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狂想曲

那又怎样  作者:渡边淳一

随着秋意渐浓,Et Alors里也开始冒出了各种各样的新动态。

震惊所有人的第一声礼炮是野村义夫先生和江波玲香女士宣布订婚了。

野村先生曾在某大报社当过社论主编,后来当上了评论家,曾经作为抨击政界的名嘴而名噪一时。

但是,七十岁过后,工作面日渐狭窄。去年夫人去世后,他的精神状态迅速衰颓下来,近来一直没怎么抛头露面。他表面上倡导革新,骨子里却非常保守,据说在家里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妻子走后,他不思茶饭、日渐消瘦,来栖也曾给他诊断过几次,提醒他保重身体。

来栖还通过小西咨询员去开导他,“你这么瘦弱,没精神,就是因为一个人的关系”,劝他考虑一下再婚。没想到却挨了他一顿臭骂:“我怎么可能会考虑这事?”小西咨询员当时就惊恐万状,看不出他真是个爱妻家。

玲香女士当过空姐,性格开朗,是个高个美女。初夏时分,差点儿就和风流先生立木结婚了。然而,不幸的是因立木先生和桥本夫人的恋情败露而告吹。后来,传说她常去银座的一家酒吧,因为那里的调酒师很帅。

从他们两位的经历来看,似乎不太可能走到一起。谁知,居然进展到了订婚的地步,可见天下最搞不明白的事就是男女关系。

不过,再好好想想,这两个人说不定真是一对般配的夫妻。

首先看年龄,玲香女士最近刚过七十四岁,而野村先生才七十三岁,玲香女士是年长一岁的妻子。这就是俗话所说的理想搭配。此外,性格开朗、仪表富态的玲香女士和少言寡语、清高消瘦的野村先生截然相反、形成互补。

一般看法是,野村先生配不上玲香女士。玲香女士三十年前就离婚了,后来一直独身,可能认定这次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了。也有人认为,她这么做是想报复多情的立木。

不管怎么讲,订婚可庆可喜。

所谓订婚,其实就是两人一起到总务长那儿说了一声“我们订婚了”而已。

也有人觉得根本没必要正式宣布。不过,他们可能是考虑到,宣布订婚的话,两人一起吃饭或者去对方的房间就不会遭人说闲话了。

他们还打算明年开春去夏威夷举行婚礼、度蜜月。

他们只举办婚礼,不打算办结婚登记,玲香女士也不会更改姓名。七十岁后的婚姻,动辄因财产和子女亲属引起矛盾纠纷。虽说野村先生并没那么多财产,但玲香女士也不愿卷入遗产的麻烦事中,不入籍也无所谓。

总之,舍华求实,不要名分。近来的老年婚姻,这种现象相当普遍。

野村先生和玲香女士是从何时对上眼的呢?

大家回忆了一下,首先想到的是卡拉OK大赛,玲香女士唱歌时,为她伴唱的就是野村先生。他拼命地摇摆双手,却总对不上节奏,惹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就是去那须高原赏红枫。旅游大巴上,两人并排而坐。想想也是,郊游赏枫才一周前的事,而卡拉OK大赛也只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啊。

之前,谁都没察觉到。是二人巧妙放烟幕弹避人耳目,还是这对组合太意外,没人看好?

不管怎么说,日夜念亡妻、誓死不再婚的野村先生忽然嬉笑要订婚。都说天下难懂女人心,瞧瞧这男人心,哪儿靠得住?

