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迷桥图

青花  作者:陈舜臣

“这里是餐厅吗?”奈美向林辉南发问。自伊斯坦布尔一别之后,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奈美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想尽可能自然一点儿,也是为了让自己放松下来。

“当然了。不过还没有正式营业。”林辉南答道。

走进大门,宽敞的过道向前延伸,过道两侧皆有房间,整体风格像是19世纪的酒店。走廊尽头的墙上,镶着一面彩色玻璃,在此处向右前行,就能看见庭院。院子里草地的前方是一排树丛,再往前视线就穿不过去了。风景于此断开,也饶有一番趣味。

面朝庭院的房间有两扇玻璃窗大大敞开着,即便开着窗,室内的冷气依然令人倍感凉爽。两人围着一张小圆桌,相对而坐。

“难怪当地的出租车司机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老板都还没决定好,到底要不要把这里做成中餐厅。”

“那个店招是怎么回事儿?”

“昨天请人加急做出来的。”

“真是吓我一跳。”

“正好老板让我帮他想个名字,我觉得‘相思青花’就正合适。”

“这可一点儿都不像中餐厅的名字。”

“老板就是不想走寻常路。”

奈美看向窗外,想起玄关处听到的蝉鸣。虽然开着窗,但从这里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好安静啊——应该说是寂静。这地方一点儿人烟都看不到。”奈美说道。

“怎么会没人呢,从香港来的厨师正在厨房忙碌呢。我想着您晚上还有宴席,就点了些清淡的食物。”

“您想得真周到。”

奈美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此作并非传统的水墨画,运笔十分大胆,线条气势磅礴,并且看上去像是个半成品。粗粗的线条一笔拉过,运笔的人丝毫不理会颜色是否已经变得浅淡。

“您喜欢这画吗?”林辉南问道。

“是啊,这画挺不错的,正合我的品位。”奈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在这幅长两米、宽一米五的巨作上,画家尽情挥洒着笔墨。画面中石山临水而生,石山里的小道上架着一座小桥,桥的两侧分别站着一男一女,两人皆只有侧面。男的挑着扁担,女的身着一件粉色衣裳。两个小人儿估计也就十厘米大小。

“嗯?怎么回事儿?”奈美说着,起身走到画作面前。凑近看才发现,画的挂轴向墙里凹陷进去,整幅画都是用玻璃装裱的。因为玻璃会反光,所以离得稍远,就看不清楚画的细节。画中身着粉色衣裳的女人穿的是裤子而非裙子。奈美仔细观察着她手上拿的东西,女人左手持一只细长的条状物,略微向前探出。奈美最开始以为那是笛子,不过又意识到笛子远不及此物的长度。

“啊……是剑!”奈美恍然大悟。这幅画作粗看笔墨挥洒得豪迈不羁,但其实细节描绘得相当精致。剑鞘为蓝色,剑柄则是深黄色。剑锷上垂下来一条朱红色的流苏。

“您觉得画中男子挑的是什么东西?”林辉南问道。

奈美看向男子,他身穿蓝色上衣,下着白色裤子,裤腿挽到了膝盖上方。这回,奈美一眼就看出了扁担里挑的是何物。

“那扁担里是书吧。”奈美答道。

“没错,这两人明显位置对调了。男人持剑,女人拿书才更合乎常理。”

“这其中莫不是另有深意?”奈美细声问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林辉南在一旁默不作声。

画中的男女隔桥相望,若是以相同的速度前行,两人定会在桥上擦肩而过。山脚下有三处建筑,其中有一座凉亭,四周绿水环绕。水面的上方有题词,以及作者署名和盖印。

“莫达。”奈美尝试着念出来。题词与署名都写得既工整又有力,十分易于辨认。不过奈美虽能识得其形,却不明其意。

“这幅画名为《迷桥图》,这座桥也称为迷惑之桥。”林辉南解释道。

“什么意思?”奈美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据说隋炀帝杨广在扬州建了一座楼,里面汇聚了各类宫殿,身处其中,常常会让人迷失方向,故名为迷楼。而这幅画取名为迷桥,并非流于表面,实则寓意深远。”

奈美坐回原位,问道:“这幅画是在暗喻什么东西吧?”

林辉南点点头。

奈美继续问道:“这个莫达是作者的名字吗?”

