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伏脉千里的隋唐祖源

南北归一  作者:渤海小吏

428年二月,奚斤进军安定,与丘堆、娥清合军攻打赫连昌所在的平凉。

魏军此次出征出现了一系列瘟疫、断粮的不利局面,赫连昌乘机攻打魏军。在赫连昌的不断袭击下,魏军愤然反击,靠着突然出现的沙尘暴以及赫连昌坐骑的突然罢工,魏军俘虏了这位夏国皇帝。

国运有时候挺气人的:都是一个剧本,拓跋焘就是英雄少年,光荣正确,赫连昌就是鲁莽愤青,丢人现眼。

赫连昌五弟赫连定收其余众数万,奔还平凉,即皇帝位,随后遣使向北魏请求和解。拓跋焘命赫连定投降,随后没搭理他,因为他忙着镇压柔然呢。

两年后,430年九月,赫连定趁着刘义隆北伐之际袭击北魏,惹怒了拓跋焘。拓跋焘亲自到平凉围剿赫连定。十一月,赫连定大败,身受重伤,退保上邽。十二月,魏军攻下平凉,彻底拿下陇东。

431年正月,赫连定为了远离北魏,于是突袭西秦,又派叔父赫连韦伐率一万人攻打西秦国主乞伏暮末的南安城。

“魏宋金童配玉女,夏秦瘸驴配破车”,此时南安城中闹饥荒,人相食,西秦人大量逃亡。乞伏暮末穷途末路,最后出城投降。赫连夏亡国之前居然还灭了个小国,多么的幽默。

431年六月,赫连定杀了乞伏暮末及西秦皇族五百多人,随后劫持西秦百姓十余万从治城渡黄河,打算袭击北凉。结果半路被吐谷浑益州刺史慕容慕利延和宁州刺史慕容拾虔率三万骑兵袭击,赫连定被擒,夏亡。

431年八月,吐谷浑出使北魏,拿赫连定当礼物,表示希望与北魏友好往来。432年,赫连定被处死。

至此,除了凉州和幽州之外,黄河以北北魏基本完成了统一。

拓跋焘在俘虏赫连昌后之所以留了赫连定一口气,是因为要去攻打北面的柔然。

429年,拓跋焘决定对连年骚扰北魏的柔然开刀,治兵于南郊,祭天后开始调兵遣将。又是群臣不同意,拓跋焘的“保母”保太后甚至专门出面命他打住,又是只有崔浩劝拓跋焘去打柔然。

群臣说不能打的原因在于刘义隆开始嚷嚷北伐了。代人集团这些年就没有能争辩过崔浩的人,于是推出了曾担任赫连昌太史的张渊、徐辩出面劝阻拓跋焘。一把年纪的张渊和徐辩说此时天象不吉,又摆出了自己年轻时劝阻苻坚南征的资历,把拓跋焘说得有点犹豫不决了。

拓跋焘最终决定召开天下第一辩论会,让顶级工具人崔浩去和张渊等人辩论。

崔浩先是对天象进行了否定,主要就是表示:“所谓的天象不利说的是别的国家,对咱们大魏是极好的,三年之内一定能打败柔然。”

随后张渊又表示:“柔然是荒蛮贫瘠之地,他们的土地我们拿来也无法种粮食,百姓也无法驱使,他们满世界逐水草而居,不容易抓到他们,为什么要损耗我们的人马去剿灭他们?”

崔浩听到此言后更有精神了,说:“张渊、徐辩如果只谈论天象,这还属于他们的专业,如果谈论军国大事,他们知道什么!世人都信服张渊、徐辩深通天文,预知成败,那我倒想问问,统万城破之前是什么征兆?你们知道了不说就是不忠,不知道就是没能力。”

当时夏国前国主赫连昌就坐在旁边观战,张渊无言以对。于是,最佳辩手崔浩获胜。拓跋焘高兴地总结道:“北伐的决议已定,亡国之臣不能参与谋划军国大事,这样的话确实在理!”心想:“还是我的工具人崔浩好使。”

但代人集团从刘宋即将北伐的角度攻击崔浩。

崔浩再展神威,说:“不对!如今我们不先攻打柔然,就没办法全力对付南方的贼寇。南人听说我们灭夏以后害怕还来不及,所以扬言北伐而已。等我们击破柔然,在一去一回的时间里,南军都不可能有动静。

“况且南人是步兵,我军是骑兵,他们能北来,我们亦能南往;他们的步兵累都累死了,我们还没感到疲劳。南北风俗迥异,南方水网纵横,中原平坦一片,就算我们把河南让给他们,他们也守不了!

“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当年以刘裕之雄杰,吞并关中后留其爱子辅以良将精兵数万仍然守不住,更不要说刘义隆及其大臣跟他爹那时代根本没法比!但我们的主上英武,兵马精强,刘义隆敢来就是土狗斗虎狼,何惧之有!柔然这些年恃其绝远,认为我们灭不了他们,防备松懈已久,夏天散部众逐水草,秋冬兵强马壮后才集结队伍南下抢劫。现在我们出其不意,乘盛夏出击,他们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短时的劳苦将换来北境永远的安宁,这样的时机绝对不可放弃,我一直担心皇帝没有决心,现在皇帝决心已定,你们为何还要阻拦!”

