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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年轻的心在哭泣 作者:理查德·耶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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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布诺克离开《连锁店时代》,找了一份公关工作,他常说那是小菜一碟。他也不再写小说,现在他觉得自己是剧作家。 “哦,可是,听着,”一天晚上,在白马酒吧里,他抬起一只手挡住迈克尔的嫉妒。“听着,迈克,我知道你写了好多年剧本,但没有真正起步,可我总觉得这是因为你是个诗人。嗯,现在你是颇有名气的诗人,人人都知道。我没法靠写诗来摆脱困境,但你能。你做到了。你有你的长处,我有我的长处。 “首先,我知道我一直擅长对话。哪怕在我收到的最狗屎的退稿信里,总有一句‘布诺克先生的对话处理得很好’这样的话。所以我想,见鬼,去他妈的,如果我擅长于对话,那我就来写剧本。” 他最近写完了一部三幕剧,名叫“黑人”——“嗯,当然,标题有点生硬,不过我要的正是这种生硬的效果”——他觉得他写对白的天赋可以让他很好地探讨美国黑人对话的美感。 “比如说,”他说,“纵贯整个剧本,里面的人物一直在说‘他妈额’、‘他妈额’——我也就原样写下来。好了,显然,这个词其实是‘他妈的’,不过有时候如果你把听到的写下来,你会发现你真的深入素材了。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个剧本很精彩,迈克,我觉得它的时机也适合。” 他想让它上演,采取的第一个行动便是写上一封简洁友好的信,将它寄给了费城集团剧院的拉尔夫·莫林。 “天啊,”迈克尔说,“为什么寄给他?” “行了,为什么不能是他?”比尔立即准备反击。“为什么不能是他?这个问题更值得好好想想,你不这样看吗,迈克?我是说,见鬼,我们都是成年人,我和戴安娜之间的那点事结束好多年了;为什么还要有什么不快?再说——”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再说,”他擦掉嘴边的白沫接着说,“这家伙很有希望。你在他妈的《星期日泰晤士报》上能读到关于他的介绍。他把费城这个小项目经营得有声有色,实际上在全国都已有一定名气。只要他搞到好的商业剧本——我是说好的商业剧本——时,他会跟费城吻别说再见的,会拿着它到这里来,成为百老汇的顶尖导演。” “那好。” “好了,所以不管怎样,他给我回了一封非常亲切、非常得体的信。他说:‘我已告诉亨德森夫人我很喜欢你的剧本,她这个周末也会拜读的。’” “什么夫人?” “嗯,是这样,她是整个剧院的幕后出资人;她承担他们的一切费用,所以没有她的批准他们无法行动。而我猜她肯定也喜欢《黑人》,因为很快拉尔夫就给我打电话,问我多快能到他办公室去一趟,谈谈。好了,见鬼,我放下一切,第二天我就到了那里。” “你见到戴安娜了吗?” “噢,是的,是的,当然见到了,很愉快,不过那是后话,先让我把第一部分说完,好吗?”他舒服地靠在木椅子背上。“好了,首先,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这家伙,”他说,“你不由自主便会喜欢他。我是说,你可以感觉得出他是个非常敏感的人,可是他并没打算给你留下深刻印象:他来得非常平静、直接,没有废话。 “他说:‘跟你实话实说吧,比尔。你剧本中的人物全是黑人,当然那很好;你这样做了。’他说:‘你抓住了他们的苦闷、他们的愤怒,还有那种可怕的无助感,这是部很有分量的作品。’他说:‘不过,我们的难处是,我们手头上已有一部有关种族题材的剧本,也是个新秀写的,只不过这个剧本是关于种族间的爱情故事。’” 这时,比尔猛地往前一靠,两个手肘撑在湿乎乎的桌上,摇着头,懊恼地笑着。