“这是画家的雅号,意为无所成就,也没有出人头地。嗯……不对,应该解释为淡泊名利。除此之外,他还有好几个雅号。此人不单在绘画上有所建树,也写得一手好诗。这幅山水画上的题词就出自他本人之手。”

“看样子是个隐士啊。”

“对,可以这么说。这位文人本想归隐山林,远离世俗,但无奈他的夫人是位个性张扬的女子,所以使得他的隐居生活反而更为引人注目。”

“那么这画上手持利剑的女子,是否就是此人的夫人呢?”

“哈哈,奈美小姐果然好眼力。”

“所以这挑着两摞书的男子就是莫达先生了吧。”

“据说他钟爱阅读,家中藏书万卷。”

“这位莫达先生是什么年代的人啊?”

“嗯……百余年前吧。”

林辉南这么一说,奈美条件反射似的想起了诺顿先生与王教授的来往书函。信中说那壶与盘也就近百年的历史。信件上的日期距今差不多四十余年,四十年前的信上说近百年,那换作现在来看,就是百余年历史啊。

“那这画跟那两件瓷器,基本上是同一时期的产物吧。”

“我真是不得不说一声,佩服!瓷器的创作者正是这位莫达先生。”

“什么!”奈美惊讶得合不拢嘴。

其实奈美远没有看上去那样震惊。当她看到《迷桥图》时,就已猜想到这画与相思青花之间应该存在某种联系。要说惊讶,看到店招的那一刻,她受到的冲击更大。听林辉南说那是临时赶工做出来的,才稍微平复了心情。在踏进洋房时,奈美也预感到接下来会有事儿发生。感叹完后,奈美又小声嘀咕道:“果然啊……”

既然要调查相思青花的来历,怎么能少了家里的那对呢?无奈瓷器已经被那美国女人拿走了,要想拿回来,怕是得用点儿手段了,具体怎么做奈美还没想好。今晚,大姐久美也会从京都过来,必须早些拿定主意才行。

“既然如此,这幅画与相思青花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吧?”奈美问道。

林辉南重重地点点头,答道:“说起这件事,就不得不提莫达先生的故事了。先生是上海人,原籍浙江。当时上海的海外贸易初见规模,他便移居去了这座繁华初现的城市。旧时,扬州因盐发家,人民富埒陶白,五湖四海的画家们都齐聚于此。”

“这不奇怪,在扬州的艺术家都有人养着嘛。”

“正是如此,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有人赞助。在那个印刷还不发达的年代,传播书画的途径只能是现画现买,为了收藏真迹,富豪们都不惜一掷千金。故而上乘的作品都会集中在上海富裕人家的宅邸里,自然也有不少画家慕名而来。而莫达先生的父亲是其中之一。”

“看来莫达先生是出生在艺术世家啊。”

“据说先生在当时小有名气是沾了他父亲的光。关于他父亲,我知之甚少,也就不胡诌了。单是知道这画是出自一百余年前的画家之手,就已经让人觉得先生这人甚是特别了。”

“确实,我对这幅作品可是一见倾心啊。”

“不过,莫达先生在中国的美术史上,好像并未占有一席之地。其作品太少,可能是原因之一,或许更多是由于他刻意低调,不想被人熟知。因为我的家族与莫达先生的家族有联姻,所以两家也算是亲戚了。儿时,经常听父亲跟祖父提起先生的事儿,先生那为数不多的作品,大部分都在我家收藏着。”

奈美指着墙上的山水画问道:“那这幅画也是您从家里带过来的吗?”

“正是。”

奈美思忖着,林辉南肯把莫达先生的真迹挂在这家餐厅的墙面上,可见他与店主的关系不一般。说不定林辉南自己就是这里的店主。

“我知道莫达先生,不光是因为家里人常常提起。我的曾祖父还记录过一些关于莫达先生的事迹,我成年后也时有翻阅。这次我把原稿的复印件带过来了。”说着,林辉南拿起放在一旁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叠装订成册的复印件。

封面上印着:“莫达和尚事略”。不是传统的印刷字体,字体整体有些靠右上提。那册子只有薄薄的十几页,林辉南将其翻开,正文的字体也同封面一样,大而醒目。

“您一直都随身带着吗?”

