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旧友

青花  作者:陈舜臣

从高山家回来后,奈美成日里都陪着艾明夫妇闲逛。这对夫妻在日本生活了很长时间,虽说二十年前就离开了,但日本的风土人情总归印在心里,很快便能融入环境,奈美作陪倒也轻松自在。

林辉南有生意要料理,便对奈美说:“您先陪他们四处走走,毕竟是在日本待过的人,周遭环境不出三日也就都熟悉了,到时您不用时时跟着,给人留点儿私人空间也好。”

奈美与艾明夫妇一起度过了四天。夫妇二人新婚时曾在淡路岛住了数月,此番想故地重游,约了奈美一同前去,如此奈美便多陪了一日。从淡路岛回来,奈美总算可以歇歇了,褪去了衣衫正准备迈进浴室,姐姐芙美拨来了电话。芙美不喜欢独处,时常拨电话来找奈美聊天,并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芙美问:“去淡路岛玩儿得开心吗?”

“还行,挺累人。”

“陪客人嘛,总得想得周到,肯定累人。”

“倒也无须周到迎合,可能是年纪上去了,精力不比从前。”

“妹妹都服老了,叫姐姐情何以堪哪。”

这般寒暄了几句,芙美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之前给我婆婆送谢礼的那位,是叫珠璃这个名字吧。四十多年没见了,前段时间却突然来了音信,婆婆很是震惊。”

“真的假的?”奈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芙美依旧优哉游哉地回答:“骗你干什么。”

眼下奈美最上心的事儿都跟瓷器有关,况且这些青花瓷还与林辉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凡略有线索,奈美都格外关心,但关心则乱,所以听姐姐说起珠璃的名字,奈美下意识地收敛起心绪,不敢表现得太过。

果然芙美没有多想,只当是妹妹觉得好奇,如若当真觉察出了奈美的心思,依芙美的性子,拨电话来肯定就省了那些寒暄直奔主题了。芙美本就事不关己,忽地想起珠璃这茬儿,不过是说说家常闲话,事情的细末也含糊带过,在她看来,珠璃来信就跟婆婆感冒一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奈美听得一知半解,懊恼得很,便对姐姐说:“明天我去看看佐藤夫人吧。”

“她就是小感冒而已,用不着特地来探病的。”

“就当是我来找姐姐,偶然听说佐藤夫人病了,顺道来看看总行了。”奈美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看珠璃的来信。芙美仅是听婆婆说,这封信是从美国寄来的,内容倒是用日文书写的。

第二天,奈美来到挂着听浪亭匾额的佐藤府。只见佐藤夫人悠闲地坐在沙发上晒太阳,六十八岁的佐藤辉子丝毫瞧不出病容,奈美要真是借探病之名前来拜访,确实显得有些小题大做。

佐藤夫人精神饱满地跟奈美打招呼:“快进来坐。”

奈美回应道:“听说您感冒了,就别坐着吹风了,赶紧进屋躺会儿吧。”

佐藤夫人笑眯眯地歪着头说:“哪儿能那么娇气,大白天就躺下了,感冒而已,不碍事儿的。”

“您注意身体,不要过度操劳。”

“奈美小姐真是懂得疼人,我好生歇着,养得好着呢。前段时间跟你们提起的珠璃,她给我写信来了。这旧友还真说不得,这么些年没联系,一说曹操,曹操还就真给来信了。你来得正好,我给你看看信啊……芙美,把角落那张桌子的第三个抽屉打开,将放在最上面的那封航空挂号信拿过来。”

芙美取了信递到婆婆手上,佐藤夫人拿了信又转交给奈美。

唐突来信,多有惊扰。您还记得我吗?提笔时,我想着好久不说日语了,书写日文更是难上加难,但给辉子小姐写信,还是觉得用日文更妥帖,于是有了这封日文信。我费了好大力气终于寻到了您的地址,心中激动难耐,总怕写不好,起了三次头都揉作了废纸。

奈美阅读着信的开头,觉得珠璃的日语很地道。四十多年没用,还能写得如此流畅。不过从信中的用词来看,总给人一种急不可待的感受。

珠璃在信中详述了得知辉子地址的来龙去脉。白珠璃的丈夫王志光去年离开了人世。战后,王志光从事教育工作,几年后受聘于美国某一流大学,后来在美国定居。王志光夫妇育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美国长大,现已各自成婚。孩子们与父辈截然不同,生在和平年代,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

