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哈利露的家

青花  作者:陈舜臣

从最开始的英语交谈,变为抑扬顿挫稍显刻意的标准日语,再到自然的关西方言,老爷子的说话方式变了三次。

“对了,还没请教尊姓大名呢。我叫梅米特·艾明,跟店名一样。”他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这家店铺。记得林辉南说过,土耳其历史上有一位已故的著名诗人也叫梅米特·艾明。看样子老爷子早就不把她当成一般的顾客了,直接问起了名字,奈美随即递上名片。

“奈良的奈,美丽的美,好名字啊!”梅米特识得汉字[日语由假名和繁体汉字组成。]。有的人就算在日本待了多年,都不一定会认得汉字。

奈美想起十多岁的时候,邻居家有个同岁的美国小姑娘,日语说得跟日本人没什么差别,但汉字是一点儿都不会认。梅米特认识汉字,这让奈美很是吃惊。她对梅米特说道:“您会念汉字啊!”

梅米特答道:“必须得学啊,为了识汉字我还吃了不少苦头呢!”过了一会儿,梅米特又补充道:“要做生意,不会汉字哪儿行啊!”

“做生意?”

“是啊,古董生意,说好听点儿就是古代艺术品商。”

“哦,原来如此。”奈美话音刚落,梅米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说道:“说来,您别见笑,我们当时卖的都是仿品。”

“是吗?”奈美心想,在店里毫不顾忌地说这种话有些欠妥吧。这时梅米特话头一转:“今天您要是没有别的安排,愿意来我家做客吗?我妻子也是在日本长大的,您去了,她肯定很开心。”

“哦?您夫人也在日本生活过啊。”

“是的。我在哈尔滨出生,我妻子在神户出生。她叫哈利露,日语说得比我地道。”

奈美来集市本打算就只是看看瓷器,但此行却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梅米特·艾明邀请奈美去他家做客。

奈美点头答应。她想,与其现在在心里好奇,倒不如顺势过去坐坐。

“我去打个电话通知她一下。”说着梅米特走出店门,看来这小店没有安座机。店主走后,奈美呆立在原地,这时客人源源不断地进来了,其中既有游客,也不乏本地人。奈美开始自觉地看起店来,她背对着收银台,看着来往的顾客,防止有人偷东西。虽然以她的模样和打扮,在旁人看来也不会觉得她是店掌柜,不过这里也没有别人了,所以也不能作他想。然而大部分顾客都只是在店里转一圈,便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此时有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日本人进店了,一看就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奈美不禁打了个冷战。对方从她眼前经过,但根本没注意到她,直接朝着瓷瓶走去,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回头一看,才发现柜台那边站着个像是日本人的女性。对方问道:“您是日本人吗?”奈美点点头。

“店主呢?”

“有事儿出去了。”

“真是悠闲呢。把店就这样撂在一边,这样的事我们可做不出来。或许是我们日本人太认真死板了吧。”

“或许是吧,我也不太清楚。”奈美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对方拿起瓷瓶,歪歪脑袋说道:“这青花瓷真有意思。”奈美不作声。那男子又苦笑着说道:“我想问问价格呢,可惜店主不在。”奈美很想说这是非卖品,不过这瓶子牵扯的人和事太多,如果就这样斩钉截铁地说不卖了,就等于自己亲手斩断了这名男子与这件瓷器之间的联系,仿佛破坏了这一系列事情中间形成的链条。犹豫再三后,奈美回答道:“店主出门办事,应该不会花太长时间。”奈美觉得就算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也得从梅米特嘴里说出来才对。男子瞅了眼手表:“可是我赶时间啊,本来五分钟前就该集合了,回去要被导游骂了。能麻烦您告诉店主一声,我傍晚自由活动的时候再来,成吗?”

