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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兔念念远山 作者:罗伯特·麦克法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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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强烈情感中,惊奇排在首位。 ——勒内·笛卡尔,1645年 当然,乔治·马洛里是极端个案。出于对某一座高山的狂热,他赌上了自己珍爱的一切,最终悉数失去。在马洛里生前和死后,千百万人(包括我自己)在山峰这种险恶多变的粗犷地形中找到了诸多向往的东西,但对于这千百万人中的大多数(包括我自己),山峰的魅力在于美景和陌生感,而不是风险和丧失。 山峰似乎满足了西方世界日益强烈的想象需求。越来越多的人渴望亲近大山,在山中找到强有力的慰藉。从本质上讲,山峰和一切蛮荒之地一样,挑战着我们极易陷入的自负情绪:世界是人类为自己创造的。我们中绝大多数人在绝大多数时候生活在人为安排、赋义、控制的世界里,忘了还有些自然之境对开关触发和表盘旋转无动于衷,它们自有运转节奏和生存法则。山峰矫正了这种遗忘症。大山展示出我们无计召唤的伟力,让我们面临难以想象的漫长时光,以此驳斥我们对于人造世界的过分信赖,也深刻质疑着我们存在的持久性和种种规划的重要性。我想,山峰让我们生出谦恭之心。 山峰也重塑着我们对自己的认识,重塑着我们内心的风景。遥远的山地世界——它的艰险、它的美丽——赋予我们一种珍贵的视角,来审视生活中最为熟稔、标识清晰的领地。它能微妙地重新引导我们,好让我们调整角度以明辨自己的位置。大山广袤而繁复,拓展了个人思维,同时又将它压缩:山让人知道自己思维广阔,难以计量,同时又深谙自己的渺小。 最根本,也最重要的是,山峰让我们对神奇事物变得敏锐。大山真正的恩惠,不在于提供挑战和竞争,供人征服或占有(尽管许多人正是冲着这些去的),而在于赐予我们更柔软却远远更为强大的东西:它让我们愿意相信奇迹——无论这奇迹是冰层下流水形成的黑暗漩涡,还是砾石树木背风面上茸茸青苔的轻柔触感。深入山地让我们对自然界最简单的往还重新充满惊奇:一片重量仅为百万分之一盎司的雪花轻轻落到摊开的掌中;流水耐着性子,在花岗岩面上刻出沟壑;石头不动声色地在岩屑遍布的溪谷中挪移。伸出手去,感受岩石上的隆脊刻痕,这是冰川行过之处;阵雨过后,听听流水如何令山坡生意盎然;夏末时分,看看阳光遍洒辽阔风光,仿佛无穷无尽的洪流——所有这些都绝非无足轻重的体验。大山还我们以惊奇的能力,这无价的能力往往被现代生活滤尽;大山更激励我们,在寻常生活里也可以启用这一能力。 *** 某年一月下旬,我和三位朋友去攀登罗温山的阿乔瑞恩峰,在苏格兰拉根湖附近。一早天气极好,大帆船般的云朵满帆驶过天空,一片湛蓝之上群舸竞发,款款而行。积雪将光线调到白色频谱,阳光强劲明亮。尽管空气寒冷,又或者正因如此,一行四人步行进山时,我感到脚趾手指上血液温暖搏动,而太阳照在脸颊边上,微微发烫。 沿着山路,可以上到罗温山三座不同的顶峰。东翼可见两处冰斗,面目严峻,是冰川在更新世从山里开凿的。那天冰斗峭壁上密布坚冰,走近时,只见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们先穿过一片矮松林,出了林子到开阔地上,又越过宽宽的数道泥炭藓。夏日里,这些苔藓满溢雨水,抖动着,像水床一样颤颤巍巍,但冬天好似一把锤子,把它们砸得纹丝不动,又在上面覆上一层薄冰。从上面走过时,可以看到清澈冰面之下,茂盛斑斓的苔藓像毯子一般;捕虫堇处处点缀,有如黄绿色的星星。 我们开始攀登朝东的一道山脊,它分隔了两座冰斗。登山时变天了,云层渐厚,在天空中飘浮的速度降了下来,光线也不再稳定,从银色转向暗灰。一小时之后,下起大雪。 接近山顶时,我们几乎笼罩在乳白天空中,分不清天地,气温也变得更低。手套冻成僵硬的壳子,相击时发出空洞的噔噔声。呼出的气息飘到巴拉克拉瓦帽上,积起厚厚一层白色冰痂,像化妆拙劣的小丑的大嘴。 离山顶几百码处,山脊上开阔起来,我们得以安全地解下绳索。同伴们停下来吃东西,而我继续向前,想在这乳白天空里独享一番。大风沿着山脊扑来,在它无形的压力之下,一切都被赶着跑。千百万雪尘颗粒贴着地面不断奔涌,吃力地带起搓圆的大块积雪,在山脊表面滑行。硕大柔软的雪花漫天而下,随风向我吹来,痛击着衣服,却几乎无声无息,身上迎风的一面生出薄薄一层白雪绒毛。我仿佛蹚过一道随意流淌的白色河流,溯流而上,朝任何方向都看不见五码开外的东西,只觉得彻底孤单,又兴奋不已。回旋大雪之外的世界已经无足轻重,也几乎无从想象,我像是这个星球上的最后一个人。 几分钟后,我走到小小的山顶平地,停下来。几步之外,一只雪兔正坐着打量我——它蹲踞在肥硕的后腿上,长耳朵不停抽动,似乎对自己山头出现的这个身影颇为奇怪,却并不惊慌。这野兔通体纯白,除了黑色的尾巴、胸口的一小撮灰毛,以及耳朵上的两道黑边。它挪了几步,步态很特别,后腿连带着臀部慢慢向前向上转动,几乎从头顶上跨过,然后又停下来。我们就这样立在飞雪中,足足半分钟,置身于暴风雪奇特的寂静里,我戴着那个冰结成的小丑嘴巴,而野兔披着一身华美白毛,黑眼睛闪闪发亮。 这时朋友们从乳白天空中过来了,活像鬼影,身上的登山器材叮当作响。野兔立即拔腿飞奔,腾起一阵雪粉,先是一个急转弯,然后左拐右拐地跑进暴风雪里,轻灵又迅疾,身子消失很久了,还看得到黑尾巴上下蹿动。 我在山顶又站了一会儿,等同伴上来后再下山。我想着这雪兔,想着,这样一个动物穿过某条道路是在提醒我,它也有自己的“道”,雪兔穿过我的路,而我也走过它的路。思绪随即飘离山头,我不再回味山脊上乳白天空中的独处感受,而念起眼前看不见的远方。我也不再觉得被飞雪围裹,却感到被它容纳,被它延展——雪落在广袤的大地上,我成了其中一部分。我想起东方,雪会落在凯恩戈姆山脉十亿岁高龄的花岗岩山脊上;我想起北方,雪会静静覆盖莫纳利亚山脉——灰色群山——的空寂荒野;我想起西方,雪会降临诺伊德特半岛的雄峰:拉达尔山、布伊德山和卢因纳山——利爪之山、金黄之山和愤怒之山。我想着大雪落在无数看不见的崇山峻岭之上,也想着,此时此刻,我只愿待在此地,哪儿都不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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