王志光去世后,留下珠璃一人挨日子。珠璃变得特别念旧,她在美国几所大学讲课,辗转各处。起初,珠璃还把与丈夫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奈美读到这里,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土耳其之行。奈美与珠璃的心境并不完全一样,奈美的婚姻相较珠璃要短暂得多,并且感情也不如人家深厚。

珠璃与在美国结识的朋友交流自然方便,故乡的旧友可就没那么容易寻到了。终于,中、美两国恢复邦交后,珠璃联系上了祖国的亲戚,或多或少打听到了些许旧友的消息。昔日旧友中,珠璃最想知晓的莫过于佐藤辉子的情况。珠璃曾赴日留学,她知道“佐藤辉子”这个名字重名太多,怕是不好找。按日本的规矩,女子结婚后要随夫姓,但念在辉子是独生女,佐藤老爷要招上门女婿入赘,所以应不曾改姓。珠璃虽然不知道辉子回日本后身居何处,但还记得辉子的老家在神户的海边,哥哥为表感激还曾为佐藤府题了“听浪亭”三个字。据珠璃推测,如今辉子应该是六十八岁上下,佐藤老爷是制药界的名人,不过这时大抵已然作古。

珠璃所知的信息只有这些。她听说自己女儿有位朋友是日本来的留学生,修完博士课程后准备回国待一段时间,珠璃便拜托这位姑娘帮忙在日本找找佐藤辉子这个人。巧的是,这位姑娘也姓佐藤,姑娘回国后好生搜寻,终于查到了佐藤辉子的地址。

芙美插嘴道:“陌生人轻易就能跟您套上近乎,您对人也没个戒备。”

辉子回道:“哪儿能怪我呀,那是人家有本事。说来我还想起一桩事儿……”

辉子想起的是数月前接到的一通电话,来电的是一位女性。

“您好,请问您是佐藤女士吗?您曾在上海居住过对吗?”电话那头的女性一开口便冷不丁地这么一问。

“对,我是。您是哪位?”

“您家里是研究药材的吧?”

“是,家父是医药学者。请问您有什么事儿吗?”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回应。顿了片刻,女子有些犹豫地说:“我父亲去世前跟我提到,佐藤先生在上海时对他多有照顾。”

“原来令尊也过世了,从前我们两家有过交集,也算是缘分。”

“我父亲常常夸赞佐藤先生家收藏的书法作品,有幅题字我父亲尤为喜欢,我记得写的是‘听浪亭’三个字。”

佐藤辉子每日对着这听浪亭的匾额,忽地被人一提,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对方解释道:“歇脚亭里听浪花,听浪亭,您知道吧?”

辉子这回明白了,忙应道:“哦,是啊,那幅作品现在还留着呢。”

辉子的父亲交际广,曾帮助过不少人,如今也常有人拨电话来对父亲表示感谢,辉子也不当是什么稀罕事儿。且不说现在,时间退回到1955年,寒暄致谢的电话也是时而有的。辉子对电话那头客气地说:“多亏您还惦记着家父,想必他九泉有知,必定十分欣慰。”她丝毫没觉出异样,只当是寻常问候,却不想这通电话竟是珠璃托人查访所为。

珠璃在信中写道:

佐藤姑娘是东京人,回国后去关西旅游时,用电话探虚实,才查到了辉子的地址。

起初,佐藤姑娘受珠璃所托,觉得寻人之事必定如大海捞针,但有着“神户”“海景房”这两个关键词,寻人计划进展顺利,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几处符合条件的房子,悬着的心总算能稍稍落下了。这位佐藤姑娘也是个聪明人,要说海景房神户多得是,但有“听浪亭”这样风雅斋号的宅子,想必不会建在港口这等嘈杂之地,更可能是在须磨附近的海岸边。须磨海景别墅的主人凡是姓佐藤的,姑娘都挨个儿拨电话筛查。首先得问对方是否在上海待过,佐藤是个大姓,战前去上海的日本人更是上万,所以去过上海又姓佐藤的人也不在少数。第二,得问对方是否是制药界的学者,若这个问题对上了,那基本可以断定此人就是珠璃要找的佐藤女士。为了确保无误,再说出“听浪亭”三个字,对方若是知晓,那便是板上钉钉了。

辉子听电话那头言之凿凿,再加上人家连听浪亭都知晓,于是在心中认定了自己父亲与对方父辈是旧相识,聊着聊着辉子竟毫无保留地说起了自己的近况。辉子告诉对方,父亲去世,丈夫也走了,眼下她与儿子儿媳同住。