“不行!”奈美自己都有些吃惊,为何用如此严肃的口吻说话。男子呆立在原地,半张着嘴,用左手把散落在额头上的几绺头发拨了上去。奈美稍微缓和了下口气:“如果照您说的,我转达给店主,那人家就会抱有期待,要是您到时没有来,我岂不就成撒谎了。况且我也只是个偶然进店的顾客而已。”

“明白明白,是我考虑不周,看大家都是日本人,就想着可以让您帮忙。不好意思,确实不该提这样的要求。”男子说完,礼貌性地鞠了一躬,低头看了眼手表,便走出了店门。奈美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自己没全说实话,她是通过林辉南的介绍知道这里的,跟老板还颇有些渊源,自己却说成是偶然路过,实属不诚实。男子离店后不到一分钟,梅米特就回来了。

“哎呀,我妻子她可高兴了,时隔这么多年还能见到老乡,重温乡音。而且听说您还是林先生的朋友,更是兴奋得不行。”梅米特说道。

“我认识林先生,这有什么值得兴奋的呢?”

“我妻子可是林先生的粉丝啊!”

“原来如此。”

“我要关门了!”说着梅米特开始收拾桌子。奈美瞄了一眼时钟,显示下午2点50分,便问道:“这么早就不营业了吗?”

“她让我立马就回家去,妻命难违啊!”

“嗯,那好吧……”刚才那男子要是傍晚真过来了,就得吃闭门羹了。梅米特看向瓷瓶,说道:“对了,把瓶子也带走吧。把它摆在这儿,就是为了等您来,现在我的使命也完成了,要是再有客人来买,倒不好推托了。反正有车也方便。”说完便找来几条破布塞进瓶口,再用柔软的纸张将瓶身包裹起来。奈美突然有些后悔没有告诉男子瓷瓶已经卖出去了,看他那么喜欢,今天买不着,明天肯定会再来的,到时候又得扑一个空。他既然能看上这瓶子,说明还是有点儿眼光的,至少也懂点儿门道。刚才自己那样子泼他冷水,想想确实有些过分。奈美忍不住对梅米特说道:“刚才有一位客人对这瓶子颇感兴趣,有意购买呢。”

“哦,是吗?”梅米特继续着手里的活儿,粗粗的眉毛往上一扬。奈美回答:“当然。”

“什么人啊?本地人,还是游客?”

“是日本来的游客。”

“日本人?哈哈,看来这物件里藏着不少秘密呢。”梅米特晃了晃肩头,一转眼工夫,瓷器已经包好了。“奈美小姐,等会儿在车上得麻烦您抱着瓶子了。”奈美点头说:“好。”

梅米特把瓷器交给奈美,放下卷帘,锁上门,将奈美带到了集市的入口处。“您稍等,我去把车开过来。”说着便走开了。

在土耳其,比较富裕的人家才买得起私家车。一个不起眼儿的古玩店老板也有车,这让奈美有些意外。不一会儿,梅米特开着一辆日系车过来了,对车辆的选择或许也是跟他的成长环境有关。上车后,奈美抱着瓷瓶问:“这车怎么样?”梅米特轻拍了下方向盘回答:“当然是好了!奔驰之类的,我还看不上呢!”奈美回应道:“好像还有挺多人开奔驰的。”梅米特把车发动后,告诉奈美:“现在有很多土耳其人跑去德国打工。”

“这个我也有所听闻。”以前听千叶提起过,正处于经济成长期的西德,国内人手不足,所以雇用了大量的外籍务工人员,其中土耳其人占大多数。再加上新闻也有相关报道,奈美不会不知道。梅米特接着说:“这些外出打工的人,有发了大财的,也有铩羽而归的。那些搞赌博、吃喝玩乐、不遵守戒律清规的人,赚再多,最后一个子儿都不会剩下;而那些努力赚钱又善于经营的人才能捞金凯旋。您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乡的吗?”

