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三章年轻的心在哭泣 作者:理查德·耶茨 |
||||
|
“哈罗,斯坦利,”露茜背诵着,“你看看我,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感觉简直就像是换了个新人!” 可是,杰克·哈罗兰没有接上斯坦利·科瓦尔斯基的下一句台词,也没有摆出斯坦利·科瓦尔斯基的懒散姿势,他从角色里出来,重新成为她的教练。“不,听着,亲爱的,”他说,“我来解释一下,我们知道观众从一开始就怀疑布兰琪可能会发疯,否则他们不会相信最后的一幕。但是,我担心你让她疯得太早了,你脸上一副歇斯底里的神情,声音也给人那种感觉。你让我们少了紧张,少了悬念,过早地透露了剧情,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嗯,我当然明白,杰克,”她说,“只是我一点也没意识到——歇斯底里罢了。” “那好,可能我没说得太清楚,但就是那个意思。还有一件事,我们知道布兰琪讨厌斯坦利,他的一切她都厌恶,这个部分你演得很好。可是内心里——或者说事与愿违地,在潜意识中——他又吸引着她。它只是股暗流,可它就在那里,以后它会显出来。我知道这些你全意识到了,宝贝,但问题是我觉得你还没有表现出来。现在,接下来几句台词非常重要,她请他帮忙扣裙子背后的纽扣。我不想看到假调情,上次你读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至少我想看到其中那种微妙的真——你知道——里面还有种真正的挑逗。” 露茜只能告诉他她会试试。这是他们辅导的第三或第四个下午了,一天天她越来越不自信,一点也没加强。她已经开始害怕舞台上的那股味道了。 “……你觉得,”同一幕中几句台词后,她问,“我有可能一度也曾——相当迷人吗?” “你样子还行。” “我是指望着钓到一两句恭维话呢,斯坦利。” “我对这套玩意儿可没兴趣。” “什么——玩意儿?” “恭维女人的外貌。”杰克·哈罗兰对斯坦利·科瓦尔斯基这个角色了若指掌,以前的夏季演出中他演过这个角色。“我还从没碰到一个女人不知道自个儿好不好看,非要人家告诉她一声的,有些女人对自己的评价还往往过了头呢,我曾经谈过一个洋娃娃一样的女朋友,她对我说,‘我好迷人,我好迷人!’我说,‘那又怎么了?’” “那她又是怎么说的?” “她什么都没说。我这一句话就让她像个蛤蜊一样闭上了嘴巴。” “这段罗曼史也就结束了?” “也不过结束了那次谈话——仅此而已……” “杰克,我觉得这不成,”最后一个下午,当他们在金黄夕阳下走上车路时,她告诉他,“我觉得我无法——” “听着,我向你保证过的,对不对?”他一手揽着她的腰,无论何时,只要他这样做,便能让她觉得安全,觉得自己很重要。“我向你保证过如果我觉得你应付不了这个角色,我会告诉你的,对不对?好了,听着,一切都很好。也许有几处还略显粗糙,但可以等等。明天茱莉娅和其他演员就要加入我们,你会看到真正的排练会带来多大不同。随着这出戏的发展——我们大家都会比自己觉得的要好得多——到首演之夜,我们会征服它的。” “是——茱莉娅来演斯黛拉·科瓦尔斯基吗?” “嗯,我劝她别演来着,因为我知道她有多累,但没用,她总是说她宁愿工作也不愿休息。所以我假装很勉强的样子——我是说我真的很担心她的神经受不受得了——不过最后我说行。当然我很高兴这出戏里有她。茱莉娅是那种演员,她赤手空拳便能撑起整出戏。” 一天晚上,快要吃晚饭时,迈克尔再度打来电话。劳拉接的——“嗨,爸爸!”她跟迈克尔聊了几分钟,说些小事,挺开心的,然后她捂住话筒,将电话递给露茜。“妈,他想跟你说话。他听上去挺好的。” “嗯,那好,”露茜告诉她,“现在,你不如上楼去,亲爱的,也许我和爸爸要讨论些不想旁人听到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 “哦,我不知道,大人们的事情。