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拿下建康后，过去被桓玄收编的北府军重新回到了刘裕等人的手里，一部分由刘裕率领，镇守建康，还有不到一万人，刘裕安排由刘毅为首，何无忌、刘道规等为辅，率领这些人逆流而上追击桓玄。

没错，不到一万人，有数据支撑，《资治通鉴·晋纪三十五》：“毅等兵不满万人，而玄战士数万，众惮之，欲退还寻阳。”

士兵数量比刚造反时的一千八百勇士多太多了，刘裕看着西征的队伍，欣慰地表示：这富裕仗咱还从来没打过。

桓玄已经好几天不吃饭了，很痛苦，到了寻阳后逼着晋安帝继续跟他走，留何澹之、郭铨、郭昶之三将守湓口（今江西九江西古湓水即今龙开河的入江口）。

痛苦了几天后，桓玄开始着手干一件事：写《起居注》。

桓玄在船上开始进行自己的《起居注》的创作，详细地描述了刘裕谋反后，自己是怎么算无遗策，诸将是怎么不听他的话。桓玄光顾着“编小作文”了，根本没工夫跟下属讨论接下来怎么办。《起居注》写完后，桓玄以官方名义发文，向天下宣示自己败得有多么无奈。

桓玄无非想维护自己的形象，表示自己的决策是无比圣明的，让下属们别担心，他桓玄依旧是算无遗策，刘裕的成功是侥幸的，只要在他的指挥下是不用担心乱贼的。他要保住荆州的军心。

但实际上，桓玄这种刻意的行为会让手下产生一种感觉：你输不起，你不担责。

三月庚寅，桓玄挟安帝到达江陵，开始用严刑峻法整顿队伍，打算重塑威名，但这种立威通常要在大胜之时，大败后往往是抚慰，没打过败仗的桓玄不懂得这个道理，为自家的崩盘又推了一把。

桓玄现在应该干什么呢？把北府军描述成烧杀淫掠的魔鬼呀，说自己被这帮魔鬼陷害了，这帮魔鬼马上就要来抢咱们的荆州了，咱们得团结起来保卫荆州……

把对手妖魔化！大败之后，首先想的不是追责，而是止损。

追责和整顿是认输之后重新做的事，这会让队伍短暂休克的，因为重塑威望、组织关系、正循环文化都需要时间，都有很多具体步骤。如果想迅速翻盘，要调动起来所有剩下的资源，绑着他们和你一块再去冲锋，只能靠强力靠对敌人的妖魔化，再试一次，尝试稳住阵线，给重塑竞争力争取时间。

目前桓玄没有资格进行内部整顿和重新立威，因为他没有潼关、剑阁、阳平关帮他拖住对手，他没有重新启动的时间，还跟北府军共饮一条长江水。

殷仲文多次劝谏，桓玄怒道：“就是因为诸将没有出息，天象不给力，所以才迁回祖宗发祥之地！结果现在有一帮无耻之人窃窃私语诽谤朝政，要让他们长长记性，不能给他们脸！”

桓玄安全抵达江陵后，派武卫将军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率数千人去帮何澹之等共守湓口。

桓玄增兵的同时，早先逃跑的北府军遗老们开始南归。

当初桓玄翻脸，北府军遗老们投奔了南燕，受到了慕容德的热情欢迎，因为慕容家再起的恩人们来了，当年淝水英雄尚在！刘轨甚至被安排成了司空，相当受宠信。

刘敬宣对天文有研究，看天象发现晋必复兴，有一天又梦见自己吞下了一个大丸子，醒来后无比兴奋，认为“丸”与“桓”声音近同，桓家被他吞了，看来注定他要兴复京口，于是和高雅之结交了青州大姓崔氏、封氏，又勾结了鲜卑豪帅免逵，打算干掉慕容德后推司马休之为主。

说句实在话，这很不地道。你可以找慕容德借兵去讨伐桓玄，慕容德要是不借，你可以恳请南下到淮泗招兵；或者你老老实实等着江东有变，你再投奔故国。结果你逃命而来，慕容德收留了你，还对你无比信任，你却想算计慕容德，鸠占鹊巢。

