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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兰陵王入阵南北归一 作者:渤海小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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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宇文泰等武川群雄追随贺拔岳入关时,大量武川人质都被尔朱荣留在晋阳了,世间事变化太快,后来这些人质落在了高欢的手上,其中包括宇文护他妈阎氏。 宇文护当权后曾派人到北齐去找过,但始终没有头绪。 杨忠千里大奔袭的试探性动作打完,宇文护准备发动二次攻势,联合突厥再打北齐,高湛听说后害怕了,许诺送回宇文护他妈以求和,还先把他姑姑给送回来当了定金。 此时突厥已经有十多万人打进了幽州,进长城大抢了一通后退去。眼看形势这么好,宇文护蹬鼻子上脸继续去信表示赶紧送还我妈! 当时段韶驻军于塞下抵抗突厥,高湛派黄门徐世荣传宇文护书信问段韶意见,段韶说:“周人反复,本无信义,既然为母请和却不遣使节,只是送封信来算怎么回事?我们要是凭一封信就把他妈送回去了,他们会看不起咱们的,不如先答应着,等他们和好的表现做出来后再把他妈送回去也不晚。” 但高湛已经听不进去了,这个没出息的软骨头在杨忠走了以后曾抱着斛律光哭了一通。 宇文护几封信吓得高湛赶紧把他妈给护送过去了。 阎氏回到北周后举朝欢腾,大赦天下,宇文护把所有能找到的好东西都给他妈送来了,宇文邕作为一国之君更是给足面子,每到年节带头行家人礼,给阎氏的待遇古往今来没见过。 被送回来的阎氏间接成了宇文邕的恩人。 1.他谄媚的姿势让宇文护很满意。 2.宇文护对北齐进行了误判,觉得这就是个纸糊的房子一踹就倒,准确地说整个北周都开始沉浸在了轻敌的氛围里。 北齐的软弱让北周和突厥都疯了一样地准备趁火打劫。突厥抢了一通幽州后屯兵塞北,又往回喊人打算扩大抢劫规模,并派使者找北周表示:“你赶紧出兵啊,咱约好啦!” 564年闰九月二十,突厥再度劫掠幽州。 据说宇文护那边在妈妈被送来后是准备给北齐面子的,但是为了与突厥的“友谊”,“不得已”征调了整个府兵二十四军和左右厢禁卫军,以及秦、陇、巴、蜀地方军和羌胡雇佣军共二十万人来伐北齐。 宇文护要说再派杨忠带一万兵去转一圈糊弄糊弄,这是他“不得已”。但他把能动员的兵力全动员了,这是“不得已”? 说实话,宇文护这事做得很不地道。 但是因为这一年北齐有灾,整个太行山以东发大水,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宇文护认为高湛之所以那么怕,是因为被天灾和突厥给弄神经了,所以“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在一系列利好情况下,宇文护孤注一掷了。 北周伐北齐有两条路,一条是从河东顺汾河而上打晋阳,一条是通过豫西通道打河阳三城。 从河东走一路都有水路,而且玉壁大神韦孝宽这些年在边境把民心笼络得相当棒,这地方一直是北周福地。豫西通道则一言难尽,陕城以西是圣地,陕城以东自打有记忆以来就都是惨痛回忆。 按理讲,北周从河东出兵跟突厥南北夹击是上选。但是,对于宇文护来讲,要是能在他叔叔宇文泰都折了两次的邙山由他把北齐灭了,他是不是名为守成实为开创也得当个祖?这房本是不是得换给他?看高湛吓成那样,他得挑战高难度! 564年十月,周军四路大军伐齐。 1.宇文护率主力出潼关,遣尉迟迥率精兵十万为前锋直扑洛阳。 2.大将军权景宣率荆州兵出豫州。 3.少师杨檦出轵关。 4.杨忠率部去接应突厥继续攻打北路。 宇文护屯军弘农,尉迟迥攻围金墉城,宇文宪、达奚武、王雄等营于邙山,北周军势浩大。 