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系统，从出现起就注定最终走向崩溃。

生命在生生不息的同时，基因编码也会在一次次的复制中随机出错。有的会逃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随之与有机体夺取养料，到了极其过分的地步还不断膨胀，无法遏制，这就是病灶，也叫作癌。

人如此，万事万物皆如此。系统只要在发展，就注定会出现癌。

当你“时来天地皆同力”、一顺百顺到好运难以想象之时，其实冥冥之中你也接手了太多潜在的“癌细胞”，你可能最终会被这个“成熟”的躯体拖死。司马氏如此，桓玄如此，萧衍如此，高欢亦如此。

我们眼中的好运，通常都是成本远远小于收益的，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是肉眼可见的畅快与舒爽。但如果拉开一个长维度的时间轴来看，真的如此吗？

《天龙八部》中无崖子布下珍珑棋局，难倒了天下英雄，虚竹乱填一子，气得苏星河怒声斥道：“胡闹！胡闹！你自填一气，自己杀死一块白棋，哪有这等下棋的法子！”

在一片已被黑棋围得密不通风的白棋之中，这一大块白棋本来尚有一气，虽然黑棋随时可将之吃净，但只要对方一时无暇去吃，总还有一线生机，苦苦挣扎，全凭于此。现下他自己将自己的白棋吃了，棋道之中，从无这等自杀的行径。这白棋一死，白方眼看是全军覆没了。

越是恢宏的鸿篇巨制，越是万邦来朝的崭新气象，通常越是需要牢固的地基和精悍的基因打底。

经过数百年的演化后，大量的固有势力盘根错节，新地基如何打得下去？精悍的基因如何诞生于板结的土壤？

上天在开启下一个宏大时代的时候，通常会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毫无道理地杀掉一片白棋让棋盘空出来。这会让你愤怒，让你彷徨，让你向天怒吼命运不公！

很多像苏星河一样的精算师会大呼看不懂，大量的寻常者会就此沉沦成为时代的尘埃，绝大多数人熬不过上天“先收货再付款”的模式。但总会有天选之子，在自己一大块白棋被杀后发现局面顿时明朗起来，黑棋虽然依旧大占优势，但自己的局势已经有了回旋的余地，不再像以前那般缚手缚脚，顾此失彼。

“珍珑”的奥秘，正是要白棋先挤死自己的一大块，以后的妙招方能源源而生。棋中固有“反扑”“倒脱靴”之法，自己故意送死，让对方吃去数子，然后取得胜势，但送死者最多也不过八九子，绝无一口气奉送数十子之理，任你是如何超妙入神的高手，也绝不会想到这一条路上去。

人所想的，总是如何脱困求生，从来没人故意往死路上去想。人想不到，但天自有其道。

秦并天下根基在于商鞅变法，商鞅之所以能够成功变法，是因为秦国的落后与阻力小！

八百年后，中国第二帝国时代的珍珑棋局，老天安排“虚竹”来自填一子了。

公元534年，是东西魏分庭抗礼的元年。

这一年的年底，独孤信也去南梁萧衍那里报到了。

话说八月贺拔胜丢脸后，当时还没有被毒死的元修命独孤信为都督三荆州诸军事、尚书右仆射、东南道行台、大都督、荆州刺史去收复荆州。

元修还是老思路，打算分化独孤信和武川派的关系，根本不给双方热乎的机会就命他去打荆州了，如果能打下来，自己手中还增加了筹码。

独孤信军至武陶，高欢派弘农郡守田八能率蛮左之众在淅阳正面抵抗独孤信，又派都督张齐民率步骑三千到了独孤信军的后面。

独孤信对手下道：“咱们现在首尾受敌，士卒却不满千人，如果回头打张齐民，敌人一定会认为我们退走，他们必然要追击，不如先破田八能。”

独孤信带着不满千人的士兵大败田八能，把背后的张齐民也吓跑了，独孤信乘胜袭荆州。

东魏荆州刺史辛纂率兵出战，独孤信于阵前对荆州士兵展开招降，荆州军临阵解体，独孤信纵兵出击，大败辛纂。

随后，独孤信命令杨忠与都督康洛儿、元长生为前锋驰至宛城城下。杨忠对看门守将怒吼道：“今大军已至，城中有内应，你等想保命就赶紧退下！”当时城门没有被及时关上，杨忠与康洛儿、元长生乘势而入，弯弓大呼，唬得辛纂百余人的侍卫队没人敢动，杨忠冲进去直接砍死了辛纂，宛城被拿下。

