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要讲“哭”吗？这一战要讲“汉化”改革吗？这一战要讲“韬光养晦”后的一招翻盘吗？不，这些都不是我们的主旨。

这一战的核心，是讲顶级集团垄断权力后平地起楼的速度有多么可怕。

孝文帝在冯太后离世之后并没有马上抓权，而是选择了能申请吉尼斯纪录的疯狂祭拜和连哭。最大程度地表达对老太太的哀思，他就能最大程度地稳住冯太后掌权二十多年来根系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孝文帝当年连老太后都能糊弄过去，现在哭给别人看更是信手拈来。冯太后离去后，孝文帝看起来是崩溃性的居丧消瘦，他吃斋杜绝酒肉，三年不过性生活。

老太后死后十个月，即公元491年七月，孝文帝甚至还在冯太后的墓旁边修建了自己的墓。他在高调表明自己生是老太太的人，死是老太太的鬼。在守孝的三年中，孝文帝骗过了很多人。

491年闰七月十九，在冯太后离去近一年的时候，孝文帝开始给祖宗定调了，下诏令：

“祖有功，宗有德，自古非功德厚者，不得擅祖宗之名，居二祧之庙。烈祖拓跋珪有创业之功，世祖拓跋焘有开拓之德，这都是铁打的功德没话说。

“至于那个远祖平文皇帝拓跋郁律（刘琨的好兄弟，死于321年）的功绩远远比不上道武帝拓跋珪却占据了太祖庙号（拓跋珪开国后所封），这不合规矩。把平文帝挪挪吧，我现在尊奉拓跋珪为太祖，以太祖拓跋珪和显祖拓跋弘为二祧，这两位将来是要永远安放在七庙（即高祖、曾祖、祖、父的四亲庙，高祖的父亲和祖父的二祧庙，以及始祖庙）祭祀的。”

宗庙中是有固定数量（七庙）的，当宗庙里的牌位超过固定数量的时候，就要将除始祖外最远的那位祖先神位迁出宗庙进入远祖之庙，这个过程叫作祧迁。所谓“二祧”，意思是古代帝王七庙中两位功德特殊而保留不迁的远祖庙。

他爹拓跋弘因为趁刘宋内乱占领青徐和淮西被拔到了和拓跋珪一个水平线的高度。这两个人一个拿下了河北，一个拿下了青徐淮西。他们都是往南开拓疆土的。

这是一个政治信号：

1.我那被政变弄死的爹很重要。

2.南面的功业很重要。

八月二十九，孝文帝又下诏：“国内到处祭祀的各种神祇有一千二百多处，现在打算裁撤以求节俭。”

北魏以前祭祀水神、火神计四十多位神，此外还有城北的星神。现在规定祭天坛下祭祀风神、雨神、司中和司命之神，皇家明堂祭祀门神、户神、井神、灶神和院神，剩下四十种神的祭祀全部停止。

冯太后离开的第一年，孝文帝比较克制，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给自己老爹平反，重新裁定了自己老爹当年的历史地位，将评判功德的标准确定了下来。

进入492年，孝文帝连着放了两个大招。

正月，孝文帝命百官讨论北魏的五行属性。

中书监高闾率先发言：“自古中原是正统，晋承曹魏是金德，赵承晋为水德，燕承赵为木德，秦继燕为火德，秦灭后咱们大魏成立了，况且拓跋的姓氏都是出自轩辕帝那里，所以我认为大魏是土德。”

秘书丞李彪和著作郎崔光等人则认为：“西晋灭亡的时候我们代国就已经注册了，我们的神元皇帝和晋武帝的关系那是相当好，我们的桓帝和穆帝都辅佐晋朝，西晋灭亡后天命就被咱们拓跋氏在云、代龙兴之地接收了，只不过咱们之前一直在那里发展壮大。

“当年汉家把秦比作共工直接开除五行跨过去继承了周王朝的火德，而刘渊、石勒、苻坚远比不过秦始皇，怎么能承认那些蛮夷呢？我们应该接晋的天命！”

