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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年轻的心在哭泣 作者:理查德·耶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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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后,他们在堪萨斯州比灵斯租了一所高效能的现代化房子,迈克尔第一次知道还有这样的房子——萨拉说她也是生平第一次住这种房子。它是所平房,像那种“农舍”,从路上望去不太显眼:你得走进去才知道里面有多长多宽多高,明亮的走道通往宽敞的房间。每间房的窗户上都挂着窗式空调,抵挡着八月末的炎热。还有带自动调温装置的全新炉子,保证冬天能抵御严寒。一切运转良好。 他走在坚实的地板上,鄙夷地回想起以前住的托纳帕克那可笑的小房子,懊悔自己为了现在看似根本不成理由的理由,让露茜和劳拉每天过得那么不舒服。不过,只有傻瓜才会让自己一天到晚后悔。无论何时他往前看,每次想到萨拉,他总还是无比惊异,这个世界居然愿意给他第二次机会。 萨拉说对了重要的一点:堪萨斯州太过荒凉。土地那么平坦,天空那么高远,如果你不得已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出门,你没法躲避烈日暴晒,直到最后它壮丽地落山。牲畜围栏和屠宰场就在大学那边一两里远处,下午顺风时,会飘来一丝微弱的、让你皱起鼻子的臭味。 前两周,这所房子是他们绝佳的庇护所——迈克尔甚至写了首小诗《堪萨斯》,似乎还不错,值得保留下来,不过他后来还是扔了——接着,该去学校了。 除了在新罕布什尔作过非常简短的演讲之外,他觉得自己对教学这种工作并没什么经验,显然就是那次演讲刺激得让他发疯。这些年来靠《连锁店时代》维生让人反感,但至少那里没有让他害怕的地方。现在,每次走进教室他都焦虑不安,他不敢看那些年轻学生的脸,看不出他们是无聊,还是在做白日梦,抑或在认真听讲,每节课的时间总那么长。 但是他安然度过了讲课,安然度过了“诗歌研讨会”,并没什么羞愧之处,与个别学生的谈话也很轻松。回到家后,他握笔伏案批改他们拙劣、让人不太满意的诗歌作业,或者批改他们热切但重点全无的诗歌论文,这些东西让他觉得对得起他的薪水。 “嗯,但是为什么你要花那么多时间在这上头?”萨拉有一次问他。“我觉得这份工作的意义在于它能给你自由干你自己的活。” “嗯,是的,”他告诉她,“等我工作上手后,等我用左手也可以做的时候,我会的。你等着吧。” 这所大学所在的小镇上只有一家药房[美国的药房兼售杂货。]里有售《纽约时报》周日版,迈克尔每周都买,只为了皱着眉头看上一小时的书评,他发现那些他瞧不起的年轻诗人名气越来越大,而他喜欢的那几个老一辈的诗人却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 有时候,受了那种小小折磨后,他会挑几页戏剧版来看看,结果他发现《黑夜忧郁》成了百老汇轰动一时的最热门新戏。 ……由罗伊·基德执笔,才华横溢的导演拉尔夫·莫林执导的《黑夜忧郁》,成为美国戏剧舞台上难得一见的划时代作品。它将不同种族之间的爱情故事演绎得极具尊严、极为细腻,震撼人心。 这出戏观看时并不轻松——或者说如果没有艾米莉·沃克的出色表演的话,观看起来并不轻松。艾米莉·沃克扮演不到二十岁的南方世家小姐,金斯莱·杰克逊扮演她那位倔强反叛的黑人情人。这两位优秀的年轻演员上个星期二晚上才首次登上舒伯特剧院的舞台,再次登台时已成了明星。不止一位评论者认为,这出戏将成为经典流传下去。 迈克尔跳过一两段关于剧作家的介绍,因为他不想知道那狗娘养的年轻作家是谁,也不愿看到他被称作“戏剧家”。然而,这篇专栏再往下一点,他读到下面这段: ……不过,也许这个震撼之夜的最高赞美应该送给拉尔夫·莫林。多年来身为费城集团剧院的导演,他因多部作品的技巧与感性而赢得一定声誉,但费城不是纽约,即使像《黑夜忧郁》这样震撼的戏剧,如果不是莫林将一切处理得当的话,也会湮没无闻。