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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智的孩子 作者:安吉拉·卡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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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过河到对岸。河像一把剑,挡在布里克斯顿和光鲜亮丽之间。我纳闷,大家为什么要叫它泰晤士河老爹。 摄政公园里,灌木丛像熊一样缩身蹲者,黄水仙和郁金香苍白如幽魂,在我们的生日之风中摇曳,雨后的风恢复清新,湿润而微温。罕择家外的街上可真热闹!大批箱型车,架起来的炽亮灯光,满地能绊倒你的电缆,还有各式人员——戴眼镜穿连帽外套的秃头男人群聚交谈,穿牛仔裤的女孩拿着写字板到处走来走去,加上影迷、闲人、好奇的人,全在那儿伸长脖子猛张望。 罕择宅十分气派。我们曾不经意地路过一两次,只是想去看一下……满腔的爱被拒于门外,宝贝儿。灰泥粉刷,柱子和柱廊,前方凸出一扇八角窗,门口一道石阶,我们以前常梦想走上那石阶,现在真的可以俨然名正言顺走上去,不过得先找来一个身强体壮的家仆应付轮椅。 但是看到电视台的人,轮椅退缩不前,在计程车后座——我们叫了辆传统大黑头车,普通出租车绝对没办法连人带椅装下她——啜泣哀鸣。什么?透过九点新闻让全国人看到她像一篮待洗衣物被推来推去?多可怕的公开羞辱!看哪,当年第一美女如今沦落得何等悲哀!她哀哭起来,但幸好诺拉先前在金丝手提包里塞了条白色雪纺纱大方巾,怕这可怜的老东西晚上肩膀会冷,于是这时掏出来往轮椅头上一盖。顿时安静无声。我叫住一个身穿古装背心紧身裤的仆役。 “麻烦你抱这位女士上楼梯,我们会带着轮椅跟上。” “没问题。”他说着露出微笑,对轮椅柔声劝哄,人们对待非常老的老人和小孩都是这样。她实在太轻,他毫不费力抱起她。在他怀中,一身白礼服披面纱的她看来像修女,或者鬼魂,或者非常年迈的新娘,直到那双琳德蓝眼隔着面纱对他一亮,他突然脸红了,直起腰,惊讶又骄傲地抱着她往前走去,四周摄影机咻咻运转,闪光灯此起彼落,一阵窃窃私语:“那是谁?她是谁?”因为,当她眼睛闪亮,美丽的老骨架突显出来,便突然又变回好久以前的那位艾夫人,迷得众人目瞪口呆。 诺拉正在跟轮椅奋战,试图折叠起来,我则付钱给运将。 四周正在发生的一切,全是可怜的爱尔兰一定会痛恨的那种场面。拉风名车开来,吐出燕尾服和长礼服,门一开车内小灯就会亮,因此每对男女的亮相虽为时短暂但气势十足。群众为之疯狂,尽管目前为止,所有宾客看起来跟我们一样都是老废物,但我得说其中没有任何旧相识,无疑因为他们全是正宗嫡传。 然后我感觉有人拉我袖子,某个衣衫褴褛的老家伙。我一看到他就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 到我这把年纪,记忆变得非常挑三拣四。是的,感官印象我记得很清楚,鲜明清晰得有如幻觉。一只按在我乳房上的手,尽管我想不起手的主人到底是谁;培根三明治的滋味,那年头培根在平底锅里嗞嗞作响,就像蜜蜂嗡嗡飞在薰衣草丛;第一次剪头发那天,阳光照在我们细嫩颈背上的感觉。但是除此之外,要挖起任何记忆都得费一番功夫。前几天,我死也想不起爱尔兰最喜欢的酒是哪个牌子,尽管我们分手时他朝我丢了一瓶代替道别。而且还是满满的一瓶,撞墙摔碎,酒汁流淌下来。“哦,你看,”我说,“爱尔兰地图耶。”他领略不出其中的幽默。“他一定很爱你,才会拿满满的一瓶丢你。”我告诉诺拉这事时,她说。 但那牌子叫什么名字?只要把这类细节搞对,你说什么人家都会相信。 “灌木老磨坊”?也许是“灌木老磨坊”。可怜的老爱尔兰,好多年前就去天上那个大酒厂了。 某些方面,我的记忆力正常得很,但其他方面就不行了。我就这么站在那儿绞尽脑汁,而他哑声说道:“施舍半镑让咱喝杯茶吧,太太。” 他伸出手,这时,在那袭前陆军大衣的污垢衣领下,在那件脏得不忍卒睹,纽扣全掉光的衬衫缝隙中,我瞥见了欧洲和非洲的轮廓,当场恍然大悟。我面前站的是炫彩乔治的遗迹。 嗟乎,伟人堕落至何等境地。虽说《仲夏夜之梦》那时我便已看出他未来的走向,奇的是他竟然又撑了半个世纪。想起来,他一定跟梅齐尔一样老了;也跟佩瑞一样老,要是佩瑞还活着的话。 我发现我又让自己想起了英年早逝的人,一直勇敢努力制造的欢乐心情当场烟消云散。 但是,说到这,既然我们的心刚碎,为什么今晚又穿得花不溜丢地出门?问得好。我想是看在我们老头的分上吧。为我们之存在的作者庆生,尽管他把我们归类为“闲杂人等”。 就算我跟父亲从来算不上熟稔,但至少我知道他是谁。我是个明智的孩子,不是吗? 我呆站瞪着炫彩乔治,但他没认出我。 “不然五便士也好。”他说,放弃了一部分(但并非全部)希望。岁月和酒精毁了他的声音,黄色街灯的无情灯光让他身上那些大洲失去粉红。我手中拿着一张二十镑,本来要付给运将,但钞票上的莎士比亚说:“好心一点。” “拿去吧。”我说着把莎翁的文学文化塞进那个曾扮演织工线团儿的人手里。“念在《仲夏夜之梦》的分上。唯一的条件是,你必须把这笔钱全拿去买酒。” 他当然一把抓过那张钞票,但很老派地瞪我一眼。 “你不会以为咱们老兵那么堕落吧。”他责备道。 “快去吧。”我说。“你不知道今天是莎士比亚的生日吗?为英格兰、哈利和圣乔治高呼上帝。去吧,为私生子喝一杯。” 听到这话他乜斜我一眼,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朵拉此处以bastard一词指私生子,但此词亦有“王八蛋”之类的骂人意思。],但他当然不会因此争吵,既然一句侮辱可以换来酷酷一张二十镑。于是他蹒跚走开,紧捏着战利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你不应该助纣为虐。”计程车司机责备我。 “我以前认识他,很久很久以前。”我说着又掏出另一张莎士比亚,递给他,补偿我先前对不值得施舍的穷人的慷慨。我听得懂暗示。 “快点啦。”诺拉说,急得跳脚。 我们并肩迈步走上台阶,毫不顾忌展露出虽年迈但还不算太糟的腿;彼此一个暗号,我们同时脱下银狐大衣搭在身后,所有闪光灯立刻大作。我感觉好像活了过来。 门厅有穿着低胸古装的年轻小姐为宾客保管外套和大衣,名人美女四处走动。古装的鲁特琴手——我们父亲的派对总少不了他们——聚集在楼梯间平台,古老音乐飘下楼来。另外,幸福呀!还有一道波浪花纹似的向上楼梯,就像梅·蕙丝的华丽线条。 “轮椅呢?那小子把她弄哪儿去了?” “我也不知。” 我们放弃寻找轮椅,交出毛皮大衣,再度以好莱坞架势走上楼梯,但上去后看见一面镀金大镜子,镜中的我俩让我狠狠吃了一惊——两个滑稽的老女孩,浓妆足有一寸,衣服比人年轻了六十岁,丝袜上满是星星,又短又小的裙子勉强盖住屁股。好一副戏仿画面。诺拉也同时看见我们的倒影,脚步也为之一停。 “哎呀呀,阿朵。”她说。“我们可真是过火啦。” 我们忍俊不禁,笑我们把自己弄成这模样,然后,在姊妹之情撑腰下,我们大胆招摇跨进宴会厅。我们还是很有看头的,即使他们受不了看见我们。 屋里有一间宴会厅,宴会厅可好看了。八角窗下方正临公园,另一头有若干长窗。金顶红色大理石柱撑起天花板,天花板上雕刻各式各样石膏像,有爵床科植物叶冠、凤梨、竖琴、棕榈叶、葡萄串和四处埋伏的小天使。一座吊灯用链子垂挂,活像超大结婚蛋糕,插着真的蜡烛,明亮辉耀闪闪烁烁,投射出彩虹般七彩光芒。厅内其他地方也插满蜡烛,墙架上,分枝烛台上,单独一枝或成群结队,让空气中充满热蜡味,让我们全暖和起来,让大家肤色好看许多——在场每个人都上了年纪,只有侍者例外,他们身穿古装背心紧身裤,用银托盘端着窄长杯泡泡香槟,穿梭在众人之间,头下脚上倒映在拼花地板,仿佛变戏法。 然后我的心跳停顿,我又回到十七岁,还是个用粉扑拍鼻子、心跳不已的处女,因为这里有紫丁香,到处都是紫丁香。成钵、成瓶、成束的白色紫丁香,今晚的花饰主题。紫丁香的香味让我恍恍惚惚,我们加入长长队伍朝父亲的方向移动,他坐在一处壁龛,类似王位的座椅上。 他没有像大多数宾客那样身着西装或燕尾服,而是穿一袭土耳其式紫长袍,满是刺绣,气派十足。我心想,结肠造瘘术;但那长袍跟他仍然浓密茂盛的、略长的白蜡色头发十分相称。他手上好几枚戒指,像国王或教宗,脖上戴着一面大金牌,看来犹如君王,但不失喜庆气氛。我的心猛然一蹬,开始愈跳愈快。 