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大梦醒,三百年尘埃落定

南北归一  作者:渤海小吏

279年,司马炎在充满了末日气息的前夜,发倾国之兵,大军分六路伐吴。

此时的东吴国主是狂躁型患者孙皓,为人主而无道,东吴国力孱弱,但即便如此,西晋门阀代表们仍然死活不同意伐吴,急得司马炎几乎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好在司马炎的两位门阀皇亲紧紧地站在了他这边,尤其是羊祜,在重病的情况下依旧以“功成不必有我”的姿态推荐了杜预。后来杜预在平吴战场上虽然没费多少脑子,但全程却要殚精竭虑熬尽了精神防着贾充。

杜预的上书一封又一封地送到洛阳,反复重申:“就差最后一脚了,一定踹完啊!”

上一次西晋灭吴搞了那么大阵仗,再加上北齐被陈霸先挤对那几回,导致杨坚一直认为打过长江特别有难度,特别有仪式感。

杨坚上位后励精图治,武装到牙齿,其实也是为了让天下一统落下最漂亮的收尾。

杨坚不仅自己玩了命地打通全国经络,还时不时地给南陈放放血。

高颎曾给杨坚献计:“长江以北天气冷,庄稼收得晚,我们每年在他们收庄稼的时候声称去打江南,南陈肯定会征集人手沿江布防,这样他们就会耽误农时。等南陈集结好军队后咱们就解散队伍退回,如此反复,他们非神经不可。咱们跟他们玩狼来了的游戏,玩死他!”

杨坚好开心。

高颎表示陛下你忍住,更可乐的还在后面呢。高颎说:“南边天热潮湿没有地窖,他们的粮食都放在茅竹搭的窝棚里存着,我们每年派间谍烧他们的粮食,烧完他们再修,修完我们再烧,千锤百炼嘛!就咱们这个方法,没几年南陈的财政就得垮。”

杨坚猛夸高颎是个小机灵鬼,南陈于是开始慢性失血。

崔仲方又上书道:“如今应该自武昌以下,在蕲、和、滁、方、吴、海等州增派精兵做秘密部署,在益、信、襄、荆、基、郢等州立刻安排建造舟船做好水战准备。虽然南陈在流头、荆门、延州、公安、巴陵、隐矶、夏首、蕲口、湓城等地都有水军,但最终还是会在汉口、峡口集结跟我们进行水战决战。如果南陈断定我们是在效仿西晋灭吴,以为我们的重点是在上游,他们就会派其精兵前去支援,那么我军下游诸将就可以择时渡江;如果他们拥众自保,那么我军上游诸军就可以鼓行而进,不管怎么样南陈都死定了。”南陈别说反抗了,崔仲方的这个建议是要让对方连喊一嗓子的机会都没有。

杨坚任命杨素为信州总管去永安主持造船工作,所建造的最大战舰名为“五牙”。这种战舰能容纳八百个战士,甲板上起了五层楼,高百余尺,左右前后安置六个拍竿并高五十尺,这种拍竿就是一个长杆前面绑个大锤子,平时绑起来,战舰旁边如果出现敌舰就松开拍竿上的绳子放下大锤子,用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把对方的船砸沉。

除非敌方用一群小船围攻上船贴身肉搏,否则这种船只要开出峡口就是无敌的存在。而且杨素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命人建造了能容纳百人的“黄龙舰”及各种配置小船为主舰做全方位护航。

总之围绕灭陈,杨坚用尽了全力。实际上灭陈这件事他想复杂了。

晋灭吴的背景是晋武帝司马炎和他弟弟司马攸当时正在争权,这个过继给司马师的“好弟弟”和司马炎那个蠢到极致的儿子让他头疼了一辈子。

晋灭吴的难度主要在于政治,司马炎真要是想打能把吴主孙皓打三亚去。杨坚则没有这个困扰。

588年三月初九,杨坚官宣伐陈。杨坚派使者把檄书送到陈朝,历数陈后主二十条大罪,然后让人抄写了三十万份发到江南搞传单攻势。

最开始,大臣们还想“悄悄地进村”,杨坚则直接反驳了这种意见,表示“我是替老天惩罚他,不需要悄悄进行”。

杨坚从一开始的态度就是:这富裕仗我们八辈子没打过,这回就敞开当回地主!