其实佐藤姑娘只是受托查明辉子的地址,其他的东西无须她过问,所以她并没有进一步套话。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辉子反倒觉得对方可信。

佐藤姑娘将辉子的话转达给了珠璃,珠璃信上说:

我已是七十三岁的古稀老人,身边众多亲朋好友也都相继离世。虽然事过多年,在此我仍要向佐藤老先生以及您丈夫表示衷心的哀悼。

得知您还健在,无疑给了我莫大的慰藉。

在危难关头得您救助的愚兄,五年前于澳大利亚逝世。战争结束后,哥哥重拾手艺,主要从事船舶相关的工作。公司本部在香港,但他的工作性质就是满世界跑,美国也常来,所以彼此都有机会见面。每次跟哥哥聊天,话题总绕不开佐藤家对我们的恩情。哥哥有时也去日本,如今想想,我其实可以拜托他帮忙查查您的住址,只怨我不早拿主意,白白耽误了这么些年,真是追悔莫及。好在现今还能与您书信交流,我知足了。

奈美读到这里,觉得非常出乎意料。曾经为了国家、在情报战中抛头颅、洒热血的黄亮,在战后居然从商了!奈美接着往下看。

离开祖国近四十载,一直未能再回故乡。在美国扎根之后,子女也成了地地道道的美国人。但是,我对祖国的热爱不减,这次我决定回国待上一两个月,手续已经办妥。我想选择经停日本的航班,至于是去时还是归时经停,现在还未定。我去日本只为看看您,等日程确定,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相信不久后我们就能见面了。

辉子兴奋地说:“好开心啊,可以见到珠璃了。都说长寿之人有福气,我从前不信,现在盼到了,终于信了。我现在旁的都不想,只伸长脖子望着珠璃早点儿来,多等一日便多一日焦急的期盼。”

佐藤夫人因为珠璃的来信而喜不自胜,这份喜悦似乎也感染到了身旁的奈美。

佐藤夫人正了正身子,对奈美说:“奈美小姐,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奈美有些摸不着头脑:“我?”

佐藤夫人微笑着点点头,可奈美瞅着那笑容里仿佛透着几丝落寞。佐藤夫人方才分明还似少女般欢喜,下一瞬脸上却显出难掩的孤单。

奈美问:“我能帮您做什么呢?”

佐藤夫人低着头说:“这件事要芙美帮忙也成,只不过我是她婆婆,我一开口她肯定不好推辞,我也不想给她增加无谓的心理负担。奈美小姐一向是个体贴省心的人,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来求你帮忙。”

“您说吧。”奈美催着佐藤夫人切入正题。

“就是那两件瓷器,我想能不能稍微……”佐藤夫人欲言又止,其实话说到这儿,奈美大抵也猜出来夫人所求何事了。

印有波涛纹的壶与盘是珠璃赠予佐藤家的谢礼。此物珍贵,珠璃好不容易来趟日本,闲话家常免不了会聊到当年之事。如果珠璃问起瓷器,佐藤夫人却是两手空空,岂不伤了珠璃的心。

奈美接过佐藤夫人的话说:“珠璃来了,说不定会想要看看瓷器,壶与盘自然是放在身边才好。那两件瓷器现归我哥哥所有,我去请他帮这个小忙,想必哥哥也不会不肯。”

佐藤夫人欣慰地点点头:“奈美小姐真是体贴,我借用几天就成,珠璃来家里那几天就可以。老实说,我本来打算告诉珠璃实情……”

“您万万不可这么说。到时珠璃来了,您只需把瓷器好端端地拿出来给人家看就是,让珠璃知道您很重视这份礼物,一直好好收藏着,她也就安心了。”奈美说着,感觉到自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奈美觉得瓷器现在留在今川家真是万幸,如果被久美卖给了此前的美国女人,瓷器这会儿怕是不在日本了,到时要上哪里找去!奈美再次胸有成竹地对佐藤夫人表示:“您放心,不会让您失望的。”

佐藤夫人连连致谢。

奈美问:“珠璃来日本的时间确定了吗?”

“还没有,看信上说应该是快了。”

“那我过个两三日就把东西送来可好?”