奈美摇摇头:“您说。”

“乡下出来的人,赚了钱,都会从德国开着奔驰回家。乡下的路都没铺好,开车的话,一路都会尘土飞扬。当看到车子放慢速度,停在哪家门口后,全村子的人都会出来夹道欢迎,这让他们很有面子。从此乡下的人也梦想着有一天自己开着奔驰在家门口扬起尘土。哈哈,也是好玩儿。”

“嗯,可以理解。有个词叫‘衣锦还乡’,指的就是这种情景吧。”

“西德的繁荣也有我们土耳其人一半的功劳,可是经济稍微不景气,他们就开始裁员了。真是用完就扔,而且还嫌你碍事儿,太不像话了!”梅米特有些愤愤不平。奈美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应一句:“这样啊……”

“马上就到了。”梅米特把车开进一条小道,开心地说道,“去年刚搬进了个像样点儿的公寓,周围都是从德国回来的人,只有我是从日本回来的,哈哈哈。”

公寓外观都大同小异。梅米特在一处门前停下,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梅米特边走边夸耀道:“这里每家看起来都差不多,但我们家是最新的,家具也齐备。”末了又加一句:“一共是五层,我们买了一层二层,往后儿子从德国回来也需要房间住。我们还有一个仓库。”梅米特看向门口站着的妻子,向奈美介绍:“我妻子,哈利露。我去停车,你们先聊。”说完又钻进车里。

“欢迎欢迎,好久没跟日本人聊天儿了,所以刚才都没敢吱声。”哈利露说着,友好地伸出柔软的双手,奈美连忙上前握住,以示礼貌。

“您的日语发音非常好听。”

哈利露笑着说:“我离开日本已经二十五年了,现在还时不时跟丈夫用日语聊聊天,免得两个人都忘记怎么说了。”

“这么用心,真是难得。”

“其实也没有,只是图个方便。比如我们出门,遇到要给小费时,就会用日语商量给多少,这样别人听不懂,也不会尴尬。”

“我们住在二楼。”哈利露邀奈美进屋,两人慢慢往楼上走去。奈美觉得哈利露长得英气十足,鼻梁高挺,双眸深邃,五官如果更硬朗些,就是标准的美男子长相。奈美边走边说道:“真是不好意思,突然来访,还害得老板早早地关了店门。”

“瞧您说的,他开店也不为赚钱,纯属爱好。心情不好了,关门好几天也是常事。来,这边请。”哈利露领着奈美来到会客室。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张书桌,还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日本的人偶。

“啊,这不是神户吗?”奈美看着墙上的油画,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不同的画家会从不同的角度描绘山里看海的神户风景。这幅画主色调为黄色,整体氛围十分明快。奈美感到亲切,不光是因为画里是家乡一景,同时那还是奈美童年时期眼中的神户。哈利露见状,问道:“奈美小姐,您是神户哪里人?”

“御影县。”

“我住在山本通。这是我在家后面的山上画的。”

“这是您亲手画的吗?”奈美又靠近看了看。画面右下角,用钴蓝色的颜料写着HARIR。

“我以前画过不少,虽然画得不好,但就是喜欢画。”

奈美由衷地赞美道:“您画得很好,我非常喜欢这幅画!”画面里山坡上洒下来的阳光,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是那样恬静和煦。哈利露把手搭在奈美肩上,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真的吗?没想到您能看得上。”

“我以前也画过一段时间,看得出来您画得很用心。尤其是现在的神户到处高楼林立,已经看不到这样的风景了。这是二丁目农田下的风景吧!”

“您眼力真好,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前经常在那儿写生。”

打仗的时候,城市里会留几亩田来种些白薯跟南瓜之类的作物。战后才过去十年,这些田就不见了踪影。北野町二丁目的一处房子被拆了,遗留下将近三百平方米的空地,空地在那儿闲置了好久,后来被人用作了菜地,这也算是城市里难得一见的奢侈景观。

奈美叹一口气道:“田野都没了。”

“是啊,我们走了以后,日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东京奥运会、新干线、世博会,还有神户的港口,我们在新闻报纸上看到或者听别人说起,心都会跟着牵动着。”

“我结婚后就搬去东京了,偶尔也回老家看看,那变化快得惊人。期间有两年去了外国,再次回到神户,觉得很迷茫。神户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

“迷茫?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很疑惑的意思吧,明白。”说着,哈利露拿来一盒糕点,打开盖子,递到奈美面前。过了会儿,又把泡好的红茶端出来给奈美品尝。盛情难却,奈美便一口饮尽。

“很好喝。”

“您刚才夸我的画,现在又夸我泡的茶,如此赞美,不敢当啊!”

