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矣哉

潘多拉的盒子  作者:太宰治

自从来到这边(津轻),就有小学时代的朋友不时来访。我上小学时,在同学中似乎很有威势,连町议员都笑着说:“你可是我过去的老大啊。”这些老同学个个都成了一本正经的中年人,完全融入了町议员、农民、校长等角色,小有一些钱财,举止泰然自若。可是只要交谈一段时间就会发现,我的这些同学全都嗜酒如命,爱好女色,最后落得个谁也瞧不上谁,大笑而归的结局。

跟小学同学喝酒很是快乐,可是跟中学同学见面聊天,就觉得莫名局促。对方实在太做作了,甚至像是对我有所戒备。既然如此,本没有必要特意来见我,然而他们作为当地的知识分子,又习得了一些仁义之理,还是非要来见我。

就在前不久,该町医院的某医生给我打来了电话,说今晚要准备一些粗茶淡饭,希望我光临。据说,这医生常对我的各路亲戚提起,说他是我的中学同学,可我却丝毫没有中学与他来往过的记忆。不过是听了他的名字,能模糊地想起一个长相罢了。我想,他也许本来比我高一年级,不知在第三年还是第四年留了级,才成了我的同学。我感觉好像是这样。总而言之,我与那人并不相熟。

被那样的人请客吃晚饭,对我而言实在是痛苦,于是刚过中午,我便到他城郊的宅邸中道歉去了。那一天是星期日,所以他穿着长棉袄待在家里。

“请你取消晚餐吧。我仔细一想,在这物资匮乏的时期,独我一人享用美食又有什么用呢。这样实在是没有意义。”

“太遗憾了。不巧的是,内人正好外出了,但她应该很快就回来。这下可为难了。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反倒冒犯了呀。”

我被领到了面朝大街的二楼阳台。那天天气很好,算是当地最后的秋晴之日。再往后,就只有阴沉的乌云和冰冷彻骨的风了。

“是这样的。”医生露出怪异的微笑,“我这儿有两瓶配给的苹果酒,我又正好不喝酒,便想请你喝一瓶,听你好好儿说说东京空袭的事情。”

我早已猜到会是这样,所以才来拒绝了。用两瓶苹果酒要我“好好儿”交换一些社交措辞,真是太憋屈了。

“难得的苹果酒,真是可惜啊。”我说。

“不,哪有的事。反正我也不喝,你现在要尝尝吗?我去开一瓶吧。”

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要去开香槟,也不顾我的劝阻,径直下了楼,没一会儿就用托盘端来了已经开瓶的酒。

“内人不在,难得你来了,也没什么正经东西可以招待,只能拿点儿现成的了,不过这东西还挺稀罕,你能看出来吗,是蒲烧鲇鱼呢。这是内人独创的调味。你别看是鲇鱼,做成这个样子,味道还真不错。好了,快尝一口吧。跟鳗鱼没什么两样。”

托盘上摆着他说的蒲烧,还有一只小酒杯。我平时都用大杯子喝苹果酒,倒是头一回用这么小的杯子,只不过将啤酒瓶里的苹果酒一点一点倒进小酒杯里给我喝,着实让我浑身难受。不仅如此,这酒还一点都不醉人。我听他的推荐,尝试了夫人的创意蒲烧鲇鱼。

“味道怎么样?这可是我内人自己发明的。我总夸她大大解决了物资不足的问题,而且这真的跟鳗鱼没什么两样。”

我咽下鱼肉,默默点头,同时暗自思忖:这位医生以前究竟吃了什么样的鳗鱼?

“这就叫小厨房里的大科学。你别说,料理也是一种科学呢。在这物资不足的时期,内人的发明创造力左右了国家的命运,哎,这可不是说笑,我是真的相信。对了对了,你的小说也提到过类似的话吧。我不怎么看现在的人写的小说,你的小说也只读过一本,说的好像是什么发明新型飞机,试飞的时候掉落在农田里的发明创造故事,挺有意思的。”

