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年轻的心在哭泣  作者:理查德·耶茨

当露茜最后想好要往何处去时,其实走得并不太远。她在托纳帕克北边,几乎是在金斯莱镇沿线找到一座坚固舒适的房子,便立即做安排买下来。多少年来,她心里想的,嘴上说的都是“租”房子,这次走进银行买下房子的举动让她觉得是个大胆的新开端。

她喜欢这个新家的一切。它轩敞开阔,但又不是大得空洞;它很“文明”,四周高高的灌木和树丛挡住了邻居的视线,这也是她喜欢这所房子的一个原因;但是她最喜欢的是,她家和尼尔森家之间只隔着短短一小段弯路。只要她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去他们家。夏日午后,尼尔森家的客人可以端着酒杯,嘴里嚷嚷着“我们要露茜!让我们找露茜去!”沿着阳光斑驳的小路,一路笑着而来,那么就会有许多浪漫的机会。

梅特兰一家现在离得更远了,从那时起,她觉得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他们也离得更远了。如果他们想固守清贫——如果保罗继续固执地不跟尼尔森家来往,躲开尼尔森家那个世界暗藏的机遇——那么把他们抛在身后也许是唯一明智的决定。

她知道劳拉会想念史密斯姐妹,可能也会怀念老地方的破败广阔,但露茜答应只要她想去就带她回去看看。露茜在电话中跟母亲还有其他人解释过几次,留在托纳帕克最实际的好处是:劳拉不用转学。

几天之内她买了全套新家具,还有几样所谓“无价之宝”的古董,她还买了辆新车。为什么她生活中的一切不该是她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呢?

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就露茜所知,只是所成人教育大学。好些年前,有传闻说它是保守共产党人的庇护所,但她无所谓,因为她常常觉得,如果自己早出生个十年,很可能也是个老派的共产党。有些同志可能会因她的钱而鄙视她,不过她谦卑的生活方式别人无可诟病,而其他人可能会因此而更尊重她。其实不忙的时候,她总是很有耐心跟共产党人谈话,当然比尔·布诺克这种人除外,因为她总疑心只要稍有政治压力,比尔·布诺克准是第一个投降变节的人。

此时,在新家新客厅里的新咖啡桌上摊着新学院的春季招生目录,厚厚一沓,颇为壮观。她慢慢翻看,计划着她的新生活。

名为“创意写作”的学系开设了五六门课程,每门课程大约有一两段描述性介绍,她没用多少时间就搞清楚了。为了与其他讲师竞争,各位讲师在写课程介绍时一定下了苦功夫。

有一两位老师是她听说过的作家,但没读过其作品;其余的她根本不认识。最后她在不认识的老师中选了名叫卡尔·特雷诺的老师,用铅笔在他旁边的空白处重重做了个记号。他的课程简介并不怎么吸引人(“从若干杂志及文选中选取的短篇小说”),可是她发现自己不时回头来看他的课程介绍,最后她承认最喜欢的是他。

本课程讲授短篇小说写作技巧。学生阅读指定知名作家的短篇小说作品,但每周课的主要任务是评析学生自己的习作。通过学习,学生们将获得有用的写作技巧。本课程的最终目的是帮助每位初学写作的人找到自己的文学声音。

在等着春季学期开学的那些天内,露茜内心安宁,觉得自己已是一名作家。她看着手头的一两篇短篇小说,这是她去年什么时候努力写完的,做过些改动,直到她觉得若再有改动只会破坏现有作品为止。这些短篇小说就在这儿,它们还说得过去,它们是她的。

当你写作时,你的脸上、你的声音是否流露出歇斯底里并不重要(当然,除非你让它出现在你的“文学声音”里,那又另当别论),因为写作是在宽厚的私密与沉默中完成的。纵然你有几分疯癫,结果可能也还凑合。你可以尽量驾驭,甚至比布兰琪·杜布瓦更努力,运气好的话,你甚至可以在纸面上给读者一种条理分明、心智健全的感觉。阅读,再怎么说,也是一件私密与沉默的事情。

这是二月间的一个清晨,难得的温和清澈,沿着第五大道走下去感觉很美好。这个宁静的高尚小区是迈克尔·达文波特一直说“等我的剧本完成后”想住的地方;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她犯了个错,提醒他说,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随时——他们可以立即搬到这里来——结果导致他眉头紧锁,良久没有吭声,他俩就这样一路走回佩利街的家,让她知道她又一次触犯了约定的老规矩。

