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4年，后三国元年开启。此后“绝代双骄”的所有恩怨纠葛，数十个猛将喋血沙场的铁血传说，都从这一年开篇。

正月，高欢西伐，消灭了归附武川军团的河西纥豆陵伊利，迁其部于河东。

洛阳的元修很愤怒，表示纥豆陵伊利拥护我的领导，打我的狗你怎么不看主人呢？你跟我请示过吗？但高欢懒得搭理他。

紧接着贺拔岳被杀的消息传来，元修西边也被断了一臂，水被搅浑了。高欢和元修都开始了加速度。

高欢在洛阳安排的心腹——侍中孙腾，在门下省与斛斯椿同掌机密，感觉到了洛阳即将对高欢摊牌，于是率十余骑兵奔赴晋阳。

高欢的小舅子，领军将军娄昭也和孙腾前后脚北归了。

元修随后以斛斯椿兼领军，改置都督及河南、关西诸刺史，贾显度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安排到了长安。

建州刺史韩贤和济州刺史蔡俊都是高欢的心腹，元修就取消了建州的行政岗挤掉韩贤；又派御史中尉綦俊去治蔡俊的罪，命贾显智去济州接班，但蔡俊根本不搭理。

元修大怒。其实元修大不大怒没什么意义，因为就算贾显智接手了济州也没他什么事。

贾显智当年是高欢在怀朔的奔走之友，五月他哥哥贾显度到关中就倒向了高欢，接了高欢兵过河。

534年五月是一个所有事件的时间线集中爆发的月份。

宇文泰干掉了侯莫陈悦报仇成功，率雄赳赳气昂昂的武川军团杀下陇山，贾显度再次成为墙头草倒向了宇文泰。

同月，元修认为高欢欺人太甚，打了打算盘感觉优势在自己这边，于是以讨伐南梁萧衍为理由，征发河南诸州之兵准备讨伐高欢。

六月，小机灵鬼元修给高欢去了一封密诏，表示宇文泰这个大坏蛋攻破秦陇，随意安排行政官员，但嘴上还说拥护我，我和群臣们商量怎么办，大家都说打他，所以我现在假称南伐，内外戒严，一是吓唬宇文泰，二是吓唬萧衍，你别多想。

高欢根本不搭理元修的密诏，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出兵的理由。他赶紧上表道：“宇文泰和萧衍都不是好东西，打这两个人不能只让黄河以南忙活，我们大河之北必须为国出力！我现在亲自率三万兵马从河东渡黄河；派恒州刺史厍狄干、瀛州刺史郭琼、汾州刺史斛律金、前武卫将军彭乐率兵四万，从来违津渡黄河；派领军将军娄昭、相州刺史窦泰、前瀛州刺史尧雄、并州刺史高隆之率兵五万讨荆州；派冀州刺史尉景、前冀州刺史高敖曹、济州刺史蔡俊、前侍中封隆之率山东兵七万、突骑五万征江左。”

纸面上的二十多万大军声势浩大，高欢表示“我们山西与河北绝对不偷奸耍滑，这就去洛阳听您指导”。

元修看到自己的小聪明给了高欢顺理成章的南下理由，于是赶紧召集群臣，商量怎么让高欢冷静下来。

高欢随后去了封奏章道：“一定是奸臣的挑拨离间让陛下对我产生了怀疑，我高欢对天发誓，我要是胆敢辜负陛下，就让老天劈了我，让我断子绝孙！陛下要是想跟我再续前缘，息止干戈，希望您把那一两个奸臣废了。”

这是我在这段中国最长乱世中感到最毛骨悚然、冷汗直流的一封奏疏，看原文吧：

自司马懿指洛水盟誓又食言后，在无下限的黑暗演化后，高欢将誓言这种最神圣、最崇高的人类契约精神彻底无耻化了，堪称史上之最。

“臣若敢负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他对誓言一丁点儿的敬畏都没有了。

高欢这辈子最开始是普通发誓，后面是以结拜兄弟的方式算计人，到现在开始拿子孙赌咒发誓了。

高欢你跟你心腹开会的时候真的是这样谋划的吗？大家会怎样看待你这言之凿凿的誓言呢？大家会将你这套收入到兵器谱中，将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且，真的没有报应吗？

