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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智的孩子 作者:安吉拉·卡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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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别人的笔去写罪咎和悲苦。”A字部,简·奥斯汀,《曼斯菲尔德庄园》。我不想谈战争。只想说打仗可不是嘉年华。一点也不是。 是的,没错,我有我的记忆,但我宁可自己保留,多谢各位。不过有些事我永远也忘不了:邦德街那只每天一大早就叫的公鸡;有次我还看到一头斑马沿着肯辛顿高街奔驰,那时约莫午夜,正值灯火管制期——那晚有月亮,它的条纹荧荧发光;还有炸弹过后,几乎成了废墟,还有冒烟就立刻长出来的那些花,仿佛是说生命照样要继续下去,就算少了你。 我们应该爱国,在后院养了头猪,喂它馊水——马铃薯皮、泡过的茶叶。阿嬷很爱那头猪,当然绝对听不得人提屠宰场,但阿嬷翘辫子之后,它终究还是成了葬礼上的美味烤肉。要是她知道我们才将她火化完就大吃她心爱的猪,一定会大发脾气,但不这样我们还能拿什么招待吊丧宾客?有些人大老远跑来,我们总不能请人家吃包心菜刨丝吧。退居穷乡僻壤的艾夫人让老保姆送来一蒲式耳[bushel,英国的液体及谷物容量单位,1蒲式耳约等于36升。]苹果做酱料。我们特别请大家不要送花,至少在这件事上坚持了阿嬷的原则。 阿欣带孩子来参加丧礼,但运将不在,他去了北非,再也没回来,可怜人,一口木箱埋进沙漠。遭此打击的阿欣始终没恢复,就这么日渐憔悴,最后四九年被亚洲流感带走。大批前任房客——老迈的慢板舞者,堪称古董的女高音;邻居;布里克斯顿市场青菜摊的老板;众多酒馆老板;《你愿意》的工作人员有一半都来了,加上作曲家的母亲,穿着新做的黑丧服外套。我有点期望金发男高音会辗转听说这消息,前来吊丧,但没这么好运。 我们有够想念佩瑞格林,但他投入特务工作,英勇报国去也。天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但后来获颁勋章一枚。此外,也只有天知道他到底在哪儿:我们在《泰晤士报》登了讣闻,结果当天有人敲门,来了辆吉普车,一名驾驶兵,十二箱薄荷酒,一桶健力士。于是吊丧宾客尽兴而返,不但吃得满嘴油光,也喝得满口酒气,这就是佩瑞格林向阿嬷致敬的方式。 烧掉骨头之后——因为那猪完全是偷偷送进鬼门关,战时私宰肉品可是要被送上断头台的——诺拉和我坐下来,就在这间早餐室,在这两把皮椅上,听着我们未来将独居于此的这栋窄长屋里的沉默,两个人好好哭了一场,因为这是我们童年变本加厉的结束,现在我们真的只能靠自己,一切完全只能靠自己了。 我们失去的不只是阿嬷。我们出生、母亲死去的那天,她是唯一的见证人;她一走,就再也没有活人记得那个面目不详的鬼魂。我们的童年全跟着她消失无踪,因此我们不但失去她本人,也失去了好一部分的自己。想起自己曾经嘲笑她年老的裸体,我们羞愧不已。 当时我们即将迈向三十大关,不过,如今从这年高德劭的山头回顾过往,我简直不敢相信,很久以前我们曾以为人生在三十岁就会结束;但那时候我们确实感觉穷途末路,即便没有打仗亦然,而战争结束后我们再也不一样了。 