她记得新学院有点阴暗,有点像苏联那种地方,现在它的某些部分还是那样,但旁边一幢新建筑主宰着这里,它更大更高,全是钢筋和玻璃结构,跟美国本身一样明亮,一样贪婪。

安静的电梯送她上了要去的楼层,她不好意思地走进教室:长条会议桌,四周一圈椅子。一些学生已经坐在那里,仿佛不知道要不要微笑致意,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大部分都是女人——这相当令人失望,因为露茜心里暗暗期待教室里全是魅力男士——除了一两个年轻姑娘外,全是中年妇女。很快她便有了个大致印象:这些女人们的孩子全已长大离开了家,她们终于自由了,可以来实现她们生活中的抱负。也许这个整体印象错了,因为还有几个男人。最惹眼的是那个表情迟钝、像卡车司机的家伙,他穿着件绿色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印着某家公司的标志——这种类型的作家可能会在他拙劣的作品里尽可能频繁地使用“他妈的”这个词——此刻他在跟身边比他块头稍小些的男人谈话。小个头男人脸色苍白、表情冷淡,穿着西装,戴着粉红的无框眼镜,露茜觉得他准是个会计或牙医。桌子那头坐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头上的白发呈怒发冲冠状,鼻孔里一簇簇鼻毛,可能他已退休,想到这个游戏里来一试身手。他幽默的嘴唇一直在轻微翕动,仿佛在为他自封的本班喜剧演员这个角色而排练。

最后进来的人自觉地坐在桌子最前头,这就是老师了。他高而瘦,初眼看去像个男孩,不过露茜从他的消沉、从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和两眼下深深的黑眼圈看得出他已年过三十。“忧郁”是她想到的第一个词,她认为这个词对一位写作老师而言不算太坏,如果他还有活泼的一面的话。

“早上好,”他说,“我叫卡尔·特雷诺。我估计我得花点时间才能弄清楚你们谁是谁,也许最好的方法是按他们给我的名单点名,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有谁觉得是被迫的,你们可以不这样——如果可能的话,当点到你们的名字时,你们可以说一两句话介绍一下自己。”他的声音低沉稳重,很好听,露茜觉得自己开始信任他了。

当他点到她的名字时,她说:“到;我三十四岁,离异,”——她马上纳闷为什么自己竟会觉得有必要说这个——“我和女儿住在帕特南县。我只是在读大学时有过一点点写作经验。”

至少有半数同学拒绝提供个人信息,露茜知道如果她的名字按字母顺序排在后面的话,她也会这样选——不管如何她就不该说。在哪怕一点点情感流露都会拿来展示的教室里,沉默寡言是最好的选择。她只能心中猜想,自己莫名其妙不慎说出的“离异”会不会一直在这间教室里伴着她,让她不自在。

点完名后,卡尔·特雷诺坐下来,说起了他的开场白。“呃,”他说,“我想只要半小时我就可以将我所知道的小说写作技巧全告诉你们——我想那样试试看,因为我最喜欢显摆了。”说到这儿,他停下来等着大家的笑声,然而没有,桌上他的手开始明显地哆嗦起来。“可是这门课不是说教,我们学会这门技艺的唯一方法只有将自己沉浸在小说里,深入作品,然后学着把我们找到的最好的东西放进我们自己的作品里去。”

他接着说了一大通,解释他觉得“写作研讨班”的价值应该是这样的:从某种程度上说,大家的每部作品会得到发表,也就是说会让十五位同学来评价。接着他谈到他期待大家的评论,他一直期待的是建设性批评,他说,不要模棱两可的两面派;不要恶语相向;“诚实”这个词他并不相信,因为它常常成为粗鲁的挡箭牌。他希望大家能够公平冷静,不要无礼。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素不相识,”他说,“但是接下来的十六周,我们彼此会十分熟悉的。写作课会让人情绪不稳定,我们有时候会抬高嗓门,有时会觉得感情受到伤害。所以,指导原则是这样的:作品比人格更重要。让我们尽量成为实话实说的朋友,而不是甜言蜜语的情人。”

他再次期待笑声,依然只有沉默。现在他的两只手都看不到了,一只手垂到桌下他的腿边,另一只手放在大衣口袋里。露茜想,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局促不安的老师。如果说话让他紧张,为什么他还说上这么一大通?