迈克尔想起很久以前跟露茜解释过,比尔·布诺克有个招人喜欢之处就是对于失败他可以耸耸肩,一笑置之。“恐怕我不怎么明白,”她说,“为什么他不能做成一件事,然后因此而讨人喜欢呢?” “好了,当他说到这里,”比尔还在说,“我知道我输了。接着他告诉我那个剧本的一些情况,那个剧本名叫‘黑夜忧郁’——这标题有点老套,可是他妈的;你永远不知道。剧本说的是南方一个年轻的世家小姐,她爱上了一个黑人,你知道,她的第一冲动是跟他一起逃得远远的,逃到别的国家去,可是这个男孩不屈服:他想待在家乡,沉着面对。而这个姑娘的父亲得到了风声,所以麻烦开始了,然后是一步步持续的营造直到最后的大悲剧。好了,去他妈的,我说的比他写的要简单得多,迈克,可是你可以看得出这种题材在舞台上能产生多么不凡的效果。 “可是他又告诉我,他们的问题是要找个合适的姑娘来演这个角色。他说:‘她得十分年轻,仅是个好演员还不够——她得要非常有才气。’你也知道他那样说的意思:如果让某个不怎么优秀的姑娘来演的话,整个剧本可能沦为——你知道——可能被指责品位可疑什么的。后来他说:‘所以即使真的找到这么完美的姑娘——那时我们能做什么?如果我们无法向她保证能在百老汇首演,肯定也不能指望她对费城这点小钱感兴趣,对不对?’ “所以你明白他跟我说的了吗,迈克?他在说如果这出戏在选演员上泡汤了的话,他和亨德森夫人可能会考虑我的剧本——所以他首先请我过去谈谈。我觉得他这样把牌亮在桌上,处理得很好,非常得体。” “我还是不明白,”迈克说,“他为什么不能打电话,或者写封信告诉你?” “我猜,是想见见我吧,”比尔说,“那也很公平,我也想见他。后来我正要准备走时,他说:‘我希望你别急着走,比尔。我告诉戴安娜你今天要来这里,她说她尽量抽空过来看看。’ “这时——哇。正在这时,门砰地开了,她走了进来,拖着三个小男孩。戴安娜·梅特兰,天啊,这是一九五四年后我第一次见她。” 比尔从桌前站起身,重演着那场景。“她这样走了进来,”他说着开始了哑剧表演,撞到墙上,摇晃着重新站稳,蹒跚着往前走。 “我不得不说,”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后,脸上再次浮现出抖掉失败的那种笑容,“我不得不说,这真的让我想起了好多从前的事情,因为这正是我不喜欢她的一点,你知道的,那种笨拙。我还记得我想,嗯,她绝对漂亮,人绝对很好,我绝对爱她——或至少我觉得我爱她——可她为什么就不能再优雅一点呢,像别的姑娘那样?” 有一两秒钟,迈克尔真想探过身去,将手中那杯满满的啤酒泼到比尔·布诺克的脸上。他想看看布诺克头发、衬衫湿透时,他脸上的震惊与迷惑;然后他要站起身,在桌上放上几块钱,说你真不是个东西,布诺克。你一直都不是个东西,然后跟他永远断交。 然而,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控制着自己,说:“在我看来,她一直都很优雅。” “是啊,嗯,伙计,你从来没跟她住在一起过。你从来不用——啊,算了;见鬼去吧。他妈的。算了。不管怎样,”比尔如释重负地重新说回费城那部分,“我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我们坐在那里说了几分钟话,非常愉快。后来我提议说我们出去喝一杯,但是戴安娜说孩子们太累了什么的,所以我们大家就下来,在办公楼前道别后走了,就这样。不,我是说真的,我感觉很好。我很高兴我把剧本送给了莫林,我很高兴我认识了他。我觉得我搭上了这个关系,交了个好朋友。” 是啊,迈克尔默默地说,是啊,你也自取其辱了,不是吗,布诺克? 从白马酒吧回家的半道上,他因为生气走得很快很急,他突然想到,他再也用不着因为比尔·布诺克曾经拥有过戴安娜·梅特兰而恨他,也无须隔着不可能的时空来渴望戴安娜·梅特兰了。他之所以今晚出来跟比尔·布诺克喝酒,唯一原因是这是六周以来他第一次一个人,其余时间萨拉·盖维一直跟他在一起。她明天又会回来,萨拉·盖维跟从前的戴安娜一样好、一样清新、一样滋润。 回到公寓,他发现没写完的简历还卷在打字机里,那是布诺克打电话来时他留在那里的。他睡得很晚,写完了简历。