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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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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 Alors的卡拉OK大赛是在十月初的星期六晚上举行的。 入住者大多是退休之人,并非一定要在周末举办,但是,对于来看演出的家属和朋友来说,周五或周六晚上比较放松,所以,安排这个时间对大家都比较合适。 由于原有的卡拉OK厅太狭小,所以卡拉OK大赛的会场临时改在了八楼食堂。晚餐后,把餐桌靠边,空出来的地方除作为观众席外,正中央还搭了一个舞台。 卡拉OK大赛分为春秋两季,一年举办两次。由于大家积极参与,每次比赛都搞得热闹非凡,一年胜过一年。这次有三十人左右登场,颇具规模。演唱的曲子虽都是怀旧歌曲,但老年人放声高唱喜欢的歌曲有益身心健康。这次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 按照惯例,评委组长由来栖担任,评审委员是总务长和护士长,本来一直作为入住者代表的评委青木先生本次推辞不参加。 有人写匿名信,认为青木先生是音乐学院的大学教授,为保证评审的公正性,入住者不参评为佳。所以,从今年起,不再请他担任评委。 写这封匿名信的很可能是因为吃雪枝女士的醋而和青木干架的宍户先生。不过,不管怎样,保证评审的公正透明是必须的。 这样一来,评委全由公司职员担任。说实话,来栖在唱功上没自信,好在总务长和护士长都是卡拉OK高手。万一拿不定主意,笃定有背书。 因此,来栖的任务就是颁发奖品。一等奖是高清彩电,二等奖是手提电脑,三等奖是按摩椅。 评选的标准是首先唱功要好,其次服装和表演是否新颖有趣、能否调动气氛的人气度等都是参评依据。 这个活动也是按照来栖的一贯指示开展的。人越是上了年纪,越要多动脑子,才能心情愉悦地生活。入住者们也在绞尽脑汁、秘密筹划,准备一展风采。 究竟谁能拔得头筹,只有等到最后揭晓的那一刻。 卡拉OK大赛于周六晚八点隆重开唱。 舞台左边是一组卡拉OK音响设备,演唱者要走到音响前拿起麦克风唱歌。舞台右侧坐着来栖以及另外两位评委。 主持人是心理咨询员小畑先生,他首先请来栖上台讲话。来栖简短地一句:“请大家一展歌喉,绝不输给年轻人,赢得头奖。”然后宣布大赛开始。一瞬间,彩色聚光灯打向舞台中央,第一首歌的前奏随之响起。 第一个登场的是五〇二室八十五岁的中野优美女士。色彩鲜艳的连衣裙裹着胖胖的身材,拿起麦克风的她嫣然一笑。 “第一位出场的是中野优美,歌曲是《离别布鲁斯》。” 掌声响起。从正中央靠后的席位传来“加油,淡谷法子”的喊声。 这首歌是淡谷法子的成名曲,直到八十岁她还在唱。优美女士也模仿原唱那样袒露前胸,她略显凶相的表情也酷似淡谷法子,可要命的是唱功跟不上。 唱到“打开窗户,眺望海港……”处还唱得上去,等唱到高音部“夜风吹拂海浪,我的爱随风飘去……”时就显得很吃力。此时,观众席中飞来女人加油声“阿优!”,在观众的声援下她好歹唱完,获得一片叫好。 满分是5分,不管她唱功怎样,但看长相和扮相酷似淡谷法子这一点,来栖就给了她4分。 第二个出场的是原空姐江波玲香女士,她身材高挑,穿着黑色晚礼服,一身女扮男装行头,一手拿着礼帽,唱起《恋爱的季节》。她是主唱,身后还有三位七老八十的男士伴唱。 这三个老男人的动作只需配合玲香女士唱到“我爱上了他……”时左右摇摆双手即可。可总有人合不上她的拍子,然后又忙乱地跟着旁边的人调整动作,逗得大家大笑。 三个老男人中的其中一位就是差点儿和玲香女士结婚的立木先生,他拼命地挥舞着双手,但动作不对,像投降一样。 主持人宣布的下一位参赛者刚一登台,台下就传来“哇哦——”的呼声。 身着红色超短裙、站在舞台中央的是今年七十七岁的中村绫子女士。音箱里流淌出来的前奏曲是美空云雀的《火红的太阳》。 不愧是百货店推销员,大红的裙子合身得体。裙摆超短,仅在膝盖以上二十厘米处,里面穿着网眼连裤袜。当她搔首弄姿、扭动身躯、活力四射地演唱“火红的太阳……”时,淡蓝色的内裤隐约可见。 服装满分,歌声高亢,虽然脸上的妆化得浓厚,但再怎么样也没法和美空云雀相媲美。 而这种不协调感反而获得了大家狂赞,甚至有人起哄“走光,走光,最荣光!”。因超强人气和大胆扮相,来栖给了5分。 下一个出场的是市泽先生和情人的男女对唱,他们选的歌在人们的意料之中,或者说是理所当然,是《银座爱情物语》。 当唱到“内心深处,尽情诉说……”时,两人贴着脸,台下顿时响起“好!”的叫声,也有人喊“太过啦”,引得一片哄堂大笑。 接下来闪亮登场的是原银座老板娘雪枝女士。她身着黑色长裙,胸口戴着闪闪发光的珍珠项链,尽显当年的风采,她唱的是藤圭子的《梦在夜里绽放》。 “十五、十六、十七,我的人生多暗淡……”她的嗓音韵味十足,大家都被迷住了。唱到第三段时,她猛一侧身,从长裙开衩处露出得意非凡的白大腿,与此同时,双眼环视台下。 “昨天是武广,今天是一郎,明天是重雄还是幸平?”