他召集了一批几近完美的演职人员,反复排练,直到每句话、每个沉默都符合他的要求,在艺术上臻于完美后,才携这部戏来到纽约。 昨日,莫林在曼哈顿酒店下榻处接受采访时,尽管当时已过午后,他仍身穿着睡袍、睡衣,莫林先生说这出戏获得如此成功,他至今“依然十分震惊”。 “我还不太敢相信,”他孩子气地笑道,十分亲切,“但是我希望它能一直保持下去。” 四十二岁的莫林,有着适合戏剧表演的英俊面孔,他曾经也是一名有志于舞台的演员,可以说他正是那种历尽磨炼终有所成的导演。 他的妻子戴安娜在首演之夜从费城赶来观看演出,但第二天就得返家照看他们三个年幼的孩子。“所以,接下来,”他说,“等我把一切安排妥当后,我要在这里找个像样的地方让我们一家人安顿下来。” 看来戴安娜和孩子们丝毫无须担心:拉尔夫·莫林是个筹划安排的高手。 “你在看什么?”萨拉问。 “啊,一堆废话而已。吹捧文章,说的人我知道,他娶了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姑娘,现在他在百老汇执导一出热门戏。” “你是说那个叫什么的来着,《黑夜忧郁》吗?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哦,那就说来话长了,亲爱的。如果我讲出来的话,你会听得烦的。” 可他还是讲了,关于他对戴安娜的痴迷部分一带而过,说到保罗时,对两人互打之处忽略不提。最后以贬损比尔·布诺克的费城之旅结束了这个故事,他看得出在说比尔的时候她有点走神了,因为她从没读到过或见过比尔。 “噢,”等他说完后,她说,“是啊,嗯,我明白你跟它是种什么关系了。不过听上去像垃圾剧,是不是?噢,志向远大、‘意义深远’什么的,但是怎么说还是垃圾。如果这是部电影的话,他们会把它称为励志片。” “是的。”他说,他很高兴她先说了出来。 一天下午,他从学校开车回家,发现两辆崭新的自行车停在车库边——这是萨拉给他的小惊喜——他赶紧进门谢谢她。 “嗯,我觉得做做锻炼好。”她说。 “一定非常不错,”他对她说,“这是个好主意。” 他是说真的。每天下午他们可以沿着这条路骑下去,跨过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他可以拼命蹬车,任风拂面,大口喘气,将工作毒素排出体外。回家后,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柔软的衣服,他兴奋的血液、安静的神经会觉得十分畅快,饭前再也用不着喝上一两杯了。 可是他们第一次自行车之旅毫无乐趣可言。当他还在努力让车身立在沥青路上不倒下去时,她已像只鸟儿般从他身边飞走了——他简直不明白她那娇弱的身躯和纤细的小腿里哪来那么多力量。也许他能在汤姆·尼尔森家的客厅里一拳将人打昏,但他的腿不中用了,这是那天下午他的第一个糟糕发现,接着他发现肺也烂掉了。 他知道唯一能追上她的法子是站在踏板上,勾着腰用力踩,哪怕心要蹦出来。于是他这样做了,膝盖火烧火燎地痛,嘴巴大咧着呼哧喘粗气,虽然汗流得遮住了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感觉得出他追上了她,打她车边经过,最终超过了她。 “你还好吧?”她叫道。 接下来,他无可奈何地让她又超过了他,因为世界上任何一位体育教练都会告诉他他需要休息。他把自行车停下,蹲在车旁,强迫自己在路上清空鼻孔,先是这边然后那边,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可能会因透不过气导致恶心呕吐而死。 当他能重新开始呼吸后,他看着空气流动的远方,萨拉已骑得太远,再也追不上了。她在路那头转了个大弯,开始往回骑了。她骑过来经过他时,笑着朝他挥手,好像在说如果他想从这里开始跟她一起骑回家也行,于是他将车掉个头,跟在她身后骑起来,不过距离越拉越大。现在主要的问题是他骑得摇摇晃晃,老是偏出沥青路。路基处的沥青成片剥落,路上这里那里有些硬疙瘩,害得他的轮胎和车身抖得厉害。只要一那样,路边高高的黄色杂草就抽打着他的脸,他只得扭动车把手再骑回坚实的路面,然后才能向前骑。 他看到萨拉立起身,站在脚踏板上,飞快地蹬上他们家的水泥车道坡道,然后顺势滑行到车库阴影中,他发誓要节约力气,这样他才能也这般自信轻松地完成最后行程。