上楼去,好吗?” 然后她拿起电话说:“喂,迈克尔。我——真的很高兴你从那里出来了。” “好,”他说,“谢谢。不过,我想你并不知道那地方的真实模样。” “噢,我想我多少知道点。我想只要在纽约生活过的人都听说过贝尔维尤。” “是的,嗯,好的,除了贝尔维尤比任何一个生活在纽约的人想象得可能要糟上百倍以外。不过,没关系,我出来了。我用去虱香皂、除虱香皂彻底洗了个够,我现在是他们所说的门诊病人——有点像假释。我一周得回那儿一次,接受一个身穿紫色西装、爱发号施令的危地马拉小杂种的治疗。哦,我还要吃药。我要吃很多种药,你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种。这些药,它们可不得了:它们能让思维停止而让脑袋继续工作。” 她知道让他再这样说下去绝对是个错误——他说个不停,就像她还是他的妻子——可是她不知道说什么能让他停下来。 “不,最糟的是这个,”他说,“是对我的档案有影响。” “你的‘档案’?什么档案?”她随即后悔她又问了。 “噢,天啊,露茜,别傻了。在美国人人都有档案——FBI文件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你没法隐瞒什么,也没法逃避什么。哦,我想我的档案一开始本来很好的,那些莫里斯敦、空军、哈佛的事都挺好。后来关于你和劳拉,还有《连锁店时代》以及我出版的那些诗集也都不错——我是说甚至离婚都说得过去,因为没人在乎这种事情。但是突然,哇!出现一个‘精神病时期’,一九六〇年八月,还有某个纽约警察的签名,然后,亲爱的上帝啊,还有个他妈的威廉·布诺克的签名——这个关心公共健康与道德的市民、护卫者!——就是这个狗娘养把我送去的。哦,露茜,难道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我被确诊为精神病,我下半生都是个确诊为精神病的人了。” “我觉得你还是很疲劳,”她说,“我觉得你并不相信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 “想不想打赌?”他问她。“想不想打赌?” “我想挂电话了,”她告诉他,“不然劳拉又会着急的,这一段日子她不好过。不过,首先我要跟你说件事。我只打算说一次,所以给我听仔细了:从现在开始,你给劳拉打电话时不要再找我说话。如果你还这样,我会拒绝听电话的,那样我们都会伤害到劳拉,完全没必要。听清楚了吗?” “可是在男女之间确实有那种暗地里发生的事儿,”茱莉娅·皮尔斯扮演的斯黛拉说,“——那会让别的任何东西都显得不再——重要。” “你说的就是,”露茜·达文波特演的布兰琪说,“野蛮的欲望——无非就是——欲望!——就是轰隆隆地开过本地区的那辆破烂电车的名字,从这条老旧的窄街开上去又从另一条……” “你不是也坐过那辆电车吗?” “就是它把我带到这里来的,”露茜说,“——这个既不欢迎我又让我引以为耻的地方。” “那么你不觉得你那副优越的谱儿有点摆错了地方吗?” “我并没有摆什么,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好优越的,斯黛拉。相信我说的话!仅此而已。我就是这么看待这个地方的。一个那样的男人,在你鬼迷心窍的时候你可以跟他约会个——一次——两次——三次,可是跟他一起过日子?还要给他生孩子?” “我跟你说过我爱他。” “那我真要为你不寒而栗了!只能——为你不寒而栗……他的举止行动就像是野兽,他有野兽的习气!吃起来、动起来、说起话来都像是野兽!他身上有种——低于人类……是的,类人猿一样的东西……多少万年的时间已经从他身边逝去,他——斯坦利·科瓦尔斯基——依然岿然不动,他是石器时代的劫余!在丛林里猎杀以后将生肉带回家!而你——你就在这里——等着他……” “好了,”杰克·哈罗兰叫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这里暂停一下。