我还是默默点了点头。然而,我不记得自己写过那样的小说。

“总之啊,日本现在需要更多的新发明。我们男女都要齐心协力,探索新的发明才对。你别怪我自夸,内人在这个方面,实在是太令人感叹了。她总想着要搞些新的创意。托她的福,我在这个时代一点儿都没感觉到生活上的困窘。有的人只知道叫嚷物资不足物资不足,削尖了脑袋想从黑市搞东西,他们啊,说白了就是没有下足功夫。缺乏钻研之心。你瞧,隔壁草席店也住进来一户东京疏散过来的人,他们家夫人上回跑到我家来,跟我内人争论了一番,我躲在旁边听到了,真是太有意思了。原来疏散的人也有他们自己的说辞。那位夫人说什么乡下的农民就是淳朴,简直胡说八道。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农民。都说淳朴的乡下人被城里的暴发户用金钱腐蚀了,其实完全相反。大城市疏散过来的人基本都被烧了家,这不烧不知道,损失可谓不可估量啊。他们借着一点儿亲戚关系逃到乡下来,就算不是犯了事儿逃回来的,也过得不舒不展,凡事都得忍着,想尽办法为自己积攒新生活的准备,可再看乡下人呢,个个都薄情薄义。咱们也不是想白吃白喝,别管是下地干活还是什么别的,都愿意帮忙,可他们呢,帮了忙又嫌做不好,不帮忙又把你当成吃白食的,平时有什么事都不跟你商量,咱又没有工作,只能靠一点微薄的积蓄为生,再加上帮不上忙,只好咬着牙拿钱当谢礼,可是他们见了还是不高兴,说什么大城市的暴发户用钞票抬高了黑市的物价,扰乱乡下的和平稳定。可要说他们是不是一分钱都不收,却也不是,无论给多少都从不嫌多。他们明明就很想要钱,却故意装清高,说什么金钱如同废纸,简直太作孽了,无论什么钞票,不都印着皇家的菊纹吗,不过那些光用钱就能解决的农民已经算是好的,大多数不仅要你的钱,还要你的东西。本来咱们被烧了家,就是空着手跑出来的,那些农民却能面不改色地说什么你身上那条裤子挺不错,真是叫人毛骨悚然,他们就这样又拿又要,现在不也是仗着有钱作威作福,啥也不干了嘛。可是钱总有花完的一天,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太肤浅了,就这还好意思嘲笑咱们。咱们以前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儿吗,为什么要如此坏心眼呢?什么乡下人淳朴,别开玩笑了。这就是隔壁那位疏散过来的夫人对我内人发表的长篇大论。你知道内人是怎么回答的吗?她说,那终究是怪你自己没有下功夫,现在这个世道,谁也不能艳羡他人,东京恐怕要在空袭中烧成一片焦土,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所以在真的烧到自己家前,应该下功夫做好相应的准备,比如提前五年结束大城市的生活,回到乡下扎根,这样就不会如此为难了。一直磨磨蹭蹭地贪恋大城市的安逸生活,就酿成了失败的基础,所以说这点还是应该怪你,你还说遭灾的人都是空着手甚至光着身子逃出来的,那真是太过分了。甚至有卖弄悲惨的嫌疑。政府当时就给遭灾的群众发放了慰问,也保证了他们更方便地兑换公债、申报保险。更何况,没有哪个受灾群众真的是空手逃出来的,基本上都拎着四五箱行李去了疏散地点,吃穿暂且不必发愁。有了这些钱和东西,接着只要懂得下一些功夫,总会想到办法,不需要依靠乡下的农民也能开拓出自力更生的道路。反正嘛,内人就是用这个道理反将了一军,结果隔壁家的夫人竟然哭了起来,说什么他们在东京也不是成天花天酒地,谁不是辛辛苦苦活过来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怨了好久,最后吃了一顿内人下功夫搞创意发明出来的美国荞麦面就回去了,怎么说呢,这些疏散过来的人啊,总把自己想得很惨,哎,你要回去了吗?再坐一会儿嘛,多喝点苹果酒吧,还剩这么多呢,你至少喝完这瓶吧。反正我是不喝的,怎么,你必须得回去吗?那真是太可惜了。内人也快回来了,本来想听你好好儿说说东京空袭的事情呢。”

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思念东京荻漥的烤鸡串小摊,思念得胸口焦灼。我什么都不要,只渴望在那小摊上来一串二钱的烤鸡肉,再来一杯十钱的威士忌,坐在那儿大声咒骂世间俗物。然而,我不能。所以我微笑着站起来,道了谢,还说了些客套话。

“你有一位这么好的夫人,真是幸福呀。”这时正好有一个用麻绳捆了南瓜背在身上,累得浑身大汗的妇人路过。我指着她说:“一般人家的夫人都像那个样子,没有一点儿创意,也从来不知道下功夫。”医生听了,摆出奇怪的表情,含糊地应了一声。我刚意识到那是怎么回事,路上的妇人就走进了医生家的后门。已矣哉。原来是夫人归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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