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平城之巅的统战天才

南北归一  作者:渤海小吏

466年二月初二,在乙浑发动政变的七个月后,文明太后冯氏密定大策反杀了乙浑,随后开始临朝听政。

冯太后的撒手锏,是侍中拓跋丕。

拓跋丕在拓跋焘时代就是羽林中郎将,当年跟着拓跋焘南下到过瓜步,拓跋弘继位后累迁侍中。拓跋丕在此次政变中挑头上奏乙浑谋反,随后冯太后诏令拓跋丕率拓跋贺与牛益得去诛杀了乙浑。

乙浑究竟是怎么死的,跟他是怎么出现在朝廷时一样,除了这句话之外史书上什么线索都没有。

其实也没必要深究了,无非被冯太后偷袭得手,跟他当年在拓跋濬死后突然袭击杀了好多禁军武官一样。只不过乙浑没有像拓跋郁神兵天降闯进宫里来救他的后手。这也显示出了冯太后的底蕴,她前面掩藏了好多张牌。

冯太后主政了一年半,又一次政治地震来袭。

467年八月二十九,小皇帝拓跋弘生下了皇子拓跋宏,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孝文帝,冯太后亲自抚养小皇孙,把政治权力还给了十四岁的拓跋弘,小皇帝一经亲政就展现出了相当不错的政治能力。

继拓跋嗣、拓跋焘、拓跋晃、拓跋濬之后,北魏开出了第五张皇长子的威武彩票。

二十六岁的冯太后发现十四岁的拓跋弘居然是个政治手腕相当高明的孩子。

就在诛杀乙浑的五天后,侍中拓跋孔雀和陆丽之子侍中陆定国分别封王。从侍中的职位及封王的时间来看,两人应该是冯太后的得力干将。

但是,拓跋孔雀和陆定国在十年后,也就是献文帝拓跋弘被冯太后搞死的时候,两人分别是如下下场:拓跋孔雀在拓跋弘死后一个月被赐死;陆定国在拓跋弘死的前一年就被免爵当大头兵去了。这两人都是拓跋弘的铁杆。

拓跋弘生了皇子后迅速亲政,拿回了权力,随后改元“皇兴”。什么意思?

从后面他和他“妈”的关系来看,这个“皇兴”不是指后继有人大业将兴的意思,而是拓跋家的男人要摆脱东北女人的控制了,他作为皇帝要伸伸胳膊了!

就冯太后亲自抚养皇孙还政于拓跋弘,双方的内部博弈并不清楚,总之应该是拓跋弘不想受这个没有血缘关系还间接弄死他亲娘的冯太后的控制,皇权派与冯太后派在权力斗争后,冯太后将眼光放到了未来。

小皇帝拓跋弘的“保母”史书无载,不过根据冯太后养皇孙的操作,拓跋弘之前的“保母”很可能是常太后。

冯太后致敬前辈,约定俗成地提出了抚养皇孙,也因此没什么异议地顺利接手拓跋宏。

冯太后没有与拓跋弘硬碰硬,而是“曲线甩出了勾拳”。她把小皇子控制到手,亲自当“保母”,这就控制了北魏的未来。她把政权先给拓跋弘,把拳头收回来,瞅准机会再抽他。

冯太后最大的隐患是刚刚出生的小拓跋宏的寿命。那个年代,男孩的夭折率很高,尤其拓跋弘这种十四岁就早早生子的人,所生的孩子质量其实不会太高,因为拓跋弘还没发育全。

十四岁生儿子和二十四岁生儿子,儿子的质量绝对不一样。但是,历史可能为了配合这帮北魏“保母”打脸拓跋珪,给予了北魏王朝世所罕见的皇长子存活率。

别看北魏的皇帝一个个地在二三十岁时成了“甩完籽”就死的“大马哈鱼”,但这群人在幼年童年青少年的时候一个个都是铁罗汉活金刚,多艰苦的环境都能活下来,如野草般顽强!

题外话,有一种说法:孝文帝拓跋宏是冯太后的私生子,冯太后生产后回家带孩子去了。

这不可能,有三个理由:

1.从后面冯太后与拓跋弘的权力搏斗中可以看出来,双方最后剑拔弩张,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如果冯太后当了寡妇再生出来孩子,北魏就算再开放也不能允许皇太后寡居生子这种情况出现,这属于一票否决的,早就被拓跋弘攻击死了。