“不用那么着急,等珠璃确定日程之后,再送来也不迟。要我保管着这么珍重的东西,心里老是记挂,怕也不得安心啊。”

“这样,您需要时打个招呼就是。”

今川家距佐藤府不过几十分钟的路程,的确不用急。

奈美回到住处,便给长兄诚造拨了电话,说明情况后,哥哥一口答应了。此事办妥,奈美突然想起艾明夫妇交代的事情。

在从淡路岛回神户的渡轮上,艾明夫妇提到一位旧友,名叫北原和也,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奈美问道:“你们想见他吗?”像是自告奋勇要帮着找人似的。

梅米特回答说:“见是想见,只不过比起见面,我更想先知道他如今在做什么、靠什么生活。”

奈美不明白梅米特此言何意,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

哈利露见状,解释说:“这个北原是以前跟梅米特同流合污的搭档,两个人当年一起干坏事儿,这么多年情分虽在,但不应该再相见了。”

“明白了,我帮忙调查下这个人吧。你们有没有什么线索?”奈美记得在伊斯坦布尔听哈利露说过,梅米特在日本时,靠制作仿制品为生。

梅米特应道:“北原和也是兵库县姫路市生人,我还与他一同去过姫路,他说自己的出生地就在姬路城附近,算起来他也有六十多岁了吧。对了,他战前好像在印度人开的商行里工作过,这人办事儿不太讲究,英语倒是说得挺溜。”

梅米特给出的线索还真不少。奈美想起哥哥诚造也是从事贸易工作,她还见过哥哥带着印度人来家里谈生意,于是就把这事儿跟哥哥讲了,心想兴许诚造还认识北原呢,再不济也能知道点儿线索。

“北原和也?你找这人做什么?”

诚造显然是认识北原和也,并且听哥哥在电话那头的语气,北原似乎名声不太好。奈美向哥哥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进一步打听:“这个北原和也到底是什么人啊?”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北原从前跟梅米特一起干过坏事,想来也不是正人君子,只是想了解他到底声名狼藉到什么程度,还有此人现状如何。”艾明夫妇委托奈美帮忙确认这人到底该不该见,所以北原的底细得探清楚为好。

诚造回答说:“最近倒是没怎么听到他的消息。北原毕竟也这么大岁数了,也许是折腾不动了吧。他年轻时可是臭名远扬啊!”

“难不成金盆洗手了?”奈美觉得北原要是回归正道了,让他们两位老朋友见见面亦无不可。

“这个我不清楚,听说他在京都开了一家古玩店,成天守着铺子,有点儿退隐江湖的意思。依他从前的性子,不可能如此低调,这点颇让人意外。话虽如此,我也没见过他本人,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诚造把关于北原的传闻,概括性地讲给了奈美听。

据说在战前,北原在神户的印度商行当掌柜。当时在外资商行当掌柜的日本人,或多或少都会向进出的商人收点儿私钱,但北原却分文不取,人家塞钱给他,他也不要。表面上两袖清风,实际是瞧不上那点儿小钱。他不收小恩小惠,暗地里硬是把商行老板往绝路上逼。

“北原的狡猾之处就在于做事滴水不漏,不留任何痕迹。明知道是他干的,却苦于没有证据将他定罪。他把商行整到破产,老板绝望自杀,他也都跟没事儿人似的。了解他品行的人,他骗不着,就不断地去寻找下一个冤大头。战后,他又学了英语,不少美国人来做生意都栽在他手里了。”

奈美感叹道:“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啊。”

北原和也与梅米特合作的时期,似乎正是他坑美国人的那阵子。梅米特后来回到伊斯坦布尔做正经生意多年,如今究竟该不该让两人相聚,真让奈美犯难了,她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艾明夫妇如若长期定居日本,北原这个危险分子指不定会用什么招数把梅米特重新拖入泥潭。不过艾明夫妇即将回到伊斯坦布尔,今后想来一次日本恐怕也难了,不让两位旧友见面或许有些不近人情。梅米特应该是十分想念这个旧友,不管是好是坏,总归在一起共事过,情分不浅。只是妻子跟在身边难免有些顾虑,想见也是不好直说的。奈美突然心生一计,她想亲自去京都会会这个北原和也,如果印象不差的话,就让大家见一面,到时候自己也跟着去,总不会出什么岔子。

“谢谢,哥哥,你说的这些都很有用。那对瓷器的事儿,到时麻烦你了。”奈美说完挂断了电话。

奈美紧接着拨通了一位大学同学的电话,那位朋友家住京都,家里是做裱糊生意的,在当地颇有名气。这位因为是独生女,所以她家招了上门女婿继承家业。奈美跟她很亲近,凡是去京都必会与她联系。当时奈美搬回神户,也立马给她拨了电话,两人相约近期好好聚聚。奈美心想,她家的裱糊是针对高端人群,与古董字画界应也有接触,于是便直接说出了北原和也的名字。那位朋友立刻回应道:“这人我认识,他那是家新店,也就开了十年左右吧。”

这北原还真是名人,个个都知道他。奈美有些提心吊胆地问:“他人怎么样?周围人都怎么评价他的?”