我们耐心排队,等着祝他“生日快乐”,前后分别是封爵的演员和电视节目主持人,他们隔着我们彼此闲扯淡,让我们很火大,但我们决定忍耐老太太所受的视而不见待遇——注意,尽管打扮俗丽花枝招展,我们的年龄和性别仍然使他们对我们视若无睹——因为今天场合特殊,换做平常我们可是会激烈抗议。香槟来回穿梭,我前后伸手抓了两杯,我紧张死了,我可以告诉你。 我环顾四周找轮椅,但到处看不见她的人影,几乎开始担心她——但我先担心起自己,确切讲来是担心我的膀胱容量,因为那个封爵的演员吻了梅齐尔的手一下,然后两下,然后又一下,因为摄影机没拍到,先是这里出问题,又是那里出问题,就这么像录像带循环放下去,我真希望自己没喝第二杯香槟,因为记起第一次见他时我紧张得尿了裤子。但诺拉保持镇静,尽管那些鲁特琴手演奏的曲子足以让人心碎:《永远的道兰,永远的道伦斯》《垂泪》[这两首歌原名分别为“Semper Dowland, Semper Dolens”及“Lachrymae”,都是英国著名鲁特琴家约翰·道兰(John Dowland, 1563?—1626)的作品。]。 第三任罕择夫人穿着一套以她年龄而言太过俏皮的薇薇安·韦斯特伍德[Vivienne Westwood(1941—),英国服装设计师,常在作品中融入其对历史的考据成果及街头批判元素。],守在丈夫身旁,戴满钻石的一手保护性地按在他肩上,但眼神满室逡巡。空气里,昂贵的香水与胡后水跟紫丁香和蜡烛味较劲,美食香味也开始飘上楼来。一个古装背心紧身裤的侍者端着沉沉一托盘鸡腿摇摇晃晃走过,我饿死了,我们午餐就没吃,但总不能手拿鸡腿跪在父亲面前祝寿吧?乳玛林夫人阁下脸上的微笑之僵,简直快绷破拉过皮的脸,看得出来她并不开心。 当然啦!她正在张望崔斯专来了没。 而他不见踪影。 我纳闷,不知神秘的耶稣会士葛瑞司·罕择神父是否打算现身,如果是,他又是否打算穿神职礼服。我对葛瑞司神父好奇得不得了,我从没见过他,而身为罕择家族的非官方史家,我实在很想见到他,因为,以家族里这些父亲的表现看来,我们也该有个独身的神父了——可说是非战斗人员。 摄影师到处都是,活像苍蝇,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现有一只正把他的虫吻伸进你的饮料。我向一名侍者打听到,原来这整场宴会,从第一句哈啰到最后一声打嗝,都要录下来流传后世;我们的父亲一心要展示自己,至死方休。 “豌豆花!”他叫道,“还有芥菜籽!” 他一手揽住我们一个,乳玛林夫人阁下继续坚持不懈的微笑,并不因宾客不同而改换笑容,而且她无疑心有旁骛,否则一定会问我们他妈的是哪根葱,哪来这两个身穿迷你裙,脚踏颤巍巍高跟鞋的年长公民。她已经分不出我们跟亚当之间有什么差别1英文里一般形容完全不认识某个(男)人,可说分不出他和亚当谁是谁;这里作者把此词用在女性角色身上,是幽默的口吻,也呼应前文说她们老去后仿佛只是假扮女性。1,但我们对她记得可清楚,星期天在琳德园专属农庄,穿着拼布宽褶裙,对萨丝琦亚说的某句尖酸刻薄的话报以奉承阿谀的笑声。但坐着的梅齐尔尽可能给了我们一人一个大拥抱,然后闭上眼,深深吸口气。 “唉,亲爱的,你们得帮我恢复一下记忆……你们哪一个擦‘一千零一夜’,哪一个擦‘蝴蝶夫人’来着?” 那个微笑!要命的是,我们再度爱上他了,就像多年前那个八月的假日,当时又害怕又年轻又愚蠢的他第一次伤了我们的心。我们看得出他现在三者皆非。我们为他神魂颠倒。我们不需要任何言语,言语多说无益,只要他的微笑。诺拉抽抽嗒嗒哭得稀里哗啦,他伸出那青筋毕露、满是老人斑的老手,迟疑、颤抖地摸摸她的脸颊,足以让人心碎。 “别哭呀。”他说,“这是我们的生日宴会啊。” 这下可好,我也哭了起来。 “爸。”诺拉说,我也说:“爸。”他又抱了我们一下。“我可爱的女娃儿。”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也许……也许,在那游戏节目看到心神涣散的可怜小蒂蒂,使他几十年来第一次想起“漂亮小咪”。也许。他让自己侧面保持某个角度,如此一来摄影机就拍不出他的双下巴,这是情不自禁的反应,流在他血管里的本能。只因他在半个英格兰的众目睽睽下公开悔过,并不表示就不够真心。他又抱我们一下,然后再抱一下,弥补多年来我们从不曾得到的那些拥抱。我十七岁那年,一个充满白色紫丁香的美好夜晚,他向我邀舞,而现在,照理他应该完成这个圆圈,带诺拉走进舞池,但我们身后那个电视节目主持人一直猛推猛搡,于是我们说:“爸,待会儿见。”然后走开。 我们又拿了杯酒,躲在一根柱子后恢复镇定。我们情不自禁,咧嘴笑个不停,活像柴郡猫[典出《爱丽丝梦游奇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柴郡猫会逐渐消失,只剩微笑留在空中。]。并不是他说了什么,也并不是事情有了任何改变,但我们得到了一点点爱。 鸡肉经过,她拿起一根鸡大腿。“我简直吃得下一匹马。”她咬了一口。“好吃。”她逐渐恢复沉着。一根香草卡在门牙间,她用指甲挑出来,看了看。 “迷迭香。”她说。“《托斯卡尼的餐桌》,BBC一台,星期五晚上八点半。这外烩是萨丝琦亚做的。” 她把吃了一半的鸡腿丢进烟灰缸。 “你的睫毛膏花得一塌糊涂。”我说。而且我尿急得不得了,于是我们前往女厕,在那儿发现了艾夫人。她仿佛被某个坏心咒语又变回轮椅,躲在洗身盆后,仍罩着面纱,全身颤抖,打扮成朱丽叶奶妈的老保姆则在一旁柔声劝慰安抚。显然,他们安排老保姆守在厕所,就是为了让她应付喝醉的客人。 “我无法面对他。”艾夫人说。“因为我对他做过那种事。我爱他,却背叛了他。” “她需要来点烈的。”诺拉说。老保姆起先撮起嘴唇不以为然,但诺拉从镀金丝手提包拿出琴酒后,她也立刻喝了一口。最后我们终于一左一右把轮椅带回宴会厅,但只要人群稍微分开,让她看见梅齐尔,她就抖得好厉害,整个人简直抖得快散了,因此我们把她安置在一座卡诺瓦[Antonio Canova(1757—1822),意大利雕刻家。]裸体像后面,她又喝一口琴酒,定下心,看看接下来发生什么事。 接下来发生的是,黛西·达克。 一阵巴洛克式号角声。不骗你,打从《仲夏夜之梦》的杀青派对之后,我就没再亲耳听过巴洛克式的号角。众人噤声,窃窃私语,人群后退,但艾夫人突然激动起来,伸长脖子拼命往前,还想掀掉面纱,但我按住她的手——我有种感觉,时机还没到,她还不该露出脸。她又是咕哝又是嘟哝,仍遮好自己,安心坐稳看那王室般的入场架势,尽管像雾里看花。 那可真是王室般的架势。叭叭,叭叭,叭叭,叭!小号吹奏。然后鲁特琴手——音没调准,夹杂许多走调的音符——试着演奏《哈啰,朵莉!》,她就这么进来了,众人一阵喝彩,还有人站在椅子上争睹。我必须承认,她看来足有百万美金[英文中说人“看来足有百万美金”,表示光彩夺目、美丽耀眼等,此处直译,因与下文相关。],尽管都是旧钞。仍然娇小,穿上高跟鞋也只有五尺,但我得说,好一个荷尔蒙替代疗法的惊人活广告,皮肤没有半条皱纹,不过话说回来,鲨鱼皮又不会起皱纹是吧,嘴巴别这么坏了,朵拉。她棕色皮肤闪闪发亮,就像周日的烤牛肉,棕色肩膀丰润,亮棕色头发掺杂几抹灰白——她很聪明,没有试图扮成三十五岁,四十岁就行了。一口牙齿活像贝希斯坦平台钢琴,笑起来亮得让我猛眨眼。她一袭紧身滑亮白绸礼服,身后摇摇摆摆走来一个小身影,抱着百朵玫瑰的大花束几乎看不见人。我心想那一定是黛西养的小白脸,走进来活像事后才加上的附注,不过他可不是我想象中的小白脸模样——迷你小个子,不合适的漂染假发,一套会在黑暗中发光的灰色丝质意大利西装,脸孔像个老小孩。为了她好,我希望他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长处。 好个老黛西。我一眼就看出来,她已经灌饱了一肚子酒。 她走到厅中央,停下脚步,开朗地高举双臂过头,朝四面八方送出那不间断的、比白还白的微笑,然后才朝梅齐尔轰炸。《哈啰,朵莉!》终于停了,谢天谢地。如雷掌声响起。 梅齐尔摇摇摆摆起身,晃悠悠走下座台,拥抱她,多年后终于公开与她和好,就像刚才跟我们和好一样,不过他们比我们花了更多时间为自己摆出最上相的侧面角度,而黛西赢了,因为,尽管远渡重洋,她依然头脑清醒。 这点让我哀伤,但我必须承认——我们父亲的心肠变软,恐怕跟他的大脑变软不无关系。老保姆告诉我们,有一天他搭地铁前往加里克俱乐部,某个怪老头一把抓住他的手,叫得整个车厢的人都听见:“我的老天爷啊,你以前不是梅齐尔·罕择吗?”从此之后,他就不对劲了,开始颓唐,对自己没把握,拒绝出门,甚至藏起那顶宝贝硬纸板王冠,指天誓日说自己已经太老,不能再戴它。他脑袋变得有点糊涂了。但事情就是这样,没有乌云哪来的银边[英文谚语说“每片乌云都有一道银边”,指祸福相倚,坏事亦有其光明一面。