“这跟我在店里喝的是同一种茶叶吧。”

“懂茶之人,才品得出好茶。”哈利露的日语果然比梅米特说得地道,而且言语间还含着藏不住的优雅。

奈美只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国度,在这里遇到了在日本长大的土耳其夫妇,现在还受邀来他们家里喝茶。夫人画里的景象,竟是儿时记忆里家乡的模样。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哈利露喝完红茶,开口道:“梅米特也喜欢画画,我们算是志趣相投。当时在神户的土耳其人,组建了一个自己的小圈子进行交流,我跟梅米特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原来梅米特先生也会画画啊!”

“他画得可比我好多了,我只会画点儿这样的风景画,自己想当然地涂涂抹抹而已。他不一样,他什么都会画,不管是塞尚[保罗·塞尚:法国著名画家,其作品由印象派发展成立体主义派,被推崇为“现代绘画之父”。]、戈雅[戈雅:西班牙浪漫主义画派画家,其画风奇异多变,早期巴洛克式画风,后期类似表现主义。]、毕加索,还是马蒂斯[马蒂斯:法国画家,善于运用色彩,是野兽派的代表人物,以使用鲜明、大胆的色彩而著名。]那样的画,他都不在话下。”

“您丈夫真是有才华啊。”

“有才华是有才华啊……”哈利露话说一半,犹豫了片刻,继续道,“但这些才华没有用在正道上,让我很是苦恼。”奈美突然想起,之前在店里,梅米特对她半自嘲似的说过“卖的都是仿品”。

“当时处于战后,社会秩序比较混乱,很多没落的富贵人家会把家里的古董藏品拿出来卖。那些暴发户和美国的军官都是潜在的买家,而且那时候的人比较好骗。您……懂我的意思吗?”这些话对于哈利露来说,无疑是难以启齿的,她这么说,是想先交代好故事背景,这样听的人也更容易理解些。奈美回答道:“基本上能明白。”

“我丈夫有这个画画的本事,于是他就开始自己做仿品。不光是油画,在版画、陶艺方面都有涉猎。”

“光是制作吗?有拿出去卖给别人吗?”这毕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但奈美还是忍不住问了。

“当然有,而且自己做不了的情况下,就会承包给别人。各种各样的仿制品都有,数都数不过来。我们那时已经结婚了,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毫无察觉,也是糊涂得不行。”哈利露歪着脑袋,双手捧起脸颊,一脸的无奈。

去停车的梅米特迟迟不归,楼下也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仿制品的事,梅米特只起了个头,是准备让夫人把来龙去脉讲个明白吧。

奈美向哈利露发问:“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起此事?”夫人理所当然地答道:“因为您是林先生的朋友啊,我们自己的事儿,与其听他转述,还不如亲自告诉您。”

奈美跟林辉南不过是点头之交,往后能不能再见面还不一定呢,但这对夫妇似乎就已经认定了林辉南会把他们夫妇俩的事情告诉她。他们定是觉得她跟林辉南关系不浅。之前梅米特也说过理由,因为奈美是林辉南喜欢的类型。

哈利露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说道:“您应该不知道我们当时的处境吧。在战前就一直待在日本,虽然是土耳其人,但没有入土耳其的国籍。在日本政府看来,我们就是无国籍人士,在外国人登记表上也是这样填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

“祖父还有父亲那辈人以前住在俄罗斯。虽然身为土耳其人,但是是作为俄国的公民在那里生活,经商赚了点儿钱,日子过得也比较安逸,直到俄国的大革命爆发,我们才逃难出去的。”

“逃难?”

