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回家收麦子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作者:王晚 |
||||
|
每年6月初,北方就开始收麦子,这个时节很多农村的青壮劳力都会提前回老家,帮忙收几天麦子,等粮食收下,庄稼种好,重又四散到全国各地。一般而言,回来收庄稼的都是些没有固定工作的年轻人,他们不是干些散活儿,就是去工地做大工、小工,再或者跑运输,干别的体力活儿。但凡条件好的,往往是转给家里老人一些钱,让他们找人收庄稼。 收麦子之前一周,我娘看大哥在北京丰台那边混得吊儿郎当的,想让他到昌平我这边来,这主要是我娘看到我赚住钱了。跑外卖第二个月,我就已经赚住6000多块钱了,那还是淡季,一半时间车子不好使的情况下赚的。但是后来买杂七杂八的装备,各种开销,让我前两个月的收入又都出去了,回老家以前,我几乎没怎么赚住钱。 叫不叫大哥我心里有些纠结,他过来后,很多事情我都得替他操扯起来,那可不是一件两件的事,像找房子、买装备、买生活用品等,都得帮忙张罗。当然,他来也有好处,碰到半道车子坏了,或是拿不过来的单子,他或许能帮我个忙,即使帮不了我,也能让我心里有些底气。回老家前,我让他把东西先搬到我租住的房子里。客厅蟑螂很多,第二天他跟我说,一觉醒来,背上压死好几个蟑螂。我没顾上跟他说那么多话,扒拉几口吃的就出门赶回老家的车。 等到了地方,发现车上坐满了大半,以中年劳力和年轻小伙子为主。行李非常多,把车厢塞得满满的,有被褥,锅碗瓢盆,自己在北京用木板钉成的板凳也扛着,有的甚至还装了在北京用麦秸编的辫子,它们一挂一挂地抱在司机的怀里,那司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辫子塞车里。行李放好,人也上去后,车子依旧不走,还要等等来迟的人,任凭车上的人怎么催促,司机依旧不慌不忙地在外面抽着烟。不等也不行,少上一个人,100多就没了,少上两三个人那一路的油钱就白瞎了。6月份回家收庄稼的也没那么多,司机通常都会绕来绕去,直到车上的座位上都有人了,才会驶离北京。 一路上,手机声此起彼伏,我靠在座位上数次想睡着,都被谁突然高起的调门或者视频声给惊醒,只得重新打起精神坐起来,刷刷视频,听听书。其实,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听书,书的内容只能听进耳朵里,听不进心里,一本书看似听了一大半,却不知道里面都讲了些什么。离家越近心里的事情越多越乱,脑子全不在书上,尤其是大巴车快到家时,想的都是家里的事情。 临近莘县,我娘就给我打电话问我到哪里了,我跟她说还有一两个钟头,叫她不要急着接我,她还是隔一会儿打个电话,问我到哪里了。回去那天下着小雨,到家前的三十分钟,我给她说不要着急,等我到了再去也不迟,谁知道她提前在十字街头等上我了。我一下车,看她没打伞,很心疼,责备她说,你咋不打伞。她看我一身打扮,脏兮兮的,前面还背了一个满是油污的斜挎包,就骂我,你也不嫌丢人。我心里不悦,说,咋了?她说,抓紧把你那个包扔了去,我看见就恶心,这么脏你还要它干啥。 我平时跑外卖浑身脏了吧唧的习惯了,她这一说我发现它确实脏得很,就说,我在北京都是这么背的,习惯了。她说,你真是跑外卖跑傻了。我娘数落我半天,惹得我很想发火,可是看着她佝偻着背、满头白发、又瘦又小的模样,有些心软了,就说,娘,你老了,以后不能跟你吵了,本来我想发急的,一看你这个样,觉得有点不忍心了。我娘听我说这,也不再唠叨我,转而笑吟吟地说,就是,你以后不能跟我吵了。 我们娘儿俩挤在电三轮的车座上,我撑着伞,娘骑着车子。