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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妻子的后事 作者:坂井希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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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蒙眬中,他闻到了味噌汤的香味。寒冬的清晨,单是那股香味就能让人沉浸在幸福中。 一双手轻轻把他摇醒,接着,他又听到了还有点羞涩的声音。 “廉太郎先生,快起床,早上了。” 模糊的视野中浮现出新婚妻子杏子的脸。她的五官端正,但是不大气,可能因为眼睑略有点厚。不过,她的皮肤却像牛奶一样白皙。 “快起来,洗把脸吃饭吧。” 廉太郎起来后,杏子手脚麻利地叠好了被褥。也不知她何时起的床,脸上已经化着淡妆。蹲下的姿势让棉布裙子裹出了肉肉的臀部轮廓。 “吃完饭再洗脸。” 廉太郎伸了个懒腰,又挠了挠肚子。两人已是夫妻,不需要假正经。 “啊?” 杏子瞪大了眼睛,似乎特别吃惊,想必娘家人都是先洗脸再吃饭的吧。 他们还没完全适应彼此的生活习惯。 廉太郎顶着眼屎走进餐厅。他们住在一个带两间卧室的小公寓里,厨房附带的用餐区很小,只能塞下一张四人方桌。杏子曾说可以先买张小桌子两个人用,但廉太郎考虑到今后会有孩子,坚持要买大桌。 屋子里预先烧好了暖炉,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坐在餐桌旁等了一会儿,杏子从印着花朵的饭锅里盛了饭端给他,旁边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味噌汤。 煎蛋、纳豆、高汤菠菜、芜菁泡菜。味噌汤里烧的是裙带菜和麦麸。 “味噌汤的高汤有点淡吧?” “啊,是吗?” “嗯,就像直接用白水煮开了味噌。” 刚结婚时,杏子不太会做饭。她离开父母到东京读了一所女子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埼玉的地方银行上班,从来没学过做家务。 “煎蛋我要半熟的,你这个筷子一戳就流出来了,还是生的。只有蛋黄周围凝固了,切成两半也不会流出来那种才叫半熟。” “对不起,我重做吧。” “不用了,多浪费啊。给我酱汁。” “啊?” “吃煎蛋要酱汁啊。” “哦,这样啊。” 杏子难以释怀地从冰箱里拿出了斗牛犬牌酱汁。餐桌上只有酱油和胡椒盐,她可能没想到还需要酱汁。 “别在意,慢慢学会就好。” “好。” 杏子虽然很少放声大笑,但也有个优点就是不会没事找事。他们住的廉价出租房里还没装快速热水器,水一定特别冷。她原本白皙的指尖已经冻成了南天竹果实的红色。 她这副样子着实惹人怜爱,让人恨不得将她含在嘴里。两人是相亲结婚,没有谈过火热的恋爱,但那天早晨,廉太郎暗下决心,一定要珍惜这个女人。 “喂,干净衬衫呢!” 那个空气里弥漫着灯油气味的早晨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又是一个院子里的嫩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清晨,廉太郎焦急万分。待机铃声停止后,不等对方说话,他就喊了起来。 “刚才最后一件衬衫的第五颗扣子掉了!” 杏子已经在美智子家待了四天。他本以为妻子只在女儿家住一晚上,可是这一住就一直没有回来。就算廉太郎再怎么迟钝,第二天之后也察觉到杏子在闹脾气了。 莫非是因为他没有陪杏子上医院?太无聊了。她又不是处处要人看护的小孩子。为这点小事离家出走,真是脑子有问题。 廉太郎与杏子从不争吵。就算双方意见相左,廉太郎也从不允许杏子反驳,因此不会发展成争吵。杏子从不坚持,向来都顺着廉太郎的意思。 结果呢?这把年纪了离家出走?要是有意见,直说不就好了,闹这种别扭做什么? 廉太郎早已是气不打一处来,丝毫没有察觉他的自相矛盾。她要闹就让她闹个够!反正等情绪平静下来,她还不是得回来低头道歉。除了这里,杏子还能去哪儿? 美智子有孩子,家里地方不大。杏子兄长继承的茨城娘家已经是他儿子一家人的住处。二女儿惠子还是单身,工作调动去了大阪,而杏子从未独自乘坐过新干线,要去投奔难度太高了。 只要他不联系,杏子肯定会越来越担心,最后只得跑回来道歉。到时候,他肯定不会当即原谅杏子,非要等她再一次道歉,才勉勉强强原谅她。 他正做着盘算,没想到一不小心打个喷嚏,把衬衫纽扣给崩掉一颗。 他一共有五件衬衫,一件杏子洗了还没熨,三件脏的都堆在洗衣篮里,所以这是最后一件了。 