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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美学生的分化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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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新文化运动期间,围绕着文化话语权的争论,主要是三派知识分子的角逐:“老新党”(旧派中的新派)、“新青年”和“学衡派”(新派中的旧派)。从年龄和出身来分析,会发现一些很有趣的现象。 首先,三派知识分子是前后相继的三个年龄断层之人。“老新党”之中,梁启超和杜亚泉都是1873年生人;“启蒙派”之中,陈独秀1879年生人,李大钊1889生人,鲁迅1881年生人,周作人1885年生人,胡适1891年生人;“学衡派”之中,陈寅恪1890年生人,梅光迪1890年生人,吴宓1894年生人,汤用彤1893年生人,胡先骕1894年生人,张鑫海1898年生人。整体而言,“老新党”是1870年代之人,“新青年”是1880年代之人,而“学衡派”,则是1890年代之人。虽然也只是十年左右的差别,但在清末民初的大变局之中,三代人所受到的教育是不同的,“老新党”是最后一代传统士大夫,接受的是以科举为中心的私塾和书院教育,之后自习西学,虽然吸取了不少新学“词汇”,但“语法结构”依然是传统的。“新青年们”是在科举已经废除的清末接受的教育,最初是在亦中亦西的学堂,后来是去日本留学(留学美国归来的胡适是个案),他们是中国第一代现代知识分子,“语法结构”已经是新的,但残留不少旧学的传统“词汇”。而“学衡派”,除了柳诒徵等特殊的个案之外,大都有机会留学美国,他们的知识结构完全是现代的,但文化关怀却是古典的,下文将详细分析。 从家庭与学校出身分析,《新青年》四位主将陈独秀、胡适、李大钊和鲁迅,皆出身大户人家,但早年都有不幸,不是父亲早逝,就是家道破落。陈独秀出身于世家大族,但后来破产,被陈独秀称为“白胡爹爹”的祖父望孙成龙,方式粗暴,经常毒打他,他后来多次自称是“没有父亲的孩子”[参见唐宝林:《陈独秀全传》,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年,第9页。]。鲁迅少年时家道中落,深感世态炎凉的悲哀,胡适和李大钊的童年都是孤儿寡母,胡适的父亲在他三岁时去世,李大钊甚至是遗腹子,家庭的残缺不全与童年的不幸,刺激出四位《新青年》领袖的叛逆性格。除了胡适留美之外,其余几位皆是留学日本。相比之下,“学衡派”几位核心人物多为贵胄之家出身,成长之路多受祖荫庇护。胡先骕祖父为清末重臣,钦点探花,后来出任贵州学政。其父出身举人,官至内阁中书。他本人在民国建立之年即留学美国,先后就读加州大学柏克利分校和哈佛大学。梅光迪出身于宣城望族,从入学安徽高等学堂、复旦公学,到考取庚款留美,一路顺风顺水。汤用彤的父亲是晚清进士,先是在北京顺天府学堂读书,后顺利进入清华留美预备学校。吴宓也是官宦家庭出身,虽然母亲早逝,成为叔父的继嗣,但也是衣食无忧,少年在陕西弘道书院求学,后进入圣约翰大学,随后考入清华,成为汤用彤的同学。 在民国初年,就有“一流留美,二流留日”的说法,显然,“学衡派”比“启蒙派”的留学阅历要光亮得多。“学衡派”的几位核心人物,除了年长的柳诒徵之外,都是美国名校毕业,特别是吴宓、汤用彤、张鑫海,都是清华留美预备学校的同学。清华的学生,多富家和官宦子弟,注重学业,仅在谋取个人前途之发展。但吴宓等人,显然有更大的志向,他们对政治无甚兴趣,而对中国文化的前景,十分关心。在清华期间,就组织了天人学会,研讨中西文化。他们对当时的新学与旧学人士,都不甚满意,吴宓在日记中说:“晚近学者,于中国古昔圣贤言论,以及种种事理,多好下新解说,而旧学深邃之士,则诋斥之不遗余力。新旧对峙,无从判决。窃谓时至今日,学说理解,非适合世界现势,不足促国民之进步;尽弃旧物,又失其国性之凭依。唯一两全调和之法,即于旧学说另下新理解,以期有裨实是。”[吴宓1915年2月15日日记,载吴学昭整理注释:《吴宓日记》第一册,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第404页。]