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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学知识分子VS.文人知识分子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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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衡派”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渊源于何处?陈寅恪在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的《审查报告三》中自称“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思想囿于咸丰同治之世,议论近乎湘乡南皮之间”,这段话清晰地表明,其精神脉络来自清末的曾国藩、张之洞。 之前我对晚清变革派士大夫的研究,分析过官僚士大夫(曾国藩、张之洞)和文人士大夫(康有为、梁启超)两条不同的脉络。前者是体制里面的温和变革派,其核心思想是中体西用,引入西方的器械、工艺和法政,作为其用,但儒家的圣人之道作为中华文明之体,绝不容动摇。文人士大夫是体制边缘的激进变革派,不仅在制度层面追求全变、速变,而且要在儒学内部发起一场马丁·路德式的新教革命,重新塑造儒教的精神[详见作者:《在“理”与“势”之间:晚清官僚士大夫的“自改革”》,《探索与争鸣》,2019年第10期;《戊戌期间文人士大夫与官僚士大夫的世代交替》,《史林》,2019年第6期。]。这两条精神脉络,到了民国初年,有各自清晰的代际传承:陈独秀、胡适等“启蒙派”知识分子继承的是晚清的文人士大夫传统,从激进的政治变革转向了更激进的文学革命和思想启蒙,而“学衡派”知识分子则是隔代传承,处于曾国藩、张之洞那一代温和变革的延长线上。 康有为、梁启超这些戊戌年间的文人士大夫,到了民国初年,当更为新潮的第一代知识分子出现之后,成了半新半旧的“旧派中的新派”。有意思的是,作为“新派中的旧派”,“学衡派”知识分子在精神气质上与“旧派中的新派”格格不入,他们属于两种不同类型的读书人。简单地说,“学衡派”继续湘乡南皮的官僚士大夫传统,成了“新派士大夫”,知识是新的,但精神气质依然是士大夫的;而在民国初年曾经争夺过话语霸权的两代启蒙者,反而是属于同一类型,都是具有浪漫文人气质的知识分子,只是康、梁这一代是文人士大夫,而陈独秀、胡适这一代是文人知识分子。 对于这两种不同的精神脉络,陈寅恪在谈到晚清变法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段耐人寻味的话:“当时之言变法者,盖有不同之二源,未可混一论之也。咸丰之世,先祖亦应进士举,居京师,亲见圆明园干霄之火,痛苦南归,其后治军治民,益知中国旧法之不可不变。……至南海康先生治今文公羊之学,附会孔子改制以言变法。其与历验世务欲借镜西国以变神州旧法者,本自不同。故先祖先君见义乌朱鼎甫先生一新《无邪堂答问》驳斥南海公羊春秋之说,深以为然。据是可知余家之主变法,其思想源流之所在矣。”[陈寅恪:《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载陈寅恪:《寒柳堂集》,北京:三联书店,2001年,第167页。] 陈寅恪提到的先祖是湖南巡抚陈宝箴,虽然他在戊戌维新年间扶植维新派在长沙办时务学堂,但与后者并不属于同一路人,对康有为搞的儒学新教革命是有保留的。