高雅之打算邀请刘轨共同谋划，刘敬宣说：“刘轨已经老了，干不动了，不能给他说啊！”

刘敬宣在分析形势方面从来都是靠谱的，因为刘轨在刘敬宣他爹刘牢之被杀的时候就已经放弃抵抗了，刀口舔血一辈子了，不想折腾了，这要不是桓玄翻脸，要斩草除根，他是绝对不会再逃出来的。

如今他就剩块“北府英雄”的老牌子了，恰巧慕容德又认这块牌子，就算政变成功，自己能在新朝拿下比“司空”更高的职位吗？

高雅之觉得几十年的战友情比做司空好使得多，但刘轨让他失望了。

还是那句话，别相信感情，要相信人性。归根到底就是利益的捆绑，对老年人你要么给他们推销保健品，要么就给他们讲人之将死要关爱自己。让一个老年人拿着退休金去跟你买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血本无归的理财产品，怎么可能让老年人心甘情愿地把钱交给你呢！

最终阴谋泄露，刘敬宣和司马休之逃跑成功，刘轨和高雅之被杀。

不地道的刘敬宣逃了，不过上天真的很幽默，虽然南燕此时没逮住这个忘恩负义者，但十一年后老天爷又把他带回来了，然后在南燕的首都广固，刘敬宣被暗杀了。因为刘敬宣又支持杀了此时此刻想推举鸠占鹊巢的司马休之。

风水轮流转，人的立场也永远在变，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刘敬宣与司马休之逃到了淮、泗地区后听说桓玄已败，于是来归附刘裕。刘裕以刘敬宣为晋陵太守，给司马休之开了个空头支票，监荆、益、梁、宁、秦、雍六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

慕容德听说桓玄被打跑，开始全国点兵打算打过长江，但自己的大运没拼过刘裕的大运。近七十岁的慕容德生病了，燕马下江南永远失去了可能。

此时关中后秦的压力开始增大，北魏的拓跋珪也在忙着搞汉化，对反对汉化者进行大清洗，刘裕相当幸运，没有北方的军事压力，因此能够专心向西。时来天地皆同力，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纵观刘裕的一生，他堪称整个时代的幸运儿，时代的演化带来了一大堆低垂的果实，被这个龙虎英雄一个个摘了下来。

在北面摘桃的是拓跋珪，《两晋悲歌》中我们详细讲了慕容垂奋斗了一生，他又传心法又传内功，将河北、山西大地端给了拓跋珪。

在南面摘桃的是刘裕，在遍地糜烂的黄河以南，刘裕靠着天生的武勇和北府军的战力，终于拉开了南朝的新篇章。

四月，何无忌、刘道规军至桑落洲，不久楚军何澹之等引舟师逆战。

两军交战前，何无忌观察何澹之的旗舰上羽仪旗帜甚盛，于是道：“此舰肯定不是敌军旗舰，打算诈我们呢，我们赶紧攻击。”

众将道：“何澹之不在其中，拿下也没有意义。”

何无忌道：“现在对方人多，咱们人少，作战从来都没有全部获胜的道理，必然有舍有得，何澹之既然不在此船，则战士必弱，我以劲兵攻之必然拿下；拿下旗舰则贼兵丧气而我军气盛，破贼必矣！”

刘道规道：“说得好，打！”

刘道规说完直接带队冲了出去，拿下了旗舰，并开始嚷嚷“何澹之已被抓”！

何澹之军中惊扰，北府军以为真的抓到了何澹之，随后士气大盛，大破桓军，何无忌等乘胜攻克湓口，进据寻阳。

桓玄到了荆州，就命所有荆州兵向江陵集结，未到一月聚众两万，楼船、器械甚盛。

四月底，桓玄带着祖上的所有筹码急匆匆率诸军挟晋帝东下，亲自去增援江州战场，但很遗憾，何澹之大军已经被击溃，桓玄的大军再次出师未捷，就在士气上挨了一闷棍。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孟怀玉也率众继续西上。五月癸酉，双方相遇峥嵘洲（今湖北武汉新洲双柳）。