战争结束后,天气永远是冷的。连着好多年,我们手指都冻得发青。战前,我们还年轻,我们在阳光普照的加州;战争中,肾上腺素支撑着你,也永远不乏男人来温暖你。但战后,疲惫感袭来,血液也变得比较稀薄,人家说那是“艰苦年代”——然而我真的相信,我们觉得那么冷其实是因为阿嬷不在了,而不是因为斯塔福德·克里普斯[Sir Stafford Cripps(1889—1952),英国律师、政治家,1947—1950年任财政大臣。]的经济政策,或者四十年代末那些寒冷冬天,诸如此类。 没有了阿嬷——没有人添柴顾火,夜里留一盏灯等门,早上起床烧水泡茶,敲着那面大铜锣告诉我们她已经炒好干燥蛋,蛋在盘子上快凉了——这屋就只是间谷仓,我们不自在地四处乱荡,水槽堆满脏碗盘,楼梯脏兮兮,炉子是冷的,炉上的平底锅里有罐头豆子慢慢变成化石,等等等等。 我们任这屋颓败破落,这里只是我们回来睡觉的地方。有时我们会自己烤片吐司吃。阿嬷一死,这屋子也没有了心。阵阵穿堂风在门厅赛跑,吹得毛毡掀起摆动;我们从来不换床单,床单灰扑扑,满是污渍和碎屑。时运对跳舞的而言,也不好过,尽管我们努力勇敢面对。 然后四处巡回的灰败岁月开始了,剧院愈来愈小,观众愈来愈稀疏,歌舞女郎穿得愈来愈少,那是我们走下坡的年代。谷底是一场在博尔顿演出的裸体秀兼杂剧:《金发娃与三只胸》[该童话原应为《金发姑娘与三只熊》,“熊”(bear)与“裸体”(bare)同音,因此被拿来当作清凉秀的剧名;此处试译为音近的“胸”。]。“你把裤子脱了,剧名就可以改叫‘金鸟毛’。”诺拉对助理舞台监督说,但他不肯。那些裸体秀!歌舞厅的垂死挣扎。当时有条法律规定,女生脱光光可以,但是不能动,不能用到半块肌肉,移动半寸——只能精赤大条站在那儿给人看,战后歌舞厅已堕落到这个地步。再也没有奥立弗·梅索[Oliver Messel(1904—1978),英国设计师,参与过许多电影及舞台剧的服装、布景等设计。]设计的服装,塞西尔·比顿设计的布景,但我们可始终穿着丁字裤和内裤,从来没脱光,我们依旧唱歌、跳舞。但我们感觉这行的艺术已经转着漩涡流下排水孔,而那时高档艺术正蓬勃发展,我们父亲靠莎剧的年长角色打下一片天——泰门、恺撒、冈特的约翰——但他一如既往,仍然不想跟我们有任何瓜葛。 我多次注意到人类有种特性:如果没有家庭,他们会自己发明一个。于是那时我们常往萨塞克斯郡跑,去看艾夫人。琳德园只剩一堆焦黑砖块,伊顿广场那栋房子离婚时又卖了,因此艾夫人从加州回来后,遣走了琳德园专属农庄的住户,住进那炉灶和梁柱暴露在外的地方。她起居室总挂着一幅梅齐尔的全身像,几乎占去整面墙,尽管画框镀金却带来一股阴郁气氛,因为画里的他是老奸巨猾的理查三世扮相,一身黑衣,眼中闪着一抹邪恶的光。她在那画上方装了盏灯,永远开着,前面一只脚凳上也永远放着玻璃罐插一小束花——三月的野生黄水仙、桂竹香、雏菊,依季节而定,永远是鲜花。就连地上积雪,她也照样出门,包头巾穿雨靴,在草丘[原文为the Downs,专指英格兰东南部地势略高、不生树木、土地属白垩质的草原。]上到处找白屈菜、早开的紫罗兰、春白堇,后面总是跟着一只汪汪叫的小狗。 四六年那个苦寒的冬天,我和诺拉实在不忍心她在风雪中到处翻挖找花,于是带了一大把温室康乃馨去看她,那花比在萨佛伊吃一顿烧烤还贵。天杀的萨丝琦亚也在,活蹦乱跳,还有伊莫珍。