陈宝箴承继的是咸丰同治年间官僚士大夫的变革路线,与文人士大夫的浪漫而激进的变法大异其趣。不仅如此,他们各自的学术传统也是迥然有别,不仅有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的对立,而且在义理层面的精神世界,曾国藩、张之洞、陈宝箴是正统的理学传统,而康、梁更偏向王阳明的心学传统。 “学衡派”知识分子自命继承的是从理学到曾国藩、张之洞的理学士大夫淳厚之风,即陈寅恪所说的“咸丰同治”“湘乡南皮”之遗风。陈寅恪对两宋理学的评价甚至高,他认为:“尝谓自北宋以后援儒入释之理学,皆‘格义’之流也。……以其为我民族与他民族二种不同思想初次之混合品,在吾国哲学史上尤不可不纪。”[陈寅恪:《支愍度学说考》,载《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外编第一种:庆祝蔡元培先生六十五岁论文集》,历史语言研究所,1933年1月版。]他在1919年的那次与吴宓的著名交谈中,明确说:“自得佛教之裨助,而中国之学问,立时增长元气,别开生面。故宋、元之学问、文艺均大盛,而以朱子集其大成。朱子之在中国,犹西洋中世之Thomas Aquinas,其功之不可没。”[吴宓日记1919年12月14日,《吴宓日记》第二册,第103页。]从朱熹的两宋理学到晚清的湘乡南皮,“学衡派”继承的是正统的理学传统,只是到了民国,他们不像传统的官僚士大夫那样固守庙堂,而是中经沈曾植、王国维的过渡,转向了学院的象牙塔,成为纯然的学人,从官僚士大夫变为学院知识分子,但精神气质依然是理学知识分子。 与曾国藩、张之洞到陈寅恪、吴宓这一理学士大夫脉络平行的,乃是另一路阳明心学的文人士大夫路线。从龚自珍到康、梁,之前的研究多注意其学术上的今文经学的革命传统,其实,还有另外一条心学的暗线。龚自珍以“自我”为本体的惊骇之论,已经跨越了阳明心学的最后一道“天理”的界限,足足领先了一个时代,到戊戌时期演化为康、梁一代文人士大夫致力于“六经注我”、发动儒学的新教革命的内在精神动力。康有为的教主性格当中有强烈的“自我”意识,这个“自我”既是精神的,又是物欲的,与晚明的精神解放与自然人性思想潮流一脉相传。而谭嗣同激进的仁学,将个人意志中的“心力”,作为世界的大本大源,用“心力”对抗“天命”。而五四激进的启蒙者,从陈独秀到鲁迅,他们的精神世界中是尼采与王明学的融合,充满了崇拜自我的创造力、浪漫主义的破坏精神和宗教气质的实践勇气。 从戊戌到五四,两代理学知识分子与文人知识分子(张之洞VS.康有为、“启蒙派”VS.“学衡派”)的对垒,不仅有思想观念和精神气质的差别,也与他们所活动的场域不同有关。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这些庙堂内的官僚士大夫,主要的活动空间在体制之内,从事的是原有的儒家义理和制度框架之下的保守主义改革。而康有为、梁启超这些文人士大夫所领导的变革,他们的身份和活动空间不在庙堂之内,而是民间新起的公共舆论,以舆论掀动天下,因而也带有更多的激进色彩。五四的“新青年们”,所延续的是晚清的文人士大夫传统,五四的启蒙运动带有强烈的浪漫精神和激进心态,陈独秀、胡适、李大钊、周作人等虽然身在学院,但影响皆在社会。而“学衡派”知识分子,所继承的是理学士大夫传统,他们都是东南大学、清华大学高等学府的教授,是学术体制中人,作文为人比较严肃正经,他们非常看不惯陈独秀、胡适等人在思想和气质上的名士派头,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煽情语言。 且不说思想的分歧,即令是文化的做派,“新青年们”也为“学衡派”所侧目。而在他们看来,这种轻佻、浮夸的作风,正是来自康、梁。