这里朵拉把话反过来说,好事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必然带有倒霉之处。]。 亲爱的老黛西。镜头拍到一半,她发现了我们,就这么抛下跟她拥抱到一半的梅齐尔。媒体记者在她身后大叫:她跑去亲那两个皱巴巴的穷老太婆干吗?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曾经比她年轻,但她现在不显老,当然也颇有身价。 那小白脸老大不高兴地跟着上前几步,又老大不高兴地后退,抱着玫瑰不知所措,直到梅齐尔好心招手要他过去,接过玫瑰,然后,以自然而然的即兴演出手法交给乳玛林夫人,她看起来大吃一惊,又把花塞给那个仍在一旁徘徊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后者把花丢给一个穿尚保罗·高缇耶猫装的汗淋淋的悲剧演员,于是那束玫瑰开始在全厅四处传接,最后一名侍女接过它拿到女厕,永远有办法的老保姆把它插进一个马桶直到宴会结束,因为除此别无其他够宽的容器装得下。 黛西瞥见披着尸衣般面纱的轮椅,高兴得尖叫起来,但她没时间叙旧,因为此时媒体人又抛下我们全部人,转而跑向门口——乳玛林像只犬指向那里,开始颤抖呜咽:浪子终于回家了! 怎能有人以为崔斯专会狠心不参加父亲的百岁大寿,尽管这一天他已经双双失去了情人和小孩?这不是很温馨吗?温馨个屁。在我看来,小崔斯专唯一能做的像样举动就是切腹谢罪。但表演总得继续下去,不是吗? 崔斯专看起来心力交瘁。身穿晚礼服没错,但脸色发青,仿佛呕吐了一整天,而且步伐非常不稳,被两个姑姑一人一边搀扶。打从亲亲小花蕾那场倒霉的二十一岁生日会,我们就不曾再跟她们说过话,只偶尔在百货公司碰见。艾夫人呻吟一声,紧抓轮椅扶手。“冷静一点!”我们嘶嘶说道。她咬面纱堵住自己的嘴,黛西从手提包拿出银质随身小扁瓶,示意她来一口,但艾夫人咬着雪纺纱摇摇头。我很高兴看到时间已抚平了这两人之间的伤口。 但时间并不一定能抚平一切。看见萨丝琦亚,我又感到历来熟悉的那一种厌恶的哆嗦。她的头发红得不能再红,梳成法国结式[French pleat,将头发在脑后梳束成直卷。],穿一袭尚·缪伊设计的某种油灰色衣服。至于伊莫珍打扮得实在太过火,头上顶着一个鱼缸,里面有条鱼。不哄你,一条活生生的鱼。闪光灯噼啪炸亮活像盖·福克斯之夜[盖·福克斯(Guy Fawkes)为英国17世纪初密谋炸毁国会的反叛分子,于11月15日被捕,后此日演变为节日,有燃放烟火鞭炮、焚烧福克斯替身像的习俗。],伊莫珍转向四面八方,点头、鞠躬、微笑接受众人注目,金鱼随着缸里的水东冲西摇,险象环生。我拼命思考这鱼是什么意思,然后灵光一现:《金鱼阿金》——她的儿童节目。她打扮成自己的广告来参加这场宴会。她一身青铜色长衫用亮片缀成鱼鳞,向父亲打招呼的方式也很符合角色:不停开合嘴巴。她穿戏服来此,用金鱼方式无声向他祝寿倒也好,气氛因而轻松了一点。 两个女孩——我还叫她们“女孩”呢,但她们早就过了六十;免费公车证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吧,两位女士——一人一边亲吻老头的脸颊,祝他生日快乐之后,他又哭了,然后她们退下,留下崔斯专站在他面前。这就是狗仔队久等的一刻,看他跌跌撞撞上前跪下,脸埋在梅齐尔膝头,肩膀抖动。凄切的鲁特琴声中,我听见他在啜泣。摄影师纷纷涌上前,抢拍特写。 他母亲蹲下来抱住他,梅齐尔揽住他的头。老梅齐尔做了个可悲的动作,挥手试图赶开摄影机,要媒体让他们独处,让他们自己承受这一刻,不想被全世界阖家大小旁观,但他们的人生至此才要求隐私已经来不及了。在众目睽睽下笑,在众目睽睽下哭,在众目睽睽下生,在众目睽睽下死。他们脸上赤裸裸的情绪是演员脸上看不到的。今晚,他们是新闻影片的主角。最难受的莫过于看见自己的孩子受苦。 但接着我想起今天早上布兰达的脸,于是知道还有比这更难受的事,巴不得亲手宰了崔斯专·罕择。 但天杀的表演仍然要继续。 萨丝琦亚把情况掌握得很好,因为她是冷血婆娘,此时用眉毛向乐手示意,巴洛克号角再度响起。一群意大利康提戏剧学院的小男孩,穿戴着迷你襞领和蓬蓬短裤,四处跑来跑去捏熄烛火,留下几十阵辛涩烟雾。 蛋糕推进来了。 我早该想到蛋糕是萨丝琦亚烤的。这是她的杰作,非常巨大,做成环球剧院[Globe Theatre,即莎士比亚当年作品演出的主要剧场,1613年烧毁,近年在伦敦原址附近依原设计重建。]模型,不骗你。蛋糕呈球体,分为好几层,屋瓦是有波纹的巧克力糖霜,大得足以将一百枝蜡烛插满屋顶一圈,此时烛火正熊熊燃烧,蛋糕被十二名小小随从用类似轿子的抬法扛出来。四周掌声雷动,黛西把提包和随身酒瓶塞给小白脸之后也热烈拍手,但艾夫人在面纱后静静悄悄啜泣,我们也不想拍手,一点也不想,一点也不。 一名随从交给萨丝琦亚一把剑,就是用来比剑的那种。诺拉和我猛然倒抽一口气,想起另一个生日、另一个蛋糕、突然爆发的惊人暴力——但,这步骤显然已排练过很多次,她将剑柄朝外递给梅齐尔,而梅齐尔一脚轻轻把崔斯专移到一侧(真巧妙,舞台老手!),颤巍巍站起身。 蛋糕上摇曳的生日蜡烛是全厅唯一光源,照出怪异的影子,让老头看起来憔悴。 众人噤声,一轮鼓声响起。 乳玛林夫人阁下正分心拍抚崔斯专的手,这时迟一步才想起轮到她开口了。 “祝你百岁生日快乐,亲爱的!”从她脸上的笑容看,那蛋糕不是奶油做的。又一个称职的剧团成员。 我们的父亲举起剑。我为他感到难过,看得出他很吃力。他举起剑,然后—— 然后—— 我很希望自己能说,在这刺激的一刻,鼓声、祝贺、火光、突然噤声中,那大蛋糕炸开或裂开,从中跳出—— 但我若这样讲,就是撒谎。 实际情况是这样:鼓、火光、噤声,蛋糕刀高举,但还来不及切下,前门就响起震耳欲聋的敲门声。震耳欲聋。那敲门声之强劲,连生日蜡烛都震得东倒西歪,烛泪滴在巧克力瓦片上;一束束紫丁香也随之摇晃,散落串串花朵;甚至我们脚下的拼花地板似乎都在颤抖,快要翘起。 一阵兴奋之情传遍全厅。某件不按脚本来的事要发生了。 门开处,风吹进来。就是今天早上那奇异的风,曾刮起树叶,吹动朵拉·欠思疲惫的细胞,此刻咆哮着冲上楼,冲进宴会厅,掀起裙子使女人纷纷尖叫,将烛火几乎吹灭殆尽又重新刮亮,阵阵翻卷艾夫人的面纱,几乎整个吹开,她仍把面纱咬在嘴里。甜美雷声般的笑声随风抢先而来,每个人都转头去看来者是谁,是谁带着一阵欢乐的风暴迟到。 还可能是谁呢? 记得他以前常跟爱尔兰唱那首老歌:“都柏林城住着麦可·芬尼根……”然后守灵时,尸体跳起来,复活了。歌词最后一句是—— “天老爷啊!”我们的佩瑞格林唱道。“你们以为我死了吗?” 他足有仓库那么大,甚至更大,活像座塔,身上穿的似乎就是我们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件磨损老旧的飞行夹克,咧嘴微笑,发色一如红椒——没有半点灰白,显然丝毫未受岁月摧残。 他明明可以从机场打个电话,通知一声他会到,对不对?而且,这年头就算巴西一定也有电话了。但要是他事先来电,就会破坏惊奇效果——典型的佩瑞格林作风,抢去自己兄弟的风头。 话说回来,今天也是我们佩瑞叔叔的百岁生日啊。 我早就打从骨子里知道,今天会发生奇奇怪怪的事。 跟佩瑞一起随风而来的,是几十、几百只蝴蝶,有红,有黄,有棕与琥珀相间,有无比神秘的紫罗兰配黑,有绿色小小只,有大理石蓝与卡其色相间的庞然大物,在厅里四处飞旋,停在女人的裸肩上,男人的秃头上。诺拉和我的发上各停了两只。 梅齐尔丢下剑,突然坐倒,脸色白得像纸,这回摄影机竟也停拍了,仿佛佩瑞格林不但抢去兄弟的风头,更超出一切可能性。被十二双腿扛着待切的蛋糕在梅齐尔的面前徘徊,不知如何是好,四周一阵交头接耳疑问声,因为在场当然已经没有认识佩瑞的人了,只有她和我和他和她们,说不定梅齐尔甚至以为自己见了鬼。 但这鬼是多么实质,甚至脚步沉重。吊灯颤抖,紫丁香掉落,佩瑞格林向前走来,蛋糕往一侧歪去。他头上停满花冠般的蝴蝶,他非常非常轻地取下一只,色彩鲜红亮丽,轻盈翅膀展开约有六寸,在他手中轻轻颤动。他将蝴蝶递到梅齐尔面前。 “我们每一个女儿,”他说,“都各有一种以她们名字命名的蝴蝶。我还把这一种以你命名,你这没用的糟老头。” 完全是男人表达感情的语言。原因:多年不见使感情变好?或者该归为模棱两可?但我很高兴看见他们和好。梅齐尔看着那只美丽得如此不真实的蝴蝶,接着抬头看着他的兄弟,露出微笑。然后动物园蝴蝶馆的馆长拿着大网子进来了,网住所有美丽蝴蝶另带到温暖舒适的地方,因为佩瑞格林很关心它们的福祉。众人一片喧腾混乱,但我们挤上前去索吻。 “小花朵拉!你一点都没变!” 