她们正就读皇家戏剧艺术学院,萨丝琦亚还带来她的好朋友,一个打扮得人五人六的小蹄子,穿着黑天鹅绒毛松长裤和芭蕾舞鞋。看到那束康乃馨,萨丝琦亚笑得跟什么似的。 “真应景!”她说。“‘……有人叫它大自然的杂种。’《冬天的故事》,第四幕,第三景。”[应为第四幕第四景。剧中佩蒂达此言指的正是康乃馨,因其经过人工嫁接,故称之为自然的杂种。] 殊不知这等于半斤笑八两。她母亲吓坏了,连忙掩饰。 “这学期,我的小萨丝琦亚要演佩蒂达哦,很棒吧?” 不过如果那狗屁倒灶的什么RADA只教会她女儿这个,诺拉和我根本不想听。多廉价的笑话!我们不屑理会。 虽然女儿去念RADA不在家,但有老保姆跟她做伴,还有村里一个妇人负责做粗活。所以每当来度周末的客人关切地问她:“小艾,你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儿怎么过活?”我就好笑。在这儿要使唤人几乎连动都不用动,就连走到屋外上茅房,都会绊到一个缩身蹲着照料草本植物的小老头。但艾夫人会露出淡淡微笑,说她已经习惯独处,以园艺自娱等等。她总是戴着大帽子待在花园,指使园丁做这做那;杂志报道过她,她的铁线莲很有名。晚上她会坐在屋里,在墙上龇牙咧嘴的梅齐尔陪伴下,拿着刺绣圆框一针一线缝呀缝,听留声机唱片,就像她现在在莎翁路四十九号地下室前半部分的习惯。然后到了十点钟,老保姆会端来一杯好立克,送她上床睡觉。 有时,她女儿会去见父亲,回来时多了新手表、曾属于莎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1844—1923),法国演员,当代剧场巨星。]的金十字架、杜丝[原文The Duse,应是指Eleonora Duse(1858—1924),知名意大利女演员。]、埃伦·特里签名的《莎士比亚全集》,但梅齐尔连张圣诞卡也不曾寄给她,仿佛他们分手是她的错似的。 艾夫人越老,模样就越英国。她的五官越来越透明,表情越来越谦和勇敢。她开始穿开襟羊毛衫。大战还没爆发,她的神情已经显得忧伤,忧伤跟她很搭,一如淡彩。她逐渐以忧伤出名,尽管——或者该说正因为——她永远带着那不屈不挠的微笑,真正米尼佛太太[电影《忠勇之家》(Mrs. Minniver)的女主角。该片叙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国小镇一家人的故事,米尼佛太太为其中心人物,意志坚定,面对战时的危难与恐惧仍能保持镇静。此片1943年获得多项奥斯卡金像奖大奖,在英美两地票房成绩皆佳。]的微笑。 那农舍非常可爱,浅色砖,爬满地衣的瓦,坐落在一处草丘,视野尽头就是英吉利海峡,旁边有座围着墙的小果园,里面养羊。现在想起那座果园,我记得的总是初春景色,苹果树根间长着樱草,花蕾初生,烟囱升起袅袅轻烟,阿诺和我从附近村子搭计程车来,红色摩洛哥皮高跟鞋,泥巴。 我这辈子从没像在那农舍那么冷过。又冷又怕,连躲防空洞都没那么糟。夜里,我们两人挤在寒冷的床上,银狐大衣盖在棉被外保暖,脚趾踢到老保姆为我们放进被窝的石制汤婆子2即热水袋,但此处因是石制品,不适合称“袋”,斟酌改译为此一较古老的名称。2造成瘀青,听着夜鸟鸣鸣,猫头鹰飞扑而下时老鼠和田鼠的吱吱叫声。四周全是生物在互相杀戮,我们冷得全身僵硬,怕得全身结冻。我宁可待在星期六半夜十二点半的瑞顿路。 