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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不去又回不来的人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作者:王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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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两天,才终于轮到我们收麦子,剩下的没割的地块倒是不大,只有几亩地,一共拉了两三马车的麦子。因为我父母住的院子小,胡同窄,进出车不方便,这两年粮食都是卸到我大嫂家的院子里。卸麦子时,我爸看起来一点力气也没有,我直接拿过他手里头的刮板,跟我娘将三马车车斗里的麦粒子一块刮进了麦芡子里。就在我们刮麦子时,王冲的嫂子给我娘打来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浇大块地,她想排个号。 收完麦子家家都得排号浇地,不然浇不上,王冲的嫂子跟我们是一个小队里的,怕不提前说,我娘再让人家挨上号了。 她们打电话时,我听到我的堂弟王冲在逗他嫂子孩子的声音。我问我娘,王冲回来了啊?我听见他的声音了。我娘脸上显示出不悦,跟我讲起王冲回来好几天了,是他嫂子叫他回来帮忙浇地,他嫂子这个人啥都算到骨头缝里,光知道叫王冲请假回来,不舍得叫他哥哥来,这一来一回净耽搁挣钱。一个春天王冲回来好几趟,一来就拉着他嫂子跟她的俩孩子上范县吃好吃的,要一回还好,关键都好几回了,外面都有闲言碎语了,都说这不像话,哪有小叔子天天拉着嫂子跑的,王冲都还没结婚,要是人家不知道里面情况的,都得以为他嫂子是他媳妇,就是不说是他媳妇,人家也得觉得他离过。我娘说,这事咱也没法跟他说,说哩多了显得跟咱多事哩一样。我说我去提醒一下王冲,我娘警告我说,你可别说,到时候人家再摆你难看。我想了一下觉得我娘说得对。 第二天我在门口站着时,王冲跟他嫂子骑着电三轮停到我跟前,一直按喇叭,弄得我很烦,送外卖的时候,我最烦的就是别人在我后面按喇叭,我刚想发急,王冲就下车跟我打招呼了。我差点没认出他来,与年前干净利落的精干模样比,他现在的穿着像个中年人,脚上穿着沾满泥巴的长筒雨靴,牛仔裤脏兮兮的,上身穿的格子衫也落满了灰尘。我正愣怔的时候,他问我,姐姐,你啥时候回的? 我说,我回来一两天了,给恁二大娘收收麦子嘞,你嘞,回来几天了? 王冲说,我回来好几天了,帮着俺嫂子浇浇地,过两天就走了。 接着,我问了一个我最关心的问题,你现在还待济南干直播啦? 他说,没有,我现在待莘县嘞。 这倒是令我很意外,早先他说过想换个地方待待,我以为他会往更远的地方走,没想到直接回来了。我问他待莘县干啥活儿,他说,给人家送水嘞,一个月5000块钱,管吃管住,上班时间也不长,每天就干8个钟头,下班还能跟那几个伙计一块喝喝酒,自在哩很。 我说,你咋不上北京?之前跟你说哩好几回,你不来。 他跟我诉了一通苦,说是上北京不好找活儿,他待济南虽是干了好几年直播,可直播公司都是新起来的,没啥经验,本来他计划在同一个公司待几年把东西都学会了,再上北京去闯荡,谁知道干过来干过去还是那些东西,每个岗位的职责划分得很清楚,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不会叫他从头到尾都干一遍。他在那边都光举牌子了,就是去北京还是举牌子,没意思。他感慨自己这两年老了,精力老是跟不上,干直播工资怪高,但是见天弄到二半夜,以前跟个大夜回去睡几个钟头,醒来跟打鸡血一样,现在不中,再多叫睡几个钟头还是困,干到最后弄得耳朵眼子生疼,上医院检查也查不出毛病,大夫叫他多休息,要不因为身体差他也不回莘县来。 当我听到1994年生的堂弟说自己老时,我自己也忽然有种深深的疲惫感,好像他就是我,我们都是被城市用完就丢弃的人,就像一个鱼漂不断往下漂浮,只不过,我们再怎么漂也无法从城市沉到最底部,只能在中间游荡,试图钩住什么。20多岁的堂弟,在济南蹉跎几年,既没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去大城市闯荡,又和农村脱节太久无法从事田间劳作,只能是夹在城市与乡村中间去找活路。 看到如此颓丧的堂弟,我还是劝他说,待莘县一段时间行,不能老是待那里。 王冲还想再跟我说什么,他嫂子催他说,抓紧回去吧,咱一天没吃饭了。 