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知识分子争夺话语权的论战

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1918-1919年,在两代知识分子之间,为争夺舆论的话语权,发生了三场论战。论战的结果,“新青年们”掌握了舆论的主导权,“旧派中的新派”开始失去原有的光芒。

陈独秀1915年在上海创办《新青年》,头两年一直没有大的起色,读者寥寥,直到陈独秀担任北京大学文科学长,1917年编辑部移到北京,杂志拥有了北大的后盾,新文化才正式“运动”起来[参见王奇生:《革命与反革命:社会文化视野下的民国政治》第一章,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0年,第1-38页。]。不过,当时的《新青年》,依然是默默无闻,其知名度和社会影响力远远无法与老牌的《东方杂志》相比,与新创刊的《学灯》相比也不占上风。用鲁迅的话说:“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鲁迅:《呐喊》自序,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第5页。]。“新青年们”面对的竞争对手,是从晚清到民初足足影响了两代青年读者的“旧派中的新派”人物,其中,康有为、辜鸿铭这些保皇派到了民国初年,影响已经大不如前,只是在清朝的遗老遗少中有跟随者。真正值得重视的对手主要是“三股势力”:一是林琴南为代表的晚清桐城派新式文人,二是杜亚泉任主帅的《东方杂志》,三是1918年开始退出政治场域、转向新文化运动的研究系知识分子。论知识实力,“新青年们”未必占优势,若论气势,那么陈独秀、胡适、钱玄同、刘半农他们有九分的胜算把握。于是,“新青年们”抓住时机,发起了与“旧派中的新派”的三场论辩。

这三个对手当中,虽然都属“旧派中的新派”,彼此之间并无人脉上的联系,而且新旧的程度不一,年龄差距甚大,林琴南已经年过六十,杜亚泉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而张东荪,只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的新旧之学差异更大:林琴南是翻译了许多西方小说的旧式文人,到了五四时期他仅有的那些西学早已褪色;杜亚泉是科学启蒙出身,对西方的思潮有精致的把握,但他的文化认同是中国的;而张东荪,则是一个与钱玄同年龄相仿的新派人物,他与林琴南无论是生理年龄还是文化心理,都属于父子两代人,而且对后者颇为不屑。只是人脉关系以及新文化运动中的态度不同,而被“新青年们”视为非同路人。

最早打响的是《新青年》与林琴南的骂战。文学革命初起,令自命为桐城学派传人的林琴南十分不爽,遂发表《论古文之不宜废》予以批驳,其态度还是温和讲理的。“敌人”自己跳出来了,钱玄同首开骂战先河,在《新青年》上痛斥“选学妖孽、桐城谬种”,随即在自编自导的“王静轩来信”中,钱氏模仿旧派文人的风格,挑起战斗,由刘半农出面,借驳斥“王静轩”将林琴南的翻译与旧学大大嘲笑了一番。六十老翁受到年轻人如此羞辱,自然心有不甘,林琴南拿出文学的看家本领,接连写了两篇文言小说,将陈独秀、钱玄同、胡适,连同北大校长蔡元培通通影射了一圈。“新青年”诸将一拥而上,集体围剿林琴南,连蔡元培也亲自撰文回应林琴南。老派文人最后明白年轻一代得罪不起,只能认错了事。

这一场混战,是旧式文人士大夫与新式文人知识分子的正面较量,充满了文人之间的意气用事和轻蔑态度,林琴南输在以讽刺小说代替理性回应的不明智,“新青年们”胜在得理不让人的气势如虹。其实,读者们未必站在林琴南一边,但对“新青年们”的咄咄逼人、首开骂战也颇不看惯,多有微词。但陈独秀傲慢地公开回答:对于林琴南这种“妄人尚复闭眼胡说,则唯有痛骂之一法”[陈独秀:《讨论学理之自由权》,《新青年》第四卷第六号,1918年6月15日。]。“到了辩论真理的时候,本志同人大半气量狭小,性情直率,就不免声色俱厉;宁肯旁人骂我们是暴徒是流氓,却不愿意装出那绅士的腔调,出言吞吐,至使是非不明于天下。”[陈独秀:《答爱真》,《新青年》第五卷第六号,1918年12月15日。]