可是从他踏上车道那一刻起,他知道那完全不可能。他只好下了这辆该死的自行车,推着它走进车库,头抵着下巴,紧闭着嘴,免得自己跟妻子打招呼时说出类似:“嗯,我猜你觉得自己他妈的非常年轻,是不是?” 后来,洗过澡换上干净衬衫和裤子后,他坐在客厅里,对着他的威士忌,告诉她这不管用。“我做不到,宝贝,”他解释说,“我就是做不了这该死的事,没办法,我做不到。” “哦,听着,这只是第一次而已,”她开口说,那腔调和说的话都像极了玛丽·方塔纳,也许像任何一位试图安慰阳痿男人的好姑娘,这一发现令他冷彻心扉。“我知道你很快就会恢复的,”她还在说,“说到底,这种小玩意不足挂齿,重要的是不要跟它斗,也不用太紧张,你试着放松。噢,下次我不会这样显摆自己了,我不会像这次这样骑在你前面跑掉。我等你,跟你一起骑,直到你觉得舒服为止,好吗?” 好的。就像阳痿男人会被心地善良的好姑娘给打动一般——一直以来她什么也不知道,他担心这不幸的事情永远恢复不了——他答应争取每天都骑骑自行车。 在比灵斯大学,每个月都会有几次教师聚会,达文波特夫妇基本上都参加了,直到迈克尔开始抱怨这些聚会看上去都差不多。 大部分教师的家里,墙上都贴着老电影明星的大幅黑白照——W. C. 菲尔德的,秀兰·邓波儿的,克拉克·盖博的——因为这种装饰据说显得很“夸张做作”。有些人家中干脆整面墙上倒挂着美国国旗,以示对越南战争的强烈反对及痛恨。有一次在这样一户人家中找洗手间时,他碰巧看到一张仿制的征兵海报: 参军 异国风情之旅 外加杀人 “我说那是些什么狗屁?”晚上他们开车回家时,他问萨拉。“将战争怪罪于士兵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了,那不是什么好海报,”她说,“但我想它也没有那种意思,我觉得它主要是想表达整个战争是个错误。” “那为什么不那样说呢?天啊,现在参军的孩子们,要不是强行征兵入伍,要不就是到处找不到工作不得已而为之的。士兵是战争的受害者,人人都知道。”沉默了几里路后,他说,“我觉得要是这些人没这么热衷于‘政治’的话,我可能会更高兴参加他们的聚会。他们让你觉得除了反战运动外,生活中没有其他事可做。也许我想说的是,如果我在聚会上能喝到点像样的酒,我也会乐于参加的。可是天啊,葡萄酒,除了葡萄酒还是葡萄酒,还全跟尿一样温热。” 于是他们找种种借口不再怎么参加这类聚会,直到有一天,英语系主任在走廊上叫住迈克尔,友好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半开玩笑似的说,现在该轮到达文波特夫妇举办聚会了。 “哦?”当晚萨拉说,“我没想到这种事还是种——义务。” “嗯,我觉得它们不是的,不一定,”他告诉她,“不过我们的行为有点不合群,在这种小镇上可能不太好。” 她看来在仔细考虑。“那好吧,”她最后说,“但是如果我们要办聚会,我们就要做得好点。我们要有真正的威士忌,大量的冰块,我们要在桌上摆出真正的面包和肉,而不是什么饼干和蘸酱。” 聚会开始之前那天下午,一个年轻小伙子打来电话,电话里传出拘谨迟疑的声音。“迈克吗?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泰瑞·瑞安。”声音确实耳熟,但是名字没有一点印象,好在他马上听到对方说“我过去在蓝磨坊餐馆里当招待,在纽约时。” “见鬼,我当然记得,泰瑞,”迈克尔说,“真该死,你还好吗?你从哪里打的电话?” “嗯,事实是我现在在比灵斯,准备待上几天,然后我——” “比灵斯?你在堪萨斯?” 泰瑞·瑞安短促、谦逊地一笑,立即让他在迈克尔的记忆中活了过来。“当然,”他说,“不行吗?这里可以说是我的母校——如果我的外语能过关的话,它就是我的母校。那都是我去纽约之前的事了,你知道。” “那你最近忙什么,泰瑞,你现在做什么?” “嗯,说起来有点好笑。我应征入伍了,我想军队可能想让我多少接受点训练,明天下午我就在旧金山了。” “噢,天啊,他们要派你去越南吗?” “我听说是这样,没错。” “你在什么部队?” “嗯,步兵,没什么特别的。” “天啊,泰瑞,那真是——真是个坏消息。太讨厌了。” “我特意绕道来比灵斯,来看看这里的老朋友。我听说你在这里教书,我想我得给你打个电话,也许你愿意出来喝杯啤酒什么的。” “好啊,”迈克尔说,“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今晚我家有个聚会,如果你能来的话,我们会很高兴。