老实说,虽然那农舍风景如画、令人浮想联翩,但我们去那儿只是因为喜欢她。 她会安排我们合睡一张床,永远在那间刷着白石灰的房,平常老保姆用作缝纫室——铁床柱,洗脸盆架是广叶松木,一个裁缝用的假人投下无头阴影,让我毛骨悚然。至于浴室,就让我拉上一层纱遮住吧,那儿的铁浴缸简直是萨塞克斯郡所有蜘蛛的养殖场。我们从不斗胆踏进“亲亲小花蕾”姊妹俩的闺房,但艾夫人的房间可说是座神殿——供奉对象你猜是谁?——到处摆满他的照片,加上一张,只有一张,佩瑞的照片,画面上他正从高礼帽里变出萨丝琦亚。楼梯又窄又陡,像木材质打磨光亮——艾夫人不肯铺地毯,说最喜欢木头的活生生质感——诺拉和我小心翼翼边走边滑,非常清楚萨丝琦亚和伊莫珍(如果她们在家)正在嘲笑我们的鞋。 门厅里,一口虫蛀橡木箱上放了个盛着干燥香花的中式大碗,散发刺鼻的忧伤气息,那气息属于老太太和心碎。到处都挂着水彩画,是琳德家人好久以前在威尼斯、在阿尔卑斯山、在湖区画的;褪色的印花棉布;磨损成网状的旧地毡。处处流露出一种褴褛而昂贵的破落感,那种格调我们自知永远不可能企及。我们幸运的欠思姊妹注定只能大起大落,要不就亮眼花俏,要不就寒酸肮脏。 食物不值一提。我们一直希望她会带头组织东萨塞克斯郡的黑市,但老保姆总是叫我们别忘了带配给券,端上桌的是乡村派、牧羊人派之类,不管材料是什么看来都很难吃,尽管餐盘是切尔西陶瓷,把手末端呈圆球状的刀叉是纯银(已经发黑,刻着琳德家徽:一只鹈鹕啄整自己胸口羽毛)。食物糟透了。我们仍然紧张兮兮,不知道接下来该用哪把祖传叉子。 而且总是冷得要命,不只床上如此。我们连坐在桌旁都穿着毛皮大衣,尽管萨丝琦亚和伊莫珍投来讽刺眼光;她们穿着芭蕾舞裙长度的宽松褶裙和高领毛衣,遗传了上层阶级能忍受极端温度的本领。我们彼此厌恶,她们简直不能忍受看见我们终于打入她们家,尤其因为现在她们也成了被抛弃的女儿。因此,当艾夫人问我们,是否有空来参加萨丝琦亚和伊莫珍的二十一岁生日,诺拉讽刺地说:“跟真的一样!” “不是,我说真的,亲爱的。”艾夫人说。“我希望你们俩都能到。”然后她眼里闪动一抹光,只稍稍一亮,但如今这情景鲜少出现,看到让我很高兴。“全家人都会出席哦!” 点头跟眨眼一样可以传达暗示。我们打从VJ日[1945年8月15日,日本于此日接受同盟国的条件投降。]起不曾见过佩瑞半根毫毛,只接到一张里约热内卢寄来的金刚鹦鹉明信片,但我知道尽管事隔多年,艾夫人心里对他仍有一份温情,我甚至曾经希望哪天她能和佩瑞在一起试试。我追问过她一次,那时我们在果园里喝武夷红茶,时值五月,苹果花已经开过,但我仍穿着大衣。 “你都不想念佩瑞吗?”我含蓄地问她。 想到他,她眼里立刻闪动一抹光,但那是否定的光亮。 “那种男人不能嫁,亲爱的。”她说。褪色的蓝眼,若隐若现的血管,头上草帽用草履虫图案的丝巾系在下巴。年长贵妇羊。但她对佩瑞还算了解,他居无定所,简直像个云游四方的嘉年华。我握住她家的瓷杯暖手,因为除此别无他法取暖——那杯子没了把手,一侧倒是有道大裂痕——同时纳闷,不知我母亲是否也这样看待梅齐尔,认为他短期而言很棒,但绝对不适合长程。 我的感觉是,这两兄弟都不是好丈夫的料,但我一个字也没说。在艾夫人那里,很多话留着没说。我再也不曾遇过琳德家那样深刻的沉默,尤其她女儿在家时,未说出的话像雾悬浮在那些沉默中,钻进你的肺,让你呼吸困难。 “天知道我们干吗老跑去那里。”诺拉说。“星期天我们大可待在这儿,泡个澡,做做头发。” 她也半点都不想莅临亲亲小花蕾的二十一岁生日,绝对不。