一个个点起男人的名字,使得全场炸了锅。 来栖身旁的总务长会心一笑。明白第一个武广是指宍户,一郎是青木一郎,二人都曾和她去过情人旅馆。第三个重雄应该是有绯闻嫌疑的立木重雄吧,而最后那位幸平,则是看激情电影时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敬军礼的那个松尾幸平。 被点名的男人都难为情地低下头,真是既可爱又好笑,全场因此而沸腾。对前三个男人,大家都有所耳闻,后面加上一个毫不相干的松尾,意外巧妙、喜剧效果十足。 无论是现场气氛的调动还是别具一格的创意,来栖打了5分。 前几位全是女士,演唱水准也高,女士阵容占据优势。 女人往往喜欢在舞台上充分展示自己,但男人们总是相对保守放不开。 进行过半,男士阵容稍有动静,打开局面的是宍户先生。 他一改怀旧风格,穿上俏皮的条纹衬衫,秒变青春小伙,唱起了冰川清志的《箱根八里的半次郎》。明快跳跃的节奏,大家跟着他拍手鼓掌,唱到高潮“讨厌讨厌,真讨厌”时,好像是报复刚才雪枝点名自己一样,也用手指着雪枝女士所在的方向。 这又引起全场爆笑。紧接着,又指着坐在前排、一直绷着老脸的青木先生,反复唱着“讨厌讨厌,真讨厌”。 凡是知道两个干架的人都使劲拍手,青木先生只好瞧着别处苦笑。 誓与男士比高低的桥本夫人登台演唱的是都春美的《来自北国的旅馆》。 感情深藏不露的她当唱到“我含着热泪,织着你再也不会穿上身的毛衣……”时,大概是想起了已故的丈夫,她热泪盈眶、充满了激情,赢得了满堂喝彩。 卡拉OK大赛渐近尾声,人们开始猜测起前几名获奖者。从来栖的打分来看,唱《恋爱的季节》的江波女士排在第一位。点了四个男人的名字、让台下沸腾的雪枝女士和穿超短裙唱《火红的太阳》的中村绫子女士也是有力的竞争者。 目前还难分高下。此时,以舍我其谁的架势登场的是大家公认的花花公子立木先生,他居然选了一首《有时如娼妇》。 没几根头发,还把嘴唇涂得血红,穿着不知向谁借来的黑色吊带裙和黑色长筒袜,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袒胸露背、阴阳怪气地唱着歌。 他边唱边双眼直视雪枝女士,引得大家又一阵哄堂大笑。 就这样,男士阵容有了起色,胜负伯仲之间。最后一位登场的是意在一决雌雄的冈本杏子女士。她素有唱歌好的口碑,这次会唱什么歌呢?大家屏息等待,扩音器里传出的前奏曲是森昌子的《先生》。 她穿着中学女生的水兵服,背着书包,头梳麻花辫,估计是假发套,一个七十一岁女学生打扮。脸上的妆化得很浓,像个猴屁股,微微驼背和内八字腿,傻得没话可讲,但歌唱得让人没话可讲。 为了表现女生的纯情可爱,她屁颠屁颠上下摇摆身体,唱起“淡淡初恋消失的那天,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这熟悉的旋律唤起了大家的学生时代,女人们齐声跟着她唱。于是杏子唱得更起劲了。 “幼稚的我,心在燃烧,朝思暮想的人,是……”她突然一转身,手指向来栖,“先生,先生,那就是先生。” 全场的女人们也都朝来栖看去,齐声合唱“先生,先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意想不到的局面,让来栖手足无措。 才发现拿着话筒的杏子女士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全场的人都在为她鼓掌,来栖没反应不行。 他不得已挥挥手,表示“谢谢”。此时,杏子女士提高八度,唱完最后一句“那就是先生”。来栖这才松了一口气。 卡拉OK大赛顺利结束了。那么,如何评选? 评委们移步到隔壁房间,唱得不过瘾的人在边唱边等结果。 来栖一边擦汗一边和总务长、护士长热议着。票数集中在演唱《恋爱的季节》的玲香女士、演唱《火红的太阳》的绫子女士、演唱《梦在夜里绽放》的雪枝女士和激情演唱《先生》的杏子女士上。男性阵容则集中在演唱《有时如娼妇》的立木先生、演唱《箱根八里的半次郎》的宍户先生上。 对于谁得一等奖,三个评委的意见不统一。总务长和护士长认为应该选冈本杏子女士,理由是她的歌唱得好、女生扮相好,还全身心地投入,这一点尤为可爱。可是,来栖觉得大家起哄大唱自己“先生”是否有碍公允,但另两位评委据理以争,来栖就不再坚持了。 二等奖是演唱《恋爱的季节》的江波玲香女士。三等奖是唱“真讨厌”的宍户先生。特别奖分别颁给了穿超短裙、泼辣的绫子女士,一个个点名、让男人们出洋相的雪枝女士和穿黑色吊带裙、装扮娼妇的立木先生等四个人。 特别奖的奖品是羽绒被,参赛奖是每人一条护膝小毛毯。 评选结果决定后,三个人返回大厅,开始由主持人宣布成绩,并由来栖颁发奖品。 “一等奖是演唱《先生》的冈本杏子女士。” 话音刚落,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噢——”的欢呼声。 杏子女士从观众席的最右边站起来。她还穿着水兵服,妆也没有卸,不好意思地上了台。 无论多大年纪,获奖总是一件开心的事。 来栖宣读获奖评语。“在Et Alors的卡拉OK大赛中,你以出类拔萃的演唱力和魅力四射的表现力让现场沸腾……”,并把高清彩电的奖品单递到她的手中。 “太高兴了。”杏子女士耸了耸肩,突然抱住来栖。 来得太突然了,来栖不由得踉跄了一下,赶紧站稳脚跟,调整好站姿。这一番推搡,把杏子女士的假发弄歪了,显得滑稽可笑,又逗得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好不容易挣脱后,来栖开始颁二等奖。玲香女士率领三位伴舞的男士站到了台上,接受了奖状后,当被问到“奖品打算怎么安排”时,她说:“他们三个都不会用电脑,所以归我,回头请他们吃饭。”台下又有人喊:“也带上我……” 三等奖是宍户先生。他高高地举起按摩椅的奖品单,说:“真解气。”看来跟青木先生打架那事还没过期。 来栖给雪枝女士、绫子女士、立木先生等四人颁发了特别奖后,先是获奖者合影,然后是全体参赛者合影,至此大赛圆满结束。 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兴奋中,纷纷移步隔壁酒吧,继续议论、喝酒、跳舞。 来栖完成任务,想跟大家告辞回院长室时,杏子女士贴上来问道: “院长,一起喝一杯吧。” “今晚不行……” 面对七十一岁女生乞求的目光,答应她去喝酒的话,不知会惹什么事,来栖想想就后怕。 “我还有点儿事……” “您是想躲开我吧?” “不是,今晚真的有事……” “反正我是不会放弃的。” 女生,只是其外表扮相;里子,才是包含着丰富人生阅历的女人真相。 那天晚上,八楼的酒吧里挤满了从卡拉OK会场蜂拥而至的人。 大多数人继续唱歌、喝酒、跳舞,也有人喝醉的。听说杏子女士也去了,来栖觉得早早脱身是个正确选择。不过,后来听说大家临近结束时,在酒吧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据第二天护士长的汇报说,唱《箱根八里的半次郎》的宍户先生和五一〇室的庄司先生吵起来了。 这两个人平时又不怎么来往,怎么会吵起来?来栖觉得蹊跷。起因还在雪枝女士身上。 “我也没留意他们是怎么吵的。起初好像是庄司先生和雪枝女士有纠葛,宍户先生插了进去,结果,庄司先生和宍户先生干上了。” 宍户先生喜欢雪枝女士,为她还和钢琴家青木先生干过架。或许是平民出身,他常意气用事爱打架。 “这么说,是宍户先生为雪枝女士打抱不平了?” “是这么回事。宍户先生自封是雪枝女士的亲卫队长。” 有点鲁莽自信,他真把自己当成雪枝女士的贴身保镖了。 “为什么庄司先生和雪枝女士有纠葛呢?” 庄司先生今年七十八岁,单身,曾当过文部省的局长,是个优等官员,他性格稳重,怎么也不像是跟女人吵架的人。 “我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护士长环视了一下四周,压低声说: “庄司先生好像对雪枝女士说了很过分的话。” “很过分的话?” “是的。骂她是个妓女。” “妓女?……” 身为原文部省高级官员,怎么会这样口无遮拦呢?要是被人这么骂,雪枝女士当然会生气了。 “这太过分了。” 来栖感到这事很蹊跷,问道:“为什么这么骂呢?” “我也觉得很过分,但是,好像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 “嗯。这个嘛,我以前也听到一点风声……” 一向快人快语的护士长今天难得吞吞吐吐: “那位雪枝女士,好像跟好几个男的都有关系,这个您知道吧?” 来栖也耳有所闻,宍户先生和青木先生打架也是因为他亲眼看见雪枝女士和青木先生进了同一情人旅馆。此外,她与立木先生也有染。不过,雪枝女士对这些传闻并不刻意去掩饰。 实际上,在昨晚的卡拉OK大赛上,她不是照样大大方方地唱着“昨天是武广,今天是一郎,明天是重雄还是幸平”吗?还点着名手指着他们。 “她唱歌就是为了点这四个男人的名。” “还不只是点名。” “还有其他人?” “她比较开放……” “开放?” 来栖觉得挺新鲜。 “她和庄司先生好像也有关系,据说她还收钱呢。” “不可能吧?……” 雪枝女士和好几个男人有关系,还收费,怎么可能? “肯定没错。就是因为这个才和庄司先生有矛盾的。” “因为这个……” “庄司先生听说雪枝女士是收钱的,提出希望交往,但被拒绝了。” 为何要拒绝呢? “他们俩以前有过关系,后来雪枝女士讨厌他,就拒绝了。” “真难以置信啊……” 说实话,来栖还是半信半疑的。 雪枝女士在入住者中不仅年轻漂亮,而且善于交际。至今,还有不少银座时期的崇拜者来找她。她的男人缘可见一斑。 但是,都做到银座妈妈桑的地位了,早过上了悠闲自在的日子,何至于作践自己呢? 若真有此事,以她现龄六十五岁的身份,在日本也称得上是高龄的了。来栖越想越觉得难以置信。 “她这么做不至于想挣钱吧?” “我也这么想。” 护士长点点头。来栖下决心问道: “她每次收多少钱?” “说起来很可笑,据说是一千日元。” “一千日元?” 来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对此,来栖是见都没见过、听也没听说过。 “不会吧?……” “是真的。宍户先生亲口说的。” “那么,宍户先生每次也付一千日元吗?” “好像是的。” 一千日元就能以身相许,来栖不相信这个世上还有这样的女人。 “才一千日元啊……” 来栖自言自语。护士长半开玩喜地说:“院长也有想法吗?” “没有,没有。” 被护士长吃豆腐,来栖忙不迭彻底否定。一千日元这个价格究竟是凭什么来定的呢?仅仅因为六十五岁就优惠打折吗?只要不说她的年龄,说她是活色生香五十岁的女人也说得过去。 “仅对宍户先生一人是这样吧?” “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这是立木先生说的。” 真是越来越邪乎了。护士长接着说: “青木先生也说过,一律一千日元,平等对待,开房费由男人出。” 这很自然。即便如此,一千日元也便宜得让人费解。 “理解不了……” “我也是。有次悄悄地向雪枝女士确认,她笑着对我说:‘这是自尊!’……” “自尊?” “是啊。免费的话,太愚蠢了,所以只收一千日元。” “也就是说,这意味她不只是为了玩。” “大概吧。雪枝女士可能想做个高贵的妓女吧。” “高贵的妓女……” 卖淫也有品位,来栖从来没听说过,更何况高雅的妓女,这个词也是第一次听说。 卖淫在所有人的眼里都被看作是肮脏可耻的行为。 尽管没听她亲口说,但她虽然做着形同卖淫的事,却在内心坚信高贵、收钱是自尊。这种平淡又坦然的真性情谁能理解? 来栖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以前他读过一本有关描写荷兰养老院老年人性生活的书。 在荷兰的养老院里竟公然允许高龄和身体残疾者召妓。 理由是,因年老或身体有疾外出寻求性快乐时,极有可能被人糊弄或遭遇坑蒙拐骗的危险。 因此,即使身体有疾,也应有享受性生活的权利。 基于这种想法,还有地方自治体提供经费补助。 有了自治体的护驾保航,身残者就没必要去危险场所了,更不会被坑骗。 根据这篇报告,每次支付一百五到两百荷兰盾,约一万日元,老人们就可以享受性的快乐。 初次看到这样的报告,来栖既惊又喜。 这样的措施也只有在性宽容的荷兰才行得通,如果像日本这样把性视为卑劣肮脏的国度,可能就是大逆不道了。 渐渐地,来栖的天平向认可雪枝女士一边倾斜了。 即使不看荷兰的福利设施,享受性的愉悦是人类共同的心愿,也是人情人性的原点,不能因为是老年人和残疾人就不顾不管。 虽然这么想,但荷兰的情况和Et Alors也不能相提并论。 因为,在荷兰接受自治体援助的只限于上年纪的穷人和身有残疾的人。住在Et Alors里的人大多身体健康,经济上也宽裕,自治体是没有必要动用国家税收援助他们这些人的。 然而,来栖考虑的并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对于性的看法。 迄今为止,在日本一直把性事视为耻事,老年人更是与性无缘的存在。即便本人不那么想,周围的人也认为必须这样。 荷兰人的想法与此完全相反,无论是老年人还是残疾人都有享受性快乐的权利,全社会都有责任帮助他们实现这样的愿望。 来栖真希望这种对于性的宽容态度也能够在日本得到广泛推广,至少在Et Alors,这种性需求也能得到重视。 从此观点出发,没有必要再对雪枝女士的所作所为横加指责。不仅如此,她让男人分享了她的爱,使他们体验到幸福感,不正是一个“高贵”的妓女吗? 实际上,如果没有像她这样的女人去付出的话,上年纪的男人是很难品味到性的愉悦的。 其实,男人到了七十岁或八十岁时,即便有喜欢的女人,也没勇气或自信求爱。即便表达爱慕之情,多半也会被不当回事不予理睬。 对于这些男人来说,可能只有像雪枝这样的女人才能给予他们安慰和勇气。 还有一个问题,满足了老年男人的性要求,那么如何才能满足老年女人的性愿望呢?仅仅满足男性要求而置女性于不顾,明显不公平。 其实,在荷兰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也探讨了各种方案,但最终并未得到根本的解决。 来栖想起了在日本老人院进行的有关老年人性生活的调查报告。 调查报告显示,男性九成以上、女性八成以上回答有性欲,只是性欲的含义男女有别。 首先,有关欲求,男性几乎都以性交为中心,追求的是性行为本身,而大多数女性以寻求与异性的心灵交流或精神安慰为主,只有极少数渴望肉体接触,但也仅限于肌肤接触或握握手之类,追求性行为的只是极少数。 由此可清晰地看到,相对于单纯明了的男性欲求,女性所追求的更复杂更丰富、更精神性更个性化。但越这样,就越难满足。 譬如,有位老年女性出于精神需求,提出“想找个喝茶的男人”,即使找来这样的男性,也未必能让她们感到满足,或借口话不投机,请求再派一个更年轻的男性来。幸亏老人福利机构里年轻和蔼的男性有很多,派个年轻人去,老太太立刻眉开眼笑,于是乎,又死活不肯放手。 被派去的男性事先讲好陪老太太聊一两个小时,所以时间一到,他们当然起身就走。可是,雇主不放,结果双方发生了争执。有的老太太竟想出歪点子,自己把钱包藏起来,却谎称钱包不见了,叫年轻男人走不成。 相对来说,提供肉体服务简单痛快,脱了衣服性交即可。所以,妓女们以此行为按时收费。 然而,到了精神层面的服务就没时间概念了。总不能陪着喝茶聊天、点头应付一个小时后说声“好了,再见”抬腿就走吧。就算是特别会说话的职业陪聊者,因为没有心灵交流,所以也不会持久。 