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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妻子的后事 作者:坂井希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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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无比蔚蓝,就像直接从软管里挤出了蓝色颜料,一股脑儿涂抹在上面。 如果这里是绘画教室,老师恐怕要过来指出错误了。每年总有这么一两天,天空会蓝得让人失去距离感。 他该如何度过这个突如其来的休息日?廉太郎已经细细地读完了家里订的报纸,再也无事可做,便决定出门散步,顺便买点东西。 干脆连午饭也一起吃了吧。如果买东西回家吃,就会制造垃圾。考虑到这点,还是在外面吃更方便。虽然有点贵,但里面毕竟包含了食材、加工、技术和善后处理的费用,算下来反而很实惠。 古利根川沿岸没有一丝遮挡,阳光特别强烈,走着走着就出了一身汗。廉太郎边走边后悔,刚才应该戴帽子出门。突然,他发现有个年轻人钻进岸边的芦苇丛,站在那里钓鱼。 毕竟是廉太郎眼中的年轻人,实际可能四十多岁了。从用的工具来看,那人应该在钓鲈鱼。他停下脚步,靠在步道的栏杆上,开始看他钓鱼。 年轻人用的鱼饵是旋转饵。金属叶片上穿着做成小鱼形状的假饵和流苏,旋转起来就能吸引鲈鱼。 这种鱼饵只要投出去,然后卷线就好。看起来虽然简单,但卷线时要讲究好几种技巧。 年轻人应该是初学者。他的钓具都挺新,鱼饵的种类也不多。目前他正在用的方法是把鱼饵放到水面之下缓缓打水,但是技术显然不够熟练,叶片不时飞出水面。 “啊,那可不行。拽的过程中要制造波纹,否则鲈鱼不会咬饵。” 他看得有点着急,忍不住说出了声。 “现在又不是日出日落时分,用打水的方法怎么能钓到。慢卷就好呀。” 日出日落时分是鱼的活跃时期,鲈鱼也会格外关注水面,因此制造波纹的打水钓法比较有效。可是想真正发挥旋转饵的实力,就要利用其下沉特性,在任意深度进行拖拽。于是,廉太郎向他提议了最基本的手法。 “烦死人了,老害。” 他一开始没理解年轻人在说什么,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年轻人没有回头,一直卷着鱼线,面朝水面嘀嘀咕咕。 他是觉得老人耳背听不见,还是故意让他听见?廉太郎意识到有可能是后者,顿时用力握紧了栏杆。 以前的人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现在这些年轻人竟把他们当成了“害”。也不想想究竟是谁一直在支撑这个国家的经济。无论是一派繁荣的泡沫期,还是梦想破灭的衰落期,还不都是他们在勤勤恳恳地坚持工作。他们才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前辈,这帮人怎么敢不听劝。 这个年轻人看着应该是廉太郎孩子那一辈。 混账东西。如果你真是我儿子,早就挨揍了。 他下意识地比较着自己和那个人的手腕粗细,心中破口大骂。换作二十年前,他还能打赢,可是现在身上的肌肉量还不足壮年时期的一半,着实有点靠不住。 “老了啊……” 他嘀咕了一句,随即大吃一惊。我已经是老人了吗? 他的脑力和体力当然比不上年轻时期了,可是花甲过后,他一直鼓励自己还能继续干下去,不知不觉又过了十年。现在,廉太郎的腿脚可能慢了很多,可他还在玩命奔跑啊。 他这么拼命,至少不是为了站在这里被一个小辈轻视。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孩子们早就独立了。他现在一周工作五天,薪水只有退休前的一半。而且因为有工资,本来应该拿到的养老金也被扣掉了一部分。 那个只要努力就有相应回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可是,他的身体还能动。视力和听力虽然有所下降,但脑子还算好使。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多少岁,也许是八十,也许是九十。如果什么都不做,这个“晚年”实在太漫长了。 廉太郎松开栏杆,拖着脚步向前走了起来。每离开岸边一步,浓郁的嫩芽气味就变得淡薄一分。 他心情沉重地买了东西,又吃了顿迟来的午饭。那家直播大相扑比赛的荞麦面店做的面有点不合胃口,他总感觉没吃饱。 从车站回家的路途显得格外遥远,哪怕回去了也是独自坐在乱糟糟的屋子里。他早已习惯了一开门就说“我回来了”,现在却显得无比徒劳。 陪他钓鱼的丸叔去奥秩父山钓山女鳟了,上班时交的朋友早就退休,没什么来往了。他只能绕开刚才那个年轻人钓鱼的地方,找别的路回家去。 也许没有归宿的人并非杏子,而是廉太郎。 “啊,糟糕。” 看到自己家的黑瓦房顶时,他忍不住啧了一声。忘记买晚饭了。 掉头去便利店?那也得走十分钟。 廉太郎突然想起,几年前那场台风后,他骄傲地说:“你看,大水果然没有漫过来吧。”但是杏子却小声说:“我还是想离买菜的地方近点。” 那时,他被杏子扫了兴,心里特别生气,可是话说回来,杏子平时买菜都怎么办?液体调味料和大米都有一定重量,就算年轻时能拿动,老了以后呢?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竟从未想过那种问题。于是,他彻底没了食欲,决定不买晚饭了。杏子说家里有冷冻乌冬,把那东西扔进开水里,浇点酱油也不是不能吃吧? 