这年头武川籍贯的人似乎都是赵子龙，你要是不能一人唬一片人，你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荆州的所有权基本就看宛城的归属，于是独孤信就此平定南阳盆地，官拜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到了这一年年底，高欢派高敖曹和侯景率兵再攻荆州，独孤信兵少不敌，最终与杨忠投了萧衍。

忠臣独孤信为什么投了萧衍呢？因为他有点儿拿不准关中的局势了。

元修不久前被宇文泰毒死了，而早先他刚奔回关中就被元修派到了荆州，还没来得及跟武川派重新热乎。于是，独孤信保险起见选择了南投萧衍。

535年正月，高欢对关中进行了试探，派司马子如率大都督窦泰、泰州刺史韩轨等攻潼关，宇文泰军于灞上。

为什么宇文泰不赶紧去救援？因为他兵少，又拿不准高欢的深浅，他要在灞上这个黄金分割点做总预备队。

司马子如与韩轨打潼关只是个幌子，虚晃一枪后从风陵渡去了河东，紧跟着连夜渡了蒲坂攻打黄河西岸的华州州城。

州城还没有盖完，大早晨被东魏军突袭进城。刺史王罴此时刚醒，听到屋外一片喧嚣，衣服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杀了出去，把东魏军整蒙了连连败退，王罴一直追到东门，此时城中西魏军逐渐集结，城内会战后破东魏军，司马子如退军。

双方的这次试探，间接决定了后面那场战役的走向。宇文泰对东魏野战军的战斗力有了了解。

当年三月，宇文泰在连年战乱中看到民力已经衰竭，开始着手推行二十四条有利于民生的新制。

宇文泰推行改革的左右手叫苏绰，他家是武功大族，累世二千石，其父苏协为武功郡守。

苏绰少好学，博览群书，尤善算术，其兄苏让为汾州刺史时宇文泰亲自送行于东都门外，临别跟苏让说：“推荐你家的一个子弟吧。”

苏让也是不懂规矩，不知道要派人质吗？非让上司把话说明了！

苏绰随后被他哥推荐来上班，成为行台郎中，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一年多，宇文泰也没拿这孩子当回事，考勤全，人没跑就行，毕竟就是个人质，用的是他哥哥。

但人才是盖不住的，渐渐地，宇文泰相府只要有搞不定的事就都去请教这个武功才子了。直到宇文泰问倒了尚书仆射周惠达，周惠达去咨询苏绰给出了满分答案后，宇文泰才开始正式用这位王佐之才。

不久，在一次彻夜长谈后，宇文泰完全了解了苏绰的能力，任其为大行台左丞让他参典机密。苏绰也开始制定一系列相府办公规定，红笔批件、黑笔签收乃至计账、户籍等一系列后世沿用的规章制度开始成形。

老天给宇文泰配了他的“商鞅”后，就开始给他残酷考验了。

后面的两年，宇文泰扛得住就成龙，能否成龙就看他的成色了。

536年正月二十二，高欢亲率一万骑兵突袭夏州，一路急行军连饭都不做，四天时间就到了夏州城下。高欢命人将长矛绑起来作为云梯连夜攻城，抓了刺史斛拔俄弥突，接着留下都督张琼领兵镇守夏州，迁斛拔俄弥突部五千户跟自己回晋阳。

夏州这个枢纽点被打通后，西魏灵州刺史曹泥与其女婿凉州刺史刘丰投诚了东魏。

西魏再次用老思路，引黄河水灌城，上次曹泥投降就是被李虎给灌的。就在城外大水还有四尺淹过城头时，高欢的援军赶到了。

高欢派了阿至罗率三万骑兵越过灵州绕到西魏军背后出击，西魏军撤退，高欢率骑兵迎接曹泥与刘丰，迁其众五千户于晋阳。

高欢在思考当年赵武灵王的灭秦之策。宇文泰面临着巨大的北部压力。

紧接着噩耗再次传来，秦州刺史万俟普与其子太宰万俟洛、豳州刺史叱干宝乐、右卫将军破六韩常及督将三百人一起投奔了东魏，宇文泰率骑兵追了千余里没有追到。

一时间，整个西魏的非嫡系部队都叛逃了。

其实这些人跟贺拔胜一个眼光，根本就不觉得宇文泰能赢，因为实力悬殊太大了。更关键的是，这一年关中大旱，发生了大饥荒，人相食，死者十之七八。局面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

