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老是担心我吃不好饭，天天发微信问我吃的啥。她一问，我就把菜往好了说，往多了说。这话也不算糊弄她。跑起外卖后，我的食量大得惊人，这点是我意料不到的。以前我一顿饭最多吃一个馒头、一碗粥加一些素菜，跑外卖后，我怕自己营养不良，一顿饭至少要吃两个馒头、一大盘荤素搭配的菜，像这种分量我一天得吃四顿。即使这样的吃法，我的胃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反酸、痉挛，更没有长胖，大概是因为我每天的运动量太大。

刚入行那会儿，手上单子少，离住的地方也近，只要没单子了，我就买点菜回去做饭。我住的地方蟑螂多，吃的东西早上放在明面上，晚上回去上面就布满了被蟑螂啃噬的孔洞，馒头、蔬菜、零食里，都钻进了蟑螂，每次吃东西前我还得先抖搂一下，把蟑螂抖出来。我的节俭跟粗糙的生活习惯脱不了干系，也跟北京的菜价和馒头价格有关。我们农村老家的馒头按斤称，比北京的要便宜3毛。我刚来北京时馒头价格是五六毛钱，疫情期间逐步涨到了8毛，这还是馒头店里的价，超市里的更贵，一个相同大小的馒头都要1块钱。我买馒头基本上去馒头店，要是馒头店没馒头了，我不吃也不去超市里买，不想花那2毛的冤枉钱。那些钱看起来不多，成年累月买就出数了。我在这里住了5年，按一天俩馒头算就是不小的一笔钱，够我多吃700多个馒头了，更何况我一天还不止吃俩馒头。

不过，超市里也就馒头贵，蔬菜价格倒都差不多，我路过村里的超市时会从超市里买点回去，实在不想动了，就在网上买。在网上买过几回，我发现价格越来越高，最先我以为是跟蔬菜价格波动有关，直到一次我偶然登录另外一个账号，才发现它杀熟，同样的菜会高出2到3块钱，自那后我都是在线下买。半道接单回来，我会在公寓楼拐角处的摊子上买，叫我说那真是个好地方，城管拐不进来，也不会往里面看，很安全，而且上下班过路的也多，很快菜就能卖完。大家主要是图她的菜便宜，5块钱就能买三把不同品类的小青菜。

像于辛庄这种城中村，对蔬菜的需求是很大的，别看村里每条街上都有两三家蔬菜店，到晚上你进店去买菜，就很难买到新鲜的，只有一些蔫菜和不怕蔫的菜供你挑选。每次买到那种不太新鲜的菜时，我就会感觉很亏，就像是他们坑了我的钱。

跑外卖时间长了后，我经常忘了吃饭时间，也没时间做饭，等肚子饿了，也找不到吃饭的地方了。这倒不是说吃饭的地方太少，北京路边饭馆还是很多的，但那种饭馆于我而言太贵了，随随便便一顿饭就接近20块钱，要搁以前我眼睛不眨就进去了，跑外卖后我变得抠门起来，哪怕是15块钱一顿的快餐我都认为过于奢侈了。15 块钱要是折算成跑单费的话，得是三四个近单子的钱，7公里远单的钱，要吃我也得吃低于15块钱一顿的快餐。

我老去吃的一家快餐店只要13块，13 块钱的快餐也不是真的只值13，老板只是看你穿着外卖服或是戴着外卖员的头盔，才按13算的，给别的人都得贵好几块钱。13块钱会给俩素菜，一个荤菜，主食也不限量，有的老板看我是女的，还会多给我个鸡蛋什么的，这让我心里暖暖的。

在11点我去取餐时，快餐店里坐满了人，一半是工地上干活儿的农民工，另外一半则是附近写字楼上班的人，差不多接近中午2点，才会有大批外卖员去吃饭。一个美食城里往往集齐了天南海北的名吃，饺子、炒菜、烩面、凉皮、螺蛳粉、麻辣烫等应有尽有，人坐在里面被各种热气包围着，坐不了多大会儿，浑身的衣服都快湿透了。

接近夏天时，单子逐渐多起来。我平时都是边吃饭边抢单、接单，有时饭刚打好单子就到手上了，我就把饭打包，在半路上吃。通常那些老板给的菜量很大，满满一盘子，一般我吃不完，多多少少会剩下点儿，就找老板要打包盒兜回去。其实兜走了也没空吃，就在车把上挂着，等到晚上有时间吃了，饭都馊了。

打包前两次时，老板没说什么，到第三次，老板不愿意了，他跟我说，你怎么老打包？还没等我解释，他继续说，我们干这个本身赚不了多少钱，再说你要是打包的话，菜量肯定不会给你那么多。我看到大家都在看我，有点下不来台，就说，我其实吃不了这么多菜，你们给的太多，丢了也是浪费。他说，那你下次来，我可以少给你打点，或者你自己打也行。