要是杏子在家,他也不至于沦落到一件衬衫都没有的惨境。他为何要为这种琐事发愁?还不是因为杏子跑了! 得出结论后,他再也无法忍受,拿起了手机。 “你冷静点,今天是星期六。” “啊?” 廉太郎抬起头,看了一眼餐柜旁的挂历。杏子习惯过完一天就画个叉,那个叉还停留在四天前的星期二。 “是吗?” “是啊,你真糊涂。” 杏子不在家,他竟然连星期几都不知道,真是太丢人了。廉太郎仗着打电话看不见人,尴尬地挠了挠脸。家里工作日的早饭都是和食,休息日则是面包。长年共同生活中自然养成的习惯一旦被打破,连时间轴都会出现偏差。 他虽然不明白杏子在闹什么脾气,不过偶尔也该让让她,把她请回来吧。 我一个人果然不行。就在廉太郎心软的那一刻,杏子冷冷地说了句话。 “而且扣子掉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再缝上不就好了?” 廉太郎震惊了。这女人见过我拿针线吗?怎么可能。他可从来没碰过。 “我怎么可能会做那个?” “也对啊。不过现在男孩子也要上家政课了。” “怎么,你在笑话我吗?” 不就是缝缝补补嘛,那种东西一学就会。正因为没必要,他才没做过而已。 “我怎么敢笑话你,只是有点头痛。” “你头痛什么!” 最近杏子总爱招惹他。仔细想想,自从更年期以后,他就没有见过这样的杏子。 将近五十岁那几年,杏子变得很喜欢揪着廉太郎的话不放。 比如看电视的时候,他夸一句新人女演员好看,杏子就会阴阳怪气地说:“我既不年轻又不漂亮,真对不起你啊。”她那种自虐式的嘲讽持续了好久,有一天廉太郎终于忍不住大声质问:“你怎么回事!”杏子才坦白道:“对不起,是更年期到了。” 男人很难理解女人的更年期。曾经有个每天都带爱妻便当上班的前辈,午休时间突然跑到外面吃饭,廉太郎当时问了一句:“跟老婆吵架了?”那位前辈告诉他:“不是,家里那位更年期了。” “她总是汗流不止,还说一起身就天旋地转,只能卧床休息。毕竟很快就不能算女人了,身体总会出点变化。” 更年期综合征是绝经前后出现的症状,那句“很快就不能算女人”,着实说得很妙。 据说幼虫结茧化蝶的过程中,身体会完全化开。一个女人变成既不算男也不算女的人,身体发生一些变化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杏子的更年期没有夸张到需要整日卧床,看来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她没有经受多少身体上的病痛,而是精神方面变得十分暴躁。 想到这里,廉太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又到更年期了?” “怎么可能,我都多少岁了。” 杏子比廉太郎小两岁,今年六十八了。自从她变得不算女人,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一个新生儿长大成人,那她也完全有可能走进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不过,他好像想错了。 “我管你那么多!” “是吗。你对我的年龄不感兴趣呀。” 廉太郎只想表达他不关心女人老后的身体变化,但杏子好像理解错了。 这家伙真是的,动不动就误会,然后一个人闹脾气,跟二十年前相比一点都没有成长。 “那当然了,年纪都跟立春吃的炒豆子一样多了,谁记得住啊。” 你不仁我不义。廉太郎撂下一句狠话,气愤地挂了电话。 挂断之后,他就后悔了。 他左手抓着手机,四下环顾比以前那个出租屋大了足足一倍的餐厨房。 如果现在有人走进来,恐怕会以为屋里遭了小偷。因为橱柜里的储备都被他翻了出来,水槽里堆满了空罐头和用过的餐具,还有残留着面汤的泡面碗。 他之前猛然意识到只要用一次性筷子就不需要洗,所以桌上也扔着几双用过的筷子。便利店的饭盒里剩了没吃完的土豆沙拉,已经渗出颜色诡异的液体。稍微走上几步,就会踩到面包的空袋子。 为了找衣服,他还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所以和室跟厨房一样凌乱,脏衣篮已经过于饱和,衣服散落到了地上。洗澡水直接倒掉太可惜,他已经反复加热泡了三天,现在只有一点浑浊,今晚应该还能再泡一次。 家里的状态跟杏子住院那六天一模一样。她明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还不回来? 廉太郎没精打采地脱掉扣子崩了的衬衫,觉得衣服还没脏,应该不需要洗,便叠也不叠地直接扔在了起居室地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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