我正想说非也,想向他指出我的鱼尾纹、灰白头发、火鸡皮似松垮的脖子,但我从他眼神看出他这么说是真心的,他是真的真的爱我们,因此看不出我们有任何改变;在时间强加给我们的瘦巴巴、皱兮兮外壳下,他看见我们永远是那两个小女孩。因为他虽处处留情却也忠实,对他爱的人永不变心,看不出对方有任何改变。这时,我纳闷,我是否也是这样的人?看见佩瑞的时候,我看见的是否也是我所爱之人的灵魂,而非身体?而或许,在我的欲望的魔法圈圈之外,他的肉体皮囊其实也跟侄女们一样已经老得不成形状? 但我注意到自己用了“我的欲望”这个词,粉快就停止朝那方向去想。这时轮到诺拉上前让佩瑞拥抱亲吻,然后是黛西·达克,如此这般,但我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赶快再喝一杯香槟冷静下来,因为打从停经“巨变”时起,本人下面那儿就不曾像现在这样突感一阵热血汹涌。 萨丝琦亚保持疏远,态度冷淡;伊莫珍试图溜掉,但被头饰阻碍,于是他一把抓住她紧紧拥抱,金鱼当场滑出鱼缸,她连忙跪下,想从那摊水里捉起它,但鱼滑溜得像块肥皂,让他们满舞池一阵好追。电视拍摄小组和摄影师和记者都不知道该拍哪里,有这么多哀伤、欢乐、怨恨和追逐在同时发生,众人吵吵嚷嚷手忙脚乱,直到佩瑞格林瞥见藏在一根柱子后,罩着一层厚纱的某个身形,突然停下脚步,手里还捧着那只喘不过气的金鱼。 “该不会是……”他说。 “快放回来!”伊莫珍猛催,跪在他脚边。佩瑞心不在焉把鱼放回缸里,这时噤声安静在人群中一圈圈扩散,最后全厅一片沉寂,所有眼光都集中在不见庐山真面目的艾夫人身上。她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一下紧握,一下放开,然后把自己往后推,仿佛想离开舞台,回到没人能看见她的侧幕,但轮椅撞上了墙,因为这里再也无处可退。 梅齐尔感觉到有事发生,伸长脖子张望,大半个身子倚着乳玛林,因此他清楚看见了佩瑞拉开面纱的那一刻。然后是一阵迷惑的暂停,梅齐尔再度坐回宝座,神情不解,脸色累得发灰,尽管好戏这才即将开始。我想他一点也不知道轮椅上这位女士是谁。只听乳玛林直问:“那是谁?那是谁?”但萨丝琦亚和伊莫珍惊恐后退,是嘛,当然啰。 佩瑞轻声说:“你好啊,亮眼睛。” 艾夫人说:“哎,是佩瑞格林呀!”眼中亮光闪动。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众人。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他说,“这位是艾塔兰妲·罕择夫人。当年第一美女。” 突然她又恢复了往日风采,不过因为一头白色卷发,在我看来比以前更像绵羊,但显然绵羊的魅力无法挡,因为每个人都一阵惊呼。佩瑞带头鼓掌,众人随即跟上。她探抓着面纱,仿佛有点想再度遮起自己,但我看得出她很高兴。梅齐尔吃了一惊。 “小艾!” 于是,现在三任罕择夫人同处一室。我在想,不知我们母亲的鬼魂是否也在这里某处,飘在蛋糕上方烟雾蒙蒙的空中。蛋糕有点摇晃,因为抬的人手臂开始酸了。 “我带了一样特别的东西给你,装在箱子里。”佩瑞格林对梅齐尔说。“麻烦给我们一点灯光好吗?”小小随从四处奔跑,重新点燃蜡烛,直到厅里大亮。 佩瑞一定事先给了巴洛克号角手小费,因为他们再度吹起一阵响亮,此时六名矮壮结实、棕色皮肤、戴阳具套、身披羽毛的男人——显然是佩瑞的巴西朋友——抬进一口箱子,箱上贴满早已关门大吉的旅馆和船运公司的标签。他们将箱子抬到宴会厅中央,放在拼花地板上。佩瑞格林在掌心吐口口水,摩拳擦掌,大拉拉走上前去,起初我想:他打算变戏法,因为他摆出了暌违已久的变戏法架势:“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袖子里什么也没有。”步伐灵活敏捷。一百岁?怎么也不像! “他跟魔鬼签了约。”诺拉小声说。 他对着梅齐尔发话,挺着大肚子尽可能深深鞠了一躬。 “梅齐尔,我亲爱的兄弟,”他说,“我送给你……罕择家族的未来。” 他掀开箱盖。 “这是说,”他补充道,“如果她愿意接受你的话。” 我们凭直觉猜到了里面是谁。 箱中跨出咱们小蒂蒂,神清气爽,一点也没有憔悴痕迹,只不过眼神不再像温驯的鸽子(不管是切过的,还是整只的),看来身心健全得几乎过头。她换了衣服,穿着一身工作服和一双大大的马丁靴,但看来比以前更可人,简直艳光四射。依然是我们的小蒂,我们的心头肉。 我们又哭又笑,踩着脚下的荒唐高跟鞋,半滑半跑过简直像溜冰场的地面,同时巴洛克号角吹个不停,我心想:也许我们已经死掉,上天堂了。但最初的激动情绪平息后,我们还在这里。 崔斯专的反射神经倒是很发达,一眨眼就跪到她面前,又是笑又是哭,或者说他演同时又笑又哭的样子演得不错。 “我爱你,蒂芬妮。原谅我。” 她低头瞪着他看,仿佛陷入沉思,这点让我看了很高兴——她以前从不仔细思考什么。她用手指抹抹鼻子,她不知怎么得了重感冒,总之不是因为沉在河里。 “门儿都没有。”最后她宣布。 崔斯专呆了,往后跌坐在自己脚跟上。 “可是,蒂芬妮,我愿意娶你啊!” “死都不要,你这王八蛋。”她就这么在众人面前说道。天啊,那一刻我多以她为傲!“你在大庭广众下那样羞辱我,就算你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男人,我也不会嫁你。改娶你姑姑吧。” 很明显地击中了。萨丝琦亚脸色煞白,失手掉了酒杯。可怜的老梅齐尔丈二金刚,当然搞不清楚这番流水板台词过招,但儿子遭拒的模样令他心痛不已。 “哦,亲爱的孩子。”他那宛如陈年波特酒的浓郁醇厚声音说,“怜悯他吧,怜悯你尚未出世的孩子吧。” 我蛮为梅齐尔感到难过,这孙子还没出生就得而复失。他看起来那么可怜,而且今天毕竟是他生日,小蒂本可能有所动摇,但崔斯专破坏了一切,突然戏剧化起来。 “我的宝宝!想想我的宝宝!”他揪扯头发,捶胸顿足。 “振作点,像个男人吧你,或至少试着像个男人。”蒂芬妮犀利地说。“你没资格当父亲。当父亲不是只会打炮就够了,你知道。” 我们俩一人紧握她一只手,她也紧紧回握。我心想,到时候我们要教这宝宝跳踢踏和芭蕾。然后屋外又有人大声敲门。 “一定是我爸妈来了。”她自信地宣布。现在所有仆役都聚在宴会厅,看这整场现实人生的好戏看呆了,没人去开门,但一阵破碎哗啦声传来,显示锁住的前门对名列前茅的轻重量级拳手不成问题。蒂芬妮临走抛下最后几句话。 “等宝宝出生,我们倒很欢迎你爸妈来看,但你长大成熟之前别想来凑热闹。” 他仍呆跪原地,这时布兰达和里洛伊绕过他,走去拥抱女儿,四周闪光灯大作。鲁特琴声又起——《某某勋爵的粉扑》——我想佩瑞也塞了点钱给他们。挺像往日时光,有灯光,有音乐,有剧情。小蒂、布兰达和里洛伊在噼啪掌声中离开,搭计程车回家去也,摄影记者本来都要追上去,但里洛伊把其中一人揪着耳朵丢下楼之后,他们就此止步。 佩瑞说他凑巧碰上咱们小蒂,前一天晚上他从机场进入市区的路上,看见她在街上乱逛,差点被他搭的计程车撞倒。 “所以我把她带回‘旅行者俱乐部’——” “哦,佩瑞格林!”我叫道,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你该不会吧!” “我当然绝对没有。”他生气了。“这是什么话!我才不会趁落难少女之危。” 崔斯专靠在萨丝琦亚肩上哭。从他母亲的眼神,我看得出她也恨死了萨丝琦亚,尽管她们N年前在那RA什么DA曾是最好的朋友。结果现在天杀的萨丝琦亚又把她挤出她本该与儿子共同演出的这个激动场面。乳玛林全身熊熊燃烧着受挫的母爱,伸手抓起一块蛋糕(蛋糕已经累得沉到地上),拔掉一根烧尽只剩短短残余的蜡烛,把那块蛋糕塞进儿子手里。 “吃点东西吧,亲爱的。”她说,“吃一口也好,让你恢复点体力。” 一声刺耳尖叫,碎屑四处飞散,因为萨丝琦亚挥手打掉送到崔斯专唇边的蛋糕,崩溃地倒在妹妹怀里,而她妹妹立刻又开始那著名的金鱼模仿,嘴巴一开一合,哦!哦!哦!但发不出声音。佩瑞向来反应快,一把抓起伊莫珍的金鱼缸,把水往萨丝琦亚泼去,她立刻清醒过来,马上疯狂乱扭身子,好不容易把金鱼抖出她的V领上衣。 是的,她承认了,她亲手为父亲烤的这个生日蛋糕确实掺了东西,不过那东西究竟会让他生病,生重病,还是直接完蛋大吉,我来不及听到,因为这下现场哗然,灯光、摄影机、可怜老头的哀鸣、他妻子的反唇相讥、他儿子的惊呼,其他所有人也七嘴八舌加入混乱。连佩瑞都脸色凝重,仿佛这该怪他,一副良心不安的样子——可能是百年来第一次。他和艾夫人这两个始作俑者相互靠近。此时,萨丝琦亚对着梅齐尔哀嚎: “你从来没爱过我们!” 萨丝琦亚也该明智一点了。还记得多年前布莱顿码头上的炫彩乔治,以及他那则笑话的关键句吗?