明天他要给萨拉看看,她可以在托纳帕克高中办公室里复印几份,然后他要把它们寄到他在公共图书馆里所能找到的所有美国大专院校的英文系去。 在多年诅咒发誓说英文老师是他最不愿做的差事后,他现在准备当英文老师了。随便美国什么地方都行,因为萨拉说她无所谓。如果有必要的话,她可以在任何一所高中找到类似的工作,即使找不到,她也不担心。对他们两人来说,唯一重要的是,开始新生活。 “嘿,萨拉?”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们在他喜欢的一家名叫蓝磨坊的餐馆里吃饭时,他问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叫汤姆·尼尔森的家伙,住在金斯莱的?那个画家?” “我想是的,你说过。他是那个当木匠的吗?” “不,那是另一个,他们千差万别,尼尔森是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似乎用了很长时间来解释尼尔森的不同在哪儿。 “听起来好像你有点嫉妒他。”他说完后她说。 “好吧,是的,我想我有点,我想我一直都有点妒忌他。有次我们一起去了趟蒙特利尔,很不愉快,我很生他的气,那之后我们关系就不怎么好了。那之后,我只在他举办的聚会上见过他几次,而我去参加那些聚会的唯一原因也只是去认识姑娘们。不过,不管怎样,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真没想到——他很不好意思,很亲热——请我星期五晚上去他家,我的感觉是他又想和我交朋友了。事实上我真的愿意去,萨拉,但是除非你跟我一道去。” “嗯,这可不是个——怎么漂亮的邀请,”她说,“可是我当然愿意,为什么不去?” 当他们到尼尔森家时,只有几辆车停在他家车道上。几个到得早的男人有点紧张地在客厅里走动——那间房里吓人的几千册藏书足以让任何人紧张,等喝上酒后才会好些。女人们大部分都在厨房里帮帕特的忙,或假装帮忙,因为帕特总是自己打理一切。迈克尔骄傲地领着萨拉来到厨房介绍她。 “认识你很高兴,”帕特说,她看来确实为迈克尔找到这么个年轻的好姑娘而高兴;但她眼神里也有一丝调侃,仿佛他是五十岁而非四十岁一样,他不太喜欢这点。 他问汤姆在哪,帕特一脸愠怒。“哦,在后院玩他的玩具——他整天泡在那里。不如你去找他,迈克尔,跟他说,他妈说该回家了。” 后院又长又宽,跟尼尔森家的一切一样。他从远处首先看到一个姑娘,她双手抱在胸前,头发在风中微微扬起。他边走边想,用了好几秒钟才发现原来是佩基·梅特兰。然后他看到汤姆·尼尔森蹲在她脚下,背对着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小土包,像在玩球的男孩。直到那时他才认出十到十五码开外的第三个人,他侧着身子,一只手肘撑地,一身工装:是保罗。 整个小心堆砌的战场上,大部分作战部队都已阵亡。所有炮火全都用完——两把塑料飞镖手枪也卸下弹药扔在草地上——现在是和平与纪念的时候。 汤姆·尼尔森热情地招呼着迈克尔,说见到他太高兴了,他喜气洋洋地解释说这是他玩过的最精彩的一次战斗。 “这家伙可不是吃闲饭的,”他赞赏地说保罗,“他真的知道如何保护他的侧翼部队。”接着他又说:“你在这儿等着,保罗,别碰任何东西。我去拿照相机,然后我们可以在草地上放些烟雾,拍张照。”他往家里跑去。 “真见鬼,”梅特兰站起身跟迈克尔握手时,迈克尔说,“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 “哦,情况变了,”梅特兰说,“这几年我和汤姆成了好朋友。我们在同一家画廊,你知道,我们是这样认识的。” “是吗?我不知道你有了画廊,保罗,那真是好消息。祝贺你。” “噢,我的画在那里卖得不太好,他们也还没有给我办过画展。不过,总比没有画廊的好。” “嗯,那当然,”迈克尔说,“真是好消息。” 保罗·梅特兰这边那边地活动活动他的背,缩了几下,缓解刚才作战造成的肌肉痉挛,用手理着脖子上的蓝丝巾。“不,可是我真的很吃惊,我竟然这么喜欢汤姆,”他说,“没想到我居然也这么喜欢他的作品。