等我自己打时，他们又故意多收我的钱，很不情愿地看着我选餐，那个负责打饭的看我要自己打，还说，你打的饭是按斤称的。论斤称肯定要贵个一两块钱，于是我就又回到最初的那种打饭模式，告诉他们我要啥，只不过在这之前我会讲一下我要吃多少，尽量不让彼此都觉得吃亏。有时为了弥补自己打包不了的缺憾，我还会故意多要一个馒头，留到第二天或是晚上当主食吃，不过，多数时候我在送餐路上就因肚子饿吃掉了。

在路边坐着吃东西的配送员很多。我在给体育大学送餐时，就碰到一个跑闪送的40多岁的大姐，她坐在离自己车子不远的地方，干啃着一块饼，饼看起来又干又硬，连个榨菜都没配。我问她，你怎么就吃这个？她说她每天出门时都带着一张饼，一半中午吃，一半晚上吃，在外面吃太贵了，一顿饭都得花10多块，她不舍得，况且她赚得也少，一天从早晨8点多出门到晚上也就赚200来块钱。她问我赚多少时，我没好意思跟她说我一天能赚300多，就说，咱俩差不离。

她跑闪送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出来打工主要是因为在老家赚得少，她们那边一个人一亩地都没有，一家子合起来的地还不到五亩，上化肥、打药、收割都得花钱，她家去年也倒霉，夏天麦子让水淹了，好容易熬到秋天玉米抽穗，一场大风把一半的玉米给刮折了，一年下来地里折腾出来的钱还没有花的多，一气之下她把地包给了别人，跟着老公一块出来打工了。说起跑闪送，她也一肚子委屈，倒不是说送东西累，而是事儿累人。她曾经接过20多公里50块钱的蛋糕单子，在路上她小心加小心，等到了地方时，蛋糕上面的卡片还是歪了一点，顾客验货时直接给拒收了，说蛋糕歪了没法吃。她跟人家讲道理，就是一个卡片，扶起来不行？又不是蛋糕歪了。顾客还是不要，因为她是个讲究风水的人，感觉这样不吉利，死活不收。实在没法了，她自己花了100多块钱将蛋糕买了。本来这事就让她一肚子的委屈，回去了她老公还骂她菜，一个蛋糕都送不好，嚷嚷着叫她再出去把赔出去的钱赚回来。那天她跟她老公大吵了一架，结果蛋糕谁也没吃，在桌子上放了好几天坏了，给扔垃圾桶了。

她愤愤不平地说，叫我说就是城里人都矫情。

发泄完一通之后，她的心情看起来好了很多。接着大姐又跟我讲起丢垃圾的活儿，说起这类活儿她显得兴致勃勃的，像个小孩子。丢垃圾的活儿对农村出身的她来说那叫一个轻省，把五六大包垃圾扔了钱就到手了。

我来了兴致，便问她，你们送东西不是论斤称吗？专门让你丢垃圾不得花不少钱？

她伸出五根手指比划着，我以为是 500块钱，刚想羡慕，结果她说，一共给了我50块钱。本来她们送单子都是按斤算的，东西那么沉，得百十来斤，算起来可不是这个价，可是大姐实诚，没好意思要那么多，就要了50块钱就把活儿干了，那家人临走时给了她一大兜子水果。

我一脸羡慕，说，那怪好。

这个话题刚说完，她就又绕回到刚才的事上了，大概这事给她的冲击很大。那次赔了蛋糕钱后，她半个月心里没过来，好容易才从饭钱上抠出来那些钱。

看她瘦弱且脸上毫无光彩和神气的模样，我劝她说，饭还是该吃就吃，不能省。她跟我碰到的很多骑手一样，对吃满不在乎，只是一味地想攒钱。她说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像她上有老下有小，不给孩子结婚娶媳妇不行，眼瞅着孩子大了，老大要结婚，老二上大学，哪一样都得花钱。她家老二读完一年大学，看父母辛苦不愿意上了，说不能因为上学把父母累死，要不是后来他爸爸狠狠骂了他一顿，他还不会去。

提起她家老二，她脸上瞬间有了神采，眼睛里也出现了光芒。老二学习很好，也懂事，在学校里拿奖学金不说，还知道去打暑假工减轻父母的负担。老大就不行，啥班也不愿意上，就是保安这种活儿他都不想干，一天到晚在家里憋着，到时候结婚，啥钱都得老两口拿。我说，他结婚了你们不是更累啊，还给他娶媳妇干啥？她有点不悦了，说，不结婚叫啥话，我得完成我的任务，以后过得咋样我就不管了。

我也没法劝她，更不想把我家里的事情告诉她。我明白，即使我把我大哥结婚十几年还是不求上进的情况跟她说，她还是会坚持给她的大儿子娶上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