他还在说,如果不是他谈到所谓的“教学流程”,她可能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很不幸,”他说,“新学院没能为写作课程提供油印设备,所以我不可能把下节课要评论的作品的复印件预先发给你们,当然,能那样做最好,不过事情如此,我们也只能将就。我们只能请作者大声朗读作品,我读也行,然后就我们所听到的来讨论。”

这太没劲了。露茜本来以为她的作品会像真正的小说那样,发给大家阅读,然后看的人把写有评论的复印件交还给她。让作品仅仅朗读出来似乎不够,还要碰运气——听众可能会漏听整个句子,下一句紧接着又来了——而且,这有点像舞台上的表演。

“有几位同学提前交来了作品,”卡尔·特雷诺说,“所以我今天可以从中挑选一篇。加菲尔德太太?”他犹疑着扫视了一遍桌子。“你愿意自己朗读这篇作品,还是——”

“不,我情愿你来读,”一位主妇样的女人说,“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要卡尔·特雷诺掩饰自己的快乐真不容易,这可能是几个月来第一次有人说他的好话。“那好,”他说,“这篇小说有十五页,标题是《复苏》。”然后他用一种很夸张的语调铿锵有力地朗读起来,仿佛要证明他的声音配得上加菲尔德太太的喜欢。

那年春天来得迟。在积雪尚未消融的一块空地上,报春花几乎还没开,树全光秃秃的。

黎明时,一条野狗从朴陋的小镇主街上跑过,四处嗅着寻找生命的迹象。远处,穿过一片开阔地,传来火车孤独的凄鸣。

似乎读了两页后,作者才开始介绍镇上贫民区的一座公寓,十分详尽地介绍了这所房子和邻里后,她带着读者进了房间,读者们发现有个名叫阿诺德的二十三岁男子在极其缓慢困难地醒过来。据说阿诺德昨晚喝得太多,一夜没睡好,“有点麻木”。可是读者,不妨说是听众,只得跟着他走完清晨必经的每一道程序——摸索着在一块旧加热板上煮咖啡,在污渍斑斑的浴缸里冲凉,套上那种中低阶层才穿的衣服——然后大家才知道是什么让他“麻木”。原来由于他的“野蛮行径”,他年轻的妻子一个月前离开他,回另一个镇的娘家去了。现在阿诺德爬进他那辆破烂不堪的卡车,朝那个镇开去,到那儿后,他发现岳父岳母都很“方便地”不在家。

“‘辛迪,你觉得我们能谈谈吗?’”他问那个女孩,接着他们谈了,不太久,但谈得“不错”,因为两人说的都是对方最想听的,加菲尔德太太的故事在他们两人的真心拥抱下戛然而止。

“好了,读完了,”卡尔·特雷诺看起来有点累,“大家有何评论?”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美,”一个女人说,“标题就点明了主题,这个主题在对自然的描写中展开——大地复苏,春天来临——年轻人的婚姻也复苏了。我很是感动。”

“哦,我同意,”另一个女人说,“我要向这位作者表示祝贺。我只有一个疑问:如果写得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来学习?”

接下来轮到卡车司机样的男人发言,他是凯利先生。“我对小说开篇部分很不理解,”他说,“我觉得进展太缓慢。我们了解了气候、了解了这个小镇、狗、火车鸣叫,还有只有上帝才知道的其他许多东西,然后我们才进了公寓,在公寓里我们等了好久后才见到这家伙。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了当地从这个家伙开始,然后再说其他。

“不过我主要的问题,”他接着说,“是最后的对话。我觉得几乎没人会像这两个人这样说话,一人给另一人喂下一句台词。电影里你可能受得了这样的对话,因为这时候背景会响起美妙的音乐,让人们知道这出戏要结束了。可这不是电影,我们这儿只有纸和墨水,所以作者得再好好努把力,把对话写好。

“还有——我甚至没有把握这个谈话到底有没有用。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的生活会因一场谈话而转变。要我说,此处我们还需要一点东西。我觉得报春花不管用,因为从象征意义上来看,它有点沉重。我猜我们不希望那个姑娘告诉男孩她怀孕了,因为那会让整个故事朝别的方向发展,但是这儿得有点什么东西:一次事故、一件事、一些没有料到但听上去又真实可信的东西。好了,见鬼,我想我是在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不,你不是,”那个白发男人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他转向老师。“我完全同意凯利先生的意见。他说的全都是我想说的。”

其余学生大多数是随声附和——也有几个不愿评论的——该由卡尔·特雷诺总结了。他时而流畅时而犹疑地谈了二十多分钟,其间不停地瞟着手表,他不过是在安抚教室里的不同意见。一开始,他看似站在凯利先生这一边——他重复了凯利先生的观点,并建议加菲尔德太太最好还是记下来——但是他又向那位被深深打动的太太屈服,他说他也觉得很奇怪,加菲尔德太太居然还把自己当成学生,可是他很高兴她这样做,不然他们可能就少了她在这儿的这种荣幸,当然也就无从受益了。

“好吧,”他说完了——或者不如说是他的手表告诉他他完成了当天新学院指派的任务——“我想我们本周的功课就到这里。”