我实在忍不住了,冲口而出: “别担心,亲爱的,他不是你父亲!” 要是霍雷肖在第一幕第一场就对哈姆雷特如此耳语,会怎么样?再想想这话会让考狄利娅的人生多么不同。反过来说,莎翁那最后几出喜剧会变得黑暗许多,你不觉得吗,如果玛丽娜[《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一剧配力克里斯的女儿,与父亲乱伦。]以及——尤其是——佩蒂达其实并非她们父亲的亲生女儿…… 喜剧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悲剧。 炫彩乔治说出“他不是你父亲”时,布莱顿码头几乎笑翻;当我在罕择宅里说出同一句话,四下静得简直可以听见一根针掉地的声音。然后,我真希望自己没开口,让全世界继续保持不知情,因为等那时间仿佛暂停的沉默一秒过去,众人领会这句话的意思之后,若说先前现场一片哗然,现在则是一片大乱。萨丝琦亚扑向佩瑞格林握拳乱打,艾夫人以轮椅的极速用自己身体挡在他们之间,发出可怜的叫喊,伊莫珍(谢天谢地,现在她头上没有鱼缸了)追着艾夫人要听更多当时情况细节,还发出歇斯底里的低能的哧哧笑声,诺拉和黛西·达克显然拿黛西的随身酒瓶好好喝了几大口,现在正互相撑靠着对方,而且——我很遗憾地必须说——简直快笑破肚皮。 梅齐尔朝艾夫人看了“你怎能做出这种事”的一眼,艾夫人则抓着轮椅撑起上身——何止“亮眼睛”!现在她更像蛇发女妖美杜莎,胸中郁积的不平一口气全发泄出来,好一场精彩演出。来得及抢到四周散置的镀金小椅的人就此坐下,其他人不顾弄脏礼服和长裤席地而坐,全变成完美的观众:安静一如老鼠,在紧张时刻窸窸窣窣,听见惊人秘密时倒抽一口气,有时阵阵含蓄发笑;侍者则靠墙闲站,态度比较没那么投入,本身就是专业人士,对表演投以评论的眼光,而非忘情入戏。 “难道她们身上流的不是罕择家的血?”她叫道,声音洪亮饱满,宛如小号。“罕择家的血!罕择家那珍贵独特的血,让父母认不出自己的孩子,让女儿背叛母亲!” 梅齐尔咳嗽,结巴,在宝座上扭动。她已把他的尴尬装瓶封存太多年,如今“砰!”泡沫源源涌出,或者该说波涛汹涌翻江倒海,全泼洒在地。佩瑞以单臂扼颈的摔跤招式制住萨丝琦亚,她安静下来直盯着艾夫人,眼睛瞪得如小盘子那么大;她从没想到她母亲个性有这么激烈的一面,我也是。 “你把我丢在家里,独守着你无法填满的空虚子宫,梅齐尔!” 众人一阵震惊。 “你无法填满我的子宫,梅齐尔,不过在我之前你倒是另外播了种,对一个天真无辜的女孩始乱终弃,丢下她独自死去,更变本加厉背叛抛弃她的女儿——” ——她手势比向我们,诺拉迅速板起一张扑克脸,众人又惊得倒抽一口气,所有眼睛都转向我们,好像温布尔登网球赛的现场观众。我纳闷,我们是否该鞠个躬? “——没错!你从不承认这两个女儿,仿佛你认为罕择家的血一旦跟打扫房间的女仆的血混合,就失去了所有价值——” 他激动地比个手势表示否认,她厉声抢白: “没错,你就是这么认为!” 一点杂剧似的动作,想开口说台词:“才不,我没有!”但他没这么走运,现在什么也拦不住她。 “灌注在这双‘五月的亲亲小花蕾’身上的是你的血,罕择家的血,你多么爱这两个女儿,尽管她们抢走了她们母亲的家和钱——” 阵阵倒抽气、掩口惊呼声,所有眼睛这下转向萨丝琦亚和伊莫珍,她们为之退缩,面有怯色。 “‘五月的亲亲小花蕾’身上流的是你的血,罕择家的血,但她们根本不是梅齐尔·罕择的种!” 众人纷纷“哦!”“啊!”惊呼。至于我,先前一直纳闷措辞文雅的艾夫人要怎么形容她通奸行为的技术层面。对“血”和那实际具有生殖力的液体做出区分之后,她该如何称呼后者?“洨”?“精”?以她此刻的措辞语气,精子和精液太像专业术语。我很高兴她采取有品位的中庸之道——“种”,不过这让我再一次想到,罕择家族的两支系间存在严重的语言问题。 别误会我。我们对她已经很有感情,始终很欢迎她住在我们地下室前半部分,有什么吃的都不忘她一份;我也知道她是身不由己——我真的认为,要是能改变她一定会改。但她讲话永远是那种华丽高调,连今日此刻也不例外,尽管她正在发泄一切,让几十年来的轻描淡写全化为乌有。现在她说的内容重点其实就是:很久以前,她跟小叔来了一下,因此,世界上就有了两个女孩。对不起,抱歉,梅齐尔。但她不能就这么说出来,是吧?她就是得好好发挥一番。当然,她说的东西有些我也不知道,现在听了,让许多其他事变得清楚,但她的口气那么严重,好像这是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我们欠思姊妹怎能相信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没有什么事攸关生死,除非是生与死本身。 “不是你的种,梅齐尔,但这两个女儿的品性确实跟你如出一辙!她们偷走我的钱,把我赶出我自己的家,将我对她们的爱弃如敝屣,一如你曾做过的那样,梅齐尔!” 她痛哭起来。同情的众人纷纷传去手帕,佩瑞格林脸上也淌着泪,亲亲小花蕾紧靠彼此,充满羞愧与哀伤。艾夫人恢复镇定,拿诺拉那皱兮兮的面纱抹抹脸、擤擤鼻子,仿佛重新打起精神,继续说下去: “你丢下我孤单寂寞,梅齐尔,只顾没完没了地饥渴追求名声,只顾继续跟你死去的父亲进行庞大的竞赛——” 庞大的竞赛?这可是第一次听说,我嗤之以鼻。但回想起来,我先前又怎么可能听说?我们的父亲跟我从来就不是那种所谓能交谈的关系。 “——我被抛下,孤单寂寞,只有空虚的子宫为伴。然后——” 但她是完美的上流仕女,无法讲完这个句子。她抬起头,恳求地看向佩瑞格林,他一个箭步来到她身旁揽住她的肩,而两个女儿也哭着凑过来缩在她脚边,表示悔悟。佩瑞格林直直看向梅齐尔。 “这两个小怪物是我的女儿,梅齐尔。原谅我,梅齐尔。原谅我们每个人。” 一阵啪啪掌声,但又逐渐消退,因为人们醒悟到这一切都是真的。孱弱、可爱的艾夫人耗尽力气,精疲力竭地接过黛西的小酒瓶喝了一口,同时录影带为后代记录下每一举每一动。黛西很是印象深刻,开口问迷你影集的版权签给了谁。 这时,萨丝琦亚和伊莫珍都抓着艾夫人的裙子亲吻,哀求她原谅她们,既往不咎,等等。接下来是情绪激动的母女和好场面,可怜的老佩瑞被冷落在一旁,我也稍稍退开,径自思索:母亲永远是母亲,因为母亲是一项生理事实,而父亲则是可以转移阵地的流水席。梅齐尔头埋在双掌中,看起来好颓唐,乳玛林空自挥动双手,不知该怎么逗他高兴。 黛西和诺拉头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然后黛西手肘碰碰小白脸,让他活回来——他先前看起来好像暂时陷入恍惚状态。她们与鲁特琴手讨论一阵,然后音乐齐声奏起,而那个声音!那个天使般的声音直上云霄,轻轻摇动吊灯——男童女高音,如此纯洁,如此有力。这声音我以前在好莱坞听过,但这次歌声不是要警告我们避开小花蛇。 “哦,”他唱道,“我深爱的父亲……” 黛西的男伴不是小白脸,而是当年她和梅齐尔婚礼上的伴郎。他戴着假发,脑袋也糊涂了,但那嗓音仍足以打动铁石心肠。她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与他重逢,他负责颁给她“终身成就奖”。他有钱得要命,头脑迷糊,她一吩咐他就会唱歌。“这是我最棒的一次婚姻。”她说。黛西·达克变成了黛西·迫克。 “我爱您,是的,我爱您……” 诺拉以眼神向我示意。我们该公开认父了。我们把往上跑得已经快走光的裙子朝下拉一拉,摸摸头发,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嗒、嗒、嗒的性感声响,但我们看来像皱巴巴的小孩大胆穿起妈妈的衣服,我们的心快乐得几乎满溢。我们把脸颊贴在梅齐尔手上,这下他忍不住了,就这么融化在大家面前。 “哦,我深爱的父亲——” 迫克光辉的咏叹词唱到最后几个音符,吊灯上的水晶随之响动。梅齐尔抬起头,给了女儿们一个颤巍巍的含泪微笑,在座没有人不眼泪汪汪。 “该哭的人是我。”他说着,亲吻我们。 我简直可以发誓,就在这时幕落了,灯亮了,观众全体起立鼓掌,但诺拉稍后指出,那里没有幕,灯本来就亮着,而且那批观众若鼓掌就太没礼貌了。因此这些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但总之,这场感人无比的大和解之后,接着是一小段中场休息。每个人都站起来伸伸腿,热烈讨论到目前为止的剧情,侍者则带走蛋糕。这个生日没有人吹蜡烛,蜡烛是自己熄的,但我们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我们就那么坐在那儿,微笑不停。 