寇谦之问崔浩:“柔然果真可以拿下吗?”

崔浩道:“必克!只是赢多赢少的问题,只怕诸将顾虑太多,瞻前顾后,不能乘胜深入收获全功。”

寇谦之是崔浩信奉道教的师父。修仙的师父问徒弟未来的事,有点儿喜感。

寇谦之在嵩山修道,修的是张道陵的法术,自称见过老子降临人间,老子命令他继承张道陵的法统做天师,授以辟谷轻身之术及《科戒》二十卷,命他重新清理整顿道教。据说寇谦之后来又遇见了老子的玄孙神人李谱文,又传了他《图箓真经》六十余卷,命他辅佐北方太平真君也就是拓跋焘,又传了他天宫静轮之法,其中有几篇还是出自李谱文的手笔。

关于寇谦之的来历我们不作评价,总之寇谦之把神书献给了拓跋焘,朝野上下大多认为他是个骗子,唯独崔浩把寇谦之当作老师,学他的法术并且上书拓跋焘,给寇谦之背书,大意是说别因为他们没文化,就忽视上天的旨意!

总之拓跋焘最终认可了寇谦之,随后命谒者奉玉帛和猪牛羊祭祀嵩山,并迎接寇谦之在嵩山的徒弟们,高调向天下人宣布:“北魏的国教是道教。”

拓跋焘为什么信了寇谦之,还高调皈依道教呢?

1.寇谦之宣传做得是真好,说自己是得到老子官方授权的天师道传人。

2.寇谦之的态度是真好,说自己是辅佐北方太平真君,让拓跋焘给了他官方认证。

3.最关键的一点,北方佛教已经空前壮大,但和拓跋焘的进步是脱节的。

佛教既无法帮拓跋焘的事业再上个台阶,还跟拓跋焘抢人口抢资源,相反道教在北方则没有太大的势力,什么也不和拓跋焘抢,还能教拓跋焘如何延年益寿,所以拓跋焘高调宣布扶持道教与佛教打擂台。

拓跋焘作为一个眼光超级毒辣的政治家、军事家,继位后表现出了极强的进取性,但这段历史在传统的印象中却是崔浩一手奠定的。

在北魏上半场的历史中,崔浩貌似是超级英雄般的存在,世人皆醉他独醒。这是真的吗?

打赫连夏,是拓跋焘想打,看代人集团不同意还亲自把长孙嵩打了一顿,崔浩不过是恰巧和拓跋焘思路一致。扶植道教是拓跋焘的意思,只不过拿崔浩的上书去堵朝堂大多数不信道教的公卿的嘴。

拓跋焘是个顶级政治家,后来杀了崔浩,为了降低负面影响,还亲自以“太牢之礼”祭祀孔子,安抚汉人士族:“我不是要跟你们做切割,我只是杀崔浩而已。”

北伐柔然,更是拓跋焘想打,随后拉出来崔浩把全朝的文武百官咬了一遍。

崔浩的人生幸运和“独得恩宠”,在于和拓跋焘全方位地站在了一起,还作为最强辩士帮拓跋焘得罪代人集团。

不过从北伐柔然开始,崔浩的脾气已经肉眼可见地上来了。

如果崔浩这个时候死了,这个历经三朝,帮拓跋嗣构建太子监国完成权力继承制度,帮拓跋焘力排众议拿下胡夏、柔然的汉人,将作为北魏版的王猛,被后世永远敬服。

谁说历史没有如果?当年王猛的那些“如果”,被二十年后的崔浩填补了遗憾。

就在北魏朝堂决定北伐柔然的时候,正好魏国出使宋国的使者回来了,给拓跋焘捎了话:“刘义隆说,让你赶紧还他的河南地,不然他举全国的兵力来征伐北魏。”

拓跋焘此时已经在讨论北伐之事,听到此话大笑道:“他小子连自保都来不及,还敢跟我来劲,就算他来了,我们也要先灭了柔然,不能坐以待毙、腹背受敌,北伐柔然这事定了!”