没什么意思,似乎犯不着从大老远的托纳帕克一路奔波到这里来,但是露茜宁愿相信以后可能会好些;再说,她闲着也是闲着。

第二、三周的小说都是一个年轻姑娘写的——一个苗条漂亮的姑娘,当特雷诺先生在朗读时,她蹙眉红脸,盯着绞在一起的手。

这是个姜汁汽水般的天。詹妮弗在校园里老房子间漫步,过去这三年来她慢慢喜欢上这些老建筑了——差不多四年了,她提醒自己——她鬼使神差地觉得今天可能会发生什么美好的事。

确实如此。在学生餐厅里,她遇见了一位帅呆了的男生,她以前从未见过:他大四了,最近刚从另一所大学转学而来。他们“喝咖啡”,整个下午都在散步、聊天,相处异常愉快。男孩有一辆蓝色名爵汽车,他开车的技术让人“钦佩”,他带她去隔壁小镇一家极棒的餐馆吃饭。烛光摇曳中,詹妮弗发现自己对着那些菜肴发呆,那些菜名全是法语,注出了正确发音(可惜特雷诺先生怎么都发不准那些音),詹妮弗心想“这可能是真正的恋爱”。回到学校,他们一起走进她宿舍楼后面的阴影地里,躺在那儿的草地上,亲热了好久。

露茜依稀记得在战争期间“亲热”一词就是做爱的意思,可她不知道,在这篇小说里,在比她小一辈的年轻姑娘们那里,这个词仅意味着耳鬓厮磨——可能为一个男孩松开你的“胸罩”,也许让他的手伸进你的内裤,但仅此而已。

詹妮弗邀请那男生到她房间里去“喝茶”。从那开始一切就乱套了:他很粗鲁,想立即跟她上床。一开始就对她很不好,当她拒绝后,更是“像换了个人,疯狂得不像个人”。他朝她咆哮,可怕地吼着她的名字,简直无法形诸文字,甚至想想都害怕。当他的暴力升级时,她吓得缩成一团,幸运的是,梳妆台上有把剪刀。她一把抓起来,双手紧握瞄准他的脸。当他终于摔门出了房间后,她蜷缩在被子下哭泣。她现在明白这个男孩是个精神有毛病的人,有严重的精神病,需要专门治疗——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大四了还要转学。快到黎明时,她想起了父亲睿智温和的话:“我们一定要体谅那些比我们不幸的人。”而她入睡前最后的念头是:看来真正的恋情还得等待。

桌边几个女人谨慎地表扬了这篇短小精悍的作品,有个女人说她很喜欢餐馆那一段,不过她立即又补充说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接下来点了凯利先生的名,但他粗壮的胳膊抱在穿着工作服的胸前,他说他今天情愿什么都不说。

剩下就是卡普兰先生了,那位牙医——或会计完成了主要评析。“这个故事给我的感觉是,这个作品还很不成熟,”他说,“通篇都是无意识的愚蠢——我说这是作者而非人物的问题——多得我都没想到这竟出自一个成年人之笔。如果非常重要的东西都错了,在我看来,任何写作技巧都帮不了忙。”

“我同意,”老男人说,“我还要告诉你们的是:我倒愿意听听那个男孩是怎么说这个故事的。我很想知道她拿把剪刀对着他时他的心情。”

“嗯,可是她吓得要命,”有个女人说,“他可能完全失去了控制,她只知道她很可能被强奸。”

“呸,强奸个屁,”老男人说,“很抱歉,女士们,这不过是个戏弄挑逗的故事罢了。噢,还有一点:我从没见过姜汁汽水般的天,我猜你们也没有。”

露茜几乎不敢看写这篇故事的那个姑娘,可她还是冒险看了一眼。那姑娘的脸不再红了,一脸平静的不屑,脸上甚至还泛起了苍白的微笑,意味着对这个班上、这个世界上所有傻瓜的容忍与同情。

这个姑娘还行,她挨过了这个上午;特雷诺先生似乎知道这点。他甚至没有责怪老男人没必要的粗鲁,虽然这与他第一天开场白里对“无礼”的约束有所不符;相反,他哈哈笑着评论道有些素材总是比别的更有争议,接着他告诉那姑娘她的小说可能还需要加工。“如果你能想出法子让这些自以为是的,”他说,“或者说明显自以为是的语气缓和些,也许你能得到更满意——更满意的评价。”