回去路上,我们碰到很多人,有些我已经忘了他们是谁家的人,也没接触过,都是我娘让我喊啥我就喊啥,像小时候她领着我出门,该叫婶子的就叫我叫婶子,该叫大娘的就叫我叫大娘。我问我娘,这几天回来的人多不多,三叔的儿子回来没有?我娘说,人家都收完走了。我问她,咱家的收得咋样了?她说,咱家大块地收了,北边的小块是昨天收的,就剩下三四亩没收完。我说,那你咋这时候才叫我回来,这不是没活儿了?她说,我就是想叫你回来一趟。 穿过热闹的街道,到我们村里头时,只有电动车在路上骑行时的颠簸声,间或传来的狗叫声以及吆喝着卖东西的声音。对我来说,故乡是个不断消音的世界,嘈杂的声音会越来越低,直到我们的胡同口就近乎消失。 我们那个胡同里原先住了四户人家。最头上的是兴印和他爹家,兴印老婆跟人跑后就没回来过,他爹跟他娘也在前几年没了,因此,最头上的两家院子便空了。住在我们家前面的是欢欢家,欢欢妈因为精神出了问题,家里人都不待见她,再加上欢欢结婚后,有一次她想去闺女家吃饭,被她闺女的婆子赶走时,她闺女也没帮她说话,让她伤心绝望了。有一天,她趁家里没人,偷偷买了一瓶农药自杀了。 后来欢欢家的那座房子卖给了二才,但他们从来没住过,只是盖了个屋。那两年,听说观城要合村并镇,大平房都得给推了,盖成连成片的小洋楼,到时候,大家都没院子,收了庄稼只能是卖了,不能往家里拉,所以大家伙儿都很反对合村并镇。但是不同意归不同意,要是政策真的执行下来,谁也抵抗不了,还是得乖乖就范,与其对抗不如捞点好处。 二才家也是这么个想法,就盖了个屋,别管是卫星识别,还是土地丈量,他都有这么个地方在。 二才盖屋子那年,不少人家都在自己的空院子起了房,没条件起砖瓦房的,就建个铁皮简易房,不仅屋子是铁皮做的,连围墙都是铁皮箍起来的,大老远看还真是那么回事。我爸看人家都把屋子弄起来了,也想在另外一个空着的宅基地上盖个屋,我娘第一个不同意,种地多年,他们手上也没积攒住钱,一年到头人情来往、吃喝拉撒,种子、化肥、农药、收割、犁地、耕种的钱投出去也不少,拉拉杂杂各项支出基本已耗尽所得,因此家里人都反对我爸盖新房子。在全家人的反对下,大房子没盖成,盖了个小的,也算是个屋,证明有人住。 一进家,我把行李随便一扔,去屋里东找西瞅,经过一天的颠簸,我路上连口饭都没吃,结果找了一圈什么现成的吃的都没有,桌上的盘子里都没有炒的菜,只有半碗看起来吃了有一段时间的西瓜酱。我问娘,你们平时不炒菜?我娘说,也炒,但是恁爸爸不吃,说菜没味,光吃那些咸死人的酱,他不吃我也懒得做。我说,菜该吃还是得吃。 歇了会儿,我抄起家什收拾屋子,把角角落落都用抹布擦一遍,又扫了扫院子和胡同。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很享受,从送外卖以来,我很少很缓慢地做一些事情。这些琐碎的小事,让我紧绷的神经柔软了下来。 我娘已经提前帮我准备好了床铺,铺了柔软的棉被,还有套着塑料袋的枕头。那个枕头是我从北京带回来的,我回家里时间短,枕头都是凑合着用的,不是枕着叠起来的床单睡,就是枕棉袄、棉裤、被子,从来没有枕过像样的枕头,这才一怒之下买了枕头。 我问我娘,你咋还套着袋子用? 我娘说,我怕给你弄脏喽。 我将塑料袋扯下来扔到地上,说,套着袋子睡多难受,一翻身都呼啦呼啦响,又不得劲儿。 我娘又捡起来说,扔了它干啥,套着袋子能放哩时间长。我没管她,直接将袋子扔到垃圾桶里说,你用就行,脏了我再买。我娘拗不过我说,行行行,听你哩。 等我把屋子收拾好,我娘也做好了饭。一年里头跟我娘安安静静地吃饭,总共没几回。 |
||||
| 上一章:接到家... | 下一章:出不去...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