陈独秀被胡适称为“终身的反对派”,这位革命党人出身的反对派,勇敢地反对强权,自己也更强权,容不得别人的反对。革命党人的霸气,从政治战场运用到文化场域,自以为掌握天命,口衔真理,不容对手有辩驳余地,以压倒性的气势横扫千军。当时在美国留学的张奚若对《新青年》的骂战也看不下去,在给胡适的信中批评说:“有道理与无道理参半,因他们说话好持一种挑战的态度——谩骂更无论了——所以人家看了只记着无道理的,而忘却有道理的”。[《张奚若致胡适函》,1919年10月1日,载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编:《胡适来往书信选》上册,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30页。]

中国传统士大夫的灵魂,有儒道两面,但是从底层翻上来的“游士”知识分子,特别是革命党人出身的,还有闻一多所说的第三重灵魂“匪气”[闻一多:《关于儒·道·土匪》,载闻一多:《闻一多全集》第二卷,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在“五四”之前,士林之中虽然论辩不断,比如宋朝的王安石与司马光之争,晚清的洋务派与清流党的矛盾,其思想的冲突不比“五四”新旧之争要小,但对立双方皆是深受孔夫子教养的儒家士君子,虽然意见分歧,但还是不失风度,何况双方都有共同信仰之理:圣人之教。民国之后,天下为道术所裂,晚清尚有“公理”可言,到了“五四”,开始从“公理”走向“主义”,争论的双方,各有各信奉的理。理不相通、鸡同鸭讲的情形下,革命党人出身的陈独秀、钱玄同便拿出了“匪气”的一面。虽然他们不再是在社会游荡的“游士”,摇身一变为最高学府的北大教授,但身上的“游士”习气是底色不减的。

杜亚泉当年深刻分析过这种“游士”文化:“吾国之知识阶级,向来生活于贵族文化及游民文化中,故其性质上显分二种:一种为贵族性质,夸大骄慢,凡事皆出以武断,喜压制,好自矜贵,视当世人皆贱,若不屑与之齿者。一种为游民性质,轻佻浮躁,凡事皆倾于过激,喜破坏,常怀愤恨,视当世人皆恶,几无一不可杀者。”[杜亚泉:《中国政治革命不成就及社会革命不发生之原因》,载杜亚泉:《杜亚泉文存》,第183-184页。]陈独秀在论战中的表现,典型地体现了这种“游士”知识分子的性格。

杜亚泉这段话,写于1919年4月,其时他刚刚从与陈独秀的论战中脱身,深受对手蛮不讲理的战斗风格之苦,或许就是有感而发。陈独秀与杜亚泉的论战,是“旧派中的新派”与五四“新青年”第二场缠斗。如果说第一场论辩是林琴南主动跳出来的话,那么向《东方杂志》的发难,完全出自陈独秀的主动出击。

其时,《新青年》与林琴南的骂战还在方兴未艾,为何陈独秀要开辟第二战场?到了五四时代,林琴南这类桐城派文人虽然传播过欧洲文学,但已经不新,在青年中影响有限,只能满足那些习惯于文言的老派士绅口味。《东方杂志》就不一样了。在杜亚泉主持之下,从民国初年到1918年欧战介绍,一方面介绍各种西洋新知,另一方面抓住时代热点,从读者最关心的欧战,到民初的社会政治,都有出色的分析与评论,知识性与公共性并重,从中年开明士绅,到青年知识分子,读者遍布全国各地,不愧为民初排名第一的读书人刊物。《新青年》要从“旧派中的新派”中夺过文化话语权,《东方杂志》是不容回避的核心对手。

于是,陈独秀抓住《东方杂志》的三篇文章(一篇杜亚泉,一篇钱智修,另一篇是日文的翻译),公开质问《东方杂志》。如果说与林琴南的骂战还只是文化层面的,那么陈独秀以革命党人的政治敏感,将三篇文章的性质上升到政治层面的大是大非,副标题就耸人听闻,将《东方杂志》与复辟帝制联系起来。这不啻是对杜亚泉极大的冤杀。林琴南每年还要去祭祀光绪墓,尚可勉强与康有为一起,算作保皇党。而杜亚泉,是共和制的坚定支持者,他在民初写的一系列文章,皆是在为共和体制寻找精神的国本,奠定其文化与道德的基础。作为主编的杜亚泉,虽然内心有气,但在回应文中依然保持其一贯的老派士大夫之文雅,不亢不卑,就事论事,以理自辩。