佩瑞可以来找我们,她说。她非常坚决。“不去!不去!就是不去!”然后我们的佩瑞叔叔打电话来,说他可以开车载我们去,当晚我们就能回到布里克斯顿。 “但是我们不送礼。”诺拉说。“才不送生日礼物给那两条毒蛇。这是我的限度。” 我们之所以去,全是看在艾夫人分上,不是吗?我们带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送她。就这样,佩瑞格林开着一辆天杀的大宾利敞篷车来了,在莎翁路上按喇叭,准备载我们去琳德园专属农庄吃这辈子最糟糕的周日午餐。 “抱歉来晚了。”他说。“我绕道冈特林匆匆拜访了一位朋友。”他大大眨了下眼,这个酒色之徒。但他只迟了二十分钟。 佩瑞体型比以往更巨大,被巴西的太阳晒得棕亮,从他脸庞的轮廓神情,你绝不会相信他已经六十了,也不会相信他的孪生兄弟如今正在排演《李尔王》。那头浓密的锈红色头发没有半根灰白,雀斑脸上也没有半条鱼尾纹,一如他首度来敲这屋门时那样精力充沛乐呵呵。当然,他又发了,因为挖到了石油。 是的,石油。就在他出于多愁善感,用《仲夏夜之梦》赚的钱买的半干旱土地,得州罕择郡的那片牧场。石油。他又有钱得一塌糊涂了,宾利后座塞满罐头、纸包、瓶罐,我很高兴看到大部分标签都写着里约、巴黎和纽约,因为咱们布里克斯顿这儿仍然过着一星期半条培根、一小坨奶油的生活,这就是你的份,这就叫作配给。 他坐在车上按喇叭,整条莎翁路都窸窣掀起蕾丝窗帘,每家老太婆都在偷瞄是谁来接我们。 他把我们又搂又亲好不亲热,但我看得出来他有点失魂落魄。这回轮到我坐前座,看着他慌慌张张,紧张、欢喜、焦虑、分神集于一身。他闯红灯,时速表一度高达九十[90英里,将近145公里。],途中差点撞上一只狐狸,连忙踩刹车,害得后座正吃着一盒比利时巧克力的诺拉猛然往前一倾,鼻子黏上一颗紫罗兰奶油口味的。他有时零星哼起歌,有时没听见你问话,你还得拉拉他手臂。几英里之后,诺拉和我便体谅地保持沉默。“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我打从骨子里知道,今天一定会哭着收场,因此我和诺拉都交叉手指暗自祈祷,因为我们不希望这老坏蛋伤心,也不希望艾夫人伤心,尤其是在这一天,但我实在看不出这一天还能有其他什么结局。 当然,我们心底一直知道他是她们的父亲,虽然我们假装没这回事。我嫉妒得要命,但实情如此,生物学就是生物学,你糊弄不了精子。我不确定梅齐尔是否知情。虽然“他的”女儿红头发,但他母亲在世时也是红发,何况,谁想得到犹如恺撒之妻[恺撒大帝曾说,恺撒之妻的贞洁美德必须不容怀疑。]化身的艾夫人会做出这种事?也许那两姊妹自己察觉有异,因此很不快乐;如果你想的话,或许可以把她们的一切恶劣行径归因于此,不过你若认识她们,就不会这么宽宏大量了。 斯特里汉姆,诺伯利,索顿荒野,克洛伊顿。到红丘时,诺拉已经吃光那盒巧克力,说她在后座好寂寞,于是爬到前座挤在我们中间。他带来了阳光,我们打开车篷,高唱:“请指挥你的脚/走向有太阳太阳太阳的街道。”他情绪高昂起来。我们还是小女孩呢,才刚满三十。我们三人一路飞驰,却不知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乘车同行。 车到三桥,他比较愿意开口了,跟我们讲起巴西。丛林和丛林里的生物——这是他新的着迷对象。