朋友答道:“评价还不差吧,他也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听说他是半路出家,原先也没人教他研究古董,多半是因为自己爱好古董字画,所以才入了行。最近这样的人还真不少呢!”

看来北原现在手脚还算干净,他初入此行,周遭的人不知道他的前科,单看他目前的表现,还认为他是个老实人。北原摇身一变做起正经的古董字画生意,大概也算是给自己积德了。其实奈美并不清楚北原此前有没有接触过古董字画这行,他在印度商行工作时,或许是没碰过什么古董。而战后北原与梅米特联手倒是都在捣鼓假古董生意,只不过他们的客户只针对美国人,与日本正经的古董商界大抵是互不相干的。

朋友纳闷儿了:“怎么好端端突然问起这个?”

奈美交代说:“北原有位老朋友常年在国外,这次回来想见见他,只知道他人在京都,却不知道他具体的地址。麻烦你顺便告诉我吧。”

朋友或许是去翻查电话簿了,让奈美稍等了片刻,随后便告知了北原的联系方式和店址,以及沿途的标志性建筑。

第二天,奈美就出发去了京都。

街上经营古董字画的商铺居多,北原的店名叫春秋馆,穿过作为地标的烟草店,一转角便能瞧见春秋馆的招牌。店内装潢讲究,一眼扫过门口橱窗,只见里面仅摆放了一件瓷器。奈美驻足橱窗前凑近一看,不由得啊地喊出了声,橱窗里摆着的是一件红色的瓷枕。奈美一时间怔住,双腿不得动弹。瓷枕旁还小心翼翼地立了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清代陶枕,出自景德镇”。前有成套的青花漩涡纹,后有这红瓷枕自成一派,奈美也大致清楚这红瓷枕上为什么没有青花漩涡纹。真是无巧不成书,奈美没有料到会在此地遇见那“缺失的一角”。奈美缓了缓神,僵住的双腿终于朝前迈了一步,她凝视着橱窗里的瓷器,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词——造化弄人,想来又不太恰当,便把方才的念头抛之脑后了。奈美觉得自己一步步找到这里,或许并非偶然,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巨大力量牵引着前进,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站在门口不能一眼看清店内的环境。店内格局古色古香、光线昏暗,玻璃门倒是擦得锃亮,与店内暗沉沉的气氛截然不同。像这样“表里不一”的店铺在京都并不少见,奈美早就见怪不怪了。奈美站在那儿,倒不是因为思虑再三,而是一时被面前的红瓷枕吸引了,所以才迟迟挪不动步子。

门上的黑色油漆有些许剥落,看着像年久失修的样子。奈美轻轻一推,门就跟抹了油似的打开了,如同全新的一样,完全不似旧门般吱嘎作响。室内是三十三平方米左右的小铺子,陈列柜紧贴着墙壁,店内正中央的台面上摆着一尊镀金的铜佛,是一件高约十五厘米的小物件,造型古朴自然,只是佛像向外伸出的手掌尺寸过大,整体看来有些比例失调。店里空无一人,角落里放着小巧的桌子跟椅子,桌上还有一部电话。想必这家店平常亦是门可罗雀,有些店铺会在门后挂上铃铛,但凡有客人进出,铃铛便会响起,而这里连铃铛都懒得挂,大概是日常太过冷清,也用不着提醒店主招呼客人了吧。

奈美与佛像四目相对,静候着店家,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来,于是奈美又绕到佛像的背面细细端详。佛像背后有一个光圈装饰,光圈内侧下方刻着一段短小的铭文,字样古旧无华,字体的大小排列以及间隔全都毫无讲究,仿佛只是随心所欲乱刻了一通。过了半晌,还是没人出来迎客,奈美接着看铭文的内容,虽然不明所以,但她至少看懂了开头几个字指的是年代,上面写着“天保六年”。奈美想起高中学日本史的时候,看到过“天保饥荒”的字眼,当时大盐平八郎起义就是因为时局动荡、民不聊生。这些内容老师没讲,是当时奈美为了备考自己背下的,现在还依稀记得些。

奈美有点儿乏累,站在原处独自发呆,连身后有人走过来都未察觉。身后那人突然开口解说:“日本有个年号叫天保,中国也有同名的年号叫作北齐天保,都是过往的历史了。日本的天保是19世纪,而中国的天保元年是从南北朝的北齐开始,要追溯到6世纪中叶了。”