作为高欢后代的各北齐皇帝，没有一个活过三十二岁的，他们一个个堪称狂暴、乱伦、疯魔的集大成者，中国皇族丑陋史皇冠上的黑珍珠就是他们北齐高家。

高欢一边赌咒发誓，一边开始给洛阳断粮。

最开始立帝的时候高欢曾经建议迁都邺城，但元修说洛阳是祖宗发祥之地，高王既然是国家忠臣，就该尊崇孝文帝的太和年间旧制，用正统性把高欢噎死了。当时高欢实力还不足，又要北上平叛尔朱兆，河北群雄的联盟合同也没有正式续签，所以选择了同意。

这一次经过了两年的韬光养晦，高欢在这个摊牌时刻再次把迁都计划提了出来。他派三千名骑兵镇建兴，又增加河东和济州碻磝城的兵马，整个河北和青徐的粮食不再送往洛阳而是全部调往邺城。

此时的徐州已经被高欢控制，元修派去的官员被高欢直接打跑了。

整个徐州乃至中原的粮草经泗水桓公渎输送到碻磝，整个山东半岛的粮草经过济水输送到碻磝，随后两方面物资经四渎口逆黄河而上在枋头入清河进邺城。（见图11-4）

高欢把迁都的物流断粮牌打出来后，双方就是正式撕破脸了。

高欢起兵正式宣告道：“我遇尔朱氏擅权，举大义于四海，奉戴主上，义贯幽明。被奸佞斛斯椿谗言构陷，当年赵鞅兴晋阳之甲诛君侧恶人，现在我南下只是诛杀斛斯椿而已。”

元修任命的尚书左仆射任祥高调表态，与元修划清界限弃官逃至河北据郡等待高欢。

元修下令所有北来文武官员全部自行决定去留，下诏列高欢大罪准备北伐，随后召唤了自己的“复仇者联盟”，结果来了群“天线宝宝”。

贺拔胜收到元修的诏令后跟手下开会讨论，卢柔道：“高欢悖逆，上策是您席卷兵马赴洛阳与他决胜负；中策是您北阻鲁阳，南并旧楚，东连兖豫，西引关中，带甲百万，观衅而动；下策是举三荆之地投奔梁朝。”

贺拔胜听后笑了笑，没表态。

卢柔这是根本不了解自己的上司是什么人，其实贺拔胜问的是他这回该嫁谁，他该怎样做才能再嫁，以及什么时候嫁。

卢柔你看看你上策说的是什么啊，还去洛阳跟高欢死磕，你让你人生精算师的上司去当炮灰，几个菜啊让你喝成这样！

贺拔胜最终也出兵了，但行至广州郡（治所今河南平顶山鲁山县）离洛阳二百里的地方就打住了。

贺拔胜心中有两个算计：

1.元修要是赢了，我冲上去勤王。

2.元修要是输了，我冲上去补刀。

元修任命宇文泰为关西大行台兼尚书仆射，还答应将冯翊长公主许配给他，他对宇文泰帐内都督杨荐道：“回去告诉你们行台，让他派骑兵来接我！”

宇文泰任命前秦州刺史骆超为大都督率一千轻骑前往洛阳。元修的面子再加打包一个闺女，就值一千轻骑兵。

这哪是来勤王的，这是送了个抢皇帝的“快递公司”，而且这一千轻骑兵到了弘农（治所今河南灵宝）后，距离洛阳三百里也不往前走了。

宇文泰也有两个算计：

1.元修要是赢了，我出兵勤王。

2.元修要是输了，我抢他入关。

七月初九，据说元修亲自率兵屯河桥，以斛斯椿为先锋陈兵于邙山之北。

斛斯椿请求率两千精骑渡黄河，趁高欢行军疲敝搞突然袭击，元修最初同意了，但黄门侍郎杨宽劝道：“那可是斛斯椿啊！你把兵给他，他转过头卖了你呢？当年尔朱氏是怎么死的？况且灭了高欢，他就会成为另一个高欢！”于是元修下诏禁止斛斯椿行动。