接下来的一周,选读的是露茜两个短篇中的第一篇,也是较短的那篇:《戈达德小姐与艺术世界》。特雷诺大声朗读时,她直挺挺地坐在那里,心中忐忑不安。不过,她得承认他读得很好。问题是,文章中的许多小毛病,以前没有发现,此时在他的朗读下却十分明显。读完后,她觉得很虚弱;她想藏起来,她唯一希望的是凯利先生今天不要选择又保持沉默。

他没有,他是第一个发言的人。“嗯,这次我们有了些尊严,”他说,她立即觉得“尊严”这个词多么不同寻常,多么可爱。“这位女士理解句子——太少见了——她知道如何让它们一起发挥作用,这就更为难得。这样写的文章有力、优雅,还有——嗯,我已经说过尊严了,但这里我还得再说尊严。

“不过,说到这篇小说的素材,我没有太大把握。我是说我们读到了什么?我们只看到这个富家女,她不喜欢寄宿学校,因为那里的女孩老是取笑她;她也不喜欢放假回家,因为她是独生女,而父母眼里只有对方没有她。后来她跟这位不寻常的教绘画的年轻女老师交上了朋友,这位女老师说她有画画天分,有那么一刻我还以为我们手头上的是女同性恋的故事,可我猜错了。这位老师帮助这个姑娘通过艺术找到自尊,所以故事结尾时,姑娘意识到她终于能直面她的生活。

“问题是:这基本上是过去称之为‘醒悟’类的小说,自从电视出现,那类通俗小说杂志垮台后,这种迎合大众口味的套路行不通了。

“可是,不要紧,”他飞快地补充道。“这还在其次,可能这样的批语意义不大。我觉得我想说”——他皱着眉头,努力筛选想说的词——“我想说的是恐怕我从其中品味出一种‘关我什么事’的感觉。非常有力、非常优秀的写作,然而这个素材让我想到,是啊,是啊,我知道,可是谁在乎呢?”

其他人,课桌四周的人,似乎都同意凯利先生表扬与批评。对卡尔·特雷诺而言,这一天过得很轻松:没人挑战他怯懦的领导能力,也没有冲突需要他去安抚或妥协,他的总结也无需独到精辟。

露茜还是每周继续到新学院上课,因为她更看好的第二篇小说可能有机会朗读。她想知道乔治·凯利和杰拉米·卡普兰,还有一两个其他同学会对此说些什么。她只好等着好些同学的短篇小说被朗读讨论,忍着那些乏味或激烈的讨论,最后终于轮到她了。

“我们今天上午要朗读达文波特太太的另一篇小说,”特雷诺宣布说,“有二十一页,标题为《夏季剧场》。”

这次在朗读中她没有听到错误。她自信她的遣词造句会再次得到喝彩,新素材也不会让人说谁在乎。读到最后,她甚至发现自己被它感动了——她的嗓子眼里有点肿胀——仿佛这是别人写的小说一般。

“嗯,好啊,”等读完后,乔治·凯利说,“这次跟上次一样,我挑不出任何语言上毛病——这位女士运用语言像个行家——这次的故事也更有趣点。年轻的离婚女人爱上夏季剧场的导演,这部分看似可信,故事展开得也很好。有关性的描写跟顺着这条思路我读到的其他部分一样高雅,它们很有力,也让人信服。这个男人劝说她在一场重要演出中扮演最困难的角色,她知道她没有准备好,但是还是去演了,她为此心力交瘁;然后,她还没从中缓过劲来时,却发现她已失去了这个男人,他投向了一个年轻女孩的怀抱——这也说得过去,因为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是如此——所以,到这里一切结束,我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很不错。

“我唯一的问题是——”说到这里,他开始了评论的第二部分,露茜咬着嘴唇——“我唯一的问题是我不知道最后三四页,或者不管多少页,我在做什么——这个部分从那个男人跟那姑娘一起离开后开始。我不明白这些页里除了这个女人的心理描述以外还有什么东西。这是篇关于背叛与孤独的哲理小散文,你不能把抽象的东西放在小说里,至少我从没想过可以这样。于是我们想当然地相信她担心自己会像前夫一样疯掉,这也很无聊,因为我们知道她不会疯。我们甚至得跟着她想自杀的思绪闲逛,这更是浪费时间,因为她从未打算做那种事情。噢,在这篇小说中,也有些好的片断,比如那个放学回家的小女孩,吃花生酱三明治,可是为什么这些事情不能早点写出来呢,放在故事主体部分呢。总体上,最后这一部分,是一个女人在许多方面的自怨自艾。如果我知道有什么更好的词可以形容这个的话,那便是——‘情感脆弱’,行吗?