“我们是跟俄罗斯人一起逃出去的,但我们跟他们的逃难路线不一样。”哈利露开始讲述自己族人的故事了。梅米特还不见身影,怕是准备让妻子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吧。哈利露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地图,摆在奈美面前,用手指着一处说道:“这是里海,这是伏尔加河。”

每次看世界地图,奈美总觉得里海比黑海更优雅。黑海在地图上横着扩散开来,里海则是竖长的一条,再加上俄罗斯民谣《里海船歌》,里海更是让她印象深刻。奈美看向哈利露手指的方向点点头。

哈利露的手指沿着河流缓缓向上移动,突然在一处停下说道:“这里是伏尔加格勒州,这名字很陌生吧。”

“是,头一次听这名字。看这上面画了两环,我想应该是个很大的城市。”

“我们的祖先在里海边建立港口贸易,让这座城市慢慢繁荣壮大。大家以前都管我们叫鞑靼,早在俄罗斯人入驻之前,土耳其民族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三百多年了。”

“真是长见识了。”里海与黑海中间以南,往下走便是土耳其共和国。离得这么近,相互之间肯定不会毫无干系,但奈美一直以来都没把这两个地方联想到一起。

“您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这里之前名为斯大林格勒[斯大林格勒:现名为伏尔加格勒。]。”

“斯大林格勒?这我倒有所耳闻。”奈美喜欢历史,大学时期还经常去听历史讲座。她知道“二战”时斯大林格勒也是硝烟弥漫、战火纷飞之地。德军为了孤立莫斯科,率军包围了伏尔加河的港口城市斯大林格勒,不料遭到了苏联军队的激烈反抗。1943年,战败的德军总司令保罗斯带着九万士兵投降。这次战役成为“二战”中苏联命运的巨大转折点,此后苏联便全方位吹响了反击的号角。

“这个地方在十月革命爆发前被称为察里津,意为皇后之城。俄罗斯帝国灭亡后,城市名也跟着被废除了。后来的斯大林格勒也好,伏尔加格勒也罢,都是苏联人起的名。斯大林逝世后,人民开始批判他的政治主张,以他名字命名的城市也得更换掉名字。”

“领导人的更替,左右着城市名字的更替。真不喜欢这种改变。”

哈利露看了看奈美,继续说道:“在16世纪,伊万四世[伊万四世:俄罗斯历史上恶名昭著的暴君。]占领了我们的家园,也就是再往上游走……”哈利露手指着伏尔加河往上移动,前面有一个名叫古比雪夫的水库,此处可以明显看到河流变宽,再往上就是一座有两环的大城市。“这里就是喀山了。我们的祖先从成吉思汗长子建立的钦察汗国逃离,来到喀山生活,刚巧这附近也有族人居住。这城市当时可是非常繁荣的。”

“惭愧啊,关于这些历史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这个很正常,就算是生活在那里的土耳其人也未必了解。我们的祖先在喀山定居之前,一直都过着游牧生活。在城市生活的土耳其人大多选择经商,但凡有点儿商业头脑的人,都跑到有发展前景的地方去捞金了。记得我爷爷说过,失去了国土的人民只能靠经商为生,犹太人也是如此。比起那些侵占了我们领土的俄罗斯人,土耳其人显然更会做生意。”奈美听得入了迷,一字一句都深深地刻进了脑海里。

哈利露继续娓娓道来:“俄罗斯帝国向东延伸,从西伯利亚到蒙古,然后再到中国的东北部。当时通过运输中国的物资到西方而发家致富的土耳其人不在少数。之后爆发了日俄战争,听说我的曾祖父就是靠买卖、运输军需用品和食物,慢慢累积的财富。梅米特的祖辈们也是做同样生意的,还扩大了业务,在各处开店。我们鞑靼人在东方的根据地就是哈尔滨。”

看来日俄战争使得这个商业民族在生意上有了质的飞跃。听哈利露的口气,住在俄罗斯的鞑靼们,对于俄国的战败,好像并不感到惋惜。

“我们还觉得挺开心的。土耳其人认为自己的祖先是东方人,所以日本打了胜仗,就相当于是帮我们报复了俄罗斯。”

奈美本来全当是听听遥远异国的历史,可话题突然涉及日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便接着说道:“我听说,以前有相当多的俄罗斯人住在哈尔滨。”