明天我们从第五幕开始。嘿,茱莉?” “嗯,杰克?” “你演得真的不错。” 但是他什么也没对露茜说,甚至他俩单独在一起,疲劳得慢慢走在崎岖不平的车路上时,他也什么都没说,甚至也没搂着她。 “嗯,那么你合格了吗?”南茜·史密斯曾这样问她弟弟,而他说:“没有,不过没关系;最后他们在分数上做假,让人人都合格了。” 那晚他们衣着整齐地坐在杰克床边,坐了好久,仿佛两人都在等着对方迈出第一步,脱下衣服。 “知道吗,亲爱的?”他说,“你看茱莉表演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哦?那好,我——你是什么意思?” “嗯,她整个的——她整个的表演。注意她如何把握节奏,她从来不会慢半拍;注意她如何理解舞台的,她在舞台上从不会迷失,除非那出戏需要她迷失;如果那样,她知道如何看上去一副迷失的样子。我是说她是那种不容易找到的演员——我不知道怎么说,难得一见。她真是个人才。” 而我不是,露茜想说。我永远不会是,你知道的,在这出戏里你只是利用我。你利用我,利用我!我恨你,我恨你!可她只是说:“好吧,在剩下的一点时间里,我会尽量多留心她的表演。” 他们似乎根本没剩多少时间了——随着每天飞快地过去,转眼就到了彩排时间,杰克一再提醒她注意脸上歇斯底里的表情和歇斯底里的声音。 “不,亲爱的,”他飞快地从斯坦利·科瓦尔斯基的角色里脱身出来。“这儿你的声音还有点刺耳——有点不稳定。你得尽量把握住这段话,露茜。你得像布兰琪·杜布瓦那样努力控制自己,好吗?好的。我们从这里再开始。” 可是首演之夜,开幕前两三个小时,他走进她家,吻她的样子意味着成功即将来临。 “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他说,“你和我?”他从一个纸袋里隆重地掏出一瓶波旁酒。“我们要喝一杯。我觉得我们俩都值得喝上一杯,对不对?” 也许是威士忌,也许是杰克保证过随着这出戏的发展,她最终会成功,反正露茜以自己从没料到的自信度过了首演之夜。她几乎肯定她的脸和她的声音没有过早流露出歇斯底里;她知道在最初跟斯坦利相处的微妙一幕里,她把亦真亦假的挑逗演得恰到好处;她不由地发现,哪怕只是脑子里偶尔想想,茱莉娅·皮尔斯的表演跟她的比起来多么像温吞水。说到底,茱莉娅的角色是个配角,如果有谁赤手空拳撑起整个演出的话,那是她露茜·达文波特。 比如,在某些安静的时刻——时候,当这出戏需要她在舞台上看似迷失时——她发现自己在想也许尼尔森夫妇或梅特兰夫妇,或者这两对夫妇都在观众席上。她赶紧努力打消这些念头——真正的演员不会让思绪这样飘移的——可她还是继续这样想。她几乎能感觉到他们就在这儿,黑暗中两对夫妇坐在不同的位子上,因为他们彼此不认识——她的“朋友们”,这些人的生活改变了她的生活。如果这些年来他们可怜她,把她当作一个不快乐的妻子、一个可怜的富家女,那么,现在请他们坐好了,仔细看看现在的她。 她很有把握今晚她的表演很到位,没人能说不是靠她一个人,是露茜·达文波特一个人让布兰琪·杜布瓦从神经兮兮、自欺欺人变得恐惧;在最后一幕里,是露茜·达文波特一个人让她成了疯子。这世界上没有观众会怀疑,会忽视,更没有谁能忘记。 当配角们都到舞台上来谢幕时,雷鸣般的掌声变成喝彩声,持续了好久。露茜哭了,但她马上想法止住了。轮到她和杰克走出来,单独站在缓缓升起的幕布下时,她竭力装出很羞涩、很谦恭的神态。他紧扣着她的手,仿佛在告诉观众他们真的在恋爱,掌声重新热烈起来,当幕布最后一次落下后掌声还在持续——人们似乎想再看一次他们两手紧扣。 但是杰克已经领着她急急穿过灯光昏暗、忙碌无序的后台。 “你演得很好,露茜,”他小心地领着她避开一架高梯子,朝外门走去。“你做得很好。”直到他们走出来,穿过马路,走上车道,借着他的手电筒晃动的微光走着时,他只说了这么两句。 “有——有几个问题,”他开始说道,“嗯,其实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 “杰克,”她说,“如果你又要说什么‘歇斯底里’,老实说我觉得我无法——” “不,那个部分还行,今晚你控制得很好。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些总体上的感觉,而且更重要。” 他伸过手来搂着她,但没有带来安慰。“我想说的是,”他说,“你今晚整个表演——太做作了。你在演出中好像我们其他人都不存在,你不断地抢别人的戏,一直这样,这样可不好,因为显而易见,观众看得出来。” “噢,”羞愧似乎传遍全身,钻进了她的五脏六腑,这也许并不是她平生第一次觉得羞愧——在童年、在大学,甚至大学以后的那些年里,她肯定也感觉过羞愧——但似乎从没像这次这样完全领会这个词的含义。这是羞耻。“哦,”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她很小声地说,“那么我出丑了。” “啊,露茜,得了吧,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他告诉她,“听着,没什么大不了的。新手刚开始都很容易这样,看到真正的观众在那儿便兴奋莫名,都想成为‘明星’,你知道,他们还没学会如何跟其他演员配合。你要记住,亲爱的,戏剧是公共事业。嘿,听着,我们去你那里,再喝些好威士忌怎么样?那会让你恢复精神的。” 他们坐在客厅里喝了半小时的酒,可是那种羞耻感仍没过去。 露茜不知道她的声音听上去是什么样,但她尽量正常点。“我猜茱莉·皮尔斯是那个最注意到我抢戏的人吧?”她问道。 “不,不,茱莉是专业演员,”他说,“她向来理解这种事。再说,我觉得没有任何人‘介意’任何事,亲爱的。我们大家都喜欢你,我们为你骄傲。你突然出现在这里,学难度这么大的东西,而你做得很好。我想你会发现,普通人其实人都很好,实际上远远好过你的评价,露茜——可能好得你都不相信。” 然而她的思绪飘远了,飘到那些并不普通的人身上。 “哦,当然她表演过头了,”汤姆·尼尔森和妻子准备上床睡觉时,对妻子说,“而且她肯定会难为情的。不过,她终于找到点事做,不也挺好?她跟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家伙搞到一起也不错。组织这次演出的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 在另外一幢完全不同的屋子里,保罗·梅特兰可能用手捋着胡须,脸上浅浅的坏笑。“你觉得露茜怎么样?” 佩基会说,“恶心”以及“僵硬村,伙计”,还有“情感城”等所有她能想到的轻蔑之词。露茜脑子里同时浮现出穿着紧身连衫裙的佩基,还有她的吉卜赛朋友,甚至看到波希米亚孩童似的佩基。 “如果我再为你明晚的表演出点主意,”他说,“不知道有没有帮助?” “不要。请别再说了。我觉得我再也受不了任何建议。” “那好吧,见鬼,整件事我可能言过其实了。早知道会让你这么难受,我绝不会这么说的。听着,露茜,我能再跟你说件事吗?只一件?” 他走到她的椅子旁,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看着他英气俊朗的脸。“这没什么,”他向她眨眨眼,“你明白吗?根本不值一提。这只不过是没人听说过的无聊的夏季剧场。行吗?” 他松开手,说:“想不想跟我去宿舍?”他语调里的犹豫让她马上明白如果她说不的话,他绝不会有意见。 “我想不了,杰克,今晚不去了。” “那好,那么,”他说,“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晚上,在演出中,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可能会成为“明星”的地方。