我过去总觉得他是那种无足轻重的家伙,你知道吗?一个画插图之类的人?可是你看他的画越多,你会越喜欢。你知道他最擅长什么吗?化难为易!” “是啊,”迈克尔说,“是啊,我也常常有这种感觉。” 这时汤姆·尼尔森拿着照相机大步跑过来了,佩基·梅特兰像个小姑娘般快乐地拍起手来。 一两个小时后,晚会活跃起来——他们家里至少有五十人——迈克尔问萨拉她玩得好不好。 “嗯,当然,”她说,“不过你知道,这里人人都比我大得多,我有点不知道做什么、说什么才好。” “啊,当你自己就好,”他告诉她,“你就站在这儿,做个一目了然最漂亮的姑娘,剩下的就好办了,我保证。” 有位艺术史学家日前正在写一本有关汤姆·尼尔森的专著;一位上了年纪的著名诗人的下一本诗集即将发行限量版,两百块一本,每隔一页会有一张汤姆·尼尔森的插图;还有位出名的百老汇女演员,她说自己像“飞蛾扑火似的”被吸引到尼尔森家来,因为惠特尼博物馆里他的画作深深打动了她;还有位作家,最近声称在他的九本小说里没有任何艺术错误,今晚之前他从未见过汤姆·尼尔森,但现在他亦步亦趋,跟着汤姆到处走,拍着他穿着伞兵夹克的背,嘴里说着“你说的,士兵。你说的”。 萨拉跟其他几个年轻人“躲”到厨房里去了,正当迈克尔觉得自己有点喝多了时,保罗·梅特兰飘了过来,问他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 “在找份当老师的工作。”他说。 “嗯,我也是,”保罗说,“我们今年秋天会到伊利诺伊州去——汤姆有没有跟你说过?——伊利诺伊大学,在尚佩恩—乌尔班纳或者类似地名,真好笑。”保罗摸着他的胡须。“我一直发誓我永远不会当老师的,我想你也是。不过,到我们这个年纪,看来这是最恰当的选择。” “没错。当然。” “我想你若能甩掉《链锯时代》,准会很开心。” “连锁店。” “什么?” “它叫《连锁店时代》,”迈克尔说,“是一本关于——你知道——以连锁形式经营的各种零售店的杂志。明白了吗?”然后,他失望地慢慢摇摇头,“真该死。自打布诺克和我告诉你我们做什么以来,这么多年了,你一直以为我们谈的是他妈的链锯。” “哦,我现在明白了,”保罗说,“可是没错;我确实有印象你们俩都忙着——宣传链锯,或者那之类的东西。” “是啊,嗯,我猜在你看来这是个情有可原的错误,因为你从来没仔细听过,是不是,保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你从来就没注意过别人,是不是?” 保罗往后退了一两步,眯起眼,笑着,仿佛想搞清楚迈克尔这话是开玩笑还是当真。 毫无疑问,迈克尔是当真的。“我要跟你说件事,梅特兰,”他说。“早在我和露茜第一次认识你跟你妹妹时,我们觉得你们真是与众不同,我们觉得你们高人一等。只要能让我们更像你们,或者更接近你们,我们非常乐意屈从迎合——噢,该死,你明白我说什么了吗?我们觉得你们他妈的魅力非凡。” “听着,老头,”保罗说,“我刚才说的话并非想冒犯你,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无论说了什么,我非常非常抱歉,好吗?” “当然,”迈克尔说,“算了吧。无意冒犯,没事。”不过他为自己刚才赤裸裸的爆发而羞愧,那句“我们觉得你们他妈的魅力非凡”还悬在空中,被其他客人们品咂着,还好萨拉在厨房里听不到。“那么,想不想握个手?”他问。 “嗯,当然。”保罗说。他俩都喝多了,握手变得一本正经。 迈克尔接着说:“好。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先来。”他敞开身上这套唯一的西装,指着衬衣中间说,“你用尽全力朝我这儿打一拳,”他说,“就这儿。” 保罗看起来有点迷惑,但马上就明白过来,这是那种在阿默斯特玩的游戏。不管怎样,多年的体力活让他身强体壮。他出拳又快又重,迈克尔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弯下腰去。 “打得好,”迈克尔能开口后马上说,他走回来。“这一拳打得好,现在该我了。” 