,过年也不回家。听说他只看过孙辈的照片。 “那太好了。你女儿长得好大了啊。” 齐藤先生的笑容没有一丝阴霾,打消了廉太郎的担忧。惠子也朝他点了点头。 “自治会会长的儿子一家后天也要回来。” “啊,那位业余三段的?” “我叫他带儿子过来玩。” “到时候请一定叫上我。” “知道了。那我先走啦。” 齐藤先生摆摆手离开了,也许是去散步。如果换作不久以前,廉太郎可能会担心别人说他妻管严,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做家务的光景。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 “刚才那是隔壁的齐藤叔叔吧?”惠子说着,开始擦下一面窗,“你跟他关系很好?” “哦,那个人下将棋特别厉害。” “是嘛。” 在廉太郎面前没什么笑脸的惠子竟勾起了嘴角。她盯着窗户上的污渍,小声说道:“那我担心的事情就少一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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