“我讨厌再次提起它,达文波特太太,因为上次我就不想说的,可是这次我觉得你在努力扭曲这个好作品,只为了让它再次进入‘醒悟’类小说的套路。你想告诉我们这个女人发现她自己因为这些事情变得更‘坚强’了,可没人会相信,因为这毫无道理。怎么回事?任何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不幸可以磨炼人!我也不想你宣称她一直很‘脆弱’,因为这些词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一个合适。事实上,一个人坚强或脆弱,在仔细考量之下其间的区别总是土崩瓦解,人人都明白。这便是为什么太过伤感的念头会令一个好作家难以信服。

“所以,你看,你的作品就是说这个女人被人辜负了。我们可以认为她觉得恼火,我猜我们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就够了,这个故事说的就是这个。你得这样做,达文波特太太,你得砍掉这个男人跟那个姑娘走后的所有篇幅,我想这样你就走上了正路。”

卡普兰先生清清嗓子说:“我喜欢行李箱那个部分,我觉得行李箱是很好的一笔。”有个老女人说她也喜欢行李箱这部分。

“凯利先生?”那天下课后,露茜把他堵在走廊饮水处。“谢谢你给我这么多帮助,两篇都是。”

“噢,这是我的荣幸,”他说,“很高兴你没生我的气,对不起。”他转过身喝了好大一口水,仿佛教室里谈话把他烤焦了似的。

他用袖子擦嘴时,她用从尼尔森家的聚会上学来的那种矜持而得体的表情,她问他是“做”什么的。原来他不是开货车的,他是个电梯修理工,主要在高楼里工作。

“那肯定很危险。”

“不不,在电梯升降机井里,他们给我们多达二十七种的安全保护措施;其实我们跟打字机技术人员没有两样,除了我们收入更高些以外。不过,问题是,我一辈子想的是用脑子工作。”

“嗯,在我看来,”露茜说,“你用脑子工作得很好。”

“是的,还行,但我是说靠它维生,你知道。用我的脑子挣钱维生。这个有点难,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她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她问:“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在班上读到你的大作?”

“哦,那很难讲。也许今年不可能了。我在写一部篇幅很长的小说——我想太长了,可能有点失控了——卡尔告诉我,我可以摘取部分章节,找个像短篇小说的章节拿到班上来读。他说得不错,但问题是我看来看去,找不到像那样的章节。这是个大家伙——你知道——大部头。”

“嗯,这可能本来就不是个好主意,”露茜说,“恐怕我对特雷诺先生没多大信心。”

“噢,千万别。”乔治·凯利看上去有点不安。“不,你不要小瞧了卡尔·特雷诺。我在杂志上读过他的四篇小说,他很不错,真的很棒。我是说,这家伙真有两下子。”

茱莉·皮尔斯、保罗·梅特兰、汤姆·尼尔森、尼尔森家聚会上的有名客人——怎么她的生活中尽是有两下子的人?你到底得怎么做才能得到这样的赞誉?

乔治·凯利夸张地行了个工人大佬粗礼,从她身边走开了,他还不如一直用双手把布帽子摁在胸前的好。“嗯,”他说,往后退着。“听着,跟你聊得很开心,达文波特太太。”

那天下午她在西村走了一两个小时,每转一个弯她都惊奇地发现情况变化多大。这并不是漫无目的的散步:她在寻找所谓的“素材”。

往西走到佩利街,她找到了她和迈克尔·达文波特以前住的房子,跟以前相比,现在完全不同了——简直破旧得不能再破旧。所有邮箱的锁都被砸烂了,租客的名字写得潦草马虎,用透明胶带贴在那里,这地方成了一处临时旅馆。

即使如此,当她在肮脏的小街里逡巡时,这幢老房子让她回忆起很多人和事。比尔·布诺克的大嗓门还在那里回响,她还能看到迈克尔那副傻样,他被戴安娜·梅特兰的一举一动迷得神魂颠倒,还以为她不知道。深夜时,这条小巷里总有人在亲吻。戴安娜喜欢亲吻,不管男女,她给以同样飞快而甜蜜的一吻,除了好心别无他意。喏,她似乎在说。你真好。我喜欢你。

而比尔·布诺克会用手搂着她,把她带回他住的地方,“他们的”地方,穿过阿伯丁广场,露茜知道迈克尔只要想到他俩在一起便饱受折磨。

好了,是的;这些过去可以写成一篇小说——四个年轻人带着他们的小秘密分开了。比尔·布诺克可能是最不重要的人物,她很讨厌他,不想写他,也许她可以把他变成另一个人——不;最好还是保留他的本色,因为可笑之处就在于戴安娜·梅特兰竟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故事的焦点在于戴安娜,她如何一连多个小时四处卖弄风情,吸引别人的注意,而没人介意,因为人人都知道她是个多么特别的女孩。主角应该是年轻的妻子(第一人称好还是第三人称好?),还有那个可悲的丈夫,可能那时就给点情感崩溃的征兆,也许能起到一种——嗯,不要紧,当她回家时,她会想清楚的。