斛斯椿的名声臭大街了，高欢打着杀他的名义出兵，而他却不被皇帝相信，这样的画面太具有喜感了。

元修随后派斛斯椿与行台长孙稚、大都督元斌之镇虎牢，行台长孙子彦镇陕城，贾显智、斛斯元寿镇滑台。

宇文泰听说后对身边心腹道：“高欢连日行军八九百里，此兵家所忌，应当趁其疲敝击之，但现在皇帝那边只守不攻，黄河万里怎么可能守得住呢？他没戏了！”

宇文泰立刻命大都督赵贵为别道行台从蒲坂渡河向河东进军牵制高欢，又派大都督李贤率一千精锐骑兵赶往洛阳。他知道再不抢皇帝恐怕就来不及了。

此时在东面战场上，相州刺史窦泰已经率邺城军来到了黄河边与贾显智在长寿津相遇，贾显智暗中约降高欢，引军退走。窦泰轻松渡过黄河。

军司元玄看到贾显智出了问题飞马回去要求增援，元修派大都督侯鰤绍率军赶赴，在滑台东与窦泰交战，贾显智临阵投降，侯鰤绍战死。

滑台丢了以后，斛斯椿害怕了，派人劝元修说大势已去咱们去关中吧。

很遗憾，南面的贺拔胜被老友斛斯椿放弃了。越是共过事的同党，越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时高欢军至黄河北十余里，再次派使者表态：回头不晚。

七月二十六，高欢指挥部队渡过了黄河。

元修向众臣问策，有人说去南方投梁朝，有人说去荆州投贺拔胜，有人说西去关中，有人说死守洛口拼死一战。计划很多，定不下来，此时元斌之正与斛斯椿争权，忙弃了虎牢回来对元修道：“高欢大军已至。”

七月二十七，元修在心腹王思政等人的劝说下最终选择逃往关中。他派使者召回斛斯椿，与南阳王元宝炬等率五千骑兵出屯洛阳西。

皇帝一走西门，大家就都知道元修要去关中了，一夜间洛阳城逃亡过半，清河王元亶、广阳王元湛也趁乱逃归。

在这个时候，一个“感人”的场面出现了。独孤信单骑前来投奔西去的元修，元修叹道：“将军扔了父母妻儿前来，乱世识忠臣啊！”元修赐给独孤信御马一匹，进爵浮阳郡公，邑一千户。

之前独孤信被贺拔胜派到关中刮彩票后，又被宇文泰支到了洛阳，随后又被派回了荆州，后来被元修征入了洛阳。独孤信成了贺拔胜的荆州联络人。

等到西迁时，元修都没跟独孤信打招呼，因为他根本就不认为独孤信会跟着自己走，他认为独孤信绝对会直接南下回荆州。

神奇的是，独孤信根本没有南下去找老上司贺拔胜，而是就此扔下自己的父母，抛弃了妻子和刚刚出生不久的长子独孤罗，急匆匆地西来做忠臣。

元修真的有这么大魅力吗？这件事背后的博弈，其实是宇文泰的魅力大过了贺拔胜。

独孤信去平凉看到了武川集团的欣欣向荣，看到了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这群兄弟——一路自袭杀卫可孤，中山聚义以来的宇文泰、赵贵混得那么好，他也想去当股东了。贺拔胜被独孤信放弃了。