大概是因为要面子,野村先生跟来栖报喜时显得做作不自在:

“我觉得还是小西女士说的有道理,这样对身体有好处,所以……”

把再婚的理由推到咨询员身上。不过,反正是喜事一桩。

“恭喜您了。”

来栖说着伸出了手,脸上多少长出点肉的野村先生也伸出手,一旁的玲香女士笑脸相陪,俨然多年夫妻的太太一般。

“大家都挺纳闷的,不知两位是从什么时候好上的?”来栖冷言一句。

两人先对视了一下,玲香女士抢先说“就在两三个月前”,然后又看了一眼野村先生,他“嗯”地用力点了点头。

七十四岁和七十三岁,两人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了,看起来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对。

“结婚以后,房间打算怎么住呢?”来栖问道。

玲香女士说,暂时先保持原样,等蜜月旅行回来后,她就搬出来和野村先生住在一起。

野村先生的房间是三室一厅,足够两人住。来栖忽然想起野村先生的房间里还有亡妻的照片。不知道再婚后是维持原状,还是移至别处?虽不关他的事,但多少也有点担心。

“这么说,江波女士的房间就退掉吗?”

“本不想退的,听说东山夫人想借,就让给她吧,可以吗?”

房间的居住权虽然不能买卖,但把自己名下的房间暂时转租则没什么问题。

“没关系的。”

因与丈夫同住而苦不堪言的东山夫人终于可以搬到玲香的房间自己一个人住了。

新婚燕尔与劳燕分飞,伴随着秋意渐浓,Et Alors里的人们也忙碌起来了。

谈不上“办完喜事遇丧事”那么倒霉,就在野村先生和玲香女士宣布订婚后的第三天,住在五〇八室的古贺先生来到院长室,说有要紧事要谈。

古贺先生原是东京某国立大学的名誉教授,近日刚过完七十一岁生日,给人的感觉是温厚持重、老派绅士。因为他专攻心理学,所以请他出任《Et Alors通信》月刊的编委,和原来在出版社工作的谷口先生等人一起编写,并不突出显眼。

来栖记得初夏放映激情电影那回,他和谷口先生等人一起来请愿,以及放映电影之前他临时被推举为剧情解说时的狼狈情景。

这位古贺先生到底为何事特地来找自己呢?来栖觉得纳闷。下午四点,古贺先生西装革履,准时来到院长室,他朝来栖深深鞠躬,说:“浪费您的宝贵时间,非常抱歉。”

见他超乎寻常地毕恭毕敬,来栖为缓和气氛,笑着说“正等着您呢”,请他在沙发上坐下。古贺先生缓慢地将瘦长的身体沉入沙发,双手拘谨地放在双膝上,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有什么事您尽管说吧。”

这时,女秘书端茶进来,把茶盘放在二人面前,轻施一礼就出去了。古贺先生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这件事,实在是太难以启齿,请先生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一点尽管放心。”

古贺先生放心了,顿了顿问道:

“院长,请您告诉我,男人大概到多大岁数还具有能让女人怀孕的能力呢?”

突然这么一问,来栖一下子答不上来了。

“和我交往的女人说她怀孕了。”

简直是“一气呵成”连珠炮式的意外话题,听得来栖呼吸困难。

“请等一下。”来栖长吁一口气,问道,“您的意思是说,您和年轻女人交往,那女人说她怀孕了,是吗?”

古贺先生双手放在膝盖上,使劲点头。

这事的确非同小可。

古贺先生的家室是一位很文静的女人。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一对绝对般配的夫妻。这位老先生在外面偷情,还让女人怀了孕,而且,他应该有七十一岁了。如此高龄还让女性怀孕,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可谓狼狈不堪。

“院长,您说这事可能吗?”

比起可能不可能,来栖觉得有必要先搞清楚来龙去脉。

“是那个女人亲口对您说的吗?”

“是的……”

“她是否真的怀孕,是确诊吗?”

“她说是用什么试纸测的,绝对没错……”

现在药店里有卖通过尿液判定是否怀孕的试纸。

“请问,那位女士在哪儿工作?”

“她在……六本木的酒吧工作……”

六本木是年轻人和老外爱去的地方,老教授也去,来栖颇为吃惊。

“您和她已交往很长时间了?……”

“时间不长,也就一年左右吧。”

古贺先生的回答含含糊糊的。

“多大年龄?”

“二十五六岁吧。”

来栖万万没想到这么持重的老教授会和年轻女性交往,如果对方是二十五六岁的话,相差四十多岁。

看样子,古贺先生不像是有此嗜好的人,这事对他的打击不小。他想尽快解决,可自己一人又对付不了,才跑来找救星的吧。

来栖想尽力帮他,有必要先听听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冒昧地问一句,那位女子您夫人知道吗?”