杨坚三月下令伐陈后先是光明正大地使用精神压力恐吓南陈,然后直到这年十月底,靴子才终于落下来了。

588年十月二十八,杨坚去太庙把出师伐陈的事跟杨忠做了汇报,随后任命晋王杨广、秦王杨俊、清河公杨素分别为东部战区、中部战区、西部战区最高指挥官出兵伐陈。

杨广从寿阳南下,杨俊从襄阳南下,杨素自永安向东进发,荆州刺史刘仁恩出江陵,蕲州刺史王世积出蕲春,庐州总管韩擒虎出庐江,吴州总管贺若弼出广陵,青州总管燕荣出东海。隋朝此次南伐,东接沧海,西至巴、蜀,旌旗舟楫横亘数千里,总管级别的军官被杨坚一口气派出了九十个,兵卒一共五十一万八千人,最高总指挥是晋王杨广。(见图16-3)

南北归一
图16-3 隋灭陈示意图

隋灭陈之战从一开始就是大炮打蚊子,一开战就已经全线推进到长江边上了,看看图16-3就知道南陈已是满眼的绝望。

十二月上旬,杨素首先率舟师自巴东郡东下三峡,在长江上游发起作战。杨素水军至流头滩时,陈将戚欣以青龙舰百余艘、屯兵数千人守狼尾滩,杨素亲率黄龙舰数千艘夜袭,成功突破,俘虏陈军后又全部慰劳释放宣传大隋的好。

陈南康内史吕忠肃屯岐亭据守巫峡,在北岸凿岩以铁锁三条横江拦住隋军去路,杨素与刘仁恩登陆作战先攻其栅,吕忠肃军夜溃,杨素毁掉了拦江锁继续前进。

吕忠肃退据荆门的延洲(今湖北枝江附近长江中),打算凭借荆门山险再次布置防线,杨素派出四艘“五牙”战舰直接拿拍竿击碎了十余艘陈舰,俘虏两千余人,再次大破吕忠肃。

至此峡口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自夷陵向东过荆门、虎牙两山后江面豁然宽广,水流减缓,船只行驶不再高危,地势也开始变得一马平川,南陈无险可守了。

南陈荆州战区开始放弃抵抗,驻安蜀城(今湖北宜昌宜都西北长江南岸)的信州刺史顾觉和守公安(今湖北公安西北)的陈慧纪烧毁了积聚的粮草,率军三万、战船千余艘顺流东撤企图入援建康,但被从汉水下来的中部战区总指挥秦王杨俊阻于汉口,此时巴陵以东已经没有陈军了,陈湘州刺史、晋熙王陈叔文也投降了杨素。

杨素率主力沿江东下与杨俊会师于汉口,随后就不再有动作了。据说杨俊和杨素这两个指挥官被南陈猛将周罗睺在汉口绊住一个多月。实际上,这是隋军两位指挥官的主观意愿。

杨俊手下的崔弘度请战,但杨俊以上天有好生之德为由不答应。杨素也瞬间熄火,不越汉口一步。

杨素在前面最难打的峡口地区打得极其凶猛,而且杨素的“航母”过了虎牙后放眼长江已经无敌,根本不可能被绊在汉口,他应该直接顺流而下掏心建康去。

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在拖住南陈的荆州兵不能去增援建康后,他们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灭陈这项工作根本轮不到他们,他们也都是聪明人。

灭陈总负责人是东边的晋王杨广,总指挥是杨坚的左右手高颎。杨坚的意思很明确——要捧杨广。

杨坚在长子杨勇和次子杨广之间选择谁做接班人相当犹豫。

杨勇这孩子好学,也厚道,但有点儿真性情,史书中点明了,这孩子不会装糊涂。

有一次杨勇穿了奢侈品级别的蜀铠,被见微知著的杨坚看见了,老爷子很不高兴,随后告诫杨勇:“天道无亲,唯德者居之,咱们家这天下是你爹我节俭勤政坐住的,观历代帝王就没有奢华而得长久的,你是未来的天下之主,若不上称天心,下合人意,怎么承宗庙之重,居百姓之上?我昔日的旧衣服可都留着呢,时不时我就拿出来看看,以此来警诫自己。我现在赐你把刀,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今以刀子赐汝,宜识我心”,这话有两层意思。

