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化和靠切割解决问题

你好,陌生人  作者:项飙 / 刘小东 / 何袜皮 / 李一凡 / 刘悦来 / 沈志军 / 贾冬婷 / 段志鹏

何袜皮:关于“陌生人”这个话题,项老师也提到,我们常常对自己身边的人视而不见。在网络化程度如此之高的当下,我们可能会对一个远在天边的陌生人倾诉自己的一些心事,哪怕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人品。

我之前在做研究的时候,为了调查群租,自己也住进了一间群租房。群租是所有的中高档小区都非常痛恨的一件事情,因为它通常把一套两室一厅或者三室一厅的房子隔成七八间甚至十几间,分租给很多人。这些租客共享厨房,共享卫生间,共享洗衣机……但是他们互相之间都不认识,也不交流,可能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手机,跟很远的一个人交流。我觉得这应该是网络带来的全球性现象,并不只是在中国才会出现。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跟人的某些特性有关系。在网上,你可能带着一个ID,或者说你可以部分地隐藏起自己,这对自己也是一种保护。你被拒绝,或者被各种程度地打扰,感受都会稍微弱一点。比如像我这样有一点轻微社恐的人,我出门在外不太会主动跟人家打招呼,因为我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反应是什么,对方是不是会忽略我之类的。但是在网络上,这种自尊心有的时候可能就被一个虚假的身份给保护起来了。

这也是我想问项飙老师的问题,你觉得这样的一种反差是什么东西带来的,你在欧洲是否也留意到?


项飙:对,这是非常值得关注的问题。因为从人类历史上的普遍经验来讲,这非常反常。

群租的人,按道理来讲,年纪相仿,都比较孤独,而且有很多事情会导致他们不得不互相来往,但是大家却保持陌生,相互不交流。如果有一些民族志调查的话,也许我们可以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因为他们要互相不来往,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肯定要发展出一系列技巧,比方说在时间上错开,有一些东西不能问,有一些红线,还有一些仪式。而这个仪式不是共同庆贺的仪式,是一个分裂性的仪式。比如说我进门,你不要问我太多问题。那么问题要在什么情况下问,要怎么问,等等,可能会有一套程序,以此把关系降到最低程度。这不是一件自然发生的事情,里面可能有各种有意识、无意识的努力。

所以陌生人的意思,一方面当然是指我们还不熟悉的人,另一方面是指我们把一些人变成了陌生人。在一个群租房里的人,一天到晚见面,不可能是陌生人。把他变成陌生人,是花了大量的精力和心血的,往往很多时候有情绪上、心理上的斗争,比如犹豫该不该跟他打招呼等,很多时候都是走到边上又退回来,不断地犹豫,其实消耗了很多精力在维持陌生上。所以,这样的陌生是付出“劳动”在维持着的。

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过程,相信读者也有这方面的经验和观察。社会学原来有个概念叫社会化,就是讲一个儿童怎么成长为一个社会成员。现在“陌生化”成为社会化的技巧之一。

回到志鹏讲到的摆脱和戒备之间的关系,对亲密关系完全地依赖,而把陌生人推得很远,即使是身边的陌生人,也可以在感情上推得很远。我觉得这跟“陌生化”有一致的地方,这个一致性就是,现代人总体的生活是一种靠范畴或者程序来编排的状态。

怎么讲呢?

比方说,那个男人把两个孩子推下楼去是为了保证今后新生活的“稳定和安全”。但问题就来了,为什么要靠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获得“安全”?因为按常理讲,要在一段新的亲密关系里获得安全,最重要的是爱,是双方之间的互相信任。如果新的女友和他一同照顾两个孩子,完全接受他,包括以前的他,这才是俩人关系能够安全的最重要的基础。现在他明明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为什么要把消灭这段历史作为今后安全的基础?

当然,这个案子是比较极端的,也非常令人痛心,但是我们知道的不那么极端的类似情况也是非常多的。为了保护某种亲密关系的稳定,隐瞒健康隐患或者家庭的某种关系是常见的做法。为什么会这样?亲密和陌生真的绕在一起了,这样做的人要把自己的一部分陌生化,为了保护某种亲密关系而把自己切割。这与对其他陌生人的处理方式有一定的联系。他们对关系的定义不是从人本身出发。如果你把亲密关系看成是“你和我”的关系,那么你就会想,你是你,你有复杂的历史,有复杂的关系,有非常复杂的心理和情感,不可预测……我也是这样。我和你建立亲密关系,共同探索,也可能分手。当然,你也会变,我也会变,社会都在变。

但是,在传统中国社会里,好像不是先有人,而是先有亲密关系,再把你和我这两个人摆进一个叫婚姻的仪式中。这个仪式不仅是指有什么样的风俗传统,而且是指我和你具有维持这种关系的义务。一切不利于维持这种关系的人和事,都要根据这个关系的需要切除。

刚才袜皮讲的,切割的另外一面就是拒绝切割。拒绝切割、好像切割了一些关系自己就没法活了,和靠切割解决问题、好像只有消灭以前的经历与关系才可以继续生活,是一样的逻辑。

有的人不是首先为自己活着,他生长在关系里。当然,我们每个人都在关系里,但却不应为关系而活。为关系而活着的人无法切割关系,为了保护关系,他会去切割自己的历史、记忆,甚至去伤害别人。在亲子关系中,这是很容易理解的,父母与子女确实很难做绝对的切割,因为血缘关系是既定的。这带来很多“牺牲”的说法,比如父母为了维持符合主流想象的家庭和亲子关系,要切割和压抑自己。但是在本该平行的亲密关系中,有的人也会反对切割,因为他觉得切割以后他就不是他了,他就没法活了。对关系的依赖和对历史的切割绕在一起。

这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一定要通过切割保证所谓新关系的纯度和稳定性,另一种是拒绝切割,这两种情况是缠绕在一起的。所以我们看到整个生活的组织方式,是根据一个相当程序化的、对不同关系的理解来界定的。

当然,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亲密关系、一般熟人、熟悉的陌生人、完全的陌生人……构成了一个序谱,亲密和陌生不是划分得那么绝对,也不可能做到。人们也会在不同关系中,有来往的递进。所以事实上,亲密和陌生的界限是比较模糊的。

但这又形成一个新的有意思的矛盾。大家在下定义的时候,在做决定的时候,在做出一些比较重要的行为的时候,一下子又把一些非常抽象的概念摆上来,而不是看具体的人怎么样。比如,我们的亲密关系就应该是这样的,而这个“应该”是不是符合眼前这个人的情况好像是次要的。有的时候可能要把对方陌生化,才更能保证关系的纯洁性,因为你对对方了解得不多,就更容易用关系的抽象定义来要求他。

所以我们下一步讨论的问题,可能又要回到陌生化、陌生人。

对陌生人的戒备,其实不是对具体的人的戒备,而是对整个关系的戒备。对陌生的维持也是一种目的,有的人就觉得应该要维持这样的关系。所以到最后这些都产生一个结果:我们看人的能力越来越弱。就像袜皮你说的,对周边的人熟视无睹,对远方的很多东西会非常投入,因为我们可以用想象的关系来定义远方的事情。但是周边的人、站在面前的那个人,越是活生生的,有时候越让人觉得不安、恐惧。他不知道这个具体的人会怎么想,会怎么做,这很可能会干扰他对世界的想象。

所以不把别人当人看,也是一定意义上的不把自己当人看。这里不是指道德意义上不把人当人看,而是说一种认知方式,一种认知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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