正月初五，孝文帝下诏做官方表态，北魏承晋为水德。

孝文帝不拿前面那“四胡”当回事其实理由很牵强，因为照他们那么说北魏的天命前面憋的年头太久了，中间还让前秦皇帝苻坚给拘留过一次。

但孝文帝表示，只要史书改得好，细节那都不叫事，不要纠结那些琐碎的细节，你们的格局在哪里？

孝文帝承接晋德的深层原因，在于否定了南朝天命的正当性。晋是截至当时最后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大家从孝文帝的这个做法上隐隐约约就能看出来这孩子的潜台词是什么了。

继宗庙功德定调后，孝文帝又铺垫了一步。

三天后，第二个大招放出来了。

492年正月初八，孝文帝下诏除拓跋珪的后裔之外，其余的所有王爵全都降为公爵，公爵降为侯爵，子爵、男爵不降，与此同时全部除去将军之号，之前的所有品级不变。只有上党王长孙观因为祖先长孙道生功劳实在太显赫，被特殊照顾不降爵位。（长孙观死后子孙也降爵了。）

过去，这些爵爷们的子孙是可以世袭祖上所得的将军名号的，是有资格去带兵的，现在只给他们粮票了，军票不让摸了，这句很重要：旧制，诸以勋赐官爵者子孙世袭军号。十六年，改降五等，始革之，止袭爵而已。

冯太后离开的第一年零四个月，孝文帝砍出了相当凶猛的一刀。

上一次的爵位大调整，是拓跋珪开国。

404年九月，拓跋珪对开国功臣进行了分封调整，当时最大的改动是将之前超脱于五等爵的王爵并入了官员体系，王爵不再特殊，仅仅是最高品级的爵位，并将封王的渠道限定为了两种：皇子和重大功勋者（非皇室者亦可）。

之前没有那么大功勋的宗室和藩王被降为公爵，原来的公爵降为侯爵，后面依次类推。

拓跋珪通过这种规则设定，有意提升自己儿子们的政治地位，提高了代人集团的待遇，降低了宗室的政治能量。

当时的历史任务是夯实父死子继制度，为此拓跋珪还弄来一堆异姓的王公去制衡宗室。打击目标是宗室权威，笼络目标是代人集团。

时隔九十年，“乖乖宝”孝文帝搞了次石破天惊的超大改革。孝文帝的目的在于从异姓王公，也就是代人集团的高层中收权，尤其是军权，这里面最核心的一句话就是“皆除将军之号”。

不仅如此，而且把他们后代的军事继承权也取消了。但皇室的宗室却是不降爵的。

王被尊起来了，以文明太后的铁杆心腹们为首的代人集团集体遭到巨大打击。

比如文明太后的铁杆心腹陆家，袭爵平原王的陆丽之子陆叡（有的史书写作陆睿）这次就被降爵，他后来谋反了。

比如当年在冯太后那里保下孝文帝皇位的穆泰，由公降为侯，后来谋反了。

比如冯太后的头号打手拓跋丕，他是拓跋郁律的四世孙，不是拓跋珪这一支的，这次改革后被降为新兴公，他相当不高兴，后来也谋反了。

不过这三股势力是在孝文帝迁都后一起造反的，此时并没有爆发。眼睁睁看着这孩子突然霸王硬上弓地做了种种改革，大臣们震惊之余也比较蒙。

大量勋旧老臣和异姓王公被降级取消特权了，孝文帝的代价是什么呢？他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他就是硬生生抢的，大规模削减勋旧待遇。或者说孝文帝的代价是自虐，是在史上“最佳孝子贤孙”招牌掩护下的自虐。