古贺先生赶忙摆摆手。

“不,不,她完全不知道……”

“您是一个人去的酒吧?”

“最初是我以前的学生带我去的。那是个只有长吧台的小酒吧,蛮温馨的,后来我就常去那儿散散心……”

光是喝喝酒,也不至于和店里的年轻女子发生肉体关系呀。

“后来就和那个女子好上了?”

“她说小时候死了父亲,很孤独,所以,我有时请她吃吃饭,休息日见个面聊聊天,时间一长就……”

古贺先生挠着稀疏的头发,拼命想辩解。

“您给了她什么资助吗?”

“她说生活很困难,每个月多少给了一点,就算交房租吧。”

听到这儿,来栖心想他有可能是被女人骗了。

“看来,你找我是要解决眼前那位女子怀孕的事情吧?”古贺先生使劲点点头,说:“我是万万没有想到啊。”

的确,从他这个年龄看,这种情况不多见。

“那么,那女的怎么说的呢?”

“她说想生下这孩子……”

“真的吗?”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果真如此的话,的确难办。对方是真心想要生下来吗?有必要先确认一下那位女子的真实想法。

一般来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要给七十多岁的男人生孩子是不太可能的。除非两人已婚,或者男人很富有,孩子生下后,抚养费及将来的生活保障均不成问题。古贺先生呢,说句难听话,他有夫人,又没足够的经济实力。再看看年龄也已古稀,而女方妙龄二十五六岁,相差四十多岁。

这么年轻的女人想为古贺生孩子,图什么呢?因为有爱,也说得通,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里定有蹊跷。不只来栖,其他任何人都会有疑问。对古贺先生直说吧,又恐怕他受不了。

“您对她说了不希望把孩子生下来了吗?”

“大概意思跟她说了,可她说,可能的话还是想要生下来……”

“可是,您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吧?”

来栖又追问一句。

“都这把年纪了……”

难道言外之意是要是再年轻一点就要这孩子了?来栖琢磨着他到底是怎么想时,他又认真地问:

“到我这个岁数还会让对方生孩子?”

关于这一点,即使古贺先生不问,来栖也一直在思考。

古贺先生现年七十一岁,男人到底到多大年纪还具有使女性受孕的能力呢?在这一点上,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是很大的。

“根据以往的例子来看,也不是没有使女方怀孕的可能。”

“是这样啊……”

古贺先生似乎仍然感到困惑,来栖追问:

“您没戴套吗?”

“这把年纪了,还戴那玩意儿干吗?那还不如不干……”

古贺先生的意思来栖明白。

岁数大了,局部刺激不敏感了,尽管比年轻时更能忍耐和控制了,但也正因为如此,越来越懒得戴了。

来栖听一位妇产科医生的朋友说,到妇产科来做人流手术的,已婚妇女比独身女子还多。

究其原因,大都是丈夫常年与妻子做爱时往往不愿意采取那种避孕措施,妻子也放松了警惕,从而导致怀孕。当然,还包含有另一层意思,与情人是不得不采取一套预防措施的。

对古贺先生而言,虽说对方是情人,但自己都七十多岁了,不想戴那东西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让对方怀孕。

古贺先生仍旧对女子怀孕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这事说起来好笑……”古贺先生低声说,“那个,就是到了那个时候,也没有多少……”

尽管说了一大堆代名词,但古贺先生想说什么来栖全明白。他的意思是,即便没戴套,可射精也没有多少,所以根本不可能怀孕。

“您说得没错。”

随着年纪增大,精液量减少,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不能说一点都没有。

一般来说,每次正常的射精量是两毫升到六毫升,而一毫升的精子数量大于两千万。与受孕能力直接有关的是精子的浓度,而非精液的多少。

拿古贺先生来说,他虽然年纪大、精液少,但只要有一毫升且具有浓度,就可能使女方怀孕。

“所以说,不能绝对地说您不可能让她怀孕。”