2.孝文帝拓跋宏的亲妈李氏是在拓跋宏出生一年多后也就是469年死的,如果拓跋宏真的是冯太后的私生子,那冯太后早早就该杀李氏灭口,不可能留着李氏这个隐患当证据。

3.冯太后唯我独尊,多次想废了孝文帝并实实在在走了程序,如果拓跋宏真是她自己的孩子,她不会下此狠手的。

冯太后退位后并没有隐居二线真的抱孩子去了,而是与拓跋弘继续展开权力的博弈。

468年秋九月辛亥,拓跋弘封了自己的亲叔叔拓跋桢为南安王,拓跋长寿为城阳王,拓跋太洛为章武王,拓跋休为安定王。

算上乙浑擅权时代被召回平城的五位皇叔[冬十月,征阳平王新成、京兆王子推、济阴王小新成(死于467年)、汝阴王天赐、任城王云入朝,召五王进京大概率是乙浑为了减轻外部压力],至此拓跋弘身边已经有拓跋新成、拓跋子推、拓跋天赐、拓跋云、拓跋桢、拓跋长寿六位封王级别的皇叔分别处于内都大官、外都大官等重要岗位拱卫皇权了。拓跋弘通过扩大皇族的权力来进一步巩固皇权。

469年六月辛未,立皇子拓跋宏为皇太子,其生母李氏依旧制被杀。冯太后把皇孙拓跋宏继承皇位的“手续”给办下来了。

470年五月,拓跋弘封皇弟拓跋长乐为建昌王继续拱卫自己。

九月,柔然南侵,拓跋弘亲征,大捷。

此次大败柔然,拓跋弘携大胜之威开始向冯太后输出火力,攻击冯太后私生活不检点,杀了冯太后的男宠李弈。

李弈的哥哥李敷是拓跋焘、拓跋濬时代的重臣,和李弈以及另一个兄弟李式还有从弟李显德、妹夫宋叔珍等同时被杀。下手的李䜣,是拓跋弘的心腹小弟。

和冯太后一派的李敷同时被杀的还有平定山东的功臣慕容白曜。理由是慕容白曜当年是乙浑的小弟。

客观而言,刚刚十七岁的拓跋弘还是太年轻太气盛了。大胜柔然后威风抖得有点大,打击面有点广。

慕容白曜跟乙浑有关系杀了就杀了,但冯太后的男宠能随便动吗?你要么动冯太后本人,要么势大力沉地给她的余党进行毁灭一击,你得学冯太后干掉乙浑时的那种一击毙命的招式,找理由弄死她的男宠除了激化矛盾外没有什么根本意义。

不到一年,冯太后的反击来了,看看冯太后的操盘质量。

471年六月,十八岁的拓跋弘出巡河西。七月,转道阴山。

八月初一回宫,因为有惊天大事发生,拓跋弘以人间不值得为由,打算紧急传位给叔父拓跋子推,大臣们不同意。八月二十,拓跋弘传位太子拓跋宏。

八月二十三,太上皇拓跋弘迁到崇光宫居住,此宫极其简陋,朝廷有大事,群臣仍向他请示。

虚岁十八,理论上还没成年的拓跋弘就此成为史上最小的太上皇,而且住的地方类似于冷宫。

这意味着,471年自六月拓跋弘出巡后的两个月中,平城发动了政变。很明显,拓跋弘输给了他那潜伏了四年多的“妈妈”——冯太后。

《魏书·天象志》中关于拓跋弘这几年亲政是这么记载的:皇兴元年即467年十一月,冯太后退居二线后仅仅两个月,天象就表示后宫有卷土重来之相,而且占卜后就给出了认定书,说拓跋弘的皇位坐不住。

《魏书·天象志》明明白白地说了:四年(471)十月,诛济南王慕容白曜。明年,上迫于太后,传位太子,是为孝文帝。拓跋弘迫于冯太后的压力把皇位传给了太子。

来看看自八月初一到八月二十一发生了什么。

拓跋弘六月、七月例行公事去巡边,八月初一回到平城就出事了。仓促间拓跋弘打算禅位。

先是命题作文的开头,拓跋弘从小喜欢黄老思想与佛学,总恨不得出家,叔父拓跋子推为人厚道有名望,因此他打算禅位于叔叔。随后第一个关键人物源贺被喊来,时任太尉的源贺正督诸军,屯于漠南。源贺到了之后,拓跋弘才与群臣开会商议。群臣上来都不敢说话。

第一个说话的是拓跋弘的叔叔任城王拓跋云,他说了好多大话,主旨就一句:父子相传已经成惯例,不要开历史的倒车,开了倒车会出大事,你对不起祖宗!

拓跋云此时都督中外诸军事,中都大官,听理民讼,甚收时誉。拓跋弘让叔叔们拱卫自己保护皇权,但拓跋弘明显看错了这个叔叔。

紧接着太尉源贺作为异姓王公中的实力派又表态:“你叔叔说得对!”

随后明显是冯太后的党羽、剿灭乙浑的拓跋丕等带头表态:“皇太子虽然好,但岁数确实小,您三思啊!”拓跋丕的意思是:我们负责“假惺惺”地挽留您,您千万别提叔叔继位这事儿。

陆丽的哥哥尚书陆馛随后表态:“你那五岁的儿子继位是‘圣德承基,四海属望’,你要是舍弃太子传位你叔叔,我现在就死你面前!”