可是,那晚她还没回托纳帕克,这个想法似乎就很淡了。她坐在华丽的家里,觉得自己没有天赋。除了乔治·凯利留有余地的赞扬,除了卡普兰先生点缀似的偶尔赞许外,没人给过她鼓励,甚至她语句中的“尊严”也只是她读私校的唯一收获,所以没什么理由说明她可以成为一个作家。可能她花一两个月写下这个佩利街的故事,结果只是发现每一页、每一段都分崩离析,直到她意识到它什么也不是——凯利先生,那作为本年度的“醒悟”类小说如何?

她焦虑沮丧,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去新学院上课。现在她的两个短篇都读过讨论过了,没有什么继续待下去的理由。剩下的几节课,特雷诺可能无法帮她找到她的“文学声音”。不过,如果她此时离去,别人可能觉得她很自私,甚至觉得她自命不凡。

所以,这种害怕被人视为自命不凡的恐惧驱使她继续上了新学院的几节课——在她这一生中,这并非第一次害怕被视为自命不凡的恐惧反而让她变成了这种人。

她坐在那里,不屑地吐出缕缕香烟,听着本周手稿的朗读,接着是桌边缓慢支吾的讨论。她觉得她的勇敢耐心简直应该得到表扬,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老师的总结部分,还好那天的总结非常简短,当他的话音刚落,她知道该她行动了。教室里其他人都还坐在那里没动,好像在等什么——在乞求什么——露茜·达文波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这个课,”她宣称说,“这个课是乡村业余晚场。我很抱歉,特雷诺先生,因为我知道你是个高雅的人,可是这么多星期以来,我们坐在这里,忍受着彼此的平庸,我们只做了这些。对那些需要它的人来说,我猜这样的活动可能有某种疗效,但是这跟写作毫不相干,今后也不会有关系。有人真的相信编辑们会花上哪怕三分钟来读我们这儿谁写的小说吗?哪怕任何一篇?”

她说得极快,嘴巴发干。乔治·凯利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仿佛她打破了一条重要的潜规则——仿佛露茜在他家当着他妻子和家人面前醉酒倒下一般。

“呃,好吧,我很抱歉,”她说,更多地是对着乔治·凯利说明,尽管她几乎不能把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看他。“我很抱歉。”然后,她冲出了教室。

如果她算好时间,早几分钟爆发就好了,那她可以独自一人撤退,可现在她只得跟班上一帮沉默的女人一起坐电梯下楼。

上到街上,离开她们——摆脱了她们,彻底摆脱了她们——她开始快步走起来。她差不多走出一个街区远后,听到有人在叫:“嘿,达文波特太太!嘿!露茜!”

一个人跑过来,沿着人行道跑着,身上的雨衣拍打着他的瘦腿:是卡尔·特雷诺。

“听着,”等他追上她,呼吸平和下来后,他说,“我想请你喝杯酒,行吗?”

他领着她走进一家酒吧——他此时看来对他的行动很开心,就像解决了一桩难题——他让她在面朝第六大道的窗边的一张小桌前坐下。

“让你对我的课这么失望,真是惭愧,”他说,“但我完全能理解。我首先想告诉你的是,这里面另有原因。我们能谈谈吗?”

“当然。”

“我尽可能说清楚些,”他一本正经地喝着没兑水的波旁酒,旁边是一杯冰水。她但愿这不是滥饮的头一杯,他会一直喝到傍晚吗,因为他看上去太瘦了,难以消受这么多酒精。“每次我走进教室,我便觉得迷失觉得害怕,我知道人们能感觉得到——你感觉到了——所以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才说得通。老天爷知道这并不是为了钱:这份工作我拿的薪水不够我养家、养自己的四分之一——我离婚了,可我有两个孩子,所以我还是有些义务。不,整个问题在于我需要资历,新学院是美国唯一一所愿意雇我的大学。你知道吗,我没有上过大学,我没念完十二年级,我不知道该怎么当大学老师,我甚至不知道大学老师该怎么说话。好多次我坐在那儿,听着自己说个不停,单调沉闷,我想这混蛋是谁?我只想赶快回家一枪把我的脑袋打开花。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吗?”

“哦,”露茜说,“我真没想到你没念过大学。”看到他略微受伤的表情她立即醒悟这话说错了,这有点像她告诉一个黑人说他看起来跟白人一样聪明。她想弥补过错,于是说:“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错过了大学?”