来栖讲解完,古贺先生仰起脸、闭上眼。看他还是想不通,来栖继续讲解:

“怀孕并不只是男性单方面的事,还要看女方的情况。健康女性越年轻就越容易受孕。事实上,老年得子几乎都是和二三十岁的女性生的。四十岁过后,女性受孕能力会大大降低。”

这时,来栖想起了雪枝女士说的“上了年纪,就不用担心怀孕了,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了”这一话来。

古贺先生如果和雪枝女士那样的女性发生关系的话,肯定就不会出现这类问题了。

“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确诊一下是否真是怀孕。”

听了来栖的建议,古贺先生点点头:“我也跟她这么说的,可她说没来月经,可以肯定……”

“那就更有必要去一趟医院,跟医生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也这么想。她说要我陪她去……”

做人流有人陪的话心里会更踏实一点,但一个七十多岁的男人陪着二十多岁的女人去妇产科就有点滑稽了。

“只是做个妇科检查,她一个人去也没关系的。”

“我也这么说的……”

“我再问一遍,如果确实怀孕的话,您也会让她做掉吧?”

“是的……”

“那么,您的想法已经清楚地告诉她了吧?”

古贺先生就像被老师呵斥的学生那样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如果不赶紧说服她去医院做流产的话,以后就会很麻烦。”

垂着脑袋的古贺先生突然抬起头,用哀求的眼神对来栖说:

“能不能请院长跟她说一下呢?”

“我吗?跟那个女的说?”

“院长说话,她一定会听的。”

“我是内科医生,还是介绍妇产科医生吧,是我一个朋友。”

“那太感谢了。”

居然还要为入住者的女人关系“揩屁股”。在创建Et Alors之初,自己根本没想过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上任之后才切身体会到,他必须成为解决各种难题的“百事通”。

入住者来找他商量,除了把来栖当作行政的一院之长外,还因为他的医生身份,所以,他无法回绝。

“好吧,我给你介绍一家医院,让她去检查一下吧。”

来栖想起了朋友白井是妇产科医生。大学同窗,两人从学生时代关系就保持良好。白井毕业后进了国立医院工作,现在在目黑区开了一家妇产科医院。

他的口碑不错,请他帮忙让人放心。

来栖拿出同学通讯录,找到白井医生的电话和住址,又写了一封简短的介绍信。

“兹介绍入住本公寓的古贺先生的朋友前去就诊,望亲诊为盼。”

在介绍信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后,来栖忽然意识到以前给入住者介绍过各类医院,但妇产科还是头一遭,感觉有点滑稽,大概是因为养老院里住的都是老年人的缘故吧。

“您就拿着这个去找他吧。”

来栖把介绍信递给他,古贺先生恭敬地接了过来,问:

“我不去也没关系吧?”

“当然,我在信里写清楚了,把它交给挂号处的人就可以了。”

古贺先生把介绍信小心翼翼地放进西服内衣口袋里。

要小心藏好,别让夫人发觉,来栖操心地想。不过,连这点都要提醒的话,也太多管闲事了。

古贺先生深深地鞠了个躬。来栖反而更加担心,难办的事还在后头呢。

两天过去了。无论是古贺先生本人,还是白井医生,那边都没有任何回音。

给古贺先生开好介绍信后的第二天,来栖就在走廊上偶遇了携夫人一同散步的古贺先生。他只是郑重地朝来栖点头示意,然后默默走开。夫人在侧,当然无话可讲。此时,来栖忽然想起了“男人友情”这个词。这么说有些夸张,可以说是一种保守秘密的“沉默是金”。

不过,那个怀孕的女人到底去没去医院呢?从古贺先生本人没回音来看,说明还没去吧。也说不定女人不愿做人流吧。来栖有些担心,又过了两天,白井医生打来了电话。

自去年同学聚会之后,已有一年时间没和他通话了。简单寒暄互告近况后,白井医生开口说:

“你介绍的那个女人不会跟你有什么关系吧?”