“怎么会,我去伊斯坦布尔时,可没想过带着这东西。”

“那这次为何会带在身边呢?”

“一来,我带着莫达先生的作品过来,这本小册子算是个解说资料。二来,想着此次若是有机会见到您,也可以与您讲讲相思青花的来历。”

“劳您费心了。”

“那日,在伊斯坦布尔的集市,见到瓷瓶的一刹那,我就觉得此物莫不是相思青花里的一员?后来又偶遇您,您在给我看过盘与壶的照片后,我才切身体会到何为缘分。”

“确实是很奇妙的体验,就像冥冥之中有人牵线搭桥一般。”

“我觉得我们应该珍惜这不可思议的缘分。在用餐之前,我想先为您翻译下这册子上的内容,如封面所示的那样,内容十分简洁。”说着林辉南翻开了第一页。他一面用手轻轻摩挲着文字,仿佛在抚平老人额上的皱纹,一面解说道:“莫达先生晚年丧偶,后出家修行。所以封面上才会用到‘和尚’二字。莫达先生的夫人名为兰友,在十五岁时嫁给了先生。在当时,婚姻都是父母之命,恐怕他们在成婚之前,连面都没见过。结婚于双方而言,都像是在抽签,所幸他们抽到的都是上上签。两人琴瑟相和,旁人见了都要说句‘只羡鸳鸯不羡仙’。两人能情投意合,也是多亏了两人性格互补,若是性格相像,日后必多生矛盾。”

“是吗?”奈美听后,想起了自己与千叶康夫的那段婚姻。自己与千叶的性格称得上是互补,因此能够相处融洽,也从未有过冲突,但全无伉俪情深之感,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过了十年。

“当然了!”林辉南自信十足地说道,“天下太平的时候,察觉不出性格不同有何不妥。然而19世纪50年代后期,太平天国占领南京,逐渐将势力向江南一带扩散。夫妇二人也在这乱世中被迫分开。对于时局的思考,夫妇二人的想法也各不相同。这也难怪,毕竟是不同性格的两个人。”

奈美对中国历史比较陌生,林辉南特地为她做了讲解。

太平天国运动是一场兴起于广西边陲的农民起义。1850年,农民军领导人率兵从广西到湖南,再由湖北打到长江,顺着长江往东前行,占领南京为都,在此建立了政权。这场农民起义的领导人名叫洪秀全,他本是广西偏远山区的一介书生。太平天国的另一位重要领导人名叫杨秀清,他出生于贫农家庭,以耕山烧炭为生。在清政府看来,这些人都是乱臣贼子。清政府的势力早在十年前的鸦片战争中就一蹶不振了。香港受英国殖民统治,包括上海在内的五大重要港口被迫开始对外通商。政治腐败、行贿受贿、税收高筑,国家内忧外患、动荡不安。

莫达先生认为此时唯有静观其变,他相信黑夜终会过去,黎明定会到来。诚然,改革势在必行,可是单凭一己之力难以激起巨浪。而先生的妻子兰友则持相反的态度。古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个人力量虽然微薄,但集腋成裘、聚沙成塔,且现在已有一支反抗清廷的队伍。兰友对丈夫的消极态度感到焦急万分,同样也对自己身处一个无法参与革命的环境而深感无奈。

若是普通的夫妻,多半会就此作罢。但知妻者非先生莫属也。莫达先生觉得应该支持妻子,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现今膝下无子嗣拖累,而且在革命打响伊始,莫达先生的双亲也都相继去世。一日,莫达先生对他的夫人说:“你去南京完成你的信念,但我不会与你同行。我也有我要坚守的信念。我并非畏惧死亡,只是认为一个民族的活力在于坚守传统,并将之发扬光大。想必这话都快让你耳朵听得起茧子了。你可以毫无顾虑地离开,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等到暴风雨结束,你再安然无恙地踏进这个家门。”兰友听后非常感动。虽然两人在此分道扬镳,但有丈夫的这份理解,相信两条道路终会有相交的一天。据说兰友离开上海时,莫达先生含泪目送。与此同时,景德镇的官窑惨遭破坏,一名陶艺师前来求助。莫达先生自己出资建了窑厂,又搬来陶泥,为这位师傅重新提供了工作环境。莫达先生身为画师,给陶瓷彩绘自然也不在话下。