柳诒徵在《学衡》上发表《论中国近世之病源》,痛骂自康有为而始的文人习气:“昔《民报》斥康有为曰:康之为人,但使对人说谎,能经五分钟而后为人所觉者,亦必不惮施其谎骗。今者几活动于社会者,人人康有为也。……故在今日,虽似舆论有力,公理渐昌之时,实则舆论毫无价值。为众人所承认者,未必贤;为众人所摈斥者,未必即不肖。”[柳诒徵:《论中国近世之病源》,载孙尚扬、郭兰芳编:《国故新知论:学衡派文化论著辑要》,第150-151页。]胡先骕也批评“新青年们”以追逐新奇为时尚:“今之批评家,犹有一习尚焉,则立言务求其新奇,务取其偏激,以骇俗为高尚,以激烈为勇敢。”[胡先骕:《论批评家之责任》,载孙尚扬、郭兰芳编:《国故新知论:学衡派文化论著辑要》,第285页。]与胡适先友后敌、非常眼红与妒忌胡适爆得大名的梅光迪,在《学衡》创刊号上说得更刻薄:“彼等以学问之标准与良知,犹语商贾以道德,娼妓以贞操也。夫以功利名誉之熏心,乃不惜牺牲学问如此,非变相之科学梦而何?”[梅光迪:《评提倡新文化者》,载孙尚扬、郭兰芳编:《国故新知论:学衡派文化论著辑要》,第75页。] 如果用今天的概念来理解,五四时期的“启蒙派”属于公共知识分子,而“学衡派”是学院知识分子,一个活动的场域在公共舆论,另一个栖身的场域在象牙塔内,本来二者可以各守其道,相安无事。然而,重心究竟放在学院内部,还是公共空间,“学衡派”内部是有分歧的。陈寅恪、汤用彤、柳诒徵等看不起也看不惯陈独秀、胡适等人的学问与做派,不屑与他们为伍,他们非常警惕报业。吴宓在日记里面记载,在美国的时候陈寅恪就反对吴宓进入报业:“来美之时,本以习报业为志,既到此以后,乃知报业专以营业图利为之旨,故巴师及陈君寅恪等,均深鄙报业之一途,而劝宓专学文学,以‘评文者’Critic自期。”[吴宓日记1919年11月13日,《吴宓日记》第二册,第91页。]陈寅恪、汤用彤、柳诒徵、刘伯明等所坚守的,是学院内的学术阵地,无论是清华、北大,还是东南大学,他们的志趣与岗位都在学院内部,这是他们要守护的“学术共和国”。饱览朝代更迭、家国兴亡的陈寅恪虽然不问外部之政治,拒绝人间之是非,但在清华期间,几次校内风潮,凡是涉及“学术共和国”内部的重大人事变动,他都是积极的参与者,而且是幕后的主事者[吴宓日记1927年11月12日记载,在清华校事风潮中,“寅恪乃成为发纵指示之中心人物”,《吴宓日记》第三册,第104页。]。然而,吴宓与梅光迪与他们不同,颇有用世之心。早在清华留美学校读书的时候,吴宓与汤用彤交谈,就立志投身报业,进入公共空间:“他日行事,拟以印刷杂志业,为入手之举。而后造成一是学说,发挥国有文明,沟通东西事理,以熔铸风俗,改进道德,引导社会。”[吴宓日记1915年2月24日,《吴宓日记》第一册,第410页。]吴宓的志向与胡适相同,不满足于学院生活,更向往成为公共知识分子,以舆论引导社会,只是他们两人观念相反,在同一空间争夺话语权而已。梅光迪虽然对报业兴趣不浓,但他过于眼红胡适的大红大紫,写信动员“哈佛帮”同人一起回国,认为“不应错失任何机会,不应继续允许文化革命者占有有利的文化阵地”。[吴宓致白璧德,载吴学昭编:《吴宓书信集》,北京:三联书店,2011年,第13页。] 然而,“学衡派”看错了时代,他们有太强的精英意识,蔑视大众文化。胡适是敏感的,也是聪明的,早在1916年,他就对梅光迪说:“文学在今日不当为少数文人之私产,而当以能普及最大多数之国人为一大能事。”[胡适:《逼上梁山:文学革命的开始》,载欧阳哲生编:《胡适文集》第一册,第150-151页。]然而,梅光迪固守正统士大夫的传统观念,认为文学与学术都是少数人之事,知识阶级就是知识贵族,“学术上无所谓平等,平民主义之真谛,在提高多数之程度,使其同享高尚文化”。