鲁特琴演奏一段普契尼[此处指意大利歌剧作曲家贾科莫·普契尼的歌曲。普契尼的代表作有《波希米亚人》《蝴蝶夫人》。],然后暂停,怀旧时间到了。我竖起耳朵:遗忘的旋律从记忆中飘出……这几首曲子选自——还会是什么——《你愿意》,我们随着音乐哼歌,轮到《哦我的情妹》时,他们演奏成狐步舞曲,于是,诺拉手肘碰了碰梅齐尔。 “喂,老爸。”她说。“跳支舞怎么样?给咱这个荣幸吧。” 她一手伸向他,领他走进舞池。很久以前,我十七岁生日那一夜,他曾与我共舞。今晚,在我们父亲的百岁大寿,他与苹果的另一半走进舞池,乐队演奏的音乐来自男人还习惯戴帽的年头。再一次,在座没有人不眼泪汪汪。他转圈有点不稳,容易摇晃,但她知道怎么带舞,两人脸上都带着傻傻的暖心微笑,为了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如此这般。 但佩瑞垂头丧气,每一场团聚都没他的份。他出现在我身旁,神色消沉。“她们还是不想理我。”他说。“这也怪不得她们。天啊,朵拉,我真是个烂人。” 看着爸和诺拉,我变得十分多愁善感。 “你对我们一直很好,亲爱的。”我提醒他。“诺拉一直觉得你应该娶阿嬤。” “什么?!?” “那样,我们就真的是一家人了。” 他吃惊地沉默思索,然后大笑起来。 一旦诺拉开了头,其他人也成双成对走进舞池。乳玛林牵着崔斯专,崔斯专脚步仍有点发抖,但逐渐恢复一点血色,黛西抱起她的迫克,带着他做动作,幸好如此,因为他不唱歌时看起来都挺不清醒的。艾夫人和两个女儿忙着言归于好,没有分神理会,但此外每个人不久都跳起舞来,佩瑞也向我伸出熊掌: “怎么样,朵拉?” “我不想跳狐步舞,佩瑞。”我说。“不过倒是挺想来场——” 我没多想,话就脱口而出。我并不因此自豪,也不因此羞愧,尽管他确实是我叔叔(不过当时我心想,明天早上被诺拉知道可有得瞧了)。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受伤的老男性自尊从中得到一点安慰,但我那么做并非只是为了逗他高兴,才不是,而且我发誓,那么做也不是想报复萨丝琦亚。不。只是那音乐,那月光,还有紫丁香的芬芳,我已经二十年不曾有过这种感觉。没人注意到我们溜走,大家都在跳舞。 白天令人兴奋的风,插手让这一晚变得活泼之后,现已减弱成轻轻耳语,从公园方向吹来,充满潮湿泥土和春天的气味,把卧室的白亚麻窗帘吹得朝房内鼓起如帆。风挺凉的,我打个寒噤,佩瑞走过去正要关窗,突然停步。“听狮子吼!”隔着摇曳树梢,远方的动物园里,狮子正吼唱高歌。 这是间光秃秃的白房间,四壁活像手术室,一根金属棍顶着白皮革圆盘就算扶手椅,壁板空无一物,一张神秘的钢架床看似具备医疗用途。乳玛林找了个戴耳环、剪平头的室内设计师弄的。宴会宾客的几件多余外套放在床上,破坏了一切效果——这地方就连一只拖鞋摆错位置都不行。之前我剪过一则《装潢世界》关于这房间的介绍报道,加进我的罕择档案夹,而奇怪的是,尽管它彻底发挥寡淡低调的风格,看起来却跟琳德园那间早就烧光的卧房一样,显得太过自觉——这房间是设计给人家看的,就像梅齐尔的一生,但现在所有藏在壁柜里的肮脏秘密终于都跑出来了,事实上,还跑来这儿在他的床上打炮。我们甚至没费神拨开那些外套。 即使佩瑞已经老了,但还是不难看出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受女人欢迎。 “久违了吧,朵拉?” “太久啰,老公鸡!”我热情回答,不过就算绞尽脑汁,就算要我的命,我也想不起以前什么时候跟他睡过,而我震惊于自己竟然会忘掉这种事——这是说,如果真有过这回事的话。他也许只是泛指一般活动而非专指这件事,但此时此地总不好要他详加阐述吧?可是,就算忘了那么多其他的事,那么多其他的名字,所有一去不复返的桥下逝水——但若说我真的忘记自己是否曾跟亲爱的佩瑞睡过,还是很难以置信……然后我想到,或许他也不记得了。但,还是。 但是别以为当时这些思绪出现得井井有条,思路清晰。差远了。 你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最后一次。 至少,我相当确定这会是最后一次,不过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没人晓得。 他挺着他的老背,发出咻咻喘息。“缓着点,老家伙!你总不想在生日当天挂掉吧!” “那也无所谓。”他说,满脸通红,满身大汗。“以一个百岁老头而言,不差吧?” 我环抱住他,虽然双手够不到一起,说:“我爱你超过以前爱任何穿短裤,妈妈不知道他溜出门的年轻小子。” 以一个百岁老头而言,不差。 一点也不差。 不差。 不—— 后来诺拉告诉我,那张钢架床的震动使楼下位于它正下方的水晶吊灯颤抖起来,于是鲁特琴——正起劲弹奏各出音乐剧的选曲,让宾客跳得很开心——的乐声中多了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玎玲、玎玲、玎玲,一层层闪闪发亮的水晶玻璃开始左摇右晃,热蜡也随之滴在底下跳舞的人身上;起初晃得缓慢,然后节奏愈来愈坚定,最后晃得活像约瑟芬·贝克[Josephine Baker(1906—1975),生于美国,后定居巴黎并入法籍的知名歌舞表演者,将美国黑人歌舞艺术引进欧洲。]的屁股—— “响亮得很哪!”诺拉说。“跟铙钹一样,亲爱的。你难道以为我猜不到你们干吗去了?” 她说,她一时非常兴奋,以为楼上那张床的弹跳——别忘了,佩瑞块头很大——会把插满蜡烛的吊灯震垮下来,稀里哗啦,乒里乓啷,噼里啪啦,刻有饰带的天花板也一起塌陷;震倒房子,打炮打倒房子,全砸在高贵礼服和西装和掺毒蛋糕和情人、母亲、姐妹身上,砸碎那些把我们人生变成偷窥秀的镜头,把小小烛火像顿悟散洒在每个人头上,将所有家人、朋友、摄影小组全盖在石灰尘埃和精液和火里。 但这种事没有发生。笑声的力量有限,尽管我不时以暗示接近那限度,但并不打算跨越。 当然,佩瑞和我浑然不知楼下的情况。 以一个百岁老头而言不差,一点也不差。 但别以为我带上床的是那个一小时前用箱子装来我亲爱干女儿的色老头。才不是。抱着我的是那个身穿旧夹克、一头锈红发的年轻飞行员,他敲开了莎翁路四十九号的门,拯救我们免于消沉,在那场“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但短短二十年后,下一场战争又爆发了)。而战争是事实,不能靠打炮打掉,也不能靠笑声笑掉,佩瑞。 听到我说的话没,佩瑞? 没有。 他又是年轻时的他了;此外,我们做爱时,他竟变成那个始终不知道我真正名字的蓝眼男孩。然后——还会有谁?——爱尔兰短暂从床上经过;没想到会遇见你。一阵“川普牌莱姆精华”香味,但这次不是佩瑞,是那个自由波兰人,我在丽兹酒店被跳蚤咬的那一夜。然后钢琴先生也来了,不过用强效漱口水漱了口,谢天谢地。别以为我做到一半又陷入回忆。今晚佩瑞不是单独一个亲爱的男人,而是许多面孔、手势、爱抚的万花筒;不是我人生中的最爱,而是我人生中爱过的人的总和,是我恋爱生涯的谢幕鞠躬。 而我又是谁? 我看见自己映在他那双欧洲蕨色的眼睛里。我是个瘦长的女孩,鼠棕色头发绑着绿蝴蝶结,在布莱顿码头的阳光下眨着眼,眨去人生中最初也最糟的失望。 那时我才十三岁耶,佩瑞!你这个老不羞! 显然,此时楼下的宴会厅里,吊灯经过最后一阵可怕剧烈的痉挛后,逐渐开始减速,直到最后一声玎玲,然后恢复向来的哀怨静止,蜡烛不再乱晃,大家又喝了一杯泡泡香槟。 “那你当时在干吗,诺拉?” “坐在我们爹爹的膝上,在老爸生日当个乖女儿啊,朵拉。” 若我们真的震垮房子,会发生什么事?一切全毁,屋顶坍塌,地板凹陷,所有人从灯火熄灭的窗户被吹出去……一切高高抛上天,摧毁所有合约的一切条款,烧掉所有旧书,整个从头来过。就像年轻国王在《亨利四世·第二部》与杰克·法斯塔夫重逢时,并没赶走他,而是往分肋骨捅了一下,说:“有样差事非你莫属!” 我必须说,我们做的当下,一切似乎都可能发生。但那只是这行为造成的幻象。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感觉一切似乎可能发生,但动作一停就不然了,仿佛打炮本身就是幻象的来源。 “人生是场嘉年华。”他说。别忘了他是幻象大师。 “嘉年华总有一天要结束,佩瑞。”我说。“只要听听新闻,你就笑不出来了。” “新闻?什么新闻?” 我看出他无可救药了,但还是给他大大一吻。他缓过气来,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条丝巾,古驰还是璞琪[古驰(Gucci)与璞琪(Pucci),皆为意大利的时装奢侈品牌。]