“相思青花就是在那时被制作出来的,这名字还是先生自己起的。一整套相思青花,除了壶与盘,还有瓷瓶和瓷枕等。据说每当夜幕降临,先生都会对着屋子里的相思青花,思念自己的妻子。这间满载着思念的屋子,永远紧锁着,除先生之外,谁都不许靠近。”

奈美叹了叹气:“这听上去一点儿实感都没有,就像是一个19世纪的童话。”

“我所言句句属实。”林辉南解释道。

“相思青花一套共有几件?现在知道的已经有五件了。”

“应该还有。瓷枕我们是没见过的,也没有相关模样的描述。莫达先生生前都不曾把瓷器示于人前,除了那个陶艺师,或许没人见过整套相思青花的样子。”

“话说回来,莫达先生夫妇二人重逢了吧。王教授信上也写道,这瓷器会给人带来好运。”

“对,二人再会了。约莫两年后,兰友回来了,在太平天国被清军瓦解之前就回来了。兰友当初斗志昂扬,却没能陪着这场起义走到最后。”林辉南一面翻看着《莫达和尚事略》,一面继续说道:“这册子上,关于这个记载就只是点到即止。我从父亲那儿听到了更详细的版本,关于这事儿,家里已是不厌其烦地谈论过多次了。

“兰友是位才貌双全的女性,在诗文上颇有建树。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的成分,据父亲讲述,太平天国内讧的诱因之一可能就与绝世美女兰友有关。”

“自古红颜是非多。不过兰友最终得以与丈夫团聚,也是幸事。”

“莫达先生笑盈盈地看着兰友回到家中,并领着她去那间放置着相思青花的屋子。至于两人在房间里说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据当日路过的人所说,从外面可以听见兰友在号啕大哭。总之,这册子上就这么记载的。”林辉南指着《莫达和尚事略》里的一行字说道。奈美看向他手指的位置,里面的文字就像天书,奈美看得一头雾水。

林辉南把手指移到下一行,继续解说:“兰友大哭后,央求莫达先生毁掉这组作品,因为这些瓷器里饱含了说不尽的悲伤。莫达先生不想让陶艺师的一番心血就这样被毁掉,于是就用自己精湛的画技掩盖了原貌。以前,我读到这里总是不明所以,直到看到您的来信,我才明白。原来是在烧制好的瓷器上,又添上新的线条。那位格林先生真是火眼金睛,居然能发现这点。林某好生佩服啊!”

“那漩涡就是为了掩盖某种图案而生的,真想知道这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悲伤。”

“据说因为原本想要表达的情感太过伤感,漩涡还特地被减少了线条。但如今看来,应该是增添了一些才对。中国的一则神话里说,有一种大型乐器名叫瑟,本来有五十根弦,由于弹奏起来太过哀伤,黄帝就下令将琴弦减半,因此瑟变为二十五弦。而同为中国弦乐器的琴,原本只有五根琴弦,后来增加为七根。这与兰友和莫达先生的想法多么相近啊!”

“多亏了您,我才知道了相思青花的来历。通过父辈们的来往书函,我们已经了解了史密斯医生家里那对瓷器的由来,现在就差弄明白自己家里的那对是个什么来头了。”奈美一面说着,一面在心里盘算要怎样才能说服长姐,要回瓷器。直接说那瓷器是残次品,不好意思拿来送人,是不是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回来了呢?万一对方不介意,又该怎样应对呢?不管是史密斯医生家的瓷器也好,还是林辉南的故事也罢,这中间都与奈美有关联。无论如何,这瓷器是不能拱手于人的!奈美心中升起了强烈的使命感。

这时,一个身着浅蓝色上衣、白色裤子的男侍者,端着小碟,拿着筷子和汤勺走了过来。

“正值盛夏,午餐我们就吃清淡些。我自作主张点了份凉汤,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这样很好,您想得太周到了。”说着,奈美又看向墙上的山水画。

“看来这幅画真是深得您心啊。”林辉南说道。

奈美字斟句酌地描述起画作带给自己的感受:“这画,运笔的力度十分令人着迷,线条之间不带一丝踌躇。”

林辉南不禁夸奖道:“您的用词真考究。”

“考究?”