奈美闻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源头。心里嘀咕着,莫非这人就是北原和也?在奈美的认识里,把自己老板逼上绝路的人,应该是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冷血杀手,可此人却与她想象中的相去甚远。面前的男子戴着一副度数极高的近视眼镜,小眼睛不停地眨巴着,在镜片的映衬下本就不大的双目显得更加小而无神,甚至显得有些目光胆怯,这同奈美脑海里眼神锐利的恶人形象截然相反。男子属于中等身材,因为一直驼背又耸着肩,使得他看上去比实际更加瘦小。他身上随意套了件藏青色的西服,没系领带,西装裤也没有中间熨烫的折痕,白衬衫上的污渍十分明显,简直就是寒酸的具体表现。

奈美噘噘嘴问:“中国的天保年?”

日本的天保年间与中国的天保纪年相差了一千三百多年,纵使奈美对古董没有研究,也清楚这尊佛像绝不是出自大盐平八郎那个时代。

“没错,北齐天保六年,也就是公元555年,哈,这有三个五呢,圣德太子出生前的一段时期。”男子的解说仿佛是落魄潦倒而不得已接了个讲解员的差事,必须要完成任务才能糊口似的。

“果然历史悠久,这物件应该价值不菲吧?”奈美心想,这古董摆在店内最显眼的位置,如若价值连城当真不怕贼惦记吗?

男子回答:“如果是货真价实的东西那确实值钱,估计得上千万日元吧。”

“您的言下之意是……?”奈美觉得男子的话听上去就像在说“这东西是赝品”一样,于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会错意。

“算是高仿,我要是不吱声,或许可以糊弄下那些不懂行的,但是稍微有点儿眼力也不会当真吧。”

奈美无言以对,只得又无奈地噘噘嘴。

“您慢慢看。”说着男子从奈美身旁走开,来到桌椅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瞧那坐姿不像打工仔,完全一副老板的派头。

奈美琢磨着他的姿态,开口道:“那红瓷枕……”

“您说门口那件吗?”

“是的。”

“那是非卖品。”

“为什么?”

“那可是我家招牌。谁开店也不会把招牌给卖了吧?”

“您家店招不是春秋馆吗?”

“不一样,那是名字,这是镇店之宝。”

“您不卖总得有个理由吧?”

或许是奈美的语气太过坚定,男子一听这话,一下子站了起来,反问道:“您就这么想买吗?”

奈美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我出价五百万日元怎么样?这物件值这个价。”男子此话一出,仿佛整个人都年轻了许多,明明是年近古稀的人了,此刻面颊绯红,看着倒像刚满花甲。

奈美掂量了下价格,她相信若是林辉南见着了,肯定连价也不砍直接收入囊中,即便林辉南没带现金,奈美也会帮着付钱的,毕竟五百万日元她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可以,就五百万成交吧!”

男子推了推眼镜,问:“是您自己要买吗?”

“怎么,我不能买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行,我家在神户,所以钱明天才能送来。”

“哦……神户。”男子明显对“神户”这个地名颇为感慨。

奈美索性开门见山地说:“反正明天我要招待朋友来京都游玩儿,人家特意从土耳其来的,到时候顺便把钱给你。”其实,艾明夫妇并没有跟奈美约好来京都。

“您别嫌我啰唆,我想再确认一下,您是真的有意购买吗?”

“您问多少遍,我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我说这话您别生气啊,会买这种东西的人多半是一时糊涂,您确定不会后悔吗?”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容我问您一句可以吗?”

“您说。”

“您是这家店的老板吧?”

“是啊。”

“请问贵姓?”

“这是在查户口吗?我叫北原和也。”

“没事儿,我只是想知道您是不是个认真负责的人。”

“瞧您这话说得,我可是店主啊,这家店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人照应,平时有事儿外出都会关门的。我一会儿还真有点事儿要出去。”

“那真是不巧了,我也不想耽误您办事儿,这桩买卖就定下了。我正好手里有十五万,要不就当作定金吧。”说着奈美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夹。

“定金就不用了,东西我给您留着,我劝您还是回去好好想想。五百万可不是小数目,就算您家庭富裕,出手也不能这么阔绰的。”

“我不是什么有钱人,只是难得遇上喜欢的东西,负不负担得起我都想要。”

北原和也又重复道:“真是糊涂得不轻啊……”

“为什么您总这么说?”