还是什么鬼,擦擦我,擦擦他自己。这是萨丝琦亚的丝巾,一定是从她大衣口袋掉出来的。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她的貂皮大衣上。她不放心把毛皮大衣交给楼下拥挤杂交的衣帽间,是吧,她一定认为那样可能会被下人偷走,结果看看它在楼上沾到多要命的污渍!看到萨丝琦亚的大衣被我弄成这样,我的幸福之杯满得溢出。 而后我突然一阵惊慌,一个疑虑吓得我双脚发软。 “唉,佩瑞……那个,你该不会是我父亲吧?” 一时间,他吓了一跳,然后大笑不止,笑岔了气,我连忙拍拍他的背。他边笑边摇头,边笑边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朵拉,朵拉,我还是有点原则的!我发誓,休战纪念日之前,我从没见过你们或你们阿嬤!” “我想还是问问比较保险,”我说,“其他人好像都是你的小孩。” 他伸手拿起长裤。 “我不是你父亲,朵拉。七十多年来我一直引以为憾,但此时此刻我可高兴得很。”永远一语中的,我们的佩瑞。他站起身,开始穿衣。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母亲可能不是你们的母亲?” 我正穿着丝袜,一颗星星底下绽了线。这时我呆住了,一条腿还举在空中。 “什么?” “她见过你们母亲的坟墓吗,朵拉?” “你到底要说什么,佩瑞?” “我也不确定。”他慢慢说道。“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以前我有时纳闷会不会是你们阿嬤。” “阿嬤?” “她的最后一段韵事。”佩瑞提出。“把梅齐尔按倒在床垫上,然后——” “我得说,你的思想可真脏,佩瑞。”我把奶子整整齐齐塞回豹纹背心。“有可能,但可能性很低。我们出生时阿嬤足有五十了,如果我们是她的孩子,她一定骄傲得像只孔雀,绝不会编出什么女仆怀孕的荒唐故事来解释我们的存在,不是吗?” “只是想想罢了。”他说。“她从来不谈你们的母亲。我问过她两三次,但她嘴闭得死紧。她喜欢保密。有次我问她打哪儿来,她说:‘我打瓶子里来,像个天杀的精灵,亲爱的。’” “算了吧,佩瑞。‘父亲’是假设,但‘母亲’是事实。我们母亲没有土葬,阿嬤认为人不该把自己用完的身体到处乱丢制造脏乱,所以将她火化了,骨灰撒在花园里。我们也把阿嬤的骨灰撒在那儿。对玫瑰有够滋养的。” “母亲不只是生育,更是养育。”佩瑞说。“她爱你们就像——” “别又害我哭了。还真是四月阵雨。”我小心轻轻按按眼睛。因为眼皮上涂了三层眼影。他穿上他的飞行夹克,我们上上下下打量对方,忍不住微笑不停。我就知道,打从骨子里知道,今天会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咱们回楼下吧。”他说。“我有小礼物要送给你和诺拉。我怎么可能忘记你们的生日?” “等一下——” 因为这时我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了。 我并不相信心灵感应这种事,但佩瑞立刻反应过来,我们合力把房间翻了个遍。倒不是说这儿有很多东西可以翻,极简风格嘛,但我们发现乳玛林把梅齐尔存在的所有证据全塞在隔壁一个小房间,房里空气闷浊,一张窄窄小床,发黄的剧院海报,还有淡淡的味道透露失禁。《装潢世界》的摄影记者可从来不知道这房间的存在。 看到墙上那幅画,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梅齐尔本人,因为画中是一名紫衣老人,看起来跟他一个样。但接着我发现画上涂的厚厚清漆已经发黄,笔法非常堂皇大气,非常19世纪,而且这个男人戴着一顶王冠。这幅画比梅齐尔老得多,画框上标明:“兰纳夫·罕择,‘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不回来了……’[《李尔王》第五幕第三景。]”。 那身君王般的悲剧戏服原来出自这里——紫袍、戒指、胸前的金牌。活到一百岁生日,一个人想怎么纵容自己都可以了:梅齐尔穿上了父亲的服装。饱受污蔑、遭到辜负、戴了绿帽的兰纳夫;杀死妻子、杀死朋友、杀死自己的兰纳夫。“说亲上加亲,倒不如说是陌路人”[《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二景。],可不是吗。儿子穿上了失去的父亲的衣服,看到他这么做,我简直想哭,因为我从没想过他也有他自己的家庭问题。他的童年在十岁戛然而止,就像老爷钟再也不走(不过不是我们的老爷钟,它还健朗得很,多谢关心),没有爱,什么也没有。于是,在这最最特别的一夜,他选择变成自己的父亲,不是吗,仿佛在说:虽然当年的孩子没有成为男人的父亲[“The child is the father of the man.”一语出自华兹华斯《我心雀跃》(“My Heart Leaps Up”)一诗,原指儿童为人类的未来。],但在他这漫长的一生,男人一直等待成为自己的父亲。 后来,经过那充满奇妙事件的一夜,我们终于回到家时,我对诺拉透露了这些思绪。她皱起眉头。 “如果孩子是男人的父亲,”她问,“那女人的母亲是谁?” 说到这,你是否曾偶然想过:死去的李尔太太是什么样的角色?难道你从没想过,说不定考狄利娅最像母亲,其他两个女儿则…… 梅齐尔打扮成他父亲的样子,但没有戴上那顶王冠。佩瑞格林站上一只凳子,在梅齐尔衣橱的架子最高层四处翻找,起初找到一盒硬领,然后是一盒鞋套,然后是一个曾用来装丝质高礼帽的盒子,王冠就在里面。梅齐尔在地铁遇到那个以为他死了的人那天,回家后一定就把它跟其他“死后”服装一并藏了起来。 王冠又旧又破,金漆都快掉光,但佩瑞变魔术般一只手在它前后左右挥了挥,它便又恢复昔日光彩。 “我曾经逼他跳起来够它。”他说。“今天你可以免费给他。” 楼下只剩家人了,没有半个媒体记者或宾客,只有东倒西歪的脏酒杯,揉皱的纸巾,鸡骨头,凋萎的紫丁香,烧融倒下的蜡烛。鲁特琴手走了,侍者走了,侍女走了,随从走了,佩瑞的巴西朋友回到他们在旅行者俱乐部的房间,但老保姆从女厕所出来了,在我们之间占据她应得的一席之地,大伙儿全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吃着一大盘剩下的鸡腿。看见鸡腿,我有点饿了,但吃之前我得先进行一项小小仪式。 我从一张镀金椅上拿起一个垫子,抖了抖,掉下碎玻璃。他们全以非常周到的有礼态度对我们视而不见,只有诺拉朝我眨眨眼,因此大家都没看见我把垫子拍松,端端正正放上那顶老王冠。现在我需要乐手奏乐了,那些巴洛克号角都上哪儿去啦?但当我说: “父亲,看我找到了什么!” 并高举垫子朝他走去时,佩瑞开始以完美的口技模仿一轮鼓声:“咚咚隆咚咚。”诺拉坐在他膝上,表情多愁善感。黛西打掉老迈丈夫摸上她屁股的手(他只是旧习难改),露出庄重尊敬的神色。每个人都坐在那里,正送往嘴巴的鸡腿停在半途,听佩瑞精彩奏完这段假想的鼓声,然后以最适合这个场面的,浑厚、浓醇、桃花心木色的声音说: “剧场王子!前来领回你的王冠!” 我踮脚站起,把王冠放在他一头灰白长发上。有时候,你知道这只是多愁善感,但有时候你就是不在乎。我扮考狄利娅有点太老了,但总之事情就是如此。 “我的公主。”他说。“我的两位跳舞的公主。”真的,他这么说了。真的!要是我们的母亲能在场看见就好了。但是——哪一个母亲?漂亮小咪?阿嬤?这是个问题。我不知道漂亮小咪会怎么说,但阿嬤一定会讲出够毒的话。艾夫人看起来很高兴;乳玛林夫人阁下看来很不爽;亲亲小花蕾看来收敛多了。 然而,诺拉和我心满意足。我们终于钻进了这个我们一直想归属的家庭中心。他们请我们上台,让我们加入,终于名正言顺了;我们所有人共有一栋名叫过去的屋子,尽管以前各住在不同房间。然后佩瑞带着变戏法的微笑,说: “看看我口袋里有什么,诺拉。” 她啃鸡腿啃得满脸口红,头发也散了,看起来好不风骚。我敢说我也是。 “口袋里,是吧?”她大拉拉说着,伸手一摸。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没看过她这副模样,仿佛即将坠入爱河,在爱河边缘摇摇晃晃——但不只如此;仿佛即将最后一次永久坠入爱河,仿佛终于遇上完美的陌生人。 “哦,佩瑞!”她一声叹息,掏出口袋里的东西。 棕色一如鹌鹑,圆滚一如鸡蛋,熟睡一如梨子。我永远也猜不到他怎能把它装进口袋。 “你来看看另一边的口袋,朵拉。” 一边一个。他们是双胞胎,当然。看起来约三个月大。 “哦,佩瑞!”诺拉说。“这正是我一直想要的。” “葛瑞司的。”