独孤信是个聪明人，他判断宇文泰的前景要远比贺拔胜强后并没有主动去西奔讨好发小，因为那样就不值钱了。他知道宇文泰这个时候并不缺兵员，偌大的关中等待他去统筹安排，他缺的是足够信赖而且有能力的心腹。自己要是直接背叛贺拔胜甚至拉来队伍西投，那么自己的人品就出问题了。但是此时趁着朝廷西迁的机会去关中就一切都洗白了。

1.我这是跟着朝廷来到关中的，我们自幼长大，共同闯关，我的能力你了解，我的成分你明白，现在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2.我忠君爱民有着朝廷的千户郡公爵位，这种政治资源放眼武川集团并不多。

与独孤信具备同样履历的，还有李虎。

李虎来到贺拔胜处后听说宇文泰已经接了贺拔岳的班，并且要找侯莫陈悦报仇，于是自荆州回关中，行至阌乡时被高欢别将抓获送到了洛阳。元修看到李虎大喜，拜其为卫将军并厚赐，命他去镇关中，随后李虎与宇文泰平了侯莫陈悦。

这段史料漏洞百出，为唐太祖做了百般遮掩。

我们来看看李虎的轨迹。（见图11-5）

独孤信先被贺拔胜安排去关中刮彩票，随后宇文泰534年三月就声称要为贺拔岳报仇，消息传回荆州最起码要到四月，五月宇文泰就已经平了侯莫陈悦，而李虎是根本来不及走完这么一长串旅程跟随武川军团去报仇的。

从这段史料看，李虎不仅在时间上来不及，他回关中的行程也相当可笑，为了报仇他应该走武关道，这样才能两点之间线路最短地去投奔武川集团啊，他莫名其妙地走卢氏奔函谷关干什么呢？

更重要的是阌乡位于黄河以南距离潼关仅二十八里，在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高欢的别将抓了关中的大佬？最关键的是，高欢抓了李虎绝对不会送到洛阳，而是一定会押到晋阳。

所以李虎的真实行程，其实是下面这样的。

他离开贺拔胜后去了洛阳。在贺拔岳死后，整个武川集团只有他一个人去找了贺拔胜。就算他底子厚、威望高，但再回去大家会以什么样的眼光看他呢？

所以他要去洛阳镀金，以贺拔岳副手左军大都督、武川大佬的身份去找此时到处拉风投的元修表忠心，随后“魏武帝将收关右，见太祖甚喜，拜为卫将军，赐以金帛，镇关中”。

李虎要来政治待遇，以皇帝亲封的卫将军去镇关中才开始行动，等回到关中后，再以北魏皇权高规格镇关中的政治任命去拜宇文泰为大哥，表示“皇帝说话不算什么，你才是我大哥”。如果直接灰头土脸地去关中是卖不出价的，必须得这么绕一圈，才能把自己再体面地嫁出去。

唯一的一个在表态中没站队宇文泰的“八柱国”，仅仅靠能打、靠有兵就能再站回最高舞台吗？没有脑子的人是根本不可能的。

七月二十八，元修一行在崤县遇到了宇文泰派来迎接的李贤。

七月二十九，高欢进入洛阳，派娄昭等人追赶元修。长孙子彦弃陕城而逃。高敖曹也率精锐一直追赶到陕城以西却没有追上元修。

宇文泰迎元修于东阳驿，脱帽流泪道：“我没能制贼让您颠沛流离，这是我的罪过。”

元修道：“你忠心耿耿，节操高尚，我没德行才让天下大乱，今天相见还挺不好意思的，我现在把国家社稷交给你了，你努力吧。”

元修入长安后，任命宇文泰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军国大政全部交权，以宇文泰的下属——行台尚书毛遐、周惠达分掌机密。这两人都是关中大户，专门负责粮草武器的征集运转事项。之后，宇文泰与冯翊长公主成婚，被封为驸马都尉。