这位天天哭、戒酒戒肉、连女人都不碰、怀念祖母冯太后的新统治者突然使出霹雳手段对已经运行了九十年的爵位制度猛砍了一刀。这一刀砍蒙了所有人。

四月初一，北魏颁布了最新版《律令》，大赦天下。

五月，皇帝诏群臣于皇信堂更定律条，规定所有重大刑罚从此由孝文帝亲自裁决。

492年，孝文帝主要做了两件事：

1.抓军权，贬代人。

2.抓刑法，亲自判。

孝文帝搞事的节奏突然间加快了。

这一年的九月十八，是冯太后的两周年祭日，孝文帝在永固陵边嗷嗷狂哭，绝食两天。不过此时，冯太后势力开始审视这个“哭活儿之王”。

493年，北魏太尉拓跋丕等人向孝文帝施压，请求册封冯太后的侄女为皇后。

四月十八，出了丧期的孝文帝迅速册封冯氏为皇后，随后引经据典地对老丈人说君主不能把老丈人当臣子，你今后呈递奏章时不用再称臣，进朝廷不用叩拜。孝文帝的态度很配合。

五月十三，孝文帝突然在宣文堂摆宴搞了一次家族大聚会。

一个月后人们才明白，孝文帝这是提前给他家的那些王爷们统一思想，凝聚意志。保住大家的政治待遇不是没有代价的，你们得听皇帝我的话。

493年六月，孝文帝抛出了铺垫三年的想法，伐齐。

“魏主以平城地寒，六月雨雪，风沙常起，将迁都洛阳；恐群臣不从，乃议大举伐齐，欲以胁众。”孝文帝提议伐齐的目的是为了迁都，但话是不能明说的。

孝文帝斋戒后让太常卿王谌占卜，得到“革卦”。孝文帝道：“这是商汤和周武革命之象，咱们得听，这卦吉利！”百官没有人表态。

过了一会儿，孝文帝的叔叔任城王拓跋澄说道：“《周易》里说革是变更的意思，要顺应上天民众，改变君臣的命运，商汤周武这种打天下的得到它是吉利的。陛下您已经拥有天下，世代相继。咱们这是要去征讨伐叛，不是要去革命。此非人君之卦，不可全称为吉利啊。”

看看此时拓跋王爷们的汉化修养，南齐那边的王爷都不一定知道这个典故。

拓跋澄在提醒皇帝：“你去年刚砍了大家的爵位，大量不满的思潮已经出现，现在又出了这‘革命’之象，这是队伍里面有坏人呀！你得夯实权力基础求稳，怎么能南伐呢？

“你确实在去年收了军权，但你知道朝中的水有多深吗？我们南伐万一输了呢？来回好几千里，你知道这边会出什么事吗？”

拓跋澄没想到自己挺忠心的建议却把一向乖乖的孝文帝给惹恼了。

孝文帝大怒道：“《周易》革卦里面说了，大人虎变！身居高位的人行动变化莫测，有何不吉？”

拓跋澄说：“陛下龙兴已久，怎么现在又玩虎变了。”

孝文帝怒道：“这是我的国家，任城王你是打算要扫兴耽误大家共同进步吗？”

拓跋澄道：“国家是你的，但我是社稷之臣，怎么能知道危险不说呢？”

孝文帝过了会儿说道：“搁置争议，有意见都说出来。”

商议大会随后不欢而散。

回宫后孝文帝立刻召见拓跋澄，劈头盖脸地道：“咱们接着论！刚才我在大庭广众下发怒不是不考虑你面子，而是想堵住大家的嘴，防止别有用心的人对大政方针搞破坏，我相信你是能理解我的。”

随后孝文帝屏退左右继续对拓跋澄说道：“我要做的这件大事确实不容易，我们国家兴于北方，后来迁到平城，平城这地方是我们拓跋家马上得天下的地方，不是能搞文治的好地方，我现在打算搞移风易俗的汉化改革，让万邦归心。我说南下伐齐不过是打个幌子，其实是想迁都中原，你怎么看？你觉得可行吗？”

拓跋澄担心的是伐齐要远离大本营因此出现什么变动，听到迁都就迅速了然了，这就是针对那群“坏人”呀，于是道：“中原好啊，那里是周汉兴隆所在啊！”

孝文帝问：“北人恋土不肯南迁，必将惊扰作乱，到时怎么办？”

拓跋澄回道：“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您就跟随您内心的声音，他们搞不了破坏。”

孝文帝乐了：“任城王真是我的张良啊！”