但是！

在老天通过大旱杀掉了宇文泰的一大片棋子后，局面开始发生如下变化：

1.关中已经悄然完成了过滤，剩下的都是骨干和金子。

2.关中已经彻底变成了“商鞅变法”的环境与土壤，大量的无主荒地诞生，弱小的本土力量让宇文泰开始成为毋庸置疑的领袖。

在这一年，左光禄大夫赵刚劝宇文泰“召回萧衍那边的贺拔胜与独孤信等，那都是老乡、虎将”。

宇文泰同意，派赵刚去江东，伸出橄榄枝：“召贺拔胜、独孤信等于梁。”

宇文泰的邀请函到了建康后，贺拔胜这些人开始想办法北归，在买通了萧衍的宠臣“不能干事版和珅”朱异后，武川荆州流亡分部踏上了北上的归途。

武川荆州流亡分舵一路狼狈，艰难逃过侯景的追杀，弃水路翻山越岭，在死了一大半的人后终于回到了长安。

武川荆州流亡分部回归后，这一年已经听到太多坏消息的宇文泰给出了大奖，贺拔胜成了太师，独孤信成了领军将军，随后宇文泰从他们手里分别要走了一个人。

宇文泰从贺拔胜这里要走的是范阳卢氏出品的卢柔，此人曾出上中下三策给贺拔胜。宇文泰在考察后将卢柔引为从事中郎与苏绰对掌机密，这个卢柔后来成为相府重要的左膀右臂。

宇文泰将独孤信扔了父母妻儿也要带走的手下杨忠要了过来，从此杨忠成为宇文泰的尖刀队刀锋兼侍卫队长，后来跟宇文泰打猎时还表演了手撕猛兽。

武川集团的长征即将结束，独孤信和杨忠赶上了最后一班车。

荆州分部回归不久，东西魏迎来了第一次大会战。

十二月十一，高欢督率各军讨伐西魏，派高敖曹挥军上洛（今陕西商洛），大都督窦泰出师潼关。

537年正月，高欢驻军于蒲坂，建三座浮桥准备渡黄河。

宇文泰此时驻军于广阳，对诸将道：“高欢三路出兵不过是两路佯攻，三路浮桥不过是虚晃一枪，牵制我们好让窦泰得以攻打潼关！窦泰是高欢手下第一先锋，其手下多锐卒，屡胜而骄，虽然那些兵在他那里是精兵，但在咱们武川军眼里就是一盘菜！现在袭击必然拿下，干掉窦泰后高欢必将不战自走！”

年初的那次试探已经让宇文泰知道了窦泰的战斗力，所以信心很足，但诸将都说：“高欢就在不远处，我们舍近袭远如果出现纰漏将追悔莫及，不如分兵抵御。”

宇文泰道：“高欢第二次打潼关的时候，我始终没有把队伍带离灞上，现在窦泰大举而来一定认为我们会接着防守由此轻视我军，趁此时机袭击他一定能拿下！贼兵虽然搭起了浮桥，但还不能马上过河，用不了五天我一定能抓住窦泰。”

正月十四，宇文泰回长安再开会，诸将的看法依旧分为两派，宇文泰的侄子宇文深对他说：“窦泰是高欢的骁将，我们要是大军来打蒲坂，高欢一定坚守不出，但窦泰却会北上救援，届时我们就会两面受敌。不如选一支精锐潜出小关（又称禁峪关，北去旧潼关十里），窦泰急躁，必来决战，但高欢性格持重，未必会迅速来救，我们猛击窦泰，一定能抓住他。一旦我们抓住窦泰，那么高欢的军队士气自然衰落，我们再回师攻打他们，必然可以大胜。”

宇文泰道：“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宇文泰率六千精骑声称要撤退去陇右，正月十五，悄悄东去。

正月十七，宇文泰军出小关，窦泰听说西魏军突至，仓促间依山列阵，还未成阵，就被宇文泰大军猛击，尽灭其军，窦泰自杀，传首长安。

随后宇文泰北上追赶高欢，高欢官方宣称黄河冰薄没办法救窦泰于是撤浮桥退走，薛孤延作为殿后一天砍断了十五把刀才艰难逃出战场。

高欢第一次正面感受到了武川军团的汹涌战力，窦泰这位高欢的猛将碰上了武川军团的硬茬后被崩了牙口。此战的最大功臣李弼再次先锋陷阵冲垮了东魏军，宇文泰将自己的座驾和窦泰的甲胄都赐给了李弼。

宇文泰为什么不听诸将的意见分兵？因为他总共就那么点儿人马。宇文泰和尔朱荣完全是一个套路，都是选锋的尖刀打法。创业初期，整个武川军团永远是攥成一把刀一起扎向高欢。

高欢的这次西征流年不利，差点儿把高敖曹也搭进去。南路的高敖曹自商山转斗而进，所向无前，率军攻上洛，然后中了流箭，射穿身体的就有三支，很久后苏醒过来，猛男继续上马不穿盔甲巡视全城。