八月十一，高欢亲自西进要迎元修回京。

八月十八，高欢至弘农。

九月二十九，高欢拿下潼关，擒毛鸿宾，进驻华阴长城，龙门都督薛崇礼以城投降。

高欢打破潼关这件事，如蝴蝶效应般改变了历史的最终走向。

话说贺拔胜在汝水看戏的时候，发现剧情又没按他想的方向走。

元修叫喊得那是多凶啊，结果两方面根本没打，他就直接往西面跑了，他作为预备队的奇兵根本没等来入场时机。

贺拔胜率军回南阳，思考再三后决定站队同成分的武川，此时也有理由了，皇帝在关中，自己作为武川最大辈分的创始人大佬带领一方兵马能够起到制衡宇文泰的作用，价值会更高。

贺拔胜派杨休之奉表入关，又令府长史元颍行州事，随后率军西进。贺拔胜进至淅阳时，元修对他表示了极大欢迎，封贺拔胜为太保、录尚书事。

看看，来了关中就是要被元修安排和宇文泰这个武川晚辈内斗的节奏。墙头草贺拔胜迎来了他一生中老天爷给他的最后一次大礼包机会。

本来贺拔胜这个武川头牌、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大佬，此时是投奔关中皇帝而来，皇帝要给他做最大的政治赋能，但当他到了淅阳郡后听说高欢已经攻下潼关并驻扎在了华阴，于是面临人生中最重大的一次抉择。

潼关丢了，西面天险已破，贺拔胜对未来的判断变成了“高欢要席卷关中”，天下已定。这时他如果再去关中就是投降高欢的反对派集团了。他现在的最优算法已经变成了回荆州等高欢来招降，然后再次献出自己对高王——不对，是高皇——的贞操。贺拔胜调头回军，所谓“时齐神武已陷潼关，屯军华阴。胜乃还荆州”。

这时他的行台左丞崔谦对他说：“这是倡举大义号令天下的最好机会，您只要退了，恐怕这队伍就散了，您会永远后悔的！”贺拔胜不理。

上天至此彻底厌倦了这个N姓家奴，此时宛城民邓诞已经抓了他留下守城的元颍，北引侯景入城，贺拔胜回军后被侯景迎面打了个措手不及。贺拔胜身中流矢，最终仅带着自己的五百骑兵逃离战场南投梁帝萧衍。

高欢打到华阴后选择了落袋为安，他并不想与刚刚给贺拔岳报仇、军势正盛的武川军团开战，于是他自己北上回了河东，派行台长史薛瑜镇潼关，大都督厍狄温镇封陵，并在蒲津西岸筑了一座新城，让薛绍宗出任华州刺史，叫高敖曹管理豫州。

贺拔胜如果继续往前走，当他走到关中时，高欢也撤军了。那时他将再收到一次政治赋能——是他吓走了高欢。但是现在，所有的政治光环都被二十八岁的宇文泰收割了。

贺拔胜赌错了，被迅速打脸了，他由驾着七彩祥云赶来的白衣骑士变成了身上中箭灰头土脸丢脸南国的丧家之犬。人生最悲惨的莫过于此，贺拔胜活该！

论能力，贺拔胜威猛无双，即便在群英耀眼的武川群雄里，贺拔胜的临阵感觉都是让宇文泰叹为观止的；论算计，此人精明异常，每次都在历史的转弯处根据局面变化迅速做出了在当时看来的最优解。

贺拔胜算是中国历史上以眼前利益进行算计然后去随波逐流所能达到的天花板了。但他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当然，其实他的终点也不差，只是真的配不上他的能力、辈分还有寿命。

他是有大福大报的，老天给了他很多次当家做主的机会，给了他闯乱世的顶配硬件，但很遗憾，都因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英雄的人生乃至历史的真正大剧本基本都是珍珑棋局，注定不会每一步都让你精明算计后永远盈利地现付现结，注定会有些你看不懂的，或者说当时是吃大亏的棋局去等待十步之后的豁然开朗。