带个姑娘一起来。” “嗯,我不能保证带姑娘来,”他说,“其他都没问题。聚会什么时候开始?” 谈话尚未结束,迈克尔已开始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慷慨仁慈了。 泰瑞·瑞安比蓝磨坊的其他招待都要年轻、瘦小,显然也比其他招待要聪明。他脸上生动而紧张的表情总在告诉你他有好笑的东西要说,然后通常是趁着把你点的菜端上桌时说出来,每次他都会飞快地走开,一头扎向厨房或吧台,以免你觉得他干涉了你的隐私。有些晚上,他下班后,会和迈克尔一起在酒吧那边喝酒,直到打烊。泰瑞的理想是当名喜剧演员——他谦逊地转弯抹角地提过一次,说有人跟他说他很有喜剧天分——但是他最怕的是以戏剧票友的身份告终。 “你现在就担心以什么而告终还太年轻了点吧,是不是,泰瑞?”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人人都会以某种形式而结束人生的,对不对?” 对。 “萨拉?”迈克尔说,漫步到她站着吸尘的地方。“听着,我们今晚有位特别嘉宾。” 系主任和他妻子约翰·霍华德和格蕾丝·霍华德是第一批到的客人。他俩都已五十出头了,常常被人们称为模范夫妇。约翰高个子,身材挺拔,胡须精心修剪过。格蕾丝有两个酒窝,还留着年轻得多的女人才有的“可爱”表情,不过她的头发都白了,她常穿那种短短的大摆裙,以强调她那漂亮的腿。在最近一次的聚会上,他俩在空地上跳了一曲华尔兹,二十分钟长,最后格蕾丝躺倒在约翰的怀中,以一种女孩般着迷的表情凝视着约翰,看他们跳舞的人几乎都认为这是他们见过的最美好的事。 “恭喜啊,迈克尔,”约翰·霍华德说,“这个镇上真该有人招待一番真正的酒水。” 其他客人们也随声附和——大家不管彼此合不合得来,总会在这些场合露面,因为在堪萨斯州的比灵斯这里,大家实在无事可干。来客主要是教师,也有些研究生,带着妻子或女友——有些人像孩子参加大人聚会般迟疑地笑着,还有些人靠墙而立,一脸不屑地打量一切。 泰瑞·瑞安走进来时,迈克尔觉得他比记忆中的还要瘦小——肯定刚到征兵入伍的身高标准——他有意没穿军装,穿了牛仔裤和灰色套头衫,对他来说有点大。 “来吧,泰瑞,”迈克尔说,“我们先给你拿杯喝的,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来,那些介绍什么的后面再说。你是我今晚的贵客。嘿,不过,听着,你还记得萨拉吗?” “我想我不记得。” “对了,我猜我是在你辞去那里的工作后,才带她去蓝磨坊的。不管怎样,现在我们结婚了,她想见见你。看到窗边那个人了吗?黑头发的?” “不错,”泰瑞说,“很不错。你真有眼光,迈克。” “哦,他妈的。能娶个漂亮妞的话,为什么要去娶普通姑娘呢?”从自己说话的语调里,迈克尔知道自己喝得有点太急太多了,不过他还够清醒,知道接下来这一小时里如果他滴酒不沾的话,他还能弥补这个过失。 “你在这儿等着,”他对泰瑞说,泰瑞手里端着杯兑水的波旁酒,坐在一张木头高脚凳上,那是从厨房里拿过来的。“我去找她过来。” “宝贝,”他对妻子说,“你愿意来见见这位战士吗?” “我很高兴。” 迈克尔看到他们很谈得来,便让他俩待着,自己走开去。他去厨房喝水,然后在洗碗池边忙活,洗酒杯,尽量打发时间,然后好让自己能再次走近酒水桌。两三名学生来到厨房,他跟他们说了会话,安静、幽默、好客的样子似乎证明他的酒醒了些,不过他的手表告诉他还要等半小时。他踱回客厅,让其他客人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差点撞到约翰·霍华德,约翰看上去很累、不舒服的样子。 “对不起,”霍华德说,“聚会真他妈的好,但是恐怕我不习惯这些烈酒了——也许我太老了,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回家。” 但是格蕾丝不愿意走。“那你回去吧,约翰,”她跟朋友们坐在沙发上。“开车回去吧,如果你愿意。我总能找到人送我的。”迈克尔觉得格蕾丝·霍华德这辈子肯定总能找到人送一程,这点毋庸置疑。 整整一小时总算过去了,他觉得理所当然可以去酒水桌前好好喝上一杯。