1.表面上,杨坚是让杨勇拿刀把那奢侈品毁了。

2.实际上,杨坚是警告杨勇再有奢侈的想法,就看看这把刀,刀是什么意思他应该清楚。

告诫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紧接着这年冬至,百官朝见杨勇,杨勇高高兴兴地接受朝贺,这让杨坚感受到了巨大危机。他专门下诏停了今后的太子朝见,并口气极重地说道:“礼有等差,君臣不杂,爰自近代,圣教渐亏,俯仰逐情,因循成俗。皇太子虽居上嗣,义兼臣子,而诸方岳牧,正冬朝贺,任土作贡,别上东宫,事非典则,宜悉停断。”

杨勇这孩子天生就不会装糊涂,而且还不招他妈妈独孤伽罗的喜欢。

杨勇有不少妃子,比如最宠爱的云昭训姿色娇美,是杨勇还没当上太子时在民间遇到的,两人没举行婚礼就生下了长子杨俨;等杨坚给他娶了正妻后,这小子依旧在别的妃子那里流连忘返。

这其实也能理解,太子也是人嘛,但杨坚家的家风比较特殊。他家最忌讳宠爱小妾,杨坚最爱标榜的就是“我十个孩子都是跟正妻生的”,独孤伽罗最恨的就是庶出,结果杨勇跟他所有的妾都有孩子,杨勇的前三个孩子杨俨、杨裕、杨筠都是跟云昭训生的。

杨勇在这方面不仅有悖于杨家的家风,而且对于未来的皇位继承其实也存在着重大隐患。

杨坚和独孤伽罗老两口再去看老二杨广,都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可爱!

杨广活脱脱就是杨坚的翻版,为人好学有城府,还有贵人面向加分,他爹是大脑门子上有五个柱子,他是两个柱子,而且他爹不喜欢什么他就不喜欢什么,他从来不听流行歌曲,杨坚视察他家时发现乐器都落满了灰,给杨坚乐的呦。

史书中说:“上尤自矫饰,当时称为仁孝。”杨广会装。

杨广在男女问题上也坚决向老两口看齐,天天就跟他爹妈给他选的萧妃一心一意搞生产,生的三男两女都是嫡出。

在杨广十三岁的时候他爹杨坚就已经登顶成功创立隋朝了,他哥哥杨勇被册封为皇太子,杨广随后用了近二十年时间一步步挤死了他哥哥,又在杨坚晚年的极度猜忌中平稳地度过了四年。就算杨广是装的,也装成真的了。

杨广更像是宇文邕的翻版,只不过最后玩脱了、失败了。

从理论上来讲,灭陈就是走个过场,属于送过来的功劳和名望。

杨坚如果真的对太子满意,就一定会让太子做这个灭陈总负责人来收割名望方便将来接班。

杨坚对这个接受朝贺控制不住自己欲望的老大并不满意,他在有意培养节俭寡欲的老二跟他哥竞争,既确保自己的位置稳定,也方便自己择优选择接班人。

我们再来看看中西部战区的两个指挥官。

杨俊是杨坚第三子,从小就崇佛,曾经跟他爹请愿当和尚,他大哥、二哥的事有多敏感他比谁都清楚。

杨素出身弘农杨氏,比起普六茹他们家也说自己老家是弘农,杨素的家世比较清晰。杨素跟杨坚属于心照不宣的亲戚关系,之前杨素跟宇文护混。

看到这句大家就应该知道后面的剧情了,杨素他爹杨敷在宇文邕发动政变除掉宇文护之前不久的那次北齐打河东过程中兵败被俘,后来死在了邺城,宇文邕不给杨敷待遇,杨素亲自给他爹争待遇差点儿被宇文邕砍了。

宇文氏太多的死结都在宇文护这里了,后来虽然君臣关系缓和,杨素还在灭齐中英勇作战,但梁子早就结下了,等杨坚上位后杨素迅速就投靠过来。

杨素这次是戴罪立功。因为之前他媳妇比较狠,玩了把大义灭亲。也不知是虚假报案还是杨素胸有大志,总之他们两口子打架时据说杨素怒吼:“将来我要是做了天子,你肯定不是皇后!”然后他媳妇就把他给举报了。

杨素被杨坚免了职,好在杨坚要灭陈,杨素一个劲儿地建言献策,最终又搭上了这条船。

杨素此时已经立下了平定荆湘的战功,他再猛就该出事了,会让杨坚猜忌他是真想当天子吗?