总之,心灵护理难之又难,不仅要能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而且还要心善如水、义气似侠,而那些被派去陪着喝茶聊天的年轻男人是很难达到这个高度的。 有的男人会说,与其陪女人聊天,他宁可给她做一个小时的按摩或指压。或者,从某种意义上说,还不如性交来得痛快。 话说男人性交,首先要有个勃起的预热阶段。麻烦的是男人那东西并非完全依靠自己的意志行动,往往会因对象不同或者强硬或者微软。更何况面对跟自己的祖母年龄差不多的老妪,能够有自信勃起的男人更是屈指可数。 如此看来,世上虽无难事,但没有比满足女性的性欲更难的事了。如果只寻求性快乐还好说,但若加入了感情的因素,甚至寻求精神安慰的话,那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了。 有关性,来栖终于意识到:男人简单,女人复杂。 说白了,男人只要与女人有性关系,欲求就基本能得到满足。当然,心善柔情和替人着想的精神层面也需要,但讲极端一点,其实只要有性行为,男人基本上就心平气和了。 但女人,仅靠性交就能满足的几乎为零。在此之前,要有爱、要心心相印,其后才是以性交的方式予以接纳。女人多半如此。 总之,男之初,性本位;女之初,爱为先。男人看中肉体,女人注重灵魂。要满足女性,首先需要有打动春心、灵魂出窍的精神作用方能生效。 雪枝女士这情况,是否断言为卖淫行为还有待商榷。尽管以身相许、以性相交,但代价仅是一千日元的收费实在少得可怜。况且,对人还划分为可交与不可交,这种随心所欲的作风好像也有悖于“职业操守”。 本来,仅凭护士长的汇报,感觉雪枝女士最多不过是玩玩“大人的游戏”而已。而男人们为她争风吃醋闹成这样,来栖觉得有问题。 已有一次宍户先生和青木先生的争执,这回又是庄司先生骂她,因雪枝女士而起的瓜葛纠纷也太多了。 还是应该找她谈谈,引起重视。明确告诉她别搞得太明显了。上回没谈透。 来栖告诉护士长让雪枝女士到院长室来一趟。 第二天下午四点刚过,雪枝女士来到院长室。听见敲门,来栖说声“请进”,只见她缩着脖子像只偷腥猫似的钻了进来。上次穿的是领口开得很低的藏青色连衣裙,肩头搭了条淡蓝色丝巾。今天是长裙配酒红色毛衣,领口依旧开得很低,一条细细的金项链熠熠闪光。本来肤色就白,加上精心保养,更是妖艳照人,难怪男人痴迷。 “您找我,真高兴。” “请坐吧。” 来栖示意面前的沙发。 “这个送给您。”雪枝女士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一眼就认出是爱马仕牌的包装盒。 “不用这样……”来栖没有理由接受。 雪枝女士说: “尽给您添麻烦,挺过意不去的,早就想表示一下我的歉意了。” 她硬是将礼物塞了过来,来栖难以推辞。 “不好意思。”来栖不打开看又恐失礼地边说边打开包装,是领带。明亮的橘黄色底上交错排列着淡黄色和淡灰色的小蘑菇,应季秋天佩戴。 “这是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绝对适合先生。请您一定要戴啊。” 说到这份儿上不收不好,“那就收下了。”来栖把领带放回了盒子里,不觉有些出师不利之感。 重整旗鼓地开口道:“今天特意把你请来,是为了……” 雪枝女士立刻摆摆右手,说:“我知道,是关于宍户先生和庄司先生的事吧?您说,男人怎么那么孩子气啊?” 来栖一时无言以对,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嘛……” “这话我只跟您说,他们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那么小儿科呀?” 一上来,就被雪枝女士牵着鼻子走了。 来栖原想先听听雪枝女士怎么说,再泼上一盆冷水:“听说宍户先生又和庄司先生打起来了……”但现在看来雪枝女士是有备而来。 “就是啊。那位庄司脸皮厚很无赖,自以为比谁都了不起。” 庄司先生是原文部省官员,本就自命不凡,难道在男女之事上也要霸道吗? “所以,我就不想搭理他。于是,他恼羞成怒,就和宍户先生吵了起来,真够无聊的。” 听下来,确实够无聊的。不过,就因为这点事,两个大男人会吵起来吗? “庄司先生对你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据护士长说庄司先生骂雪枝女士了,来栖想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雪枝女士很坦率地点点头,说: “我这么说,您听了可能会感到吃惊,其实我并没有特别喜欢谁。庄司先生和宍户先生都一样。只是大家都对我有好感,所以……” 说到这儿,雪枝女士问:“我可以吸烟吗?”她从名牌包里抽出一支薄荷细长型香烟来,抽了一口,说:“跟您说实话,在我这个年纪,还有男人追也是很荣幸的,所以,我也想尽可能地回报他们的好意。” “每次,你都不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吗?”来栖尖锐地问道。 雪枝女士微笑着回答: “院长,您全知道啊。