那种奇怪的、令人振奋的底气一直伴着他转身回到客人当中。他似乎更愉快了,越来越多站在墙边表情阴郁的学生被他吸引过来,他让他们展颜微笑,甚至开怀大笑。真他妈是个好聚会!而且在越来越好!他环顾四周,看着平时他视为愚蠢、无聊,或更糟的那些人,可现在身处他们以及他们精心打扮的女人们之中竟有种同志般的感觉。这就是他妈的英语系;他是个他妈的英语系的人——如果他们现在突然提高嗓门,唱起《友谊地久天长》来,他肯定会流着泪跟着唱的。 不久他就记不清他到酒水桌前给自己添了多少回酒了,可是无所谓,因为聚会刚开始时的紧张阶段早就过去了。他最大的快乐是看着萨拉在这群人那群人中走来走去,像个完美的年轻女主人。没人想到她原来是多么不想办这次聚会。 接着他转过身,看到泰瑞·瑞安还坐在高脚凳上,没人交谈。也许萨拉带他走了一圈,见过其他客人,说完客套话后回来了。但是也可能,他一直坐在那里,任自己在美国最后一晚的自由慢慢消散在眼前。 “要我再给你拿点什么东西吗,泰瑞?” “不,谢谢了,迈克,我很好。” “你见过这些客人了吗?” “哦,当然,见了大部分。” “嗯,”迈克尔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做得更好些。”他走过来,站在他身旁,紧紧搂着他毛衣下瘦弱的肩膀。 “这个年轻人,”他宣布道,声音大得整个房间的人都注意听他说话——而大部分其他正在交谈的人都停止了交谈——“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还像个学生,他曾经是学生,但现在不是了,现在他是个步兵,即将去越南。我想,在那里他的个人状况很快就会比我们大多数人要差得多了。所以,请大家暂时忘掉大学,让我们为泰瑞·瑞安鼓掌吧。” 只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很是出乎他的意料,掌声甚至还没结束,泰瑞就说:“真希望你没那样做,迈克。”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不为什么。” 然后,在房间那头,迈克尔看到萨拉在望着他,脸上写满失望或不赞同。他觉得仿佛他在尼尔森家跟某人打拳了,或者有人告诉她,他在作协会议上骂弗莱彻·克拉克是无耻小人了。 “哦,天啊,泰瑞,我并不是想让你难堪,”他说,“我只是觉得他们应该知道你是谁,如此而已。” “噢,我知道,没事,算了吧。” 但这事并没就此结束。 格蕾丝·霍华德站起来,穿过烟雾,朝泰瑞·瑞安冲过来,一根硬邦邦的食指指着他的胸膛。 “我能问你件事吗?”她问道,“你为什么想杀人?” 他局促不安地笑着。“得了吧,女士,”他说,“我这辈子从没杀过人。” “那好,可是你现在有机会了,是不是?用自动步枪和手榴弹吗?” “够了,格蕾丝,”迈克尔说,“你有点失礼了。这孩子是应征入伍的。” “也许他们还会给你一个小无线电对讲机,”她还在说,“这样你就能呼叫送弹药、炸弹和汽油弹来对付妇女儿童。嗯,听着——” “噢,别说了。”萨拉叫道,赶快跑到泰瑞身边仿佛要保护他。 “——听着,”格蕾丝·霍华德说。“你别想糊弄谁。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杀人,你想杀人是因为你个头那么小。” 格蕾丝的几个朋友尽量照料她,他们陪她转过身,穿过房间,从前门走出去,门轻轻在她身后合上了。 “泰瑞,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迈克尔告诉他,“我知道她喝醉了,但是我不知道她有这么疯狂。” “听着,见他的鬼去吧,好吗?”他说,“他妈的,说多错多,越描越黑。” “没错。”萨拉平静地说。 聚会散后,萨拉在空房里铺好床,泰瑞可以在这儿过夜。但是夜晚没剩多少了,他们还得早起,开车送泰瑞去他朋友那里。他去那儿取行李并换回军装,萨拉说他穿军装“很好看”,然后再送他去二十里路之外的机场。在车内,他们偶尔轻声、愉快地聊上几句——他们三人都进入了那种境界:轻松良好的幽默。有时候,几乎一夜没睡后,会有这种状态——但是谁都没提起格蕾丝·霍华德。 在登机口,该说再见了,迈克尔握着他的手,像个热心过头的老兵。“好了,放松点,泰瑞。挺住!” 萨拉朝他张开双臂,她比他要高,但个头差距并没让这个拥抱显得笨拙。