突然被问,来栖急忙加以否认。

“开什么玩笑啊?她是我这里古贺先生的女人。”

“这么说男方该有点岁数了吧?”

“是啊,大概七十一岁吧。她真的怀孕了?”

“是的。现在已经三个月了,快进入第四个月了。”

“那……”

要做人流的话,最迟不能超过四个月。一进入第五个月就不好做了,法律上也不允许。

“那个女人同意做人流吗?”

“同意是同意,不过,是你公寓的人的孩子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来栖反问道。

白井医生说:

“据挂号处的护士说,有个年轻的男人陪她来的。”

这说明了什么呢?来栖还是不明白。

“那个年轻男人也许只是她的普通朋友吧。”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据说两人在候诊室里商量了老半天。负责挂号的护士跟我说,那个黄头发的年轻人要是真当了父亲,可得受累了。”

陪着女人来妇产医院,谁都认为一定是孩子他爹。

“孩子他爹不是你公寓里的老年人吗?”

“那还用说,所以才拜托你呢……”

古贺先生不知道那个女人还有男人吧,来栖越发担心起来。

“她基本上同意做人流。不过,说不定是老人上当受骗了。”

“就是说孩子的父亲是那个年轻人?”

“不好下结论,但确实有个男人……”

白井医生很担心,所以才特意打来电话的。

“多谢了。”

来栖拿着话筒下意识地鞠了一躬。

“请问手术定在哪天了?”

“一般都是星期四做手术,所以就定在那天上午……”

星期四也就是大后天,古贺先生知道这些情况吗?

无论如何,她同意手术了,古贺先生可以暂时放心了。

“你告诉我这些太好了。有什么情况请随时跟我联系。”

“知道了。”

电话是挂断了,但来栖的心又被吊起来了。

最让他担心的是那个年轻男人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如果像护士所说的那样是男友的话,说明她在那个男人和古贺之间脚踩两只船了。

尽管事不关己,但来栖越来越对那个未曾见面的女人感到愤怒。

这事是告诉古贺先生好呢,还是不告诉他好呢?

如果正像白井医生所说的那样,有一个貌似她男友的黄头发年轻人陪着她去的话,古贺先生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他会发怒地说“岂有此理,不可饶恕”呢,还是认定年轻人只不过是她的一般朋友呢,或是受了刺激浑身颤抖呢?他虽上了岁数,但本质上还是个老实人,这就更让人担忧了。

看来,还是暂不把白井医生的话转告他,进一步了解那个女人的情况更妥当。

来栖这么决定后,当天下午,他再次请古贺先生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跟以往一样,古贺先生照样穿着西服、打着领带。来栖跟他寒暄了几句后,开门见山地问:

“那位女子怎样了?”

古贺先生赶紧点点头说:

“她去了院长介绍的医院,医生说确诊怀孕了。决定打掉的话,要尽早做手术。”

古贺先生从女人那儿听来的跟白井医生说得差不多。

“那么,她还是决定做手术了?”

“现在的情况也只能这样……”古贺先生不无遗憾地垂下眼睑,“定在大后天做手术。手术大概要花多长时间?”

“大约三十分钟就够了。只是因为打麻药的关系,手术后还要在医院休息两三个小时,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她自己一个人去行吗?”

“只要麻醉劲儿一过去,请护士叫辆出租车,坐车回去的话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想在附近酒店订个房间,让她手术后安静地休息一下。”

古贺先生还在尽心尽力地为她着想。

七十岁的人还和年轻女人发生关系,确实是个问题,但若是古贺先生被那个女人骗了,也实在太可怜。不会是小姑娘和小伙子联手诈骗老教授吧?

来栖克制着愤怒,又问:

“冒昧地问一句,手术费是谁付的?”

“那是我的责任,所以给了她五十万日元,不知够不够?”

“足够了。”

来栖虽然不是特别清楚这方面的情况,但仅是打胎费的话十万日元应该够了。而古贺先生却给了她五十万日元,不知是怎么算出来的。

“是她说需要这么多吗?”