王冲跟我说,姐姐,那俺不跟你聊了,得空了上俺家来玩。 我说,中。 看王冲跟他嫂子走远了,我才跟我娘说,他一个月前跟我借了1000块钱,说是公司快要倒闭了,已经两个月发不出来工资了,想换个地方待着,我没想到他上莘县混去了,怪可惜哩,一个大学生,还是音乐专业哩,干这个活儿怪可惜。我娘说,谁知道他咋想的,春节哩时候,恁秋玲嫂子给他介绍的那个对象,最近听说散了。 春节那回相亲我还跟着一起去了,其实路很近,也就一公里,骑电动车也能过去,可为了显得有面子,开着他新买的汽车去的。原想着,秋玲嫂子这么硬的关系,王冲的婚事肯定是板上钉钉,没得跑了,谁知道最后还是散了。我问我娘是什么情况,我娘说,这事也怨不得人家小闺女,是王冲跟人家说,他一时半会儿不打算结婚,人家才不愿意哩。 我娘叫我劝劝王冲,平时我们聊得多,问问他看咋回事,要是还能再跟人家谈,就再谈谈,越往后人家说媳妇的越少。 我说,他是不会把握住机会,之前听他说,他上班哩时候认识一个女孩,人家挺待见他哩,想跟他结婚,前提是得上安徽那边安家落户,叫他倒插门,他不愿意,最后人家跟他分手了。这事儿王冲跟我说了好几回,他说要是那时候同意就好了,房子是现成的,结婚以后老丈人还能给点钱让做个小买卖,那时候咱就是心气忒高,看不上这些,现在后悔哩不行。 我娘怕王冲真的被挑剩下,就跟我说,恁兄弟听你哩,你说说他呗。 我不大愿意管别人的事,我娘一直叨叨我,没法了,我只得上王冲家去找他。王冲家就在坑边上,去他家原先有两条路,一条是从没了水的旱坑里直接穿过去,一条是走大路。随着西街村人口不断增长,原来的旱坑被逐渐填充变成了宅基地,只能从大路往他家去。早先,大路上空着的地方也很多,上面都种着树,一到夏天,上头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鸟在叫,有时候还能在地上捡到从鸟窝里漏下来的鸟蛋。现在树也没了,鸟也没那么多种类了,不知道是因为树没了才没了鸟,还是被人逮光了,现在只能听到些许麻雀、布谷鸟、啄木鸟的叫声。 现如今,我们村里的空地都盖上了房子,那些房子密密麻麻群集在一起,让人感觉闷得慌。走在村里,我经常会有一种疏离感,就像这里不是我的故乡,尤其是当我面对一些新建起来的建筑,还有突兀在庄稼里占地几百亩的猪场,村里拔地而起的八层楼公寓时,会恍惚半天。也许,我的故乡只是指我们家的院子,以及站在院子房顶上看到的树丛,还有我的父母吧。 我走到王冲家院子里时,王冲正坐在马扎上玩手机。见我来,他说,姐姐你来了,我还说等天黑了找你玩去嘞。 我说,待家里闲着没事,看你干啥嘞。 他说,没干啥,歇着嘞。 我们闲坐着半天,我才问王冲,听说你跟人家散了啊?咋不愿意了? 王冲跟我说,等以后再说吧,今年俺爸爸跟俺妈身体都不大好,俺爸爸是光喘,俺妈是腿水肿,前段时间上北京检查了,给拿哩不少药调理着嘞,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俩待洋车子厂里干时间太长有关还是咋着回事,弄哩一身毛病,光看病都花不少钱。 他又说起在济南的事儿,说和同学一块开直播公司,贷款了十来万,最后也没治成啥事。起号忒难了,你觉得你投入不少了,实际上跟人家比就是“小卡拉米”,搞不了几个视频钱都烧没了。这为能相上亲又贷款买哩车,还贷款搁聊城买哩一套房,要是真现在订了,彩礼得给人家20来万,我上哪里弄去哎。等我缓上几个月呗,到时候我还是得上大城市里赚钱,就跟你这样跑个外卖也中。 说完他又嘱咐我,姐姐,这话你别跟俺妈说,我不愿意叫她知道。 我说,行,那你直播是以后不干了? 王冲说,现在俺莘县哩同学也有干着哩,就是我没钱入伙,只能是给人家打打下手,光给人家剪辑、拍摄视频,运营这块也是我干,我给你看看俺现在弄哩号。我接过王冲的手机,他把账号后台给我看,我点开看了一下,播放量并不是很高,每个差不多都在2000多个点击,所有视频的大意是通过玄学小故事来卖小饰品。 我叫他别搞这种,容易封号。他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拍点农村素材的,你看咱附近张寨一群老头子,人家弄出来个大爷帮,在网上也挺火。他说,这个我早知道,咱弄不起来,演技不行,咱家里人都放不开。 我说,你要是想弄,可以叫恁二大娘配合你表演,应该能火。 对于我这种天真的想法,他没有批评,而是耐心地说,咱弄不起来,水太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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