我确实每次收他们一千日元,所以,就是玩玩。” “玩玩?” “没错。正像立木先生所唱的那首歌一样,我只不过想体会一下那种感觉罢了。” 雪枝女士的话真是令人瞠目结舌。自己做着和妓女一样的事,却丝毫没有反省或顾忌。 “这么说你是以玩玩的心态和他们交往的?” “是的。一千日元,一般人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这样就不必担心跟谁好不好的问题了。这么大年纪,还什么你情我爱的,多麻烦啊。” 来栖点点头,觉得也不无道理。 “跟您说实话,我现在和谁都不想怎样,不想陷进那种关系里。” 来栖以为人变老就会担忧老后的日子,只想和特定的人亲近,今天才恍然明白,居然还有像雪枝女士这样嫌麻烦的人。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从什么时候?” “从银座开店开始,我就觉得一个人自在。也许,谈一个固定的恋人,然后结婚,这是普遍想法,但我不这么想。要是一旦有绯闻传出,说妈妈桑跟某一男人关系很好的话,会得罪所有客户。所以呢,能干的妈妈桑得八面玲珑、男人似有非有,让人捉摸不定才能勾住客户。一旦被人知道是某个男人的女人,谁还愿意花钱来喝酒呢?” 说得不无道理。就算没野心追求妈妈桑,恐怕也没人愿去已有男伴的妈妈桑的店里喝酒吧。 “长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觉得还是一个人活得更自在。事到如今,再让我跟某一个人共同生活,根本不可能。” “是这样啊……” “我这辈子就是一个人随心所欲地活过来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这种女人是不可能吊死在一根筋男人的树上的。” 雪枝女士似乎很了解自己的个性。换个角度看,她的生活方式或许对今后的老年群体是一个方向标般的启示。 首先,她不求伴侣或配偶,自己一人自由生活。 问题是寂寞难耐或生病看病时怎么办?好在她性格开朗、朋友也多,就算结婚,可能也还是配偶先走,最后剩下的还是她自己一人。既然如此,何不彻底想开坚持一人生活?这样反倒能独立自主、畅享人生。人各有志,人生百味,他人怎知我之乐?!这种老年人的活法,说不定具有参考价值。 大道理先搁一边,当务之急是解决由她引起的麻烦。 “拜托了,别闹到吵架这个程度总可以吧?” 来栖这么一说,雪枝女士把烟拧灭,说: “这一点非常抱歉,是我的疏忽。没想到庄司是那样的人。” “那样的人?” “这话不知该不该说,我和那人就是合不来……” 她指的是不是性生活呢?来栖来了兴致。 “我已经没性趣了,可是他要,我拒绝了。所以,他就对我说了很难听的话,被宍户听到后就揍了他一拳。” 和上次一样,宍户先生俨然把自己当作雪枝的贴身保镖了。 “不过,男人还是挺可爱的,个个都那么顶真、那么较劲,谁都认为自己是最棒的……” 不知是来的时候喝了一点红酒,还是说到兴头上了,雪枝的眼角泛起了红晕。 “应该好好享受人生才对呀……” 来栖的眼前浮现出干劲十足的宍户、立木、庄司的样子。 想到这儿,来栖突然想问问她老年人性生活方面的问题。 当然,他看过的都是发表的数据统计,但是性交本身的实际情况怎样,至今还没有看到过触及具体情况的调查报告。 她不止和一个男性交往,应该知道不少情况。 “你交往的人好像都超过七十岁了,那方面还行吗?” 以为雪枝女士会有不悦,没想到她微笑着说: “当然行啦。都跟年轻人一样……” “不是吃了什么药吧?” “宍户先生好像吃万艾可,其他人没明说,但我猜他们都吃壮阳药了。我只要一夸他们,个个都特别得意……” 来栖记得他曾经看过这样的数据,七十多岁回答“能够勃起”的人占比为百分之二十三,八十多岁是百分之九,九十多岁是百分之三。尽管个体有差异,但相当多的老人是有能力的,这个数据令他感到惊讶。如果再加上服用壮阳药,老年人有性行为能力是理所当然的。 “大家都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吧。” “自夸没啥不好呀。” “不是说不好,但是,这并不是老年生活的全部啊。” 黄昏时刻,怎么觉得谈话内容也有点异样了。 正如雪枝女士所说的那样,男人可能太在意自己的阳物了,满脑子只有性交。她认为,相对行为本身,前前后后营造的亲密感觉或氛围更重要。 “在这方面,男人也是各有千秋吧。” 来栖想借机好好听听雪枝女士的男性论。 “您说得很对,千人千面,有温柔体贴、处处为我着想的,也有直奔主题性急的人……” 温柔体贴大概是指钢琴家青木先生和花花公子立木先生,性急的人应该是宍户先生吧,来栖想象着。雪枝女士直接阐述: “对女人来说,那个东西的大小真的无所谓,其实都是男人自己在幻想。比起这个,温柔地拥抱、热情地接吻就足以让我们女人感到满足。” “不过,没有那个也不行吧?” “当然。我是为了那个的,那都不是问题,只是那人……” “庄司先生吗?” 雪枝女士直截了当地点头说: “那人太差劲了,错把女人当仆人来使唤,命令这命令那,怪不得他夫人要离家跑掉呢。” 庄司先生一退休,夫人就提出了离婚,他现在孤独一人。原来,背后隐藏着的是这个原因。 “绝对绝对,随便那家伙怎么求,我都不会同意的。” 