“确实如此。或许在日本人看来,我们也属于俄罗斯吧。俄罗斯大革命爆发后,住在伏尔加河周边的鞑靼大部分都逃到东方去了。本来我们也没把俄罗斯当成祖国,再说很多人在哈尔滨有亲戚朋友,搬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梅米特最开始住在哈尔滨,而哈利露则住在乌拉尔山脉以东的地方,但归根结底都属于同族。生活在俄罗斯东南部的土耳其民族,全称为“田园·乌拉尔·土耳其鞑靼”,简称鞑靼。

“我们被称作‘移居者’,在阿拉伯语里就是难民的意思。听说移居哈尔滨的鞑靼人多达三千,并且大部分人都依靠经商为生。”

哈利露生动的讲述,俨然把枯燥的历史谱写成了一首土耳其民族的叙事诗。

天生具有商业头脑的鞑靼人在逃难时也不忘发挥自己的才华。日俄战争过后,日本以哈尔滨为中心,开始了侵略扩张。“九一八”事变,就是所有事件的开端。这时,在哈尔滨做生意的土耳其人,自然少不了跟日本人接触。而后,漂洋过海去往日本的鞑靼人也渐渐增多。来日的鞑靼人多是没有在哈尔滨扎根的人,这些从俄罗斯东南部过来的土耳其人,想要在日本开创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哈利露的祖父就是其中之一。

“大家都是从经商起步的。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扛着一匹匹西洋人的衣服布料,挨家挨户登门售卖。日子虽然辛苦,但大家都斗志昂扬。1936年,土耳其人终于在神户建起了第一座伊斯兰教寺院。”说着哈利露指了指地图上神户的位置。

“那座寺院也是我爱去的地方之一。”奈美因为有朋友住在附近,所以经常路过此处。一来二去,寺院也如老朋友般亲切了。可前不久,奈美回老家时,却发现周围变了样,那一带都成旅游景点了。奈美心中暗觉不爽。当时正值周日,寺院里围满了闹哄哄的年轻男女,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有一档颇受欢迎的电视节目曾在这里取过景,大家都是冲着这个来凑热闹的。不过说到底,这座寺院本就是向众人开放的,自己想要独享从前的那份清静,或许有些太过自私。

哈利露说:“现在我还经常梦到那里。”奈美本以为她说的是作为旅游景点之前、静静坐落于山本通的寺院,可听了下文才知,说的是更早之前的事了。

“当时遭遇空袭,周边都被夷为平地。好在上天庇佑,寺院仅受了点儿轻伤,稍加修缮便恢复了原样。看着留有烧焦痕迹的寺院,挺直腰杆儿,仰望着天空,我们的眼眶都湿润了。虽然当时年纪尚轻,但心中却充满了自豪感。”

“那时的事情我没经历过,所以不太了解。”奈美当时还未出生,她跟哈利露约莫相差十岁。年龄这种东西,对女人而言是很微妙的。奈美刻意注意了下措辞,不想把年龄差异表现得太明显。

“后来战争结束,我真是松了口气。”

“是啊。我以前也经常听父母谈论起战时的种种,谁不想过太平日子啊。”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土耳其因为支持德国遭受了不少损失,所以“二战”时土耳其就吸取了教训,谨慎了许多。不仅与英法签订了相互援助协议,与德国也缔结了友好条约,并在1925年,与苏联签署了互不侵犯条约。为确保万无一失,双方还曾郑重宣誓,绝不食言。1945年2月,胜负已定,此前一直保持中立的土耳其共和国,这才对德国宣战。苏联对此举十分不满,因而废除了之前签署的条约。据说,战后土耳其加入联合国是为了回击苏联的背信弃义。话虽如此,但1963年,在土耳其与塞浦路斯共和国的纷争上,美国没有给予土耳其支持,这时土耳其又显示出向苏联交好的倾向。看来,一个中小型国家夹在各个大国之间,一定会优先考虑自己国家的利益。为此,其他的恩怨都可以暂且搁置。

在俄罗斯帝国时代,鞑靼人为了奥斯曼帝国的再度崛起,即使遭受迫害也义无反顾,而且主张倡导五湖四海的土耳其族人应合为一体,为国效力。就这样,许多无国籍的鞑靼人都陆陆续续地搬去了土耳其。这片土地虽不是他们的故乡,但好歹称得上是故国。四处飘荡的浮萍,终于可以扎根了。

奈美开口问道:“刚打完仗那会儿,在日本生活有诸多不易吧?”