北齐派了兰陵王高长恭和大将军斛律光救援洛阳,率军过河桥来到邙山扎营,但畏周兵之强没敢轻举妄动。 高湛对段韶道:“谁都指望不上了,现在我想派您去救洛阳之围,但突厥在北也得盯着,您觉得怎么办?” 段韶道:“北虏侵边就是个疥癣,顶多苦一苦百姓,如今西贼来侵才是要命的病,让我南下吧。” 高湛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北面顾不上了,爱抢抢吧,您快南下。” 段韶随后督一千精骑从晋阳迅速南下,五天便渡过了黄河,与斛律光和高长恭会合了。 之所以北齐在高洋死后又挺了十多年,是因为北齐第一代的创业成员们生了几个能顶梁的二代。 二代主要是三个人:段荣长子、娄昭君的外甥段韶,高车大佬斛律金长子斛律光,高澄之子高长恭。这三个人史称“北齐三杰”。 1.段韶资历最老,是当年参加过高欢开国韩陵之战的老元勋了,他辈分虽小,但其实应该算是第一代创业成员,亲随高欢经历了风风雨雨,当年邙山之战高欢差点儿被贺拔胜捅死的时候,就是被段韶救的。 以史上遗言精华著称的高欢死之前对高澄说道:“这一大群亲戚都指不上,军队的事你只能和段韶商量。” 段韶在高欢死后外总军旅,入参机密,功勋高又是外戚,名望倾朝野;他长于计略,善于御众,深得将士之心,对敌作战时人人争先;又雅性温慎,有宰相之风,是北齐三杰之首。 2.斛律光他爹是高车大佬斛律金,他本人是高澄亲信、禁军将军,高洋时代跟着北上征战有功,后来是北齐修建长城的重要包工头,所谓“唯仗威刑。版筑之役,鞭挞人士,颇称其暴”,是杀人赶工期的可怕甲方,苦一苦百姓的典型代表。 斛律光性格少言刚急,严于御下,治兵督众从来都是军法从事,出征后军营未定自己就不休息,常常铠甲一穿就是一天,永远谨慎如临大敌,自参军以来行军布阵从未失律,行军杀敌常为士卒先,士卒皆争为之死。 3.高长恭继承了高家的帅气颜值,与潘安、卫玠、宋玉(也有版本说嵇康)合称我国古代四大美男子。 宋玉是战国颜值代表,嵇康、潘安、卫玠这三人都是诞生在西晋一朝,商业互捧的嫌疑更高,高长恭则是自卫玠死(312年)后两百多年来的第一帅哥,是自东晋立国后纵观南北的唯一入选人物,绝对是帅出高度了。 高长恭男人女相,音容皆美,作为将领勤于军事,每次得到封赏,即便是些瓜果也必与将士共享。因貌美觉得不能威慑敌人,高长恭专门给自己刻了面具,打仗时就戴上。 北齐三杰合体之时,周军已经筑土山挖地道连攻金墉城三十天了。 当年高澄的小弟独孤永业此时为行台尚书,一直在洛阳地区驻防,自从周军来到后就主动放弃洛阳,跟洛州刺史段思文凝聚力量守金墉城了。独孤永业为段韶的到来争取了关键的一个月。 宇文护命诸将挖沟壑断河阳路阻止北齐援军,然后亲率主力一同攻打洛阳,诸将以为齐兵一定不敢出城,顶多派点儿侦察兵而已。 十二月初八清晨,段韶率帐下两百骑兵与诸军共登邙阪观周军形势,至大和谷时遇到了周军,段韶迅速派传令兵驰告诸营汇集兵马,自己与诸将结阵以待。 段韶为左军,高长恭为中军,斛律光为右军,与周军对峙。 段韶遥喊道:“宇文护幸得其母,不怀恩报德还来犯我疆土,什么意思?” 周军道:“天遣我来,别说废话了!” 段韶曰:“天道赏善罚恶,派你们送死来了!” 周军以步兵在前上山逆战,段韶且退且引,等周军爬山爬累了之后,下马率众军下山冲击周军开战。由此也看出来此时周军的轻敌心态极其严重。 对方在高处,仰攻自古属于“天克”,更不要说在邙山上打很难组成军阵,会极大降低战斗力,也不知周军哪来的自信。 等段韶率军冲下来短兵相交后周军大溃,中军直接就被高长恭打崩了,摔落溪谷而死的非常多。 中军大胜的高长恭随后率五百骑兵突入周军围洛阳的军阵中,直接插到了金墉城下。城上人不知道这个面具人是谁,高长恭摘了面具表示咱们大军到了。 要知道此时围金墉城的是宇文护的十几万大军,但高长恭硬生生地打穿了军阵冲进去了,后来齐后主采访高长恭:“你入阵这么深,要是出事了可怎么办?” 高长恭的神兵天降是此次周齐会战的关键转折点,被打蒙了的宇文护以为退路已经被截死了,于是迅速解了金墉之围也加入逃跑的行列,所谓“齐兵数万,奄出军后,诸军恇骇,并各退散”。 