说起了不愉快的事,雪枝女士皱起了眉头。 “我已经说不愿意了,可他还要强求。我坚决拒绝后,他就骂我。您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确实太过分了。不过,她的所作所为与他的恶形恶状半斤八两。 “真是可笑。”雪枝女士扑哧一笑,决然地说道,“他那个特别小。” 这正是女人的可怕之处。说到最后,居然嘲笑“那个特别小”来报复骂自己的男人。正可谓魔女的致命一击不知使多少男人失去了信心。 来栖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可要提防女人。 “和其他人没摩擦吧?”来栖问道。 对讨厌的男人报了一箭之仇后,雪枝女士面显从容地说: “其他人都很绅士,宍户先生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肠很好,总是夸我好看……” 看来她对宍户先生确实并不讨厌。 “立木不愧是花花公子,懂得如何取悦女人。青木先生是钢琴家,虽然身体素质不好,但手上功夫好……” 来栖差点笑出来。一个女人居然可以如此品味和点评一个个男人。 “看样子你很享受。” “的确是。实话告诉你吧,这也是一种美容法。” “接触男性?” “每次都会得到他们的赞美。‘真美呀’‘真年轻’‘太好看了’等,我就喜欢听恭维话。说心里话,就是为了听恭维话,我才这么做的。越听越感到幸福无比,更有精神了。” 性交有利于美容,乍一听觉得滑稽可笑,但如果由此感到幸福,大概就有美容效果吧。 “老人不要太死板,应该尽情地玩玩才对。” 雪枝女士说得很轻松,但对一般人来说,不是随便跟谁都可以的。 “说说玩玩,但也不是那么好玩的。” “没错,日本的男人不会玩。” 听了雪枝女士的一席话后,来栖又产生了新的兴趣。比方说,老人之间的性交,男性即使勃起了也很难射精,这时该怎么办?还有,女人阴部干涩该如何顺利操作? 来栖觉得问这么深的问题恐怕有失面子,但转而又觉得今天的雪枝女士会放开话题。 “要是你不想谈也没关系……” 来栖先做了个铺垫。 “这样的啦,上了年纪肯定没年轻人那么顺畅了。有的人费了好长时间也射不出来,不过,他们还是高兴地说,只要碰在一起就够了,哪怕能伸进去一点点,也感到十分满足。也有的人要看看这、又要看看那,也有人只要摸摸就行。每个男人都很可爱。” 在雪枝女士的眼里,迷恋她的男人们似乎都是天真可爱的男孩儿。 有关女性干涩的问题,她先声明“自己没问题”之后,说道: “的确,上了年纪后,这种情况很常见。不是有润滑液吗?涂上就行了。其实,比起这个,女人更担心的是体态。年龄上去了,乳房下垂了,皮肤干燥,皱纹增多。她们不愿让人看到这样的身体。担心事一多,做事就不投入了。” 雪枝女士停顿了一下,眼睛一亮。 “不过,男人也一样上了年纪,彼此彼此,用不着不好意思。” 她说得在理,来栖也这么想。 “而且,上了年纪,就不用担心怀孕了,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了。所以,不论男女都应该更加放开地享受才对啊。这事跟年纪有多大一点也没关系。” “当然……不要太过度,要注意预防心肌梗死。” “哎哟,那不是更好吗?能在那一瞬间死去,求之不得。” 她这样的女人,可算是彻头彻尾的玩家,来栖既惊讶又佩服。对于像雪枝女士这样的女性,男人们到底是怎么看待的呢? 比如:觉得她什么地方有魅力?被她身体的哪个部位所吸引?女人以身相许只需付一千日元时会怎么想?他对这些问题都感兴趣,只是羞于启口。 与女人相比,上岁数的男性要面子还不肯讲,比女人还胆小,缩手缩脚的,像雪枝女士这样放开手脚会玩的人几乎没有。虽早已退休多年、早就无所谓别人的说三道四,但还是顾忌世俗甘当缩头乌龟的大有人在。 在养老院,见识了形形色色的老人后,来栖越来越感到女人是强势的物种,男人是弱势的物种。 老太太们堂堂正正、专心致志做自己想做的事,而老先生们总是顾虑重重、举棋不定。即使喜欢某位女人,也只是稍微接近一下对方,或者在人家门口转悠转悠,不敢主动进攻。不知是因为没有勇气,还是太有教养或自尊心太强在作怪,几乎没有人敢大胆地挺身而出、穷追不舍。 相比之下,女追男的架势则杀气腾腾的,像原始森林里猎豹追杀羚羊一般。只要看准了,就发起攻势,堂而皇之地敲门入内打扫卫生、洗衣洗裤,或是顺手“给你拿来一块膝盖毯”,关怀体贴无微不至,等男人缓过神来,女人早已占据了整个房间。 要是被这样狂热的老太太瞄上,恐怕再牛的老爷子也在劫难逃。 来栖想得走神,雪枝女士突然轻声问道: “院长,那件事您没忘吧?” “那件事?” “就是杏子的事。假装忘记太狡猾了。您要是再不有所表态,那个人可要自暴自弃啰。” 自暴自弃有点言过其实。 “杏子和您联系了?” “那个嘛,嗯……” 杏子女士除了不依不饶地打来电话,最近还写信,比电话还多。两三天一封,写些她每天的感受,最后必以一句“我爱您”的话结语。此外,送礼也不断,短短几个月送了领带、衬衫、毛衣和圆珠笔,可谓丰富多彩。 当然,每次他都是婉言谢绝“以后不要再送了”,可对方总是说“这是我自己心甘情愿送的,请别介意”。 说是不介意,可哪有收礼不介意之理?