廉太郎站在玄关门前,掏出钥匙。 “嗯?” 他插了钥匙,也转了圈,却拉不开门。 难道出门时没锁? 他感到心里一凉。附近虽然治安不错,但也没有安全到可以不锁门离开。他怎么会干这种蠢事,难道开始老糊涂了吗? 廉太郎又转了一次钥匙,开门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换鞋区的瓷砖地上摆着两双女鞋。 脚口装了松紧带方便穿脱的一脚蹬是杏子的鞋,另一双运动鞋他没见过。 “啊,你总算回来了!” 屋里有人听到开门声,朝这边走了过来。那个人的声音很像年轻时的杏子。 “爸,你都干什么去了。既然要出门,怎么不带手机呢?” 那是自从生下第三个孩子后,整个人像吹气球一样胖了起来的美智子。现在一看,她的脸比过年时更圆了。 “还有啊,最近天气这么热,你垃圾总得扔一下吧。刚进门时都快臭死了。” 美智子还是那么唠叨。这姑娘怎么在家里?她平时好像经常跟杏子走动,可廉太郎在家时很少见到她。 “你又胖了。” 他一边脱鞋,一边招呼道。美智子一瞪眼,发出难以置信的感叹声。 “就是这种脾气,就是这种脾气啊,爸!你怎么一见面就说这种话,太气人了!” 这姑娘很感性,而且聒噪。廉太郎不理睬她,径直走向餐厅,她却跟在后面唠叨不停。 出门时还一团糟的水槽、橱柜和餐桌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有点陌生。 锃亮的餐桌上摆着两个茶杯,杏子坐在椅子上,朝他看了过来。 “哎,你回来啦。” 那是我的台词,你这蠢货。 廉太郎拧着嘴,只回了一声“嗯”。 “妈,你快看,爸竟然去买衬衫了。” 美智子打开廉太郎放在地上的袋子,又开始聒噪。更衣间传来了洗衣机的声音,看来他这趟是白花钱了。那件没熨的衬衫,还有崩了扣子的衬衫,应该都能马上穿。 “喝茶吗?” “嗯。” 杏子从来不给廉太郎倒泡过的茶。她换了新茶叶,拿起凉开水壶倒上水。很快,他就闻到一股瓶装茶没有的清新香气。 “请吧。” 杏子神情淡淡地递了茶杯给他。廉太郎很想质问她为何好几天都不回来,但是话语哽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又“嗯”了一声,喝起了茶水。 “美智子,你不用带孩子?” 品味过新茶的香味后,他朝女儿扔了个比较轻松的话题。 “哲君在带。” “难得的休息日,你却要他带孩子?太可怜了。” “哎,你这话说的,我也是全年无休在带孩子啊。” 美智子当家庭主妇轻松得很,对丈夫的态度却很差。相比之下,杏子每逢休息日都会带女儿们出去逛公园,让廉太郎尽情睡懒觉。两者简直相差太大了。美智子在生第二个孩子前,一直都有全职工作,可她却一点都不体谅天天在外工作的丈夫。而且她竟然管堂堂一家之主叫“哲君”,太没大没小了。 种种不满郁积在心中,最后冲口而出。 “你为什么在这里?” “啊?太没礼貌了。我当然是为了妈妈过来的呀。” “为了你妈?” 越说越糊涂。他看了一眼杏子,只见她双手捧着茶杯,不知为何低着头。 “妈,你自己说得出口吗?” 美智子问了她一句,杏子还是一动不动。 “那就我来说吧。” 廉太郎轮番看着妻子和女儿,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妈妈前不久不是做了阑尾手术吗?” 那还用问吗,他当然知道。可是女儿一直在等他回话,廉太郎只好点点头,“嗯”了一声。 “后来医院做了活检,发现是癌。” “癌?” 那个瞬间,他眼前浮现出钓友丸叔黝黑的方脸。[日语中“癌症”与此处“丸”的读音皆为“gan”。] Gan、丸……癌? 当他意识到那个发音对应的正确汉字后,心脏猛地一颤。 “而且已经扩散到很多地方,切也切不掉了。” 美智子的声音渐渐湿润。尽管她拼命忍住了嘴唇的颤抖,眼里还是噙满了泪水。 杏子可能心疼女儿,总算抬起了头。她跟美智子不一样,目光很镇定。 “对不起。医生说我没救了。” 廉太郎陷入了混乱。他淹没在难以置信的消息中,心灵受到震撼,一阵胸闷气短,就像体检抽完血一样,眼前冒起了金星。 没救了?癌?怎么回事?等等,等等啊。 “——我怎么不知道?” “还用说吗!” 美智子的泪水随着感情迸发了。 “因为你都没有陪妈妈去医院!” 是吗?原来杏子叫他一起去医院,是为了听检查结果吗? “我不知道是因为那个。” “妈妈都开口请你去了,你还不知道事态严重吗?” “你总是这样。小学开运动会那次——”美智子的骂声已经传不进廉太郎耳中。他愣愣地看着杏子,就像第一次见到她似的。 “你要死了?” “爸!” 美智子尖叫一声。然而杏子露出了微笑,仿佛在说“瞧瞧你的表情”。 “对,我要死了。” “还有多久?” “顶多只有一年。” 廉太郎即使不说话,杏子也看出了他的心思。 一年?我们也许喝不到明年的新茶了? 他从未想过这种事。他当然清楚,除非两人同时遭遇事故,否则总有一个人要先走。可是,他一直觉得应该是自己先走。因为女性一般更长寿,杏子又比他年轻。 他低头看向茶杯。可笑的是,代表幸运的茶梗竟然竖起来了[在日本民俗中,茶梗竖起来代表好兆头。]。那仿佛是命运的嘲笑。廉太郎站起来,倒掉了茶水。 杏子没有在意丈夫的唐突举动,依旧安静地坐着。美智子已经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这也太突然了,太过分了。” 美智子哭得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 “求求你,放过妈妈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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