从一开始,灭陈就只能由杨广这路摘桃,吃斋念佛的老三杨俊和戴罪立功的杨素都很明白这一点。

589年正月初一,建康欢度春节,大雾弥漫,空气质量极差,后主陈叔宝睡到下午四点半才醒。

这一天,贺若弼和韩擒虎兵分两路分别从广陵和历阳渡江作战。

为了筹备这次渡江,贺若弼之前用老马买了很多陈朝的船并将船藏了起来,而在表面上,贺若弼弄来五六十艘破船放在港口装样子,他这么做相当给边境陈军倒爷省心,陈朝国有资产流失得非常隐蔽。

贺若弼安排沿江驻防军每次换班时一定要在广陵集合,随后大列旗帜,营幕遍野,让陈军以为隋兵要过来了赶紧发兵防备,但每次都扑个空,后来知道对方是江防轮换从而习以为常。

贺若弼还经常安排沿江打猎,弄得人马喧噪,反正就是天天闹出动静让陈军心烦意乱。等到隋军真正渡江这一天时,陈军根本就没有发觉。

韩擒虎倒是没搞这么多障眼法,他带着五百人自横江夜渡采石矶,采石矶守将都喝多了,被韩擒虎兵不血刃拿下。

正月初二,南陈采石镇戍将徐子建飞报朝廷隋军渡江。

正月初三,陈叔宝召集百官商议。

在这里,我们没有提到史书中陈叔宝内部政务有多么懈怠,朝臣有多么钩心斗角,因为已经没什么意义了。隋朝不是临时凑局占便宜的北齐,这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五十万大军,看看贺若弼那处心积虑的劲儿,淮河缓冲区都没了,仅剩一条长江的建康没有任何机会。

正月初四,陈叔宝下诏表示要御驾亲征,并给出了强力金钱激励计划,还紧急调动了和尚、尼姑、道士奔赴战场。

正月初六,贺若弼攻克京口,俘虏了南徐州刺史黄恪。贺若弼军令严肃,秋毫不犯,甚至有军士在民间买酒都被砍了。贺若弼将所俘获的六千余人全部释放,又给粮又给路条让他们回家宣传隋军仁义之师政策,于是建康以东望风披靡。

正月初七,韩擒虎只用半天就攻下了姑孰城,俘其守将樊巡,江南豪族素闻这个对面已经坐镇七年的猛将威名,来拜韩擒虎军门者昼夜不绝。

贺若弼和韩擒虎开始东西两向齐头并进夹攻建康,沿江诸戍望风尽走,正月十六,贺若弼进据钟山,屯兵白土冈之东;杨广遣总管杜彦与韩擒虎合军,率两万步骑屯于新林,合围之势已成。

据说贺若弼最开始攻京口时,萧摩诃请求率兵对战,陈叔宝不同意。

等贺若弼至钟山,萧摩诃又说:“贺若弼悬军深入垒堑未坚,出兵掩袭一定能打败他。”陈叔宝不同意。

陈叔宝召萧摩诃和任忠在内殿商议军事,任忠说:“兵法曰客贵速战,主贵持重。现在国家兵、粮充足应该固守台城,沿秦淮河立栅,不跟隋军打,而是分兵截断江路让他们内外隔绝。请您给臣一万精兵加三百艘金翅船,去下江径掩六合打杨广一次,隋军必定以为杨广渡江将士已被俘获,士气自然受挫,然后我再宣称要去徐州阻断他们的归路,则隋军不击自走,等春水涨起来,我们上游的援军一定能来救援。”陈叔宝还是不同意。

第二天,不知想起什么了,陈叔宝道:“兵久不决可烦死我了,叫萧摩诃打他们去!”一直很保守的陈叔宝突然做了这个动作,打乱了杨广的节奏。

正月二十,陈军在白土冈摆开阵势,南北战阵长达二十里。

贺若弼本来率领轻骑登上钟山观望形势,结果发现陈军已经摆开阵势,于是将杨广的会战嘱咐抛在了脑后,冲下山与所部七位总管率八千兵也摆好战阵直接就与陈军打了起来。

陈中领军鲁广达率先带着部下冲阵,一度将贺若弼军冲退,但很快贺若弼顶住了鲁广达,并分军北突南陈诸将,猛攻陈军中最弱的孔范部,孔范刚一交兵军阵就散了,陈军开始崩溃,被贺若弼军杀死了五千多人。