她非常耐心、非常体贴地对待那些跑龙套的,当她和茱莉·皮尔斯在一起时,她几乎想消失,这样茱莉想要什么就能得什么,且不管它是什么。而这一切,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 但是,在第三幕结束时,当她走到侧景时,杰克·哈罗兰拦住她,哀求地看着她,那表情与他身上斯坦利·科瓦尔斯基的保龄球T恤完全不符。 “听着,亲爱的,”他说,“别生我的气,可是听着,这次你又走到另一个极端去了。你太克制、太冷淡。前几幕里也许还凑合,但问题是你得赶紧打住,别再这样了,露茜,要不然我们今晚就等于什么也没演。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她听懂了。他是导演,他以前从没出过错,今天她一直在后悔昨晚没跟他去宿舍。 其实就是个轻重拿捏的事——别太过火也别太欠缺——露茜几乎肯定第二晚的余下几幕里,她把握得恰到好处。 可是她得想办法演完第三天的戏,还有第四天、第五天——有时,她还来不及分辨她有没有拿捏好这个分寸,最后一幕就要落下了。有些晚上比较好——她知道——但是到这周末,她再也分不清谁好谁坏,记不得哪出是哪出。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一幕演完后,她和杰克一起走出来向观众谢幕,最后一次她和杰克手牵手站在观众面前。她不会忘记,心里清楚最好还是开心地接受这掌声——站在这里,顺其自然——因为有些事情永远不会再发生了。 杰克那晚在后台没跟她多说什么,只说她演得很好,接着又说:“哦,听着,这帮孩子待会儿会在宿舍里搞个小聚会,你想来吗?大概一个小时以后吧。” “当然。” “那好。嗯,你瞧,我还得在这里待会儿,帮他们收拾这些东西。你要不要拿手电筒?” “不用了,我没事。”她让他放心,自我解嘲地说她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回家。 不出她所料,这个聚会不像个庆功会,倒像场磨难。杰克看到她来似乎很高兴,茱莉·皮尔斯也是,这群奇怪的形形色色的人看来也是。她开始还觉得他们是群“孩子”——有几个人小心地拿着一听啤酒或端着纸杯装的酒,想告诉她今年夏天能认识她有多么荣幸。从回答这些恭维的声音来听,露茜知道自己做得不错,应付得很好。 可是她累得很。她想回家睡觉——这个该死的夏天夺走了她的隐私与沉默——不过,她知道如果她太早离开的话有点无礼。 她在房间阴暗处站了大约有半小时,看着杰克和茱莉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们有事情要讨论:茱莉的纽约试演很快就到了,杰克也会去纽约,首先去找间公寓,然后不管什么工作先找份做着再说。(“我总是想尽量多花些时间待在纽约,”他以前解释过一次,“因为那里是——你知道——那里有剧院。”) 可是当露茜发现她想尽量不看他们谈话时——当她开始有意让自己望着房间别处,然后才允许自己看回他们,甚至快到有点偷偷摸摸的地步时——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走到那些待她友好的人们身边,跟他们道晚安,祝他们好运,有三四个人吻了她的脸颊。然后她走到杰克身边,杰克说:“我明天给你打电话,好吗,亲爱的?”而跟茱莉道别时,茱莉说她“棒极了”。 第二天上午,她开车到怀特普莱恩斯——这是数英里之内唯一有家像样商场的小镇——她在那里买了两个一模一样漂亮的深褐色行李箱,每个要一百五十块钱。 她把它们拿回家,藏在卧室储物间里,这样劳拉不会发现,也就不会问问题了。然后她在客厅里坐下,开始等杰克的电话。 电话响起时,她腾地弹起来去接,原来是帕特·尼尔森。 “露茜吗?我这周一直在给你打电话,可是你都不在家。听着,我们真的很喜欢看这出戏。你真的很感人。” “噢,谢谢,帕特,你真是——太好了。” “听着,露茜,”帕特压低嗓门,用一种女孩子般自信的沙哑声音说,“你的这位杰克·哈罗兰真有两下子。