由于高长恭此战实在太过于凶猛,而且临阵摘面具这造型实在太拉风,摘了面具后那么帅的一张脸又实在太戏剧化,北齐此战后根据高长恭指挥突骑冲锋的样子自发创作了《兰陵王入阵曲》。 该曲在不断修订后成为戴着面具指挥击刺的男子独舞,曲调悲壮浑厚,气势磅礴。 这首曲子诞生后迅速成为当世第一大流行歌曲,后来更是牛到了在隋朝被选入宫廷舞曲。 虽说这首曲子的背景是宇文护的丢脸之战,但到底杀的是隋唐君主的先辈们,隋朝官方欣赏怎么打败他们前辈的,直到唐玄宗李隆基时代才被下诏禁演了。 后来这首曲子随着时代变迁渐渐褪去了武曲本色,本来激昂慷慨汹涌澎湃的战歌居然变成了软舞的曲儿…… 在盛唐时代,梦想把小日子过得不错的日本人先后向唐朝派出十几次遣唐使团,把能学习的好东西都学回去了。 日本是幸运的,盛唐的开放气象让他们学习了太多精髓,其中就包括这首《兰陵王入阵曲》。 伟大的艺术是有生命力的,《兰陵王入阵曲》进入日本后一直为日本人所喜爱,日本古代五月五的赛马节会、七月七的相扑节会、皇家的重大活动宴会,甚至天皇即位,《兰陵王入阵曲》都是固定表演曲目。(如今这首千古名曲已经在华夏复活。) 高长恭这次冲阵堪称挽救北齐的级别,因为即便周军邙山遭遇战的先锋输了,对北周来讲其实事态也没有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宇文护这次是倾国而来,既然齐军的主力已经下了邙山,那就堂堂正正打一场吧,毕竟河阳道是被挖沟阻断了的,齐军的增援并不能那么快顶上来,段韶和周军完全就是场遭遇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但现在周军被这一次遭遇战就给打残了,完全是因为被高长恭不要命的冲锋给打蒙了,随后开始了大溃败,全军大冲刺逃跑,能扔的都扔了,从邙山到谷水这三十里中都是军资器物。 即便如此,宇文邕的异母弟齐公宇文宪和达奚武、王雄这两位老将军依旧能稳住阵脚,高长恭的中军敢死队胜利的同时,斛律光则被王雄击溃了,老将军王雄直接冲散了斛律光军阵,斛律光左右也被冲散了,只剩下一奴一箭。 眼见离斛律光不到一丈,王雄手按长矛道:“我惜你之才不杀你,只生擒你去见天子。” 王雄比较自信自己的单挑手段,觉得捆了斛律光不叫事,但他没注意斛律光还有最后一支箭。 斛律光突发冷箭,一箭把王雄爆头了,王雄凭最后的意志强撑着骑马逃回了军营没有被俘虏,但当夜死于军中。 王雄死后,宇文宪依旧不气馁,抚慰激励部下收军准备隔日再战,达奚武道:“洛阳军散,人情震骇,现在要是不能连夜走,等明天就走不了了!我打仗三十多年,经验太足了,在这里跑过好几回。你还年轻没见过,不能就这么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啊!” 当夜宇文宪和达奚武回军,此时已经拿下豫州的权景宣的南路军也弃州撤军了,至此邙山之战收官。 此战北周其实输的主要是钱,人没怎么赔,毕竟近二十万人的装备都扔给人家了,但好在跑得快,从《北齐书》对诸将的记载中,没看见杀敌的重大战果。 高湛本传中,作为最高指挥者的记载是:“壬戌,太师段韶大破尉迟迥等,解洛阳围。” 《段韶传》中仅记载了“其中军所当者,亦一时瓦解,投坠溪谷而死者甚众”,也就是说遭遇战中的投溪谷者甚众。 《斛律光传》中记录的算是比较多的:“斩捕首虏三千余级,迥、宪仅而获免,尽收其甲兵辎重,仍以死者积为京观。”连杀带俘是三千多人,拿死人筑了京观。 《北齐书·兰陵武王孝瓘传》则没有具体战损记录:“芒山之败,长恭为中军,率五百骑再入周军,遂至金墉之下,被围甚急,城上人弗识,长恭免胄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于是大捷。武士共歌谣之,为《兰陵王入阵曲》是也。” 此战过后,北周开始阶段性反思。 