这段话,奠定了后来“学衡派”的文化基调,一方面要“适合世界现势”,另一方面又要避免“失其国性之凭依”,唯一的两全途径,乃是调和中西文化,对传统的中国文化,予以新的理解与诠释。时年吴宓方才十九岁,虽然方向明确,尚不知如何着手,他相信:“此等事业,非能洞悉世界趋势,与中国学术思潮之本源者,不可妄为。他日有是人者,吾将拭目俟之,橐笔随之。”[吴宓1915年2月15日日记,载吴学昭整理注释:《吴宓日记》第一册,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第404页。]这个他愿意追随其后的“人者”,后来他到了哈佛,果然出现了,这便是“学衡派”的精神领袖陈寅恪。 在五四时期,在留美中国学生之中,后来对中国文化与教育最有影响的,当属两个群体:“哥大帮”与“哈佛帮”。前者属于进步主义,后者则是保守主义,在1910年代至1920年代的中国留美学生当中,也有进步主义与保守主义之对立。 “哥大帮”是在哥伦比亚大学求学、拜杜威为师的中国学生。杜威当时是美国进步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其魅力吸引了胡适、蒋梦麟、陶行知等人,据统计,两百六十五位民国教育家当中,有一百四十二位有留学的经历,其中三十四位有在哥大求学的经历[陈平原:《老北大的故事》,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182页。]。其中包括三任北大校长胡适、蒋梦麟、马寅初,南开校长张伯苓、张彭春兄弟,东南大学两任校长郭炳文、罗家伦,四川大学校长任鸿隽,齐鲁大学校长朱经农,青岛大学校长杨振声,沪江大学校长刘湛恩,金陵大学校长陈裕光,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杨荫榆,北平师范大学校长李蒸,河南大学三任校长凌冰、查良钊、邓萃英,岭南大学首任华人校长钟荣光,安徽大学校长杨亮功等[参见谢长法:《借鉴与融合:留美学生抗战前教育活动研究》,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54-155页。]。这些哥大出身的留学生,虽然大多并非杜威的学生,但都共享进步主义的教育理念,具有鲜明的哥大特征。而作为杜威学生的“哥大帮”胡适、蒋梦麟等人,更是与“学衡派”的“哈佛帮”形成强烈的对比与竞争。胡适、蒋梦麟一开始都是学农,后来半途出家,转向人文,带有明显的科学主义思维特征,服膺杜威的实验主义并非偶然。 如果说“哥大帮”敬仰的是进步主义的杜威的话,那么“哈佛帮”崇拜的便是保守主义的白璧德。“哈佛帮”的核心成员除了来自清华的吴宓、汤用彤、张鑫海、梁实秋、楼光来之外,还有梅光迪、陈寅恪、俞大维、顾泰来等人。他们不是修白璧德的课,成为白的亲炙弟子,就是与白的思想非常亲近。 在白璧德的学生当中,唯一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是来自贫苦的基督教家庭的林语堂,他看不惯“哈佛帮”的贵族精英气,与胡适的新文化气质更接近,他后来嘲笑“哈佛帮”的高傲说:“此辈人以为非哈佛毕业者不是人,非哈佛图书馆之书不是书。知有俗人之俗,而不知有读书人之俗。我见此辈洋腐儒,每每掩袂而笑。”[林语堂:《哈佛味》,载张明高、范桥编:《林语堂文选》上册,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0年,第367页。]吴宓将虽然身在哈佛的林语堂视为“胡适、陈独秀之党羽”,“林君独与我辈见解不同”。[吴宓日记1920年3月28日,《吴宓日记》第二册,第144页。] 在“哈佛帮”之中,在见解和学问上高人一头的,是陈寅恪。吴宓第一次见到他,便为其学识深深折服。吴宓在日记中记载:“陈君学问渊博,识力精到,远非侪辈所能及。而又性情和爽,志行高洁,深为倾倒。”[吴宓日记1919年3月26日,《吴宓日记》第二册,第20页。]后来吴宓回忆说:“始宓于民国八年,在美国哈佛大学,得识陈寅恪,当时即惊其博学,而服其卓识。驰书国内诸友,谓‘合中西新旧各种学问而统论之,吾必以寅恪为全中国最博学之人’。……寅恪虽系吾友而实吾师。”[吴学昭:《吴宓与陈寅恪(增补本)》,北京:三联书店,2014年,第144页。] ![]() ![]() ![]() 吴宓所言不虚,从吴宓日记记载的与陈寅恪的私下谈话中,可以看到陈寅恪不仅有专深且广博的知识,而且打通古今中西,有超越脱俗的大见识。1919年年底,陈寅恪在闲聊时对吴宓说:“中国古人,素擅长政治与实践伦理学,与罗马人最相似;其言道德,惟重实用,不究虚理,其长处短处均在此。