西征军人不满万，看到桓玄的阵仗后开始心虚了，打算回寻阳。

这是场信心之战，如果西征军不战而逃，桓玄很有可能就缓过了这口气，局面也很有可能变回桓玄逼宫司马元显之前的样子，双方在上下游对峙，桓家在荆州根基深厚，剿灭桓玄大概率就将变成持久战。

这个时候，刘裕的弟弟刘道规起到了极其关键的作用。

刘道规道：“不能退！现在彼众我寡，强弱异势，如果我们畏懦不进，一定会被人家咬住撵着打，就算我们退回了寻阳又怎能守得住，桓玄不是真英雄，他这一路的表现都证明他胆怯着呢！敌军刚刚败逃，军心未稳，我们应当乘胜而战，狭路相逢勇者胜，两阵决战，将雄者克，不在众也！”

刘道规演讲完就点兵杀出去了，刘毅等无奈，也只能跟着冲出去。

本来桓家此战仍然是有巨大优势的，而且打得是看家底的水战，但桓玄上辈子应该是得罪风婆婆了，因为在决战的关键时刻，继覆舟山纵火案后，又刮东风了。

刘毅这帮人又开始顺风放火，人借火势奋勇争先，桓玄军瞬间就崩溃了，桓玄自烧辎重夜遁。（这就是气运啊！天要灭桓玄。两场东风，烧没了桓家五十年的家底。

桓玄逃跑后，大将郭铨向刘毅投降，姐夫殷仲文以去别的船收集散卒的名义离开了桓玄，逃回建康，投降了刘裕。

桓玄逃回江陵后手下劝其再战，桓玄知道大势已去，决定奔汉中去投桓希，但此时已经没有人听他的了。

峥嵘洲大败后的第七天夜里，江陵城中大乱，桓玄与亲信百余人乘马出城西而走，刚到城门，他的心腹就按捺不住拿他脑袋换饭票的冲动开始砍他了。

结果暗杀行动一击不中，桓玄的“逃跑小分队”开始互砍，桓玄最终仅仅和卞范之逃到了船上。

桓玄打算投奔汉中，却收到了蜀中的邀请函，益州刺史毛璩诱桓玄入蜀。毛璩的爹是毛虎生，是当年桓温的老部下，桓玄同意了。

毛璩之弟宁州刺史毛璠刚刚过世，毛璩派其兄孙毛祐之与参军费恬率数百人送丧归江陵。

五月壬午，遇桓玄于枚回洲。送丧的毛祐之随后开始了此行真正的任务，打算弄死桓玄。

最后一刻没有离开桓玄的，是他的男宠丁仙期、万盖等，他们以身体做了桓玄最后的盾牌。

益州督护冯迁拔刀站在了桓玄面前，桓玄说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汝何人，敢杀天子！”

冯迁道：“我杀的是天子之贼！”随后一刀砍了桓玄，并斩桓石康、桓浚、庾责之，抓了桓玄之子桓昇送到江陵斩于闹市，刘毅等人收到桓玄人头，挂在船头送到了建康。

至此，桓温断根了。

桓温本该有着令人敬仰的身后之名，在成王败寇之后，他却渐渐成为《世说新语》中的调侃对象，成为谢安的可笑陪衬，成为史料中自己埋汰自己的遗臭万年的典型。

人们似乎忘记了在华夏尊严沦丧的时代，有个人曾经打得前秦和前燕都几乎到了崩盘的边缘；有个人曾用半生之力为千里江防灌注了务实精干之气；有个人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面对登峰造极的诱惑，仍然还有克制的能力。

这个人从生到死，都牢牢掌握着自己的人生选择权，然后一辈子没走错一步棋。

在另一个空间，桓温会怎样看待这个从小被称为“灵宝”的幼子呢？

他也许会自责一声道：“你投胎太晚了，爸爸没有机会好好带带你，耽误了你的天人之资。”

与此同时，桓温也会埋怨一声道：“你觉得爸爸当年是当不了皇帝吗？你知道爸爸临终前为什么要把位置交给你五叔呢？”

江陵城头，远望残阳如血，一个家族的时代，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