“她说大概需要三十万日元,我想,那就再多给一点……”

古贺先生好像还被蒙在鼓里。看这情形,他肯定是被那对男女给忽悠了。

“说句让您见笑的话,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这些钱都是背着太太藏的私房钱……”

“知道的。”

来栖点头,愈发同情古贺先生。如果那个女人怀的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孩子的话,古贺先生算什么呢?来栖越想越生气,禁不住问道:

“请问,那个孩子肯定是您的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的孩子呢?”

一瞬间,稳重的古贺先生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不容置疑地说:

“请不要瞎说。那个姑娘不是那种人,绝不可能干出这种荒唐事。要是那样,岂不等于说我是傻瓜吗?”

来栖本想说“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可又怕自己这么一说,连声音都在颤抖的古贺会晕过去。

“我只是有些担心……”

事到如今,也只好保持沉默。况且,即便是古贺先生被骗,只要他本人不那么想,心甘情愿,别人又何必说三道四呢?

来栖便不再说什么了,决定静观几天。

两天后,古贺先生突然跑进了院长室。

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来栖正准备回家。古贺先生连大衣都没脱,就气愤地说:

“院长,太不像话了,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来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请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今天她做完手术后去酒店休息,我去酒店的房间看她。”

不错,今天是星期四,应该是古贺先生的女友去白井妇产科医院做人工流产手术的日子。

“那么,手术很顺利吧?”

“据说是上午做完的,她两点左右离开医院,去了酒店。我赶到酒店,前台服务员说客人拒绝探视,不让我进去。”

“拒绝探视?”

“太奇怪了。房间是我订的,自己订的房间自己却不能进。我想给她打电话,接线员也不给接到房间。没办法,我只好去房间,敲门也没动静。等了一会儿,再去敲门,结果……”

大概是说得太急,古贺先生调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继续说:

“结果呢,院长,从房间里出来一个男人,还是个黄头发的年轻人……”

听他这么描绘,多半是白井医生说的那个男人。

“我正觉得奇怪呢,那个男的居然跟我说:‘以后,不许你再碰我的女人……’”

由于过于激动,古贺先生的眼睛都充血了。

“院长,怎么会有这种事?”

古贺先生说的情况正如来栖所料,他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没想到她有男人,太不像话。”

不像话是不像话,只是,没预料到这一步的古贺先生也太幼稚了一点。

“这么说那个男人是她的男朋友了?”

“是啊。他早就知道我和她交往,还说这回绝不容忍……”

“绝不容忍?”

“就是说,我让她怀孕,问我该怎么办。”

“可是,那不是……”

这不是倒打一耙吗?原本就是他自己的孩子。

“你就说‘那不是你的孩子吗?’不就行了。”

“说是那家伙的孩子吗?”

“其实在两天前,医院就跟我联系了……”来栖干脆直说了,“她去检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也陪她去了。医院里的人都以为那个男的是孩子的父亲。”

“真的?”

古贺先生神情漠然地盯着半空中。

也许是打击太沉重了,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嗫嚅道:

“这就是说,我上当受骗了?”

“说不定是……”

“怎么可能?……”古贺先生慢慢地摇着头,“没有证据,怎么能这么说呢?”

古贺先生敢于这么反驳,可见直到现在他还认为那女人怀的是自己的孩子。老教授如果还执迷不悟的话,真不好办。

“把自己的孩子赖在别人头上,要别人出钱,实在太可恶了。”

到了现在,来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了。

“总之,没必要听那男的胡说八道。”

古贺先生如果还没退休,还在大学里当教授或在大公司里工作的话,则另当别论。现在他已经是自由之身了,可以无所顾忌了。

“如果他再来找您,最好报警。”

“不过,他好像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点,只说‘不要再碰我的女人’,后来也没有怎么……”

“不管怎么说,那对男女是一伙的,从一开始就打您的主意了。”

“我还没问过那个女孩到底是怎么想的……”