“是啊。不带一丝踌躇的线条。您说得如此确定,也是不带一丝犹豫的。听父亲说,这画是莫达在兰友出发去南京之前画的。”

“也就是说在分别之前?”

“是的。可以看出,莫达先生十分确信自己与妻子还会重逢。”

画中的两人隔桥对视,就预示着他们会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而不是分道扬镳。

“父亲说,莫达先生摊开画纸,在画山川河流之前,先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座桥。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就跟亲眼所见一样。”

奈美又重新审视了一遍画作。从整体上看,确实如林辉南所说,位于画面正中间的小桥是最先画上去的。

“父亲时常指着这画教导我说,漫长的人生路上,时而有迷茫的时刻。画上的这座桥就象征着人生中的烦恼与困惑,故名为《迷桥图》。在感到迷茫时,切记不要意志消沉,应努力尽早走出困境。”

“对了,画中的女性将剑举于胸前,是准备归还给对面的丈夫吗?”奈美问道。

“我是这样想的。父亲也认为剑属男子之物,兰友持剑是为了交还于丈夫。另一头莫达先生挑着两筐书籍,而书籍男女皆可读,莫达先生在暗示今后以书为伴,远离纷扰。这样一来,故事就圆满了。不过太过完美圆满的故事,有可能只是一个美好的梦境……”林辉南说到这儿,男侍者端来了凉汤。

奈美看着碗里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银耳汤,夏日里的消暑佳品。”

“正好我最近有些上火,喝这汤再合适不过。”

下一道菜是鱼翅,再接着端上来的是口感清爽的春卷。每样都装在小碟里,量非常少。

从香港过来的厨师手艺十分了得。奈美从来没吃过如此合自己口味的中餐,一句“好吃”完全不足以表达美食在味蕾上绽放的愉悦感。奈美一面享受着美食,一面又看向《迷桥图》里持剑的兰友,并展开了自己丰富的想象。

奈美对于太平天国那段历史的印象,仅限于世界史教科书上的插图。但不知为何,她对那幅插图却记忆极其深刻。画中一位白胡子老人的身后,站着一位扛着旗帜的年轻男子,长长的旗帜上白纸黑字地印着: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因为这插图对奈美的视觉冲击力太大,所以接下来的历史讲解,她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就算这样,她也就只记住了个大概。

太平天国在南京立都、建立了政权体系后,内乱越发严重了,最后没落而被清军所灭。就像一个公司创立初期,大家都会奔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等到公司初具规模,人们就会盘算着怎么稳固自己的地位。昨天的朋友,也许就是今天的敌人。教世界史的老师以前是商业公司的职员,这句话算是他的亲身经历。地位代表着相应的权力,在权力的争夺战中,必然会有牺牲者。即使是像科长或者部长这样的小官,也无法从权力的旋涡里全身而退。

奈美看着《迷桥图》说:“兰友真是幸运,能在争夺战打响之前逃出来。”

“兰友是位要强的女性,出逃也是被逼无奈。我家里人都说,当时太平天国里的大当家跟二当家,明知道兰友已为人妻……要是兰友继续留在南京,说不定这场血雨腥风来得会更早。”

“大当家?就是那个老爷子?”

“洪秀全可不是什么老爷子。他死时不过五十岁左右。兰友在南京时,他正值壮年。”

“哦,是吗?”教科书插图上的洪秀全,怎么看也是古稀之年了,所以奈美才有了这样先入为主的观点。

“太平天国怀抱着信念,与腐朽的体制做抗争,但兰友这样一位红颜的出现,使局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红颜不是祸水,但男人却会把所有的罪都推到女人身上。背弃理想的不是兰友,反而正是这些被权力美色冲昏头脑的男人。这样的南京——在当时称天京——不留也罢,兰友决然地选择了离开。”

“确实,一腔热血就这样结成了冰。”

最后一道菜是鲍鱼,奈美默不作声地吞下一个。

“怎么样?”林辉南问道。

“很好吃。吃着这样的美食,听兰友的故事,总觉得有些失敬。”

“那都是一百三十余年前的事情了。”

“我记得您说过您家族里有人与莫达先生家联过姻?”

“对,莫达先生的妹妹是我的曾祖母。兰友也有一个妹妹,后来嫁进了一户王姓的人家。那位写信的王教授,他的家族或许与此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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