任忠驰马进入台城,见到陈叔宝后说了陈军不利的战况,然后告诉他好自为之还是撤吧。

陈叔宝命令他募兵再战,任忠却说:“陛下赶紧准备船只逃往上游吧,我会舍命护送。”

陈叔宝听了很感动,下令宫女收拾行李等任忠护送他离开却一直没等来,他派人一打听才知道任忠已经率部下去韩擒虎那里投降了。

韩擒虎听说贺若弼不按套路出牌先打上了,于是赶紧带着五百精骑往建康赶。他担心去晚了就什么都没了。

南陈朱雀航的守军听说韩擒虎军到了直接就都下班了,任忠给韩擒虎带路直接杀进朱雀门,还有些陈军想进行抵抗,任忠道:“我都投降了,你们别冒傻气。”

陈军全部逃散,韩擒虎从一口枯井中把陈叔宝拎了出来,南陈亡国。

此时贺若弼率军进至乐游苑,还在与鲁广达的残兵交战,打到黄昏鲁广达才最终投降。

入夜,贺若弼率军焚烧北掖门进入台城,此时才知道韩擒虎已抓住了陈叔宝。

与三百年前的王浑、王濬争功一样,贺若弼当时就跟韩擒虎翻脸了:“你摘我的桃!”贺若弼大怒拔刀命令陈朝前吏部尚书蔡徵起草降书,又下令陈叔宝乘骡车再投降一次,但都没成功。毕竟,投降两次的排场只有胜利方的最高统治者能享受,贺若弼算老几。

正月二十二,杨广进入建康,先将陈叔宝的奸佞宠臣施文庆、沈客卿等全部斩首来安慰三吴百姓。隋灭陈后共得到了三十个州、一百个郡、四百个县,杨广又收缴南陈地图和户籍,封存国家府库,金银财物一点儿都没动,大大收获了一波好名声。

形象工程搞完,杨广第一件事是办贺若弼。他觉得这个人太可恨了!本来自己指挥东西夹击灭陈然后亲自受降的完美画面,就这样被贺若弼给搅了。我爹投那么多钱是为了捧我,你算老几啊?

杨广以贺若弼先期决战让大军蒙受损失为由,将贺若弼给逮起来了,开始拿因贺若弼而死了很多人这事做文章,“本来在我的指挥下能兵不血刃体体面面地赢,结果让他弄得一点儿也不体面”,杨广开始从大局观层面把灭陈之功往自己身上揽。

杨坚听说后担心逼反了贺若弼,赶紧打圆场给杨广下诏:“你们都有功,都没错,都回来。”

随着杨广拆除建康城,这个七颠八倒往事知多少的六朝风流地被全部毁改为耕田,华夏大地就此南北归一。

再回首,恍然如梦。

三百四十年前,司马懿指洛水为誓,整个世道开始随着他家的一步步登顶陷入末日循环,后来在他家史无前例的全族大混战中,华夏民族被裹挟着走向了黑暗深渊。

在八王之乱中,司马诸王亲手废掉了一条又一条雄踞华夏的神龙,随后“师华长技以制华”的北境各族开始肆虐神州,北境开始一次又一次尝试着将灵魂注入华夏的躯壳。小冰期下,凛冬已至,长城尽毁,中国历史上,时间跨度最长、程度最剧烈、民族维度最宽广的三百年大动乱就此拉开序幕。

永嘉之乱、石虎暴虐、冉闵屠羯、前燕南下、苻坚霸北、慕容复国、拓跋建魏,“五胡”云扰中原,纵横三百余年。

三百一十年前,从上到下都充满着奢靡固化的西晋王朝在日薄西山前启动了灭吴程序,最终在华夏的天运下,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司马炎随后的散养江东使整个大江之南开始自我生出基础的保护力,中华民族在末日前夕得到了江左的挪亚方舟。