古贺先生好像还对她很留恋,七十多岁才体味到恋爱的感觉,这使他难以割舍。

“其实,问不问她都一样的。”

如果她讨厌那个男人的话,就不会两个人一起去医院,手术后也不会让他进入酒店房间了。

“还是把她忘掉为好。”

来栖觉得现在该让他清醒了,可是,古贺先生还是耷拉着脑袋不吭气。

这会儿,古贺先生也许正心乱如麻,悔恨愤怒自怨自艾交织,无法控制自己。

“总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来栖说到这儿,发现古贺先生的眼里噙着泪花。

是为心爱的女人背叛而伤心呢,还是为那个年轻男子的言行感到屈辱?

自己心爱的女人有了别的男人,对古贺先生来说确实是个巨大的打击,但古贺先生自己有家室还和年轻女人交往也有问题。各得罪孽,咎由自取。

“她一定也觉得对不住您。”来栖安慰道。

古贺先生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道:

“上了年纪真是件可悲的事啊。”

他想说什么,来栖很明白。要是挑明了,只能更让人伤心。

“不过,这样也挺好。您也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啊。”

来栖回想起古贺先生听说对方怀孕,狼狈不堪地跑来找自己商量做人工流产手术的事,现在结束这段恋爱冒险的话,他的损失也不算太大。

“估计那个年轻人不会再来找您了。”

古贺先生终于想通了似的,轻轻擦拭着泪水润湿的眼睛,说道:“都这把年纪了,真是太丢人了……”

“别这么说,喜欢一个人是件美好的事。”

“可是,我糊里糊涂的……”

说起来,古贺先生是心理学教授,可这位名誉教授却被一个年轻姑娘给耍了。教心理学的却不懂别人心里想什么,这究竟是什么学问啊?

其实,学问和恋爱毫无关系,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不管多聪明,学习成绩有多好,也未必深谙男女恋情;即使没上过学的人,也可以精通恋爱之道。

在学校学到的是学问,但恋爱是需要实际体验的,以各自的悟性去理解和积累。有学问有教养的人,不一定对恋爱具有丰富的悟性。

从这个角度看,古贺先生虽然聪明绝顶,毕业于名牌大学,在学识方面或许是出类拔萃的,但在情爱方面虽然不能说是幼稚,但也不那么擅长。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还有仅凭学问和道理无法解决的问题,在现实面前碰了一鼻子灰。

虽说他已年过七十,却得以窥见这世界的另一个侧面,对于他今后的生活一定大有裨益。看人也会更全面了,不能只看外表,也要看其内心。

“请不必太介意这事,就当作是一次难得的经历吧。”来栖说道。

“的确学到了不少东西……”古贺先生听了,点了下头,接着又咕哝了一句,“真是的,上了年纪,心却不老……”

“心不老?”

“是啊,身体已衰老,心还那么年轻……”古贺先生自嘲道,“衰老的肉体里潜藏着年轻的灵魂,也许这就是我的悲剧,不,应该说是喜剧……”

“衰老的肉体加上衰老的灵魂,那才是行尸走肉。心态年轻,太难得了。”来栖补充道。

这时,古贺先生终于抬起了头,满是老年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腼腆的微笑。

这天晚上,来栖和麻子见了面。

前几次是因为麻子推说工作忙或者和朋友去夏威夷,一直拖到现在。两人大约有个把月没见面了。

这次还是来栖硬把她约出来的。晚上八点多,他们终于在银座某大厦地下街上的一家意大利餐厅见了面。

很久没见的麻子有点晒黑了,但很健康。

“你气色很好啊。”来栖说道。

麻子说着“我最近食欲特别好,好像还胖了点”,然后夹了一块鲜鱼放进碟里。气色好不是坏事,但麻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玩世不恭,让来栖多少有些失望。

“我在夏威夷参观了老年之家,那边真不错,令人愉快。”

麻子拍了很多照片,给他一一讲解着。不过,来栖对那边的情况也很了解。

“那边的人退休以后也不会老住在一个地方,有的人是去年刚从佛罗里达搬来的,有的人说在洛杉矶住了两年。他们四处挑选自己喜欢的老年之家,不断变换着住处。为满足这些喜欢搬来搬去的人,还有按月包租的房间呢。”

麻子不愧是健康杂志的编辑,看问题的确很尖锐。

“日本人退休后也不应住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要经常出去走走,到各地去住一住才好啊。退休不就等于获得了自由吗?”