他还相信:“真正学者,为一国学术思想之领袖,文化之前驱,属于少数优秀分子,非多数凡民所能为也。”[梅光迪:《论今日吾国学术界之需要》,罗岗、陈春艳编:《梅光迪文录》,第16-18页。]这些话固然不错,但精英的贵族文化存在于学术象牙塔内,若要走向公共空间,掌控公共舆论,那必须放下身段,将精英的观念化为大众可以接受的语言与方式。然而,“学衡派”知识分子不屑为之,他们在时间(时代)和空间(场域)两个方面都有严重误判,《学衡》杂志不仅内容曲高和寡,而且其语言也疏离文化公众,拒绝用白话文,后来同为白璧德门生的梁实秋颇为《学衡》可惜,“这在当时白话文盛行的时候,很容易被人视为顽固保守”,他认为“人文主义的思想其实并不一定要用文言来表达,用白话一样的可以阐说清楚”[梁实秋:《关于白璧德先生及其思想》,香港:《人生》杂志第一四八期,1957年1月,转引自段怀清:《白璧德与中国文化》,第186-187页。]。《学衡》不敌新文化,固然因为新古典主义不适合五四的潮流,但形式重于内容,新的一代知识大众不再习惯文言文,转而喜欢白话文。故《学衡》杂志不讨读者的喜欢,它的基本盘一直少得可怜,发行量不过几百本,作为出版方的中华书局忍无可忍,最后不得不与他们终止合作。 梅光迪本来期望回国以后与胡适他们大干一场,决一死战,但没想到新文化运动到了1920年代初已经大获全胜,全然没有将“学衡派”当作对手。胡适在《学衡》出版之始,便在《五十年来中国文学》一文中轻松地说:“今年(1922)南京出了一种《学衡》杂志,登出几个留学生的反对论,也只能谩骂一场,说不出什么理由来。……《学衡》的议论,大概是反对文学革命的尾声了。我可以大胆说,文学革命已过了讨论的时期,反对党已破产了。”[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载欧阳哲生编:《胡适文集》第三册,第261-262页。]郑振铎后来也说:学衡派“终于‘时势已非’,他们是来得太晚了一些。新文学运动已成了燎原之势,决非他们的书生的微力所能撼动其万一的了。”[郑振铎编:《中国新文学大系·文学论争集》上册导言,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5年,第13页。] ![]() ![]() 同样站在新文化运动对面的钱穆,后来在《国学概论》中谈到《学衡》时,对其评价也甚低:虽然“与北大胡、陈诸氏所提倡之新文化运动为对抗,然议论芜杂,旗鼓殊不相称”。钱穆的眼光是尖锐的,“学衡派”的短板在于旗鼓不相当,立场坚定,知识有限,负面的杀伤性攻击太猛,而正面的建设性理论过薄,因此无法成为新文化运动真正的对手,构成认真的挑战。 “学衡派”曾经先后拥有东南大学、清华国学研究院、《学衡》杂志和《大公报·文学副刊》四块阵地,两块在学院之内,两块在公共空间,然而随着时势的变化,都先后一一失落。东南大学作为“学衡派”的堡垒,本来是靠副校长刘伯明力撑,1923年刘去世之后,“学衡派”逐渐在东南大学失势,梅光迪、吴宓、张鑫海等先后离去。随后吴宓参与筹建清华国学研究院,陈寅恪加盟,但未及四年,也停办了。《学衡》杂志惨淡经营了四年,到1926年底停刊,虽然后来两次复刊,但几乎没有影响。在《学衡》停刊之后,吴宓在1927年应《大公报》总编辑张季鸾之邀,创办《大公报·文学副刊》,本来意在与胡适为首的新文学抗衡,但依然不是后者的对手。虽然碍于白话文学的压倒性胜利,吴宓被迫同意《文学副刊》增加新文学、白话文以及新式标点,但最后还是被新文学作家杨振声和沈从文主编的《大公报·文艺副刊》取代。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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