陆馛也是实权人物,时任选部尚书(后改名吏部尚书,古代人事部门的负责人),在去年柔然犯边的时候,他负责录尚书台并总督后勤事务。

拓跋弘大怒,脸色大变,又问另一个选部尚书宦官赵黑。赵黑道:“我就认识皇太子,剩下的人免谈。”拓跋弘默然无语。

紧接着德高望重的中书令高允也表态:“我不敢多说,就一句话,当年周成王虽然小,但他也是毋庸置疑的天子,皇位是太子的。”

拓跋弘传位给叔叔拓跋子推只是被突然发动政变后的殊死一搏,因为皇太子之母已经被杀,太子从小就是冯太后养着,太子继位就是冯太后夺回政权,拓跋子推在宗室中为至亲,历任侍中、征南大将军、长安镇大将以及中都大官等要职,论辈分则与冯太后相同,能继续跟冯太后掰掰手腕。

但是冯太后的势力明显要比拓跋弘强得多,四年多的潜伏期让冯太后变得超级强大。拓跋皇族中的拓跋云带头拥护冯太后并定调子,异姓王中源贺和陆馛这两个有实力的人喊打喊杀,宦官头子赵黑也是冯太后的人,拓跋丕等弄死乙浑的人更是冯太后的铁杆心腹。

最关键的是,除了拓跋丕这帮晚辈分的人象征性地挽留了拓跋弘一下,拓跋云、源贺、陆馛、高允这一群元老都是反对拓跋弘传位给叔叔,而不反对他传位给儿子的。这也就意味着代人集团在表态:“你把皇位让给你儿子。”

再加上《魏书·天象志》说得那么明显,实锤就是冯太后在这次政变中,一棒子打蒙了刚回宫的拓跋弘。

拓跋弘最终无奈认栽,说道:“有你们辅佐我的儿子,我传位有何不可,闹着喊着自杀也让我传位给我儿子的陆馛是直臣,定能保护我的儿子。”随后封陆馛为太保,与源贺持节奉皇帝玺传位于太子拓跋宏。

政治天才冯太后在蛰伏四年多后,平地一声惊雷,翻开了自己的底牌,在代人勋贵集团召开的大会上完成了惊天大逆转。

拓跋弘虽然成为太上皇,但并没有完全失去权力。冯太后的势力虽然占了明显上风,但拓跋弘还在做力所能及的努力,希望多争取一些权力。

472年二月,柔然犯塞,太上皇拓跋弘率诸将讨伐,柔然被吓跑,太上皇还带将士们追了一阵子,三月回军后以散骑常侍、驸马都尉万安国为大司马、大将军,封安城王。万安国是拓跋弘的男宠。

万安国被封王,是在太上皇拓跋弘退位七个月之后。这说明拓跋弘依旧在利用过去拓跋嗣时代太上皇出征的“旧制”,尽最大可能去掌握兵权并拓宽自己的影响力。

十月,柔然再次犯塞。十一月,太上皇又杀出去了。

473年,太上皇依旧很活跃。

八月,孝文帝跟着太上皇一块去巡幸了河西,九月,一块回了平城。

十月,太上皇声称要亲自南讨,诏州郡之民十丁取一,每户收租五十石以备军粮。

十一月,太上皇南巡至怀州。

474年是个分水岭,从史书上就只看到了二月甲辰太上皇南巡归来的记载。这年八月的大阅兵,没看见太上皇的身影。

太上皇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南巡的二十个月后,475年十月,柔然遣使朝贡,太上皇最后一次阅兵北郊。

476年六月甲子,平城诏中外戒严,分京师现有士兵为三等,进行紧急大调动。

七天后,太上皇驾崩,男宠万安国被赐死,冯太后尊为太皇太后,正式临朝称制。

太上皇被干掉的幕后主使比较明确,连《魏书》里冯太后的本传中都摊牌了:“太后行不正,内宠李弈,显祖因事诛之,太后不得意。显祖暴崩,时言太后为之也。”

《北史·文成文明皇后传》写得更直接:“太后不得意,遂害帝。”

《后魏典略》(又名《后魏国典》)中写得比较详细:“太后伏壮士于禁中,太上入谒,遂崩。”

拓跋弘死后,男宠万安国第一个被弄死,拓跋子推、李䜣、韩颓等明确是太上皇党羽的人也相继被拿下。

冯太后吃透了“子立母死”的制度,致敬了当年的老乡以及领路人常太后。

常太后因为是拓跋濬的“保母”从而拿下了北魏大权,冯太后在政局并不明朗之时以太后之尊去当“保母”,退下来在背后不断蓄力,在拓跋家长子就是不夭折的“神力”加持下,一步步地取得了政治主动,取得了几乎所有主要政治势力的拥护,用曲线的政治打法,最终彻底算计死了二十三岁的拓跋弘。

三十五岁的太皇太后冯氏,这个生于东北长于陕西的政治天才就此站在了平城之巅,开始俯瞰幅员万里的北魏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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