他不急不忙,仔细审视保罗·梅特兰的脸:那睿智的双眼,幽默的嘴,反对偶像崇拜的无畏的胡须,然后他双脚站好,聚集起全身力量,将一切全放在右手上。 令人惊异的是保罗并没有马上倒下。他缩成一团,后退几步,眼神呆滞。他甚至还小声说了句“不错”,接着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扶着一把古董木椅倒了下去,仰面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在离他们近些的、看到这一切的人群中,有个女的尖叫起来,另一个浑身发抖,两手捂着脸,还有个男人用力抓着迈克尔的胳膊,嘴里说着:“你最好滚出去,伙计。” 但是迈克尔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说:“滚开,甜心,我哪儿都不去。这是场游戏。” 佩基·梅特兰飞快赶过来,把丈夫的头抱在怀里,迈克尔担心她会抬起头来,露出多年前在年轻的达蒙太太脸上的那种责备神情,但是她没有。 迈克尔和佩基让保罗醒过来,搀扶着他一条腿颤抖着站起来,站稳后,他们扶着他小心地穿过人群,有些看到的人,甚至想不到他受伤了。 保罗尽量忍着不吐在房间里,直到他们出来到外面车道上,在那里呕吐不会破坏什么后,他吐了。吐完后,他似乎有了点力气。 梅特兰的车并不难找。月光下一排排车辆中,唯一一辆高大笨重的车、唯一一辆一九五〇年前造的车就是他们的。迈克尔打开乘客门,帮保罗坐进去时,里面一股浓烈的汽油味,还有靠垫的霉味。等保罗在伊利诺伊州当上教授后,梅特兰夫妇很快就能买辆中产阶级的闪亮新车了。而此刻,这是辆在家里作画多年、没加入工会的木匠的车。 “嘿,保罗?”迈克尔说,“听着,我并非故意要打伤你,你明白吗?” “噢,当然,还用说。” “嘿,佩基?我真的很抱歉。” “太晚了,”她说,“行了,我知道这是场游戏,迈克尔。我只是觉得这种游戏很无聊罢了。” 迈克尔转身回来面对着尼尔森家漂亮的大房子。现在唯一可做的是穿过草坪到厨房去,找到萨拉,回家。 对迈克尔的申请,没有几所大学作出回应,唯一愿意录用他,而且看来值得考虑的是堪萨斯州的比灵斯州立大学。 “嗯,堪萨斯听起来有点荒凉,”萨拉说,“我是说太荒凉了点。你觉得呢?” 但是他俩都说不上来,他在新泽西州长大,而她在宾夕法尼亚州长大,他们对美国其他地方几乎一无所知。他等了一段时间,看有没有更好的选择出现;然后接下了堪萨斯的工作,因为担心如果自己还不接受的话,这工作会被别的什么人抢走。 现在唯一要决定的是如何度过萨拉暑假的这几周。他们决定去长岛的蒙托克,因为那里有连绵蜿蜒的海滩,远离时髦的“汉普顿”村镇,也更便宜些。他们的夏季小木屋很小很窄,一个人可能都觉得难以忍受,可至少这是个有着四面墙、有窗户的房子,光线、空气可以进来。他们要的只有这么多,因为他们在那里每天下午、每个晚上,除了做爱还是做爱。 还是个男孩时,他相信男人们到四十岁时,像他父亲那样,就会没有这种能力了。但现在证明男孩们错了。他孩提时代的另一个假想是四十岁的男人通常喜欢找跟他们年纪相仿的女人,像他妈妈那样的,而姑娘们则更愿意与男孩们做爱——可是见鬼,这也错了。年轻的萨拉·盖维,刚从海风吹拂的沙滩上回来,一股盐味,就在他耳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让他知道她才不想要什么男孩,她只想要他。 有一次,他们一起沿着坚实的沙地走着,就在浪花近处。她冲动地两手抱着他的胳膊说:“噢,我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觉得呢?” 现在回头再看,似乎就是在那时,他们决定结婚的。 那年夏天,还有些要操心的小事:他们要去宾夕法尼亚萨拉父母家去待几天,在那里举行一个简单婚礼。然后,他们一起出发,无论“堪萨斯”意味着什么,他们将共同面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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