精算师太多了，他们最开始看不见，第二阶段看不起，第三阶段看不懂，等虚竹落子破阵后就来不及了。上天从来是货到付款，上天是不会被你算计的。

十月，高欢到达洛阳，最后一次给元修送了奏折：“你回来，我率文武百官打扫宫廷恭候；你不回来，七庙不能无主，万国须有所归，臣宁负陛下，不负社稷。”元修不答。

十月十七，十一岁的元宏曾孙、清河文献王元怿之孙、清河文宣王元亶的世子元善见在洛阳即位，是为孝静帝。

同月，宇文泰亲自率军攻打潼关，杀了薛瑜，俘虏了七千士兵，回到长安之后他晋升为大丞相。

西魏的司空参军河东薛端率村民击退了东魏行台薛义，重新占据了黄河西岸的杨氏壁，宇文泰派南汾州刺史苏景恕前去镇守。

武川集团再次夺回了豫北通道和豫西通道的两道“大锁”。

随后，高欢认为洛阳西面关中，南接萧梁，地理条件不好，于是下令迁都邺城。

高欢没有将都城迁去晋阳，而是迁去了邺城。他和河北豪族的互相妥协是贯穿他一生的命题。

十月二十七，孝静帝从洛阳出发，整个洛阳地区空了，四十万户狼狈地踏上了路途。

作为老牌政治家，高欢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考虑到移民没办法马上立业，他特地拿出一百三十万石粮食赈济河南百姓。

高欢在洛阳处理完善后事项回到了晋阳，从此所有军国政务全部归了晋阳。

毛毛躁躁孩子气的元修来到关中后，不到半年就被二十八岁的关中实控人宇文泰彻底看出了成色：他就是个没脑子却永远在挑事的坯子。

元修这两年在和高欢对决中的表现超出宇文泰的判断，有天地之差，宇文泰担心再出现一个像他一样的人，于是先杀了元修的堂妹兼情妇元明月，后于十二月十五毒死了元修。

在宇文泰看来，元修是主动来投的关中，主动给他封的官职，还把公主给了他。这种政治合法性对宇文泰已经足够了。

在新皇帝的推举中，大家更推荐元修的侄子元赞。但宇文泰打算反高欢其道而行之，不想立未成年，他最终立了年长的南阳王元宝炬为皇帝。

宇文泰开始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决定皇位了。

自523年六镇之乱后，天下开始崩塌，北魏本已经行将就木，但在短短的七年时间里，整个北境在尔朱荣的狼牙棒下重新老实了。

他创办的尔朱氏军校带出来后面几乎所有台面上的“神仙”和“魔君”，这些人在看到他练兵打仗之前都谈不上开窍，过得浑浑噩噩，随波逐流。

只要有他在，后面东西魏的权贵阶层将永远错过巅峰期。结果他这个北魏末期锁妖塔的镇狱明王突然被杀了。封印被解除，这世道又一次群魔乱舞。

高欢、尔朱兆、尔朱世隆、贺拔胜、贺拔岳、侯莫陈悦、斛斯椿、刘灵助、贾显度、高敖曹、李元忠……各路神魔纷纷挣脱了束缚开始各显神通。

四年时间过去后，诸路魔君被两个大魔头重新收服。

三十九岁的高欢成了尔朱荣死后毋庸置疑的最大胜利者，飞鸟化凤般地独霸了山西、河北与中原。

二十八岁的宇文泰在百日惊魂后，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鲤鱼跃龙门成了关中话事人。

从局面来看，高欢已成碾压之势。任宇文泰再有通天大才，但起步晚已经注定他失去了太多先手，天下膏腴之地已经尽入高欢之手。

不过我们前面说过，历史的剧本很多时候是盘珍珑棋局，后面有很多步棋我们当时看来根本无法用常理去理解。

历史之神将一群历经考验、基因里就叫嚣着亮剑的年轻人放到了天下重要角色之中的同时，还都给了他们高寿。

秦并天下之势，时隔八百年后，在这群六镇大汉的催动下，开启了中华第二帝国时代的下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