十几天后，高敖曹拿下上洛，受了重伤，觉得自己快死了，感叹道：“遗憾见不到四弟高季式当刺史了。”高欢听说后立刻任命高季式为济州刺史。

高敖曹身体见起色后打算挥军入关中打蓝田县，此时窦泰部已经被全歼，高欢派人告诉他：“窦泰全军覆没，人心难测，你赶紧回来，道险贼盛，你只要能回来，带的那些兵全扔了都无所谓。”

高敖曹不忍弃众，随后又一路拼杀顶住了西魏的追杀带着队伍回来了。

半年后，宇文泰的“陈平”（宇文泰自己封的）——侄子宇文深劝他夺弘农。这是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堪称挽救后来隋唐的建议，它最终帮武川军团缓过了最难的一口气。

537年八月十四，宇文泰率李弼、独孤信、梁御、赵贵、于谨、若干惠、怡峰、刘亮、王德、侯莫陈崇、李远、达奚武等十二将东伐。

武川军团全明星出战来抢弘农。

军至潼关，宇文泰誓师道：“我带着兄弟们奉天威、诛暴乱，现在整甲兵、戒戎事，无贪财以轻敌，无暴民以作威。用命则有赏，不用命则有戮，现在到了生死存亡之战了！”

宇文泰遣于谨为先锋，军至盘豆，东魏将高叔礼恃险守栅，被于谨急攻后投降，此战俘敌一千。

八月二十五，军至弘农郡治陕城，东魏将高干、陕州刺史李徽伯据城抵抗。

虽然连日大雨，但宇文泰根本不废话，你们不投降我就给你们打下来。宇文泰命诸军冒雨攻城，八月二十七，陕城城溃，斩李徽伯，俘虏其士兵八千。

高干逃过黄河被贺拔胜追擒，西魏乘势拿下了河东地区的南部、东部，并北上占领了正平（今山西新绛）。

窦泰被杀及大雨中的铁血武川军让整个豫西通道墙头草纷纷倒向了西魏，所谓“于是宜阳、邵郡皆来归附。先是河南豪杰多聚兵应东魏，至是各率所部来降”。

这些不值钱的墙头草的表态不算什么，俘虏的那八千东魏士兵其实也不算什么，关键的是陕城这个“敖仓”的地理位置。

楚汉战争时期，天下枢纽在荥阳的敖仓，当时连年战乱百姓不事生产，只有敖仓有大量的军粮储备，所以最终所有的战役都要围绕着荥阳来打。

秦之所以将敖仓设置在那个位置，是因为它是汇聚河北和中原的枢纽点。

后来刘秀选择洛阳建都，也是因为洛阳是敖仓西边的延伸，当时的长安由于赤眉的祸害已经无力承担首都职能了。

为什么当年刘秀不能把粮食由黄河顺着渭水运到长安呢？那是因为陕城（今河南三门峡）的黄河天险。

黄河流到三门峡后河水突然来了个九十度大转向，与此同时还有神门、人门、鬼门三岛突然出现。黄河到了三门峡不仅水流湍急而且神、人、鬼三门凶险，大船根本就无法航行。

由于此时的国境线已经推到了潼关，所以高欢将海量的中原粮草汇聚到了西进的最后一站——陕城。没想到，这成了本来已经濒死的武川军团的救命稻草。

关中在前面一年遭受了极其严重的旱灾，人相食到了减员十之七八的地步，大旱荒年通常都不是一年能缓过来的，宇文泰在537年的时候同样面临着粮食的极度紧缺。平陕城后不仅宇文泰带头在陕城连吃了五十多天，而且刚刚在雨中以不到万人强行攻坚拿下八千守军的西魏精锐也来陕城吃了，一直吃到高欢要打关中的时候才撤回去。

要是后面高欢的动作没那么快，宇文泰得在陕城过年。

而且宇文泰不光吃，他还打包，吃不了兜着走，把陕城的粮食运入关中，直到陕城被高敖曹重新包围了才算停止了向西输血。

弘农被宇文泰拿下后，崤道与河东等战略要地相继失陷让高欢无法接受。仅仅不到两个月，闰九月，高欢率兵二十万自壶口向蒲津进发，并派高敖曹将兵三万出河南，前来与宇文泰不满万人的战无不胜军团决战。

看似局面依旧是高欢稳赢，但最难的一口气，武川军团已经缓过去了。

珍珑棋局源源不断的后招，开始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