北周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股轻敌的情绪,不仅是在洛阳战场,连从轵关率万人出兵的杨 都飘了,这位老将军完整地经历了武川集团由弱变强的全过程,此时已经守河东东大门二十多年了,曾深入敌境三百余里的建州做钉子,这次居然轻敌到了深入敌境不设防备的地步,最终兵败投降。 不过还是有冷静派的,比如杨忠。 此战杨忠再次被宇文护派到了北边跟突厥人一组,而且连军粮都不给派了,毕竟二十万大军走的是同样烧钱的豫西通道,让杨忠自己想办法。 杨忠也没矫情,直接在突厥收起了保护费。 他先是召集稽胡部落的酋长来吃饭,饭吃到一半时河州刺史王杰率士兵敲战鼓兴奋汇报道:“大冢宰已经平定洛阳,准备和突厥共同讨伐稽胡这些不老实的人!”过了一会儿突厥演员也就位了,汇报道:“我们首领已经打破并州,留兵马十余万在长城下,让我问您稽胡这些人服不服,不服咱们就打他!”稽胡酋长们都吓坏了,杨忠安慰了一番,然后收了保护费,解决了军粮问题。 上一次还跟北齐比画比画,这次杨忠直接吃了两个月牛肉干,等来宇文护战败的情报后撤了。 宇文护这次想露把大脸,结果丢了大脸,战后与诸将谢罪,宇文邕慰劳表示千万别当回事。 宇文邕安慰的面皮背后,是激动的灵魂。宇文护这场大败,又给他争取了几年时间。 打赢北齐保卫战不久的高湛为了“应天象”,于四月二十四传位于皇太子高纬。 高湛又浪了三年,568年十二月,高湛在三十三岁“高龄”作死了,十三岁的高纬真正掌权。北齐来到了齐后主时代,此时离北齐灭亡还有八年。 齐后主高纬的后台很硬,据他妈说有一夜做梦在海里坐着个大玉盆,光顾着看浪了,然后一个没留神太阳公公钻进了她的裙子,然后就怀孕了。高纬委实来头不小。 同样是这一年,北周老战神杨忠病逝。 杨忠感觉身体不好后就回到了长安,不管是多不想和杨忠说话,宇文护照样要一次次跟宇文邕来到老战神的病床前虚伪地表示慰问。 让当世最有权势的人一肚子恶心却不得不虚情假意地赔笑背后,是杨忠传奇一生的赫赫战功: 是陈庆之洛阳惨案的参与者; 是独孤信千人平定荆州的麾下第一猛将; 是萧衍深感惊奇的文德主帅; 是手撕猛兽的宇文泰第一保镖; 是河桥之战率五壮士守卫河桥的再世张飞; 是邙山之战先登陷阵因功封母的骠骑大将军; 是带两千人就打崩南朝第一猛将柳仲礼,并逼降萧绎的随枣通道杀神; 是灭江陵时的大象克星; 是深入敌境五百里接回司马消难的武川第一勇烈; 是不依附宇文护而带万人纵横四千里,在北齐第一重镇来去自如的老将军。 武川集团的战神有很多,无论是八柱国还是十二大将军,比如像侯莫陈崇和李弼这种永远喊弟兄们跟我冲的大神,这些人的战斗力究竟谁是第一名其实很难讲,但是杨忠在星光熠熠的武川群雄中有一点是独一档的。 这位“美髭髯,身长七尺八寸,状貌瑰伟,武艺绝伦”的美髯公,是这个时代的关羽关二爷。 面对宇文护这个杀赵贵、独孤信、侯莫陈崇三位柱国级大臣,杀拓跋廓、宇文觉、宇文毓三位皇帝,让宇文邕极致谄媚的威风一把手的示好和拉拢,杨忠根本不理。 对老上级宇文泰,杨忠对得起他名字里的这个“忠”!对老大哥独孤信,杨忠善待其遗孤,对得起当年以国士待他的那个“义”! 三国已经离去三百多年了,忠和义这两个字太罕见了。现在,终于有个堂堂正正的威武汉子给华夏大丈夫们做个榜样了。这位倔强随国公的一生风骨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父亲杨忠和老丈人独孤信两位顶级大佬的浑厚内功传给了随国公杨坚。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播种后人收! 五年后,当宇文邕拿回政权后,在这满朝贵戚中,宇文邕为皇太子宇文赟挑选了杨坚的长女杨丽华为皇太子妃。 宇文邕对杨忠的忠义给予了最高规格的肯定。这种肯定,也伴随着杨忠和独孤信的浑厚政治遗产最终开启了隋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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