“姑娘啊,这确实是个枕头,但它没什么实用价值。如果睡相不好,一枕着它就会倾斜侧翻的。”

“我没想着要用,只是买回去当个摆件。价值上千万日元的茶杯,不也是供人欣赏的吗,谁会没事儿用那么贵重的物品。请问这只枕头是您自己进的货吗?”

“是我买的。”

“如此说来,那您自己不也成糊涂人了吗?”奈美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口才。

“没错,我也是一时糊涂了。人哪,偶尔是会犯糊涂,等事后理智地想想,就会后悔不已。”

“有道理。我现在就是有点儿头脑发热,但是抑制不住想买的欲望。”

“您还是回去好生考虑考虑,我明天也在这儿候着,如果您明天没过来,那这桩买卖我就当您没提过。”

“可以,不过我想再问您一句,既然您说买了红瓷枕事后就后悔了,那又为什么把这物件当招牌一样摆在橱窗里呢?”

“哈哈哈,您这人真是风趣。”北原和也笑得满脸褶子,接着讲,“本来我想给这家店取名叫废物所,但是转念一想,觉得太过标新立异了,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取名叫春秋馆。玩儿古董的有钱人,不惜砸重金也会买自己称心如意的东西。但是穷人呢——也不能说是穷,就说普通人吧——可能也会买些自己喜欢的古董赏玩,可是太贵的话,他们就不会出手了。毕竟东西只是摆着好看,实际没多大用处。普通人在可接受范围内买些还算有用的古董回去,也算是圆个心愿。我开这家店也就是这个目的,这些玩意儿本来也是废物,我不过选些稍微有价值的摆在店里罢了。‘春秋馆’这个店名听上去好像很高端,其实卖的都是无用之物,就像这块枕上去会侧翻的红瓷枕一样。我这家店本来就是废物合集,所以把它当招牌摆在橱窗里正好符合店铺的形象。”

“明白了,那在店中央摆放赝品佛像也是这个用意了吧,我觉得这样开一家店也挺好的。那尊佛像的神态看着很和蔼。”说着奈美的目光又落在了镀金的铜佛身上。不加修饰的造型比例,形似棒球手套般宽大的手掌,五官倒是很紧凑,表情如真人一样亲切自然,仿佛下一秒就会轻声细语地和人搭话。奈美退后一步,眯起双眼观察。这尊佛像好像与刚才在街角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有些相像,又像某个熟人的脸庞。

“果然姑娘是识货的,这佛像做得不算精致,唯独这神态让人看着可亲,真有种普度众生的感觉,看着它仿佛自己的心灵都得到了净化,一尊佛像能做到这份儿上,也不用去追究什么真假了。”

对于北原的这番话,奈美深感赞同。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佛像的嘴角有些微微上扬,恰如某人的微笑。

奈美对北原说:“这个我也想要。”

“都说女人容易冲动消费,不过您消费的东西确实有点儿独特。”北原和也的京都话带有浓重的大阪口音。

“有人冲动购物,结果连自己买了些什么都记不清了。我可不一样,这尊佛像我怎么也不会忘了,所以这算是理性消费,您就卖给我吧!”奈美觉得自己讲得有理有据,毫不夸张。

北原和也撇撇嘴说:“您真是不缺钱啊!”

“其实也没有。”奈美不好意思地把头歪向一边。

“您觉得这东西价值多少?”

“这个嘛……”

“我出价两亿吧!”

“两亿?”奈美眼珠子瞪得溜圆。

“对,就这个数。”

“可这不是赝品吗?您刚才还说如果是真货得值上千万,假的怎么反倒还贵了呢!”

“这要怎么跟您解释呢。首先这东西属于我的没错吧?”

“是没错啊,然后呢?”

“这可是我的宝贝,要忍痛割爱,出价高点儿也是人之常情啊!世上有种东西叫作无价之宝,千金都不换。”

“这佛像对您来说如此重要吗?”

“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我就不横刀夺爱了,强扭的瓜不甜。再说我也没有两个亿,即便有也不会把它强行买走的。”奈美说着说着,笑出了声。

北原也笑着说:“谢谢理解。”他笑起来皱纹挤作一堆,脸庞都跟发福了似的。

“您的确是与众不同,明知道东西是赝品,却还是当成宝贝喜欢。不过我也是奇怪,起初自以为赝品会价格低贱,哪里能想到这是个无价之宝呢。”奈美体会到一种莫名的喜悦与充盈。

“其实它还没成型之前我就知道是赝品,我算是目睹了它从无到有的过程。”

“您的意思是?”