“哦,说来话长。”他说,“这个故事并不能反映出我好的一面。我并未因此觉得不好意思,但这也不值得我骄傲。不过,问题是,现在全美的大学都设有写作研究课程——我猜是种学术风气,可是看起来这会持续一阵——它们还付你真正的薪水。我追求的就是这个,你知道吗?我想让自己合格,能当上真正的大学老师。”

再一次,她又想起了南茜·史密斯的弟弟:最后,他们在分数上做假,让人人都合格了。

“噢,我并不是说那有多了不起,”卡尔·特雷诺还在说,“不过不管我干得怎么样,它能给我大部分人都有的那种安全感,肯定比我为了谋生干过的——我现在还在干的——那些破烂活计要好得多。”

“什么破烂活?”

“自由职业者,写些商业类特约文章,”他告诉她,“别人雇我写些垃圾文章,这里挣个一百,那里挣个五十,年复一年,从我本该读大学的时代直到现在——所有这些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争取时间,争取时间。真的非常——累。”

“是啊,我能想象得到。”露茜说。他看上去真的很累——自从她认识他以来,疲惫加悲伤是他脸上的主要表情。过了一会儿,她说:“凯利先生告诉我,你发表过一些很优秀的小说。”

“哦,凯利先生人太好了,”他喝完了第二杯,也许是第三杯。“可是我要告诉你一点凯利先生不知道的事。十月份我有本大部头书要出版了。”

“噢,那很——好啊。书名是什么?”

他说了书名,但她立刻忘了,就像在聚会上有人向你介绍一个微笑着的陌生人一样。

“是关于什么的?”她问。

“噢,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清楚它是‘关于什么的’,”他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它是什么,它是我在三十五岁年纪上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它是不是”——她问的这个问题,据说所有的小说家们即使不生气,也会很厌烦——“它是不是自传性的?”

“嗯,可能吧,”他说得仿佛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说《包法利夫人》也是自传的话,仅限于这个程度。”

这个回答让她很好奇。他迅速地变成一个全新的卡尔·特雷诺——不哆嗦,不消沉,不再缺乏自信。他可能还是有点累,有点难过,但他看起来十分自信,令人愉快,她第一次能够想象他跟哪个姑娘相处的样子——也许是跟许多姑娘们。

“花了我五年,”他还在说他的那本书,“用了那么多时间,长得我都记不住,可是我觉得它写得很好。事实上,我觉得它岂止是好,是非常棒。也许不会举世轰动,但人们应该会关注它。”

“我——我绝对盼着读它,卡尔。”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不过她觉得可以这样称呼他了。

那天,在酒精的作用下,没多久他便说自从开学第一天他就觉得她异常迷人。他一直希望他能更了解她。现在,如果露茜能说说她自己及她的生活,也许更公平些。

“嗯——”她开口说道,同时感到自己有点醉了。她记不清面前摆过多少杯金汤力,刚刚喝完满满一杯又斟上了。她一定喝得跟卡尔·特雷诺一样多,他现在正在打手势再叫一轮。

“嗯,”她笑着说了一大通事后自己都记不得是什么的话。她知道她跟他说了许多但又不太多;她知道她说的一切是真的,却又都经过仔细斟酌,是酒精刺激下的真相,调情而已。

所以当他的手横过桌子,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时,一切不足为奇。

“嘿,露茜?”他沙哑地说,“你愿不愿跟我回家?”

她的血液里有太多酒精,无法让她立即作出决定,可是让他等太久也不行,她马上回答了他。

“不了,我不想这样,卡尔。我不太喜欢做这种随便的事。”

“这未见得是随便的事,”他说,“我们可能会发现我俩能处得很好,甚至可能发现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像电影中的人们一样。”

可她只是再说了一次不,这次她想柔和一点,所以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知道说“不”将来很可能会后悔;但是,说“好”可能会令她悔之不尽。

走到街角,他飞快地吻了她一下,久久抱着她,她也全力回抱着他,这种道别法很愉快、很柔和。

“露茜?”他对着她的头发说,“当我追你的时候,你为什么停下来等我?”

“我想是因为我在楼上说了那些话我很不好意思。那你为什么要追我?”

“噢,见鬼,你知道的,因为我一直想认识你,我不能让你就那样走掉。可是听着,露茜。”他还抱着她,她并没有不耐烦想松开,她也抱着他,他的雨衣感觉不错。“听着,”他又说。“还有一个理由。如果我告诉你,你能理解吗?”

“当然。”

“那是因为——噢,宝贝,因为你说我是个高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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