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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主义的出现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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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主义是五四时期特有的精神现象,在五四前后的时代,无论是清末民初,还是1925年之后的革命年代,虚无主义都不是主潮。在晚清,亡国灭种的政治危机很严重,但有志于救国的士大夫们亢奋于变法、革命,内心的精神世界依然是充实的。中国传统的士大夫,他们的精神世界由儒家的两种秩序所建构。第一是以礼教为核心的政治秩序,第二是以“仁”为核心的心灵秩序。前一个秩序,在晚清已经开始动摇,谭嗣同的“冲决网罗”,所冲决的正是以“三纲”为中心的规范伦理。但儒家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内核部分,即“仁”的德性伦理依然存在,“仁”与新的立宪秩序或民权想象结合,构成了晚清知识分子饱满的精神信仰。 辛亥革命结束了王权专制,儒家所赖以存在的制度肉身轰然倒塌,成为精神的孤魂。随后是代议制民主制在实践上的失败,让迷恋民权的新式知识分子感到迷惘;而袁世凯从强人威权走向帝制复辟,以及袁死后北洋政局的各种复辟乱象,又让人们对历史的倒退产生极大的恐惧,新的不知在何方,旧的又如此顽强。这让陈独秀等五四知识分子相信,共和制度之所以失败,乃是出于儒家的孤魂作祟的缘故,于是以“仁”为核心的儒家德性伦理开始动摇,从自我到家国天下的儒家精神世界由外到内全然崩塌,一个虚无主义的时代降临了。 蒋梦麟注意到,五四时期的青年心理,“事事要问做什么,就是对于事事怀疑”[蒋梦麟:《北大学生林德扬君的自杀》,载曲士培编:《蒋梦麟教育论著选》,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5年,第155页。]。《学生杂志》上有一篇文章《今后应该怎样做学生》,虽然发表于1927年,但其中流露的情绪与感叹其实从五四时代就开始了:“旧道德破产了,新道德并不曾建设;旧文化鄙弃了,新文化也不能取以自代。在这彷徨歧途中的学生,好像汪洋大海中的一只无舵孤舟,随风飘荡。……前途茫茫,伊于胡底?今后的学生,实在不容易做啊!”[种因:《今后应该怎样做学生》,《学生杂志》第十四卷第九期,1927年9月5日。] 清末民初思想界争论的核心是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政治秩序,很少有人讨论人生观的问题,但到了五四时期,由于人们对社会现状普遍失望,而政治失序的背后,是深层的心灵秩序之迷失,于是人生观的问题就成了大问题。 对这一问题最为敏感的,莫过于“五四”的青年作家们。冰心在小说《一个忧郁的青年》中,借主人公彬君之口说:“从来我们可以说都是小孩子,无论何事,从幼稚的眼光看去,都不成问题,也都没有问题。从去年以来,我的思想大大的变动了,也可以说是忽然觉悟了。眼前的事事物物,都有了问题,满了问题。”[转引自肖凤:《冰心传》,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87年,第90页。]在1919年前后,文坛出现了一种新的类型“问题小说”,冰心、庐隐和叶圣陶是“问题小说家”的中坚,特别是冰心,以此而爆得大名,她的几篇引起注意的小说描写的都是青年们内心的苦闷和忧郁:“世界上的一切的问题,都是相连的。要解决个人的问题,连带着要研究家庭的各问题、社会的各问题。要解决眼前的问题,连带着要考察过去的事实,要想象将来的状况。——这千千万万,纷乱如丝的念头,环绕着前后左右,如何能不烦躁?……不想问题便罢,不提出问题便罢,一旦觉悟过来,便无往而不是不满意,无往而不是烦恼忧郁。”[转引自孔庆东:《1921:谁主沉浮》,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62页。] 五四青年的这种烦恼、惆怅和虚无的心绪,朱自清是用诗一般的语言表达的:“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徘徊罢了,只有匆匆罢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朱自清:《匆匆》,载延敬理、徐行选编:《朱自清散文》上集,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4年,第3-4页。] 并非虚无与惆怅只属于年轻人,事实上,上一代五四知识分子也有自己内心的苦闷。“五四”有两代知识分子,一代是老师辈,如陈独秀、鲁迅、胡适等,另一代是学生辈,如傅斯年、罗家伦、朱自清、冰心等。当陈独秀等发起新文化运动的时候,他们的世界观已经基本定型,精神世界深刻地浸润于传统之中,但又热烈地向往新学,如同列文森所说:理智上面向西方,情感上停留在传统。他们的观念与人格是二元的、分裂的,这从鲁迅和胡适对待婚姻的态度上,看得非常清楚。五四老师辈知识分子的痛苦,在于明白传统已经过时,但苦于自己的身心沉浸太久,无法自拔。新与旧、西与中、现代与传统,构成了内心的二元世界,似乎有两个自我在厮杀。黄远生说:“自西方文化输入以来,新旧之冲突,莫甚于今日。”[黄远生:《新旧思想之冲突》,载黄远庸:《远生遗著》卷一,第154页。]新旧思想不仅是新旧人物之间的外部冲突,更可悲的是新派人物内心的矛盾与紧张。作为新文化运动的发起者之一,黄远生吐露了自己在“过渡时代之悲哀”:“旧者既已死矣,新者尚未生。……吾人以一身立于过去遗骸与将来胚胎之中间,赤手空拳,无一物可把持,徒彷徨于过渡之时期中而已。”[黄远生:《想影录》,载黄远庸:《远生遗著》卷一,第161页。] 如果说上一代知识分子徘徊于新与旧之间,那么下一代知识分子则是在各种新知之间感到无所适从。他们是自信的,相信自己是新时代、新知识和新文化的化身,而且认定新旧之间不可调和,无法相容。然而,在眼花缭乱的新学面前,他们感到选择的困难,问题比答案更多,不知道该信哪一个。《新潮》的精神领袖傅斯年在出国之前,在给同学俞平伯和顾颉刚的信中承认:“我向来胸中的问题多,答案少。这是你知道的。近二三年来,更蕴积和激出了许多问题。最近四五个月中,胸中的问题更大大增多。同时以前的一切囫囵吞枣答案一齐推翻。……我现在自然在一个极危险麻乱的境地,仿佛像一个草枝飘在大海上,又像一个动物在千万重的迷阵里。”[傅斯年:《自然:以书为序》,载傅斯年:《傅斯年全集》第一卷,武汉: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375页。] 五四是一个怀疑的时代,怀疑到终极,是为了获得新的信仰。但当以怀疑的态度拷问一切新知识的时候,反而陷入了更深、更迷茫的精神迷宫,而无法落实内心的安身立命所在。于是,既自信、又怀疑,就成为五四知识分子普遍的精神症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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