北原依旧笑容满面地说:“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跟您直说吧,我也参与了这件赝品的制作,就是造假的同伙。”

奈美问道:“造假的同伙?”她当然知道面前的北原是何许人也,但北原并不清楚奈美的身份。为了不让他察觉出破绽,奈美得装出十分震惊的样子。京都这地方人来人往,除了常住人口,异乡客也会漫无目的地在这附近闲逛,店家们早就习惯了。这些人不过看看就走,多半不会来第二次,北原兴许也把奈美当成了其中一员。

“对,不过我是做不来的,我们同伴里有一个造假高手,通过资料、照片,有时仅仅靠一张草图,他就能完美复刻,这佛像就出自他手。”北原站到佛像旁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制作者是您的朋友吗?”奈美再次发问,其实早就知道北原说的正是梅米特。

“朋友?哈哈哈……”北原的笑声里有种别样的意味,嘴里像是含着一块东西似的,“的确是朋友,不过换个角度讲,也是情敌。”

“情敌?”

“没错,爱情势不可当啊!”

奈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这不是常有的事儿吗?朋友二人喜欢上同一个女人,但如果是你朋友先动的心,事情就有点儿麻烦了。”

“可能是吧……”奈美终于找到话接了。

“话说回来,想当年我把那些赝品一个个四处兜售,赚来的钱全部平分。做得精巧的都卖出去了,唯独留这尊佛像,您知道为什么吗?”

“不太清楚。”

“这尊佛像一看就是以我的心上人为原型制作的,以现实中的人为蓝本打造作品的匠人肯定不止我朋友一个。对于这件事您怎么看?”

奈美沉默不语。她只觉得费解,北原和也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透露如此多信息?思来想去,她回答道:“我还真不好说。毕竟我是女性,男性的思维方式我未必能理解。他是想忘记这个心仪的对象,还是想永远铭记这份情感呢?”

北原挠挠后脑勺说:“当局者迷啊,所以才会徒增烦恼嘛。”

奈美努力回想起在伊斯坦布尔时,哈利露对她说过的话,梅米特得以金盆洗手,多亏了林辉南的指点。当初二人刚结婚的时候,梅米特的造假工作是瞒着妻子做的,不过北原算是丈夫的生意伙伴,与哈利露自然也是见过面的。

奈美再次看向铜佛的脸,这不正是哈利露的面容嘛!嘴角的微笑跟哈利露一样动人,难怪初见时老觉得像谁。梅米特亲手雕琢了一尊与妻子神似的佛像。他是看着哈利露的脸精心打造的吗?还是妻子的面容早已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里,根本不需要参照真人?又或许是梅米特复刻着照片中的佛像,不知不觉间把佛像的脸做得愈发像自己的妻子。北原和也刚刚说梅米特是他的情敌,这佛像又是以自己的心上人为原型制作的,那不就说明北原和也的心仪对象正是哈利露嘛。早先没有特意留心佛像的面庞,是自己疏忽了,奈美不禁有些懊恼。

奈美通过此次暗访,觉得北原的确是走上正轨了,但这并不代表让双方相聚是件好事。北原对哈利露的一片相思,哈利露肯定是毫无察觉的,不然怎么也会避嫌。如若没有听到北原这番话,奈美会毫不犹豫让他们再相聚。梅米特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头发花白,面容倒是挺年轻,而北原看上去则是古稀老人的模样。三十年的岁月不过弹指一挥间。奈美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让老朋友见见面应该无伤大雅,但还是得慎重行事,毕竟人不可貌相。奈美打算先听听林辉南的意见再做定夺,梅米特与林辉南是老交情了,梅米特的过往林辉南再清楚不过,所以听听他的意见保准错不了。

奈美扶着额头对北原说:“哎呀,不好意思,我搞错了,我计划的是后天来京都,所以交易得延后一天了。”奈美只能演到这份儿上了。

“无妨,我再啰唆一遍,您还是好好考虑清楚吧。”北原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

奈美的思维飞速运转,她已经想好怎么跟林辉南说了。她向北原道别,刚把手扶在门上,北原单手拎着眼镜,朝她喊道:“对了,您贵姓啊?”也是,要做五百万日元的生意,却不知道客户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的确不合常理。

奈美答道:“千叶,家住神户御影。我没有名片给您,就写个字条吧。”

“不用了,届时等着您光临。”

“那我先回去了。”

奈美推门出来,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正准备关门时,听见店内传来北原的声音:“我等着您跟您的土耳其朋友一起过来坐坐。”北原似乎在刻意强调“土耳其朋友”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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