她拥抱他,哪怕就那么简单的一抱,也是以即将奔赴前线的男人应该被拥抱的样子,虽然这是场人人都不理解的战争。 他们开车回家时,一路沉默,直到迈克尔说:“好了,见鬼,整件事都是我的错;我知道。我不该说那番傻话的。”他还说:“可是问题在于,宝贝,我当兵那会,去海外前的一个晚上,谁都想得到大家的关注。看到老百姓为你大惊小怪,你会感觉很好——如果你运气好的话。” “行了,我知道,”萨拉说,“问题是那是另一个时代。那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也是泰瑞出生之前的事。” 他的眼光从路上移开,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无声地流泪。 回家后,萨拉很快就睡着了。他趁此机会去厨房喝杯啤酒,试着让自己恢复正常。 这时电话铃响了。“迈克尔吗?我是约翰·霍华德。听着,昨晚你家聚会上的那个男孩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从纽约来的,路过这里。怎么啦?” “哦,我听说他对格蕾丝非常粗鲁、无礼。” “哦?”迈克尔马上意识到澄清整个事实也于事无补。泰瑞·瑞安现在远在几千英里之外,永远离开了比灵斯、堪萨斯,没有谁能再义正词严地为他辩护。“呃,我很抱歉有些不愉快的地方,约翰。”他说,希望语气里有一丝奚落。没等霍华德有机会再说什么,他挂上电话。 如果霍华德接着又打过来,坚持他无中生有的冤情,那他没办法,只好据实相告,告诉他格蕾丝的所作所为。不过,电话没有再响起。 他希望萨拉醒着,那样她能安慰他,说他做得对。不过,可能她还是睡着为好,那样就无需交谈,无需再来一次讨论。 六月,快期末的一天晚上,露茜·达文波特打来电话,告诉他女儿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嗯,我觉得她应该是去了加利福尼亚,”露茜说,“可我不知道准确的地址。她想浪迹天涯,你知道。她想跟那些脏兮兮、臭烘烘的小流浪汉一起上路——不管哪条路,不管去哪里。她不想担任何责任,她放纵自己,千方百计搞迷幻药,想把自己吃傻。” 劳拉在沃宁顿的第一年,显然除了坏习惯,别的什么也没学到。她母亲汇报说——“我觉得在这个该死的小校园里麻醉品交易肯定十分普遍。”而昨天劳拉回家时,她显得“很可笑”,还带着三个朋友,估计是周末来客。一个是沃宁顿女学生,表现得也很“可笑”,另外两个男孩嘛,露茜觉得难以形容。 “我是说他们像是从城里来的,迈克尔。他们是那种工人阶级的孩子,纺织厂工人的孩子似的。他们只会含糊咕哝着说话,竭力模仿马龙·白兰度——不过我想马龙·白兰度的头发从来没有长及肚脐眼和屁股处。我说清楚了吗?” “是的,”迈克尔说,“是的,我想我想象得出那副样子。” “他们到家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劳拉便宣布他们打算去加利福尼亚。我跟她讲不通,根本没法跟她说话,接下来我只知道她走了。他们全走了。” “天啊,”他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也是。我根本不明白。我打电话来只是因为我觉得——你知道——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哦,好的。我很高兴你打电话来,露茜。” 萨拉跟他说这可能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劳拉十九岁了,”她说。“实际上是个成人了。她可以像这样外出历险一下,对她自己不会有什么风险的。嗑药听上去有点可怕,但我想她母亲说得有点夸张,你说呢?再说,美国的孩子们都跟麻醉药打过交道,这些药大部分还没有酒精和尼古丁的害处大。要记住,迈克尔,如果她真有什么麻烦的话,她会给你打电话的。她知道你在哪。” “嗯,她知道,那倒是真的,”他说,“可是有件事,你知道吗?自她出生后这是第一次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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