哈利露摇摇头,回答:“其实不然,我们活得反而更轻松。毕竟土耳其也是联合国的一员,还是有些特权的。再加上我们自己的生意做得有模有样,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可犯愁的。”

梅米特也随大流取得了土耳其国籍。他以前在外籍小学教学生用阿拉伯文书写鞑靼族语言,现在改教用拉丁文书写土耳其语。两者读音基本相同,只是文字上有所差异,所以备课并不吃力。鞑靼人一直以来都注重教育,小学里也有日语课程。即使在战前,考进日本名校的鞑靼人也不在少数。战后,在欧美院校就读的鞑靼人更是稀松平常。

“当时父亲在日本定居,舅舅正好在东京,父亲就送我去了东京的女校。我的整个学生生涯都是在日本度过的。”

“难怪您日语说得这么地道。”哈利露的遣词造句如此考究,绝不像是跟着周围人随便学的,显然是经过了系统的学习。

“日本的古典文学我也有涉猎,诸如《徒然草》《枕草子》我都很喜欢,大学修的是汉文专业。”

“您可比我厉害多了。”

“过奖了……话说回来,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日的鞑靼人才陆续回到土耳其。日本复兴,与各国讲和,我们作为联合国公民的特权也就没有了。后来大企业开始重建。朝鲜战争过后,重建之势更是锐不可当。日本的商界一旦联合起来,土耳其的小商小贩根本就无力抗衡。即便把所有个体经营者都联合起来,我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啊!重拾自信的日本对外国人就不那么宽容了,战时的怀柔政策如今也不施行了。日子变得艰难起来,鞑靼人开始考虑,回归土耳其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战后十年过去了,鞑靼人渐渐消失在日本人的视线里。只有少数有门道、才华不凡的鞑靼人还留在日本。

“梅米特有本事,他就算留在日本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不过,他却把才华用在了邪门歪道上。”话题再次回到了哈利露的丈夫身上,“说他是奇才,有点儿过誉了,不过可以肯定,他确实是有天赋的……这事儿虽不光彩,但我觉得没必要跟您隐瞒。”

“这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

“您是想说凡事都有个时效性吧。这样想来可能时效过了……梅米特这个人,想法比较奇特,他甚至觉得被骗的人自己活该,有眼无珠。好多美术馆跟博物馆都没察觉到他卖的是仿品。他还装作畏畏缩缩的样子来打趣别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看来他是相当有自信啊!”

“这种自信太可怕。他还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骗过东京博物馆。”

“梦想实现了吗?”

“有人挡了他的去路。这个人能辨别出梅米特所造仿品的真伪,梅米特从此就失去了自信,不敢再造假。因为不管怎么逼真都会被那个人识破。”

“啊!那个人就是林先生吧!”奈美猜道。梅米特被林辉南识破,在林辉南面前抬不起头来,哈利露却因此对林辉南产生了近如粉丝般的崇拜之情。这样一切都连上了。

“正是。成为手下败将的事儿,梅米特不乐意我提,我就不多讲了。当时的行为属于欺诈,他也怕林辉南揭发他。没想到,林先生却对他说:‘比起造假,去寻找真迹不是更有意义吗?’然后还建议他回伊斯坦布尔,在集市开一个古玩店。当时身边的朋友都陆续回国,我们也有点儿动心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对他做仿品的事情并不知情,后来他这么跟我一说,一时间我还有些难以接受。”

哈利露的故事讲完了,前面关于自己族人的历史倒是说得很细,自己回国之前的经历却一两句话就带过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串联在了一起,奈美的好奇心也得到了满足。

“我们跟林先生的联系也一直没断过。”哈利露用这句话作为结尾。此时,隐约听见楼下传来口哨声。梅米特回来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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