四月二十九,拓跋焘从平城出发向东取道黑山,派平阳王长孙翰向西取道大娥山,约在柔然王庭会师。

五月十六,拓跋焘至漠南,舍辎重,率轻骑和所有马匹去突袭柔然,至栗水,找到了柔然纥升盖可汗。

此时正是夏季,柔然根本无防,满山遍野民畜的惊怖散去,根本无法集结,纥升盖烧王庭西逃,其弟郁久闾匹黎先主持东部防务,听说魏军入寇,打算率众去找他哥,结果被长孙翰暴打,杀其大人数百。

拓跋焘沿栗水一直向西追杀,抵达菟园水,大军分散搜索柔然军残部,纵横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斩俘甚众,高车诸部乘北魏兵势也来趁火打劫。

拓跋焘又沿着弱水向西直达涿邪山,魏军担心再往西会被伏击,劝谏拓跋焘说差不多得了,拓跋焘权衡后回军。

不久,拓跋焘听凉州的匈奴商人说:“柔然当时就剩一口气,魏军如果再前进两日,柔然就该被彻底消灭了。” 拓跋焘相当后悔。

此役柔然各部先后投降北魏多达三十余万落,魏军缴获战马高达一百多万匹,牲畜、车辆、帐篷,漫山遍野,粗略估计有数百万之多。

八月,拓跋焘至漠南,听说东部高车屯在已尼陂(今贝加尔湖),人畜甚众,距魏军千余里。杀红了眼的拓跋焘觉得高车此时绝对不会认为自己一刀砍过去,于是遣左仆射安原等率万骑偷袭。

在魏军的千里奔袭下,刚刚打劫了柔然的高车诸部被拓跋焘反打劫,各部投降魏军的有几十万帐落,魏军缴获牛羊百万头。

从此高车的歌谣中这样传唱:就在某一天,你忽然出现,你混账又神秘,在贝加尔湖畔……

北魏就此奠定了其在北境的绝对性优势。

拓跋焘和刘义隆,两个仅差一岁、几乎同时上位的接班人都交出了自己超乎预期的成绩单,南北两个政权同时兴起,同时走过青春期的王朝,齐头并进地谱写了这段后青春的诗。

无论是刘裕死后一厢情愿的“血色浪漫”,还是拓跋嗣偏执狂般史上最大程度放权的太子监国制度,双方作为新兴王朝都尝试着解决各自的权力更迭问题。

无论是刘宋血雨腥风地完成了交接,还是拓跋王朝恰到好处地继承王位,双方最终在百转千回后都将权杖交到了各自最合适的接班人手上,老天爷还给了面子,分别都给了三十年的超长待机时长。

南北有来有往的第一轮大规模会战,就要在两个少年的操盘下拉开帷幕了。

拓跋焘此次北伐柔然,最大的历史意义在于解决了马匹的持续供给问题。

掠夺人口是北魏的惯常做法,但面对如此庞大的人口体量,是没办法都迁到平城的,平城此时已经达到了承载极限,再加上柔然和高车是完全没有被汉化的,一直在草原繁衍生息,汉化成本确实较高。所以拓跋焘将归降的数十万部众迁到了漠南,安置在东到濡源(今河北张家口),西到五原阴山的三千多里草原上,命他们在这里半定居式地耕种、放牧,向他们征收马匹牛羊。

这里不是平城的王畿能够进行森严管控的,而且高车和柔然还有马可骑,能随时逃跑。为了巩固边境上的这些新迁来的移民,拓跋焘留下了长孙翰、古弼等代人集团,让他们镇守各地,安抚、统治这数十万牧奴。从此,北魏民间马、牛、羊及毡皮的价格被彻底打下来了,再也不用愁畜力问题了。

429年,北魏因北伐柔然大胜,在北方边境创造性地实行了军镇制的基层政体。这些军镇,在岁月演化后剩下了六个名气最大的,自西而东分别为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见图4-4)

六镇之名最早出现在拓跋焘延和年间(432—434):“延和初,车驾北伐,大千为前锋,大破虏军。世祖以其壮勇,数有战功,兼悉北境险要,诏大千巡抚六镇,以防寇虏。”

所谓的“北魏六镇”最早出现的原因,其实是拓跋焘要解决海量俘虏的问题,并非为了防御北境敌人,而是为了消化对北境大胜后迁徙来的人口。

六镇的本职任务是管理当地民众,看管好牧奴,防止其成为反魏势力,让其给平城输送马匹牛羊,并非军事主力,包括后世北魏的一系列北伐,六镇系统基本上做侦察和后勤方面的事情,战斗主力还得从平城调代人的军团。

南北归一
图4-4 六镇位置图

此时此刻的“北镇系统”是剥削牧奴的“人上人”,还没什么征战指标压力,但他们享有高级政治待遇,属于没有门路你都进不去的高级梯队。但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当年的北六镇随着时代的发展和汉化的迭代,慢慢不再享有当年的政策倾斜以及优厚待遇。

长夜将至,他们从此要开始守望,到死才能结束……

洛阳的繁华和上升的通道与他们无关,六镇开始成为被鄙视的流放罪人的地方。当年“人上人”的六镇集团变成了北魏愤怒的守夜人。

一个世纪后,公元523年,怀荒镇发生暴动,掀开了轰轰烈烈、大名鼎鼎的“六镇之乱”,敲响了北魏帝国的丧钟。

隋唐帝国的先祖们就此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公元429年的一振翅,最终在百年后刮起了整个北境重组的世纪风暴。

历史之神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将天下分久必合的棋子,就此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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