佩瑞格林对梅齐尔说。这下子,罕择王朝不但没有奄奄一息,反而正朝四面八方蓬勃发展,而且,在我们家族历史上,除了假设性的、有争议的、缺席的父亲已成为一大特色之外,现在又可以加上一个“神”圣的“父”亲。就说这是解放神学吧。 乳玛林一把抓住佩瑞:你见到他了吗?他还好吗?孩子的母亲是谁?在哪里? 但她的身份和他们两人的所在,都不属于喜剧世界。佩瑞当然有告诉我们,因为我们是家人,但我不打算告诉你,至少不是现在,现在荒地开花,几乎熄灭的火又重新燃旺,七十五岁的诺拉终于做了母亲,众人一片笑声,原谅,慷慨,和解。 是的。 很难下咽,是吧? 唔,你早该知道会碰上什么了,既然你让一身寒酸旧皮草,浓妆艳抹活像海报,蛇皮凉鞋里的脚指甲涂成橘色(“波斯哈密瓜”)、浑身酒气的朵拉·欠思在“车与马”酒馆拦住你,讲个故事给你听。 没错,我有的是好故事可讲! 但是,说真的,在我们人生那些嘈杂但互补的叙述中,这些光辉灿烂的暂停有时确实会出现,如果你选择在这样一个暂停之处结束故事,拒绝让故事继续,那么就可以称之为圆满结局。 我们挤进萨丝琦亚的箱型车,摄政公园上空一轮满月。先前她开辆车载来食物,车里仍有迷迭香的味道。以佩瑞格林的强势个性,连名正言顺身为祖母的乳玛林,甚至连老保姆,都一刻也不敢想跟诺拉抢罕择家这对最新的双胞胎。这两个孩子——她帮他们换尿布时发现,叫嚷起来——一男一女,这可是我们家族里头一回。 不只如此。乳玛林亲自从阁楼拿来一个双人婴儿推车,是崔斯专和葛瑞司小时候用过的,让我们的宝宝能够以王室架势舒舒服服回到家。我们打算在皮卡迪利广场那家通宵营业的博姿买奶粉和奶瓶。 佩瑞把崔斯专拉到一旁,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南美洲,帮忙找葛瑞司。崔斯专猛咽一口,说:“好。”于是这便是崔斯专的未来。也许他回来时已经有资格负起做父亲的责任,也许不。乳玛林和梅齐尔看起来害怕又骄傲:他们爱他。我不确定这是个圆满结局,只能交叉手指暗自祈祷。 司机来了,跟黛西一起把迫克抬回黛西的大礼车。他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被自己歌声的美妙之风吹到九霄云外。 我打打高尔夫 有时可能玩玩杆弟—— 他下楼去了。我走过去开窗透气,看见他们正把他抬上车,他还在唱: “……但我的心属于爹地。” “嘿,还真切题。”诺拉说,但我觉得很没品位。 我们忙着架起婴儿推车,艾夫人坐在轮椅上打着盹了,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很孱弱,可怜的老东西,这一夜折腾当然累坏了她,于是佩瑞抱起她走到楼上客房,那情景真感人。萨丝琦亚问我们要不要搭便车,而我因为被今晚弥漫的良善精神征服,于是说,载我们到“大象”[此处应是指Elphant & Castle,伦敦地铁的一站。]好了,我们可以从那儿走回家,因为今晚夜色真美,散散步让头脑清醒一下也不错。 我们告辞时,乳玛林正四处熄灭蜡烛,她亲吻宝宝,好像也想亲吻我们,但还是决定不要,退开了。她儿子的血缘问题还没结论,但我心底认为,不可能。她和佩瑞,绝不可能。他在冈特林的朋友一定是别人。梅齐尔还戴着王冠(不过现在已经歪了),走到窗旁向我们挥手道别,然后我们进了箱型车,车后还放着好几个塑胶桶的沙拉,萨丝琦亚忘记上菜了,发生了太多事。 今晚崔斯专在自己的老房间过夜,这让他母亲焕发满意的柔光。萨丝琦亚也不笨,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逼他,但我从她眼神看得出来,如果一切都停留在这一刻,对她而言就不是圆满结局,绝对不是!她跟那男孩还没完没了哪,所以我心想,他愈快去亚马孙河流域愈好。 然而,那一夜,欠思姊妹和罕择姊妹停战了,不管这份和平可能多脆弱或多短暂。我们一个字也没提起过去,奚落、农舍、蒙骗、楼梯。伊莫珍坐在前座,鱼缸放在膝上,不时动动嘴巴,做出金鱼似的动作。 “她在说什么?”萨丝琦亚问她。 “阿金说:‘晚安!再会!’”她说。我一阵反胃。停战!我提醒自己。停战! 诺拉推着婴儿车,我提着博姿的购物袋,妈呀,真重。夜色中,咱们诺拉浑身散发出心形光晕,但你也别以为我就对这两个宝宝不高兴。 但他们在我们人生中出现得这么晚,这么意外…… “我们该把那些猫怎么办,诺拉?” “我想我们可以清理出阿嬤的旧房间当育婴室。”诺拉说,没理会我的问题。“那堆废物全丢掉,找人来把墙全部刷白,也许贴上碧翠丝·波特[Helen Beatrix Potter(1866—1943),英国儿童绘本作家,笔下的著名角色包括彼得兔等。]图案的饰条。你觉得怎么样?” “这下我们晚上就不能出门了,诺拉。” “你可以出门呀,亲爱的。”她慷慨大度地说。“我很乐于待在家里陪这两个小天使。” 她一定是以为听见了宝宝的呢喃,连忙俯身朝推车顶篷里看。 “宝宝!”她说,高兴得嘎嘎直笑。 “出门没有你也不好玩。”我说。 “好了啦,朵拉。长大吧。” “对你来说一切当然都很好,诺拉。你一直都想要小孩,现在终于有了。” 她又嘎嘎笑了。 “我们两个都是母亲也都是父亲。”她说。“他们当然会长成明智的孩子。” 她又朝宝宝探看,他们继续安睡。四下无声,只有橡胶轮子的转动,还有某处一只猫叫春。我把脑袋里的想法告诉诺拉。 “唉,诺拉……” 她侧头看我。 “诺拉……你不觉得我们的父亲今晚看来有点平面吗?” 她看了一眼,意思是说,继续讲。 “太仁慈,太英俊,太悔过自新。先前那么多年却一声不吭。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可怕的假日,他当着我们的面假装以为我们是佩瑞的女儿?今晚,他看来有种假假的感觉,哭的时候也是,尤其哭的时候更是,像以前诺丁山游行那些混凝纸做的大头,大过真实尺寸,不真实。” 诺拉思考了一百码。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纳闷,他会不会一直都是我们编出来的。”她说。“会不会只是我们的希望和梦想和午后白日梦的组合。只是我们用来调校自己人生的东西,就像门厅那座老钟,本身很真实没错,但得要我们上发条才会走。” “哦,很深刻。真是深刻。” “你想想。”她说。“如果佩瑞找不到这两个小宝贝的爹妈,我们要把他们父母说成什么人都行,但不管我们怎么说,他们还是会从中编出自己的传奇。” 但是想到这对双胞胎,让我想起比家族传奇更紧要的事。 “唉,诺拉……如果我们要照顾这对双胞胎,就至少还得二十年不能死。” “幸好我们家的人都很长寿。”这点她已经想到了。 我们经过“椭圆球场”[The Oval,伦敦肯宁顿区一处板球场地。]。我们注定得活一世纪了。本来我还想差不多该落幕了呢。这再度证明你永远不知道每一天会带来什么,而且我自己也得到了一点红利对吧,但诺拉完全没有探问,因为我们虽是双胞胎,却很尊重对方的秘密。就这样,我们终于回到莎翁路,这时推车深处传出细小的动静。 “怎么啦,小朋友?” 他们发出喵咪声,动来动去。 “我说,朵拉,咱们唱首歌给他们听吧。我们毕竟是歌舞女郎啊,不是吗?” “我们是跳舞的公主。”诺拉说。“他真是个老骗子!” “但你也不希望他是别的样子。” “以前我常希望他死了算了。” 我们把手提包放进推车,以策安全。然后我们等不及了,当场唱起合音,对这两个新来的宝宝唱: 我们能给你的只有爱,宝贝, 这是我们唯一富有的东西,宝贝…… 莎翁路四十一号三楼的前窗开了,一颗头探出来。辫子头。那个拉斯塔法里教徒。 “又是你们两个。”他说。 “好心点吧!”我说。“我们今晚有喜事值得庆祝。” “嗯,你们小心点就是了,免得碰上巡逻车。”他说。“这么大把年纪,还酒驾婴儿车。” 我们不理他,我们有好多歌要唱给我们的宝宝听,好多老歌。《哎呀,我们希望你们容光焕发,宝贝!》,接着是罕择家族主题曲:《你呀你究竟是不是》。然后还有那出没别人记得的戏的歌。《送到2b或不关2b》《嘿不不天杀的不》《哦我的情妹》,还有百老汇歌曲,《纸月亮》、《春天的紫丁香》(再一次)。我们继续又跳又唱。“大卖场可没卖钻石手镯的。”何况今天是我们生日呀,不是吗,我们当然得唱那首蠢蠢的老歌给他们听,关于查理·卓别林和他的可笑鞋子,我们出生那天整条街的小孩都边跳边唱那首歌。那一天整条莎翁路又跳又唱,我们也会继续又唱又跳,直到就这么倒下咽气,对吧,小鬼。 唱歌跳舞是多开心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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