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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保安斗法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作者:王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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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外卖每天打交道最多的,除了商家、顾客,便是保安。有的保安看见你会跟你和和气气说几句话,有的保安看我是女外卖员,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骑车进去,而更多时候,外卖员和保安是井水不犯河水,再不就相互看不顺眼。有时候,你跟他很和气地说,师傅,麻烦给开个门;他冷眼瞧一下你,按下遥控让你进去后,便头也不抬地看视频了,或是干干地坐在保安室发呆。还有些保安横得很,看不起外卖员,或是嫉妒外卖员赚得比他们多,说话也拿腔带调的,让人很不爽。但不管碰到哪种保安,我都得做出一副巴结的模样,生怕他们为难我。有的保安看你态度好,也就软和下来,有的保安看你像个软蛋更喜欢捏咕你,这种事我碰到不是一次两次了。遇到这类保安,惹不起躲得起,不送他们小区的外卖就是。 总之,跑外卖到现在,我愣是没交到一个保安朋友。我们都是在外漂泊的人,今天在这块干明天就不定是在哪里了,今天在城市待着,明天可能就回乡下了。与那些大富大贵的人相比,我的人生没那么跌宕,但每一次漂泊也可以称为一个涨落吧。我已经忘了自己待过几个城市了,从北京到济南,再到西安、南京、成都,没有一处能让我留下来。人在那里,心却永远不在,无论待在哪里都和北京差不离。同样漂泊的大哥也说过,哪里都一样,活儿还是一样的活儿,只不过有的离家远,有的离家近。 提起北京这个地方,同楼大婶没什么好印象,说以前在丰台还好点,只有极个别的小区需要走着进去,现在搬到昌平,这边的小区好多都不让骑着电动车进。有次她送两大提手纸、一大包零嘴、蔬菜、两箱子牛奶、两箱子水,来回送了三趟才送到,累毁了。 这种经历我也有,印象较深的是送酒那回,电动车不让进,在门口求了保安半天,好话说尽,他一直是那句话,别管你是啥人,都得走着进去。我问,你们有没有板车?他说,没有。我只好硬咬着牙来回搬了两趟。出门时保安还挺惊讶,说,你搬得挺快啊。我心里生着他不让我骑车进的气,没有搭理他。 有意思的是,有的小区,今天你去让进车子,明天去就不让,你要是再过几天送,他又让了,仿佛让什么样的车子进去,是他们来决定的,也是他们的特权。当我跟大婶说起这些时,她一脸鄙夷地说,他们就是看门狗,狗眼看人低哩玩意,你要是真横他们也没办法。 对于态度恶劣的保安,很多外卖员背后都骂他们“看门狗”,之所以会这样,还是跟少数保安做的事有关,而无关人群和工种。有的保安觉得骑手工资比自己高而故意使绊子,有的保安是觉得自己有点权力,想在自以为低他们一等的骑手面前耍威风。坐在不远处的大婶的儿子说,这种人就是欠揍,揍一顿就老实了。这是我头一回听到他参与我们的谈话,有点惊讶,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回答,他妈说话了,你以后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哩,少给我找点事比啥都强。他不耐烦地撇撇嘴,身子往另外一边斜了斜自顾自玩游戏。他妈看他老玩手机就说,你老打游戏干啥,跑单去呗。他显得很烦,将手机放到支架上,一脚油门开走了。大婶无奈地叹气,我看这情形就安慰她说,这会儿跑也没单。她说,多抢抢也有单,像我这岁数抢单也抢不着,脑子慢,手也慢,说是在外面比家挣得多,那都是熬出来的,我现在一个人在外面跑也不敢多接单子,主要是车子不敢开忒快了,开得慢拿的单子就少,一天从早上6点出来,干到晚上11点多也就赚个200来块钱,天天晚上回去累哩我哪里都疼。我说我现在一天也就是200来块钱,多的时候也不超过300。我们又开始为淡季的惨淡发愁。 这之后没几天,大婶的儿子就出了点事,打电话来叫他妈过去。当时我也在,就跟着去了,走到时,看到地上躺着一个50多岁的保安,一动不动。他看见他妈来,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说是他想着闯岗进去,结果门岗老头拉住他的车子不让,不知道咋回事还躺地上了。旁边看到前因后果的人纷纷指责保安,说他故意讹人。大婶埋怨她儿子,你非闯进去干啥,他不让进就不让进呗。他说,送快递哩让进去,凭啥不让我进,干外卖哩低人一等啊咋地,他就是看不起我,叫我说他死有余辜。他妈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叫他不要胡说八道,又走到民警跟前,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央求民警看在孩子小的分上,放孩子一马。民警可能也是接过好多回这种类型的案件了,对此很无奈,因为根本无法断定现在这老头是被车子带倒的,还是他自己摔倒的。另外一个报案的保安指着她儿子说,我亲眼看见了,就是他的车子带倒的。这就很不好办了。 路过的外卖员在边上看着,有的主动上前作证,说亲眼看见是老头自己躺地上的。民警听见这话,没有作何反应。过了一会儿,大婶儿子的同事过来了解情况。大婶儿子就又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儿子的同事蹲到躺着的老头跟前逗他,叫他不要装了,地上那么冷,本来没事的再冻出个毛病,再说讹这孩子也没用,他刚出来工作,他爸爸还出车祸了。地上的老头还是不为所动,依旧紧闭双眼,一动不动。民警也没招,他把大婶拉到边上说,再等会儿吧,没准他躺地上时间长了自己就起来了。 5月的天气虽说升温不少,可时不时还是会感到阵阵冷气灌进衣服里,更不用说躺在地上了,肯定暖和不到哪里去。大婶看着地上的老头发愁,她给大叔打电话问咋办,大叔也没招,大婶急得快哭了。过了大约十分钟,随着外卖员的声势逐渐浩大起来,原先帮倒地老头说话的保安也怂了,不敢再给他证明,躲到一边去了,现场只剩下围观的居民和外卖员。外卖员主要是逗老头睁眼,没想到老头还挺硬气,无论咋引逗都不做反应。大约过了半个钟头,老头终于扛不住从地上起来了。民警见人醒了就说,怎么回事?老头说,他把我推倒了,得给我看病去,我在地上躺半天就是好人也躺废了。民警将老头拉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走到大婶跟前说了些什么,大意是多少给老头赔几百块钱,要不老头闹起来没完也是事儿。大婶儿子听到要给几百块钱,很不乐意,当场想跟老头闹,被他妈拉住教训一顿后气冲冲走了。 最后钱还是给了,只不过由最开始的1000块钱还到了200块钱。这也是多亏了民警心眼好,看他们不容易,说破了嘴皮子才谈妥的价钱,两边一手交钱,一手签字画押才把事了了。 接下来的很多天里,只要我碰见了楼下大婶,她就给我念叨这件事,骂保安心黑,骂自己孩子不争口气,更骂自己没本事,这么大岁数了还玩不过保安。当她跟我说这些时,我一开始还跟着骂骂,后来就简单安慰她几句,再后来基本上只是敷衍一下,毕竟,作为外卖员,我也会遇到各种离谱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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