之所以说是华夏的天运,是因为江东作为末日穹顶实在太合适了。它太富裕了,各有各的本土利益要考虑,富裕安定之地更多诞生的是大豪族,而非大政治家。

政治家的本质是什么呢?就是抓住人的弱点和利益诉求,在眼前和长远的角度上来回切换做文章,最终让人们定期出人、出钱去为他买单。

“散装的江东”成为华夏的穹顶,“王与马”渡江后,在周家三定江南为首的末日拯救行动中,陶侃、周访等一个个南国将才撑起了将倾的华夏大厦。312年,剿灭晋锐横扫江汉的杀神石勒顿兵葛陂,胡马造船准备渡江,江东群雄齐聚寿春为保卫文明而战。

门阀政治在大江之南成功站住脚,使北方和南方在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都得到了难得的反省时间。

南北两条线的三百年平行不相交,使中华文明成功挺过了凛冬长夜,大江南北最终在文化、艺术、科技上收获了双丰收的大融合。

中华文明不断档,中华文化大升华,中华民族大融合!

琅邪王氏、颍川庾氏在“京口之父”高平郗氏的坐镇下,将门阀明枪转为暗战,立足江左的东晋在走过早期王敦和苏峻的两次混战后迎来了给4世纪南方撑腰的南国守护神——桓大司马桓温。没有桓温,那些门阀贵族如何能安坐享受,即“我若不为此,卿辈安得座谈”?

373年,桓温病重,早已无敌的他此时最大的对手,是他自己的那颗心。

桓温死前考虑到自己的世子桓熙能力有限,最终选了弟弟桓冲当接班人。这个一生持重的奇男子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依旧选择了理智的克制,而且还有克制的能力。

他这辈子从生到死,都牢牢地掌握着自己的人生选择权,然后几乎一辈子没走错一步棋。

桓温死前知荣知辱的一整套克制安排,使东晋开始进入权力重新博弈划分阶段。南方罕见地开始了同舟共济,集中力量办大事。

此时北方的前秦上升迅猛兵势浩大,桓家如果改朝换代则各门阀注定分崩离析,百姓将失去统一华夏的正统符号信仰,中原民族的文明之光很有可能就此熄灭。

上苍在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间段,安排了这个修心了一辈子的奇男子坐镇南国,桓温用自己的人生智慧拉开了淝水之战的序幕。

上一次江南的众志成城,是永嘉大乱后石勒兵临淮河,在“江左管夷吾”王导的长袖善舞下,散装的江东捍卫了华夏的尊严。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七十年的血雨腥风过去后,北境的滔天巨浪再次汹涌而来。

当年带着亡国灭种之恨、背着流离失所之苦的南逃北人们,此时在江东已经繁衍数代,岁月的沧桑不仅没有带走那份苦难的伤痛,反而让那些远离桑梓无法落叶归根的流亡者们越来越清晰地记忆起南下逃亡路上的累累白骨,记忆起宗族国家的血海深仇。

几十年过去了,京口作为整个两晋南北朝的存亡点如今已经完成了气质升华——酒可饮、兵可用!

桓大司马用一生时间经营着整个南方中国,这位一生实干不犯错的南国柱石极其可贵地给这条千里江防注入了精干务实之气。

华夏民族面对扑来的史上最汹涌浪潮,自夷陵到京口,这条千里江防开始展现出全华夏的同仇敌忾。

寿阳,八公山。

刘牢之在淝水畔呐喊:“北府军,冲锋!”

从投鞭断流到风声鹤唳,八千满怀血海深仇的小伙子冲向了对岸,有气吞万里如虎之势的北府兵开始第一次走向前台。

又过了十多年,北方混战重组,当年桓大司马留下的那个孩子打入了建康,拓跋珪吞下了舅爷爷的遗产即将清盘秦岭淮河之北,南方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也开始颠覆百年固化的大江之南。

刘老虎刘裕一拳打出了南国的两百年格局,给南国留下了足够的时间等待北国解决胡汉融合。

上苍给北魏连开七张皇长子彩票,经过“五胡”大乱百年后,拓跋氏开始重新寻找文明之光。上苍掀开了百年前盖住的一张牌:去西北,去凉州!