正如麻子所说的那样,来栖也在考虑要为退休的人们建设能够月付的那种可以短时间租住的老人院。

“那边的人们都特别有精神、特别快乐。”

来栖点着头,忽然想对充满活力的麻子发点牢骚。

“咱们一个多月没见面了。”

麻子默默地吃着。

“我知道你很忙,可是,见面也太少了……”

这还像恋人吗?来栖把这话咽了下去。

“咱们一起外出去旅行吧?”

麻子还是没有回答。

来栖禁不住问道:

“你是不是有其他男人了?”

麻子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叉子,低着头说道:“没有啊。”

话虽然是否定的,语气却很无力。

“可是……”

突然间,来栖对眼前的麻子产生了猜疑。

她刚才虽明确否定了,可果真如此吗?近来和麻子之间感觉不大和谐,这样下去的话,两人之间的感情会越来越疏远的。

即便这样,又能拿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呢?来栖有些迷茫地望着微微低着头的麻子,内心产生了某种欲望。

他真想拥抱麻子。

说起来和麻子已有两个月没亲近了。以前每个星期肯定会同房一次,这么长时间的空白还是第一次。

来栖压抑着自己的冲动,尽量平静地试探着问:

“今天晚上不回去吗?”

麻子稍稍歪了下头想了想,然后,缓缓地摇摇头。

“不行啊。”

“为什么?”

“反正现在不行。”

不行,是来了月经的意思吗?来栖琢磨着,感觉自己现在已经克制不住了。

“没关系的,一起到我那儿坐坐就行。”

“还是下次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我跟你联系。”

来栖装作很冷静的样子喝着葡萄酒,心里却在想,拽也要把麻子拽到家里去。

他之所以能够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是因为自己比麻子年纪大呢,还是因为考虑到院长的身份呢?但是,这种出于体面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无论如何,今天晚上得再忍耐一次……”

来栖心里对自己说着,又慢慢喝了一口鲜红的葡萄酒。

和麻子分手后,来栖一个人回到了Et Alors的院长室,只见桌子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他觉得奇怪,打开包装一看,盒子上写着“古贺赠”,里面装的是威士忌。

好像是来栖不在的时候,古贺先生送来的。

尽管时间有点晚了,来栖觉得还是应该向人家表示一下感谢,就给古贺先生的房间拨了个电话,夫人接了电话。

“收到了估计是你们送来的贵重礼品……”

因为接电话的是夫人,所以来栖说得比较含糊,只听对方说道:“给您添麻烦了。”

“我也没帮什么忙……”

来栖装糊涂,夫人立刻说道:

“您不用瞒我了。多亏了院长才没出大乱子,真是太感谢您了。”

夫人说的好像是古贺先生和年轻女人的事情,可夫人是怎么知道的呢?来栖很吃惊,夫人的声音听起来感觉很年轻,一点不像七十岁的人。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跟您说实话吧,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他被那种女人给迷住了,还受到男人威胁。那男人还打电话给我,说什么‘拿钱来,不给钱就爆料’,我毫不客气地回绝了。我告诉他,想让大家知道尽管去说,我们还要起诉他恐吓罪呢。这么一说,他立刻就老实了……”

平时看上去很沉静的夫人,竟然口齿伶俐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来栖担心古贺先生在她旁边听着呢,夫人好像也觉察到了,说道:

“他已经睡了。总之现在已经没事了。我想他也接受了这次教训,这也是件好事。”

真没想到女人能这么坚强而又稳重,来栖感慨不已。

“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好吧,多谢了……”

来栖不由自主地对着话筒低头致谢,这时,他想起刚才竟没有跟麻子提起这件事,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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