纵观孝文帝的整个改革过程，拓跋家的宗室基本上都没耽误他的事，他去年的爵位改革收效是相当显著的。

六月初七，孝文帝下令在黄河上修建大桥以便大军南下。

六月二十八，孝文帝讲武，命尚书李冲负责选拔将官。

七月初十，北魏中外戒严，宣布南伐。

八月，孝文帝派亲弟弟拓跋羽持节安抚六镇，并征调六镇的突骑。

孝文帝想得还是很周全的，这样就能防止六镇的精锐兵种对迁都大计搞破坏。

太和十七年，即493年八月十一，孝文帝结束三年的守孝没多久就亲率二十多万步、骑从平城出发向南征伐。

孝文帝本传中说的是百万大军，实际上《李冲传》中说得更真实：“朕去十七年，拥二十万众，行不出畿甸，此人事之盛，而非天时。”北魏大军实际就二十多万人。

北魏就此告别了平城时代。

自398年至493年，在近百年的时间里，大同盆地这个并不大也并不肥沃的京畿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帮助北魏震慑了河北，控制了北境，平定了关东，席卷了西北。

大同盆地这个被太行山脉隔绝河北又接壤北境的重要位置，在百年中很好地完成了两件事：

1.中原汉人对北魏的敬畏。河北世代相传在山的那边的尽头有一群格格巫。

2.北魏武勇不减开国之年，军队几乎是定期去打柔然。

平城为这个乱世争取了近百年的时间，在这百年中，原来散乱庞杂的鲜卑、匈奴、丁零等“诸胡”被大同盆地融合成了一个称谓——代人。

代人集团的整体素养也在趋近于汉化。京畿地区的“计口授田”也成熟地推广到了全国。最重要的是，广大汉人群体开始慢慢认可这个统治了百年的异族，并适应了他们的统治。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任务。

当“三长制”开枝散叶，当整个淮河以北开始下全国一盘棋的时候，平城这个地理位置确实就不再合适了。当全国的操作系统都连入网络了，那道厚重的太行山就是进一步融合的阻碍了。

北魏统治者已经摸清了北方的人口和家底并将其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领土上，就不用再有什么后顾之忧。他们需要做的就是让北方百姓熟悉这个国家、感受这个国家、沐浴在这个国家最高统治者照耀下的伟大光辉中。

迁都洛阳是有它积极一面的：一是洛阳在政治上占有制高点；二是它地处河北中原物流效率的黄金分割点。

但是以后的效果会怎样呢？很多好事五年、十年做完，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但如果是一年、两年就做完，局面可能就变成了“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

孝文帝不是不知道这么急急忙忙地迁都会动很多人的利益，他和拓跋澄商议的时候说了“今将移风易俗，其道诚难”的话。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他也有他的苦衷。

平城是文明太后盘踞了二十多年的大本营，这里的一砖一瓦盘根错节的都是老太太的强烈基因，甚至老太后的陵墓就在不远的北方看着平城的他。

冯太后死了，但她永远活在很多人的心中。孝文帝想当家做主，想彻底伸胳膊伸腿，就必须离开这个“政治墓地”。只要他在这里一天，那股掣肘他的力量就永远有着力量源泉！

三年的狂哭表演帮他顺利走完了第一步，孝文帝急不可待地南下了。

孝文帝迁都后就在洛阳为自己重新营建了陵园，当年永固陵边上的那座陵墓成了摆设。那个陵墓就是一个温水煮代人的道具而已。离开了平城，这孩子渐渐失去了控制。

随着后面时间线的不断推进，孝文帝让所有人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仅仅想要乾纲独揽自己说了算那么简单。他的野心随着来到了洛阳，随着看到了秦汉兴亡过手后的北邙无数荒丘逐渐膨胀，他变成了另一个版本的苻坚。

他成为最后的赢家了吗？

诚然，他确确实实是5世纪末最大的主角，但当他所有的轰轰烈烈褪去后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宿主，幕后的大佬另有其人。

崔浩前面蹚出来的试错之路并没有白走。

在孝文帝这个隐秘少年的背后，藏着一个更加隐秘的神秘人。

自古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