当年在司马家崩坏世道、华夏沦丧的时候,前凉张氏在胡马南渡的超级大乱世中,在中国北方充斥着兵灾与毁灭情况下,极大程度地保存了中华文明的大量文化和礼仪制度。张氏为中华民族大融合及再次一统,几乎是提供了最为关键的文化输出,在时间紧任务重的大局势下为汉文明打造了末日方舟。

大量儒家经典在此传承,大量古籍经文在此保留,前凉成为当时中国北方甚至是整个中国儒家文化的最高峰。

很难想象,如果前凉在公元4世纪初就落入诸胡之手,最终历史的走向会是怎样。如果没有前凉张氏,对于我们国家民族信仰中相当关键的两大支柱——儒家和佛法,很可能将无法在这关键的时间点完成融合与相互塑造,最终无法嵌入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中。

富庶的河西走廊在这个关键节点成为中华民族的关键灯塔。

拓跋焘吞并北凉后带回了三万人。这三万人开始在平城开枝散叶,后面让北魏升华的那些底子,无论是教学体系、典籍经卷、礼乐正统、刑律政纲,还是集大成者的户籍土地改革,从硬件到软件都是凉州百年的精华所在。

秦凉诸州西北一隅之地,其文化上续汉魏、西晋之学风,下开魏齐、隋唐之制度,承前启后,继绝扶衰,五百年间延绵一脉。

大西北的百年精华在迁入平城四十年后,被一个“东北大姨”于5世纪末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开了。

这个汉家姑娘明明做的是中国历史上难度级别最高的事业,却做得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基因里的汉密码让冯太后着眼于最根本的问题:人口及管理人口的操作系统。这成为后面隋唐能屹立于世界的密码。

自东汉崩盘后,时隔三百年,终于有一个政权对华夏大地再次做了土地人口普查。

上苍已经厌倦了乱世剧本,在5世纪中期将这个神奇的女孩派下界来,完成了中国历史上绝大多数男人没有能力也没有见识的改革。

5世纪的平城时代,以特殊的水土、环境、文化最终酝酿出文明太后这个两千年来最特殊的不让须眉的巾帼。

孝文帝在冯太后的教育下变成了一个城府相当可怕的少年。这样隐忍的少年,在真正掌权后都表现出了极度的报复和反弹,元宏、高洋、宇文赟,各有自家王朝的一把辛酸泪。

眼看全面汉化要走偏,眼看“四姓”又一次变成毒瘤,眼看北魏又要走上绝路,又要变成西晋门阀的翻版,上苍大吼一声“够了”!

当年人上人的六镇此时是北魏愤怒的守夜人,上天掀开了盖住的最后三张牌:秀容、怀朔、武川。尔朱荣缝合了北境,绝代双骄拾起了文明太后的遗产。

当宇文泰接手武川大旗的时候,他不知道上天对他的极致考验即将来临。

秦并天下根基在于商鞅变法,商鞅之所以能够成功变法,是因为秦国的落后与阻力小。

八百年后,中国第二帝国时代的珍珑棋局开篇,老天自填一子:关中大旱,人相食,死者十之七八。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上天通过大旱杀掉了宇文泰的一大片棋子后,局面开始豁然开朗。关中已经悄然完成了审核,剩下的都是骨干和金子;关中也彻底变成了商鞅变法的环境土壤,大量无主荒地出现,弱小的本土力量让宇文泰开始成为毋庸置疑的领袖。

随后的半个世纪,高寿凶猛的武川集团雄霸了这个时代,在宇文邕和杨坚的励精图治下整个天下重归一统。在杀戮、掠夺、迁徙、编户、汉姓的三百年血泪后,汉民族和“五胡”乃至“百夷”融为一体,贺六浑是渤海高,普六茹变回了弘农杨,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我们都是同文同种的华夏人。

北人南下,为六朝盛衰之总纲。

只要北人还在南下,只要汉民族不点头,江左穹顶就永远不会倒塌。

之所以北人不再南下,是因为拓跋姓了元,是因为鲜卑成了汉,是因为无论文化还是礼乐,无论习俗还是姓氏,我们都已经成为一家。

像这样的两晋南北三百年的超级大乱世后的超级大融合,纵观世界历史都是极难找到的一个孤本,永远不要认为“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是一种必然。历史证明,大量的文明被野蛮消灭,大量的民族在一次倒下后永远没有再站起来,华夏是孤本,中国是孤例,华夏文明是四大古文明中唯一没有断档并延续至今的文明。

每当文明出现危机,每当国家面临覆灭,温柔乡的太湖畔就会出现“周玘”,流亡民中会选出“祖逖”,东极尽头的京口会诞生“刘裕”,这片土地总会自发诞生出中华军魂。

如果祖国遭到了侵犯,热血男儿当自强!喝掉这碗家乡的酒,壮士一去不复还!请永远相信这片土地,请永远相信这个民族。他们永远有信念,他们永远靠自己,这片土地信仰的永远是灵者为先。人这辈子最灵验的,除了自己,还有谁呢?