长处,即修齐治平之旨,短处,即实事之利害得失,观察过明,而乏精深远大之思。……而救国经世,尤必以精神之学问(谓形而上学)为根基。乃吾国留学生不知研究,且鄙弃之,不自伤其愚陋,皆由偏重实用积习未改之故。此后若中国之实业发达,生计优裕,财源浚辟,则中国人经商营业之长技,可得其用,而中国人,当可为世界之首商。然若冀中国人以学问、美术等之造诣胜人,则决难必也。”[吴宓日记1919年12月14日,《吴宓日记》第二册,第101页。]说这番话的时候,陈寅恪未满三十岁,一百年后重温,不得不佩服他的远见卓识。中国文化可以造就一流的商业和技术,富强发达,雄傲天下,唯独过于注重实用,缺乏科学和形而上精神,“专谋以功利机械之事输入,而不图精神之救药,势必至人欲横流,道义沦丧”[吴宓日记1919年12月14日,《吴宓日记》第二册,第101页。]。陈寅恪虽然不参与《学衡》的具体事务,但他的观念通过吴宓的中介,奠定了“学衡派”的基本精神。 留美学生的分化,“哥大帮”与“哈佛帮”的分道扬镳,最初并不是进步主义与保守主义的观念分歧,而是从“文化惯习”开始的。这些读英文书、吃洋面包的留洋学生,即使到了美国,依然留有传统文人的习惯,以诗会友,互相唱和。“哈佛帮”喜欢作旧体诗词,吴宓日记当中有多处记载与陈寅恪互赠新诗。陈将诗词写示吴宓之后,即刻撕成碎片,不作保留。但吴宓过目不忘,回家之后,即在日记中诵录。《学衡》创办之后,文苑版的主编是胡先骕,他是南社会员,推崇“同光体”,邀约了众多喜欢宋诗的南社会员在《学衡》发表诗作。然而,在美国留学的胡适却开始尝试用白话写诗,就在1915年陈独秀在上海办《青年杂志》的同时,他在给梅光迪的信中,提出了“文学革命”的主张:“神州文学久枯馁,百年未有健者起。新潮之来不可止,文学革命其时矣!”[胡适:《逼上梁山:文学革命的开始》,载欧阳哲生编:《胡适文集》第一册,第143页。]胡适提出:“诗国革命何自始,要须作诗如作文。”[胡适:《逼上梁山:文学革命的开始》,载欧阳哲生编:《胡适文集》第一册,第144页。]从写作白话诗歌开始。梅光迪与胡适本来是安徽同乡,早在出国之前的上海就认识,成为好友,在美留学期间来往书信不断,争论也不断,梅光迪强烈反对胡适的白话革命的主张,劝胡适:“文章体裁不同,小说词曲固可用白话,诗文则不可。今之欧美,狂澜横流,所谓‘新潮流’者,耳已闻之熟矣,有心人须立定脚根(跟),勿为所摇。”[梅光迪致胡适(1916年7月24日),沈卫威编著:《“学衡派”编年文事》,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2-13页。]胡适后来说文学革命是被梅光迪逼出来的。 ![]() ![]() ![]() 在留美学生当中,最早支持胡适白话文革命的,是女学生陈衡哲,两人以白话诗体互相通信声援,胡适、任鸿隽主编的《留美学生季报》在1917年6月发表了陈衡哲的第一篇白话文小说《一日》,它比鲁迅的《狂人日记》还要早。 胡适以倡导文学革命一夜爆得大名,回国以后与陈独秀一起,掀起了白话文革命与新文化运动大潮。昨天还是齐肩并行的留学好友,今天胡适已经领先一个身位,在国内大出风头,这让自命不凡的梅光迪、吴宓非常眼红妒忌,比传统的保守主义者们还要痛恨胡适。吴宓在《留美学生季报》上发表《论新文化运动》,尖锐批评胡适:“近年国内有所谓新文化运动者焉,其持论则务为诡激,专图破坏”,“利用国人一时之意气感情,以自占地步而厚植势力,是则商家广告之术、政党行事之方,而非论究学理、培植文化之本旨”[吴宓:《论新文化运动》,载孙尚扬、郭兰芳编:《国故新知论:学衡派文化论著辑要》,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5年,第78、89页。]。吴宓在日记里面记载:“此间习文学诸君,学深而品粹者,均莫不痛恨胡、陈之流毒祸世”。“哈佛帮”之中最年轻的张鑫海愤愤地表示:今日吾们“羽翼未成,不可轻飞,他年学问成,同志集,定必与若辈鏖战一番。”[吴宓日记1920年3月28日,《吴宓日记》第二册,第144页。]梅光迪与吴宓先后回国,应聘于江南保守主义的重镇东南大学,与已经在东大的其他大将刘伯明、柳诒徵、胡先骕等汇合,创办《学衡》杂志,与新文化运动的堡垒北京大学一南一北,唱对台戏,展开了一场争夺文化话语权的大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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