或许这正是杏子女士的心计。总之,来栖感到自己正一点点进入了她的圈套。 “她真的喜欢院长啊。” 就算是这么回事,可也不能来者不拒吧? “院长讨厌她吗?” “也不是……” “那不挺好吗?她说了,一次也行。” 女人说话和男人说话的最大区别就在于语言的清晰度和模糊度。女人平时说话很模糊,但一遇到重大事情则难以置信地干脆直白,喜好或厌恶表达得简单明了。而男人一到关键时刻,总是模糊不清、犹豫不决。 “长此以往,杏子女士就会病倒的。当医生的让人得病,那还了得?” 什么胡说八道的歪理啊。可来栖不知该怎么反驳。 “只有院长才能救她,你要帮她一把。” “可是,那也……” “那可不行。男人见食不吃呆汉一个……” 雪枝女士的话虽七零八落的,但很霸气。 再让她待下去,不知道会搞出什么名堂,于是,他先打发雪枝女士回去了。 上次也是这样,和雪枝女士单独谈话总是感觉精疲力尽。 不是被她的气势和气场压倒,就是被她支离破碎的逻辑搞得晕头转向。而且,她最后总要提起杏子女士,逼迫自己就范。又不是她自己的事,是多管闲事呢,还是爱看人笑话? 那天晚上,为了换换心情,来栖约麻子吃饭,可她说晚上要校对稿子没空赴约。 没办法,只好作罢。近来他和麻子见面的机会少而又少。 以前,周五或周末约会已成习惯,可最近麻子不是因为工作忙就是因为朋友婚礼,相见机会少了。结果,每个月只能见上两三次,即使见面也感到哪儿不对劲,干柴烈火般的兴奋没了。 记得十天前见面的时候,她自言自语地说:“我是不是该生个孩子呢?” 年过三十岁的女性,偶然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可以理解。但是,之前她一直说不想结婚,还说被男人束缚的妻子的宝座对她毫无吸引力。麻子突然这么说,来栖颇感意外。 说不定,最近麻子的心境起了什么变化?来栖有些不安,回想起两人交往的过去。 屈指算来,与麻子的交往已有六个年头了。 这不是一般的六年,是麻子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二岁,是女人最有魅力的时期。来栖是向麻子咨询她担任健康杂志编辑的一篇专栏时偶然相识的,从那以后,来栖就全身心地爱上了麻子,超过了迄今交往过的所有女子。 麻子也跨越了二十二年的年龄差深爱着来栖。他俩相亲相爱。 至于没到结婚这一步,一是因为麻子自己不愿结婚,二是来栖离过一次婚,自认自身不再适合结婚,所以也不打算结婚。不拘泥于婚姻的形式,自由相爱、自由生活,对于这一点,两人想法一致。 既然确定了恋爱关系,来栖总是尽力为麻子做事。如果生活有困难,就帮她一把。麻子的娘家在新潟县是搞水产业的,所以生活上没困难。 在麻子生日或换季时节,来栖会给麻子买些她喜欢的服装或名牌包,节假日也会一同外出旅行。 但是,这样的机会因养老院的事务繁忙而逐渐减少了。最近,只是在附近吃吃饭或喝喝咖啡。 并非是爱情淡漠了,只是时间一长,彼此都认为相互了解而安于现状了。只是来栖不得不承认,他对麻子细心入微的体贴似乎也少了一点。 麻子也一样,有时会以工作太忙或者身体太累为由取消约会,来栖也不会往心里去,他理解麻子在杂志社身担重任的难处。 是否从那时开始,倦怠感的虫子就已开始蚕食两人的甜蜜关系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麻子突然说“我是不是该生个孩子呢?”的这句话,对来栖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一般。 要生孩子?这是怎么回事呢? 要生当然是生来栖的孩子。可说实话,事到如今来栖从来没想过要生孩子。 来栖和前妻已经有一个男孩了,正在大学医学系学习,随前妻同住。来栖大约每月和孩子见一次面。 虽未能与前妻白头偕老,但也不至于反目为仇。孩子也明白事理,即使不住在一起,父子关系也还算不错。 不管怎么说,这种情况下,来栖实在没有再要一个孩子的打算。 麻子是在银座吃完饭后,到熟悉的酒吧喝酒时说的那句话。来栖小声追问: “你真这么想?” “没有啊。”麻子摇摇头说,“跟你开玩笑的。” 来栖听了放下心来。这时,麻子很爽快地说: “跟院长您,我是不会提这个要求的。” 来栖刚点了一下头,忽然又产生了新的不安。 她说不会向我提这个要求,那么会向别的男人提这样的要求吗? “你另有喜欢的人了?” “没啊。” “不过……” “所以不过是玩笑呗。” 来栖又看了一眼麻子,只见她白色高领毛衣外穿着米黄色短外衣,温柔地微笑着。这笑容里难道隐藏着什么吗? 说不定,除自己之外,她还和别的男人来往吧。她嘴上说不想结婚,要是和别的男人或许想结婚吧。 来栖少有地对麻子产生了猜疑,再追问下去未免太孩子气。即使问,恐怕她也不会回答。 来栖只好闭上了嘴。他觉得和Et Alors里的男男女女一样,自己和麻子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来到了三岔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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