他很可爱。有时间的话,你愿意带他来我们家吗?” 梅特兰夫妇没有打电话来。露茜想,竟然以为他们会把作为非工会木匠辛苦挣来的工资浪费在剧场门票上,自己可真够傻的——更何况是这种没人听说过的无聊夏季剧场。 那天下午她站在窗前,看着新托纳帕克剧场的人们零零散散地往火车站走去。从这么远看过去,他们真的全像孩子——来自五湖四海的男孩女孩,拎着他们廉价的行李箱或行军袋。勇敢的演艺人员,他们——或者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要辗转多年才会发现,这条路行不通。 茱莉·皮尔斯不在他们中间——不过也没人指望她会在这儿。无疑,茱莉会在这里再盘桓一两天,让她大名鼎鼎的神经得以休息,重振雄风,好迎接真正演艺人员的挑战。 黄昏时,电话铃又响了。 “露茜吗?我是哈罗德·史密斯?”有些人说出他们的名字时总像在问问题,仿佛你认为他们不配自报家门。“我不知道如何跟你说,”他开口说,“因为我还没有恢复过来,可是我和南茜觉得你太棒了,我们完全被你征服了。” “哦,你们真是——太好了,哈罗德。” “真好笑,”他说,“这怎么可能,多年来你跟某人毗邻而住,友好来往,却不知道他们是谁?噢,听着,我要说这不对,我知道我会这样说。我只想表达我们的——我们真正的敬佩,露茜,还有我们的感谢,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她说这是很久以来她听到的最美的话了;不过,她不好意思地问他,他们看的是哪一场表演。 “我们看了两次——第一晚和倒数第二晚的。我无法比较它们,因为它们那么出色;两场都很棒。” “哦,实际上,”她说,“有人跟我说我第一晚的表演有点过头了。有人跟我说我想当‘明星’,让别人难堪了。” “啊,太可笑了,”他不耐烦地说,“这种话真搞笑。不管谁说的,他准是疯了。因为,听着,噢,听着,宝贝,你控制着整个舞台,你掐着大家的脖子不放手。你那时就是个明星。跟你说吧,我不是爱哭的人,可是当幕布落下来时,你让我哭得像个小杂种,南茜也是。我是说,看在上帝的分上,露茜,剧院的作用不就在此吗?” 她设法为劳拉和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饭,不过她希望劳拉不要发现她几乎什么也没吃。 八点过后,杰克终于打电话来了。“亲爱的,我今晚不能请你到宿舍来了,因为我今晚要算账,”他说,“我可能要忙到明天早上。有许多账务要处理,你知道,全剧团的,整个夏天我给忘到脑后了。这是演出这一行中我最不适合的部分。” 也许他是个好演员,甚至天生就是个演员,不过就是孩子也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在撒谎。 第二天几乎整整一天,她都在家里走来走去,指关节压在唇边——这正是剧本舞台指导中提到的布兰琪·杜布瓦的特征,她特有的小动作,露茜心里牢牢记住了。 “这些数字表格可能会让我忙死,”那天晚上,杰克在电话里告诉她,她想说,噢,那好,听着,算了吧。你不如忘了这一切,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让我一个人安静待着行吗? 可是他又说:“如果我明天到你这儿来喝一杯,怎么样?四点钟?” “好吧,”她说,“当然,那很好。我有点东西要送给你。” “有东西要送给我?什么东西?” “嗯,我想我还是留个惊喜吧。” 那天下午,因为某件不想让大人知道的好笑的事,史密斯家的女孩们让劳拉整个下午都不在家,对此露茜很是感激;不过,当她不好意思地把行李箱拿到客厅,放在杰克·哈罗兰的椅子旁时,她真希望劳拉跟她一起,看他惊奇得两眼大睁,像圣诞节清晨的小男孩。 “狗娘养的,”他小声说,“狗娘养的,露茜,这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两样东西。”