陈独秀读了杜文之后,自知失态,将《东方杂志》的言论与“复辟帝制”挂钩,实在牵强,承认自己“一时情急”。但以其好斗的性格,依然不饶不休,发表了第二篇再质问之文。《东方杂志》及其后台商务印书馆毕竟是学界主流,陈独秀可以轻蔑过气文人林琴南(何况林又是单打独斗),但不敢对主流的《东方杂志》开骂撒野,而杜亚泉有理有节的论辩风格只能逼迫他回到知识的战场,就具体的争辩问题,与对手一一过招。之后杜亚泉再无直接回应,论战告一段落。

这场论战,究竟谁是胜利者?从知识与学理而言,杜亚泉与陈独秀不相上下,打了个平手,不似林琴南输得那样惨。但论战并非学理层面上的,其实质乃是争夺对知识大众的话语控制权。

《东方杂志》与《新青年》是两种不同性质的杂志。前者是知识性、文化性的公共刊物,没有特定的党派和文化立场。它像蔡元培主持的北大那样,中西兼容,新旧并蓄。清末民初是一个“公理”的时代,知识界普遍相信代替传统“天理”的,是以科学为知识背景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公理”。杜亚泉主编的《东方杂志》,正是抓住了这一时代的脉搏,通过知识性、全方位地介绍世界之“公理”,而成为知识界的头号刊物。不持特定立场的公共刊物诉诸的是人的理性,它让读者通过知识的了解,自由决定自己的文化态度。

然而,《新青年》杂志以及后来的《新潮》杂志,却是与《东方杂志》风格迥然不同的同人刊物,它们都有特定的文化立场和政治态度,战斗性强,旗帜鲜明,有强烈的阵地感和话语权意识。当传统的“天理”消解之后,而“公理”只是以一种科学的、中性的、多元的知识形态出现在读者面前的时候,中年读书人固然有成熟的世界观,但对于心智远未健全的年轻学生来说,仅仅阅读《东方杂志》只是让他们的内心更为迷惘,面对复杂而相互冲突的知识,他们无从选择,更无从构成自己独立的思考与判断。而《新青年》的出现,陈独秀那种说一不二、独断论的启示式宣谕,无异为年轻人“迷乱之人心”指出了一条真理之光。对于知识普罗大众而言,他们更需要的不是复杂的“公理”,而是简明的“主义”;不是多元的知识,而是一种新态度、新信仰。

《新青年》与《东方杂志》的论战,并非新学与旧学之战,而是新学对新学的论辩。但是,对于杜亚泉来说,新学是一种可以自由选择的“公理”,而对于陈独秀而言,新学则是“主义”的工具。虽然早年的陈独秀常常将“主义”包装在“公理”的话语之中,又以“主义”的启示方式宣传“公理”。

在五四爱国运动前夕,马上就要行动起来的青年学生需要的不仅是知识上的“公理”,更重要的是可以指导行动的“主义”,即一种简明的新学意识形态,以此获得一个驱散内心迷惑的态度。于是,论战本身虽然不分胜负,但其后两个人的命运,一个是被商务解除了《东方杂志》主编的悲剧人物,另一个成为“五四运动的总司令”,已经昭示了从晚清到民初主导了早期启蒙二十年的“旧派中的新派”即将退出历史舞台,而新的一代五四知识分子以狂飙式的浪漫主义姿态,正在取而代之,建立新的文化霸权了。对于杜亚泉、梁启超而言,他们的吃亏不在于知识陈旧、跟不上时代,只是态度与立场的“不正确”,而被年轻人淘洗掉了,虽然经过一个世纪的诡异轮回,历史重新发现,原来胜利者多有浅薄之处,而失败者倒富有超越时代的睿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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