无论是佛法还是道法,在这三百年中都走完了关键的中国化之路。

鸠摩罗什大师在人生的最后十年翻译了三百余卷经藏典籍,为我国的文化信仰大厦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还极大助力了儒、释、道三家融合的关键理论建设。佛法在疯狂发展后经历两次灭佛大法难,信仰的发展角度也由此被每一代的主持方丈们深思,中国没有发展出“赎罪券”,这三百年自有深意。

作为道教“减毒”后传播的极其重要的关键人物,葛洪不仅全面总结了晋以前的道教神仙理论,而且将道教的修炼法术和儒家纲常思想进行了结合,渐渐将清规戒律和世俗纲常结合在一起,表示修仙要积德。虽然东晋末年五斗米教仍然爆发出了毁灭社会的破坏力,但东晋之后葛洪的思想开始慢慢被上层建筑接受吸收,在社会中成为主流,道教也结束了自黄巾起义开始的那种毁灭万物的超强破坏力,成为维护社会良性发展的重要补充。

佛与道,儒与玄,在三百年间都得到了反思与升华,都做到了特色中国化。佛门不再是胡教,佛祖穿上了汉人服饰;道门不再纯修仙,它与人间烟火和谐为一体。

南北融合后,佛、道、儒各自拿出了自己三百年的璀璨精华。

北国灌注了精悍刚强之气、万族融合之基,胡汉三百年混杀融合后,都变成了大隋人,都变成了大唐人,都变成了华夏人,一个个“虽强必戮、虽远必诛”的国家操作系统重新回归于中央政权的手中。

南国拿出了三百年经济大开发的大美江南,当年的荒蛮烟瘴之地在一代代北人南下的过程中早已得到了充分的开发,河道纵横天生适合商业交换的土地上开发出了相当高的经济成熟度。高度发达的上层经济又开始反哺艺术,无论是王羲之的字、顾恺之的画,还是一代代文人墨客酩酊大醉后的“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南朝在极繁荣的经济下,艺术和文化得到了空前的发展。

萧衍一生并非一无是处,他的选材考试演化成了科举制度,即将影响后世一千三百余年,他的七言诗随着南国的文脉走入长安,当南国独有的瑰丽文辞和雄浑的北国刚强之气结合后,变成了诗仙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变成了愤懑李贺的“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一手提笔一手拔剑的武健潇洒开始成为最炫民族风,一切的一切相继都成了后面隋唐那些气象万千的写实照相机。

萧绎的焚书和科举的兴起开始让整个时代意识到书籍复制的伟大意义,雕版印刷术开始成形,文化即将在全阶层铺开。杭州湾的越窑青瓷也在这三百年中酝酿成熟,中国有史以来最具核心竞争力的出口硬通货已经做好准备随大唐的气象走向天下万邦,河北的邢窑和定窑,河南的钧窑,乃至闻名天下的景德镇窑,都即将在唐初于全国开枝散叶。瓷器、蜀锦、茶叶——华夏三大件至此也全部成型,开始让世界惊诧于神秘的东方魔力。

豪杰千年往事,渔樵一曲高歌。

乌飞兔走疾如梭,眨眼风惊雨过。

妙笔龙韬虎略,英雄铁马金戈。

争名夺利竟如何,必有收因结果。

开皇十八年(599)即戊午年,十二月戊午,一个男孩在武功出生,这个孩子的出生地似乎就已经预示了他一生的命运。

戊土生于天寒地冻,极需阳火暖身为用,午马至阳至烈,当这个孩子骑上马背的时候,七十二路烟尘便会通通熄灭。

一幅崭新的画卷即将在这个史上最强的突击杀神兼殿后狂魔手下徐徐展开,一个气度恢宏气象万千的时代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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