她知道劳拉会喜欢看他这样。 “嗯,我觉得它们可能有用,”她说,“因为你经常出门旅行。” “有用?”他重复说。“知道吗?从我记事起我就想要这样的东西。”他放下杯子,伸出手解开一只行李箱的搭扣,打开来查看里面。“内置大衣衣架,什么都有,”他大声说,“唉呀,我的天啊,看看这些分开的隔层,露茜,我不知道怎么——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身为富家女的一个小小不幸,她这一生都知道,便是你送给人们贵重礼物时,他们常常夸大自己的快乐,因为他们很羞愧,因为他们无法还之以同样贵重的礼物。每次她都觉得自己很傻,可下次她还犯同样的错。 她端着新倒的酒,再次坐在他对面。越来越明显了,他们之间无话可说,他们甚至无法直视对方,只有长长的间歇,仿佛彼此害怕对方那愉快而捉摸不定的微笑。 接下来她说:“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杰克?” “噢,明天什么时候吧,我想。” “你觉得那辆车能开到纽约吗?” “哦,当然。我怎么开来的就怎么开回去。我担心的是去哪儿找个地方住。如果我想在纽约待下来,找个地方住是我每年必经之事。不过,每次总是解决了;我总能想出法子躲起来过冬天。” “而今年可能会特别好些,是不是?”她说,“因为你可以跟茱莉·皮尔斯一起躲起来过冬天。” 他脸上的表情说出了一切,他立即明白再隐瞒也没什么意思。 “那又怎么样?”他说,“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露茜开口说,“她那么瘦,根本就没有胸。也许她很有天分,但她的脑子有点毛病。” “你品位也太差了,露茜,”等她说完后他说,“我以为像你这种阶层的姑娘,品位会很高。我以为你们这种人生来品位高雅呢。” “啊,那么你们这种人天生有什么呢?无止境的欲望与背叛?也许还有一点小聪明,只会造成无谓的痛苦。对不对?” “错了。我们生来有种求生的本能。我们很快便明白世界上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他说,“啊,天啊,露茜,这太傻了。我们像对演员似的在对话。听着,难道我们真的不能成为朋友吗?” “我常常发现,”她说,“‘朋友’这个词是所有语言中最不可信的一个。我想要你滚出去,杰克,好吗?” 最难堪的莫过于——似乎对他俩都是——他只好一手拎着一只箱子滚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她正在清洁厨房,尽量不去想他。他出现在纱门外面,正像第一次他出现时那样,一位英俊帅气的年轻人大拇指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站在那儿。 她让他进了厨房,他说了声:“卡什米尔·米克拉兹维齐。” “什么?” “卡什米尔·米克拉兹维齐。这是我的名字。你要我写下来吗?” “不,”她说,“没必要了。我会永远记得你是——斯坦利·科瓦尔斯基。” 他赞许地朝她眨眨眼。“不错啊,露茜,”他说,“漂亮的落幕台词。我猜我永远也说不出这样一句台词。嗯,不管怎样,听着,过好每一天,好吗?”然后他像突然出现那样突然消失了。 后来,从客厅的窗户里,她看到他那辆旧车车头从远处宿舍的树林间冒出来。一缕阳光射在挡风玻璃上,她飞快转过身,弯下腰,两手遮住眼睛:她不想看到茱莉·皮尔斯坐在他旁边。 再后来,她躺在床上,最终忍不住像田纳西·威廉斯所说的“失声痛哭”起来,要是她刚才让他写下他的名字就好了。卡什米尔什么?卡什米尔谁?她知道她那句关于斯坦利·科瓦尔斯基的落幕台词太虚伪太恶毒——哦,甚至更糟,糟得多。那只是个谎言,她会永远永远记住他是杰克·哈罗兰。 |
||||
| 上一章:第二章 | 下一章:第四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