他要去皇家学会演讲哦,讲他在丛林发现的蝴蝶,而且一讲完就打算立刻回去再找更多。 “我打算,”他堂皇宣布,“把余生奉献给鳞翅目。” 我们扬眉对看,又一项新的狂热。就像变戏法,就像电影,就像石油,就像间谍活动。他在丛林可以待多久不感到无聊?我们不知道,我们怎么也猜不到,他还没开始无聊就先失去踪影。 结果,这一天是萨丝琦亚掌管厨房。那年冬天她刚首度登台,跟那个穿天鹅绒长裤的好友一起在她父亲制作的《麦克白》中饰演女巫,那角色很符合她人格,但她对大锅里的内容[《麦克白》剧中,三女巫首度出现时搅动大锅作法。]比自己名字挂上看板更有兴趣,因此她那赢得RADA金牌的好友获选扮演考狄利娅,与梅齐尔同台,萨丝琦亚则舞锅弄碗。 当然,如今她已成为电视第一名厨。我每次打开电视都会看到她,正忙着把什么东西切得四分五裂,或者剥什么东西的皮,或者拿着小菜刀猛砍某块跟她无冤无仇的肉。 老保姆被赶出厨房,萨丝琦亚正为自己的午餐派对下厨,试做烤鸭配豌豆;而出身阶级和世代都远疱厨的艾夫人,现在也笨手笨脚尽量帮忙,因为今天是她女儿的生日。老保姆坐在果园一把折叠椅上,跷着脚看《闲谈者》[Tatler,生活时尚杂志名。]享清福,之后才轮到她起身上菜。连伊莫珍都劳动大驾在花园里摆餐具,因为今天天气太好了,他们决定在户外用餐,伊莫珍正用小石子压住餐巾,以免被风吹走。上浆的白桌布中央,玻璃罐插着一束石竹,上方是爬满老式玫瑰的凉棚,紫丁香也开了,就是小艾夫人那一度曾登上《乡村生活》杂志的著名白色紫丁香。 车驶近,我看见这儿已停了一辆劳斯莱斯,错综复杂难以消化的情绪立刻排山倒海而来,每当接近他,我总是如此——欢喜、怖惧、消沉、单相思。白色紫丁香更是火上浇油,那香味,我感觉好像有人一把握住我的心,使劲猛捏。 两鬓各一道飞霜——我们父亲老得比他兄弟明显,但老得很优雅。起初我们相处有点僵硬,尽管艾夫人勇敢地言笑晏晏,不过佩瑞砰一声打开一瓶酒,众人举杯:“敬她们姊妹俩!”然后围桌坐下。我不情不愿也入了席,诺拉亦然,因为,不管这批组合多么随机,但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他们是我们仅有的家人。喝到第二瓶酒,情况稍微解冻了,一点点。 汤。老保姆现在恢复勤务,从厨房端出一个冒热气的炖锅,对萨丝琦亚的烹调本领比对自己手艺更自豪。于是我们从汤喝起,那是荨麻汤,萨丝琦亚在某本古书里找到的食谱,至少她是这么说的。一道古老的、伊丽莎白时代的汤。也许莎士比亚就喝过这种汤!说到这,她特别朝她“父亲”微笑,又说她和伊莫珍多崇拜他等等。莎士比亚或许喝过这种恶心的汤,但我不相信他能不吐出来。我出于礼貌勉强喝下一两匙,这汤非常非常苦,但两位盲目宠爱女儿的男士都喝得盘底朝天,佩瑞还要求再来一盘。 然后鸭端上来,满是血水。我一阵反胃,赶快再喝点香槟壮胆,只夹起小小一片焦黑鸭皮——那鸭的外层倒是非常够热——放在自己盘里。但我从上菜大钵盛豌豆时,豆子蹦了出来,萨丝琦亚狠狠瞪我一眼,仿佛料准我迟早会在她这顿优雅大餐中露出马脚,显露本色,因此,为了跟她作对,我干脆拿布丁匙舀豌豆吃。但两位男士合力把鸭一扫而空,争比谁吃得多,谁把她称赞得最动听,我却饿得直冒酸水,终于突然想到:“她是不是故意的?”一份下毒的肉!她神情没透露什么,那张脸平静椭圆像块肥皂。 她头发梳成柔软的大髻。要是我们遗传到那红又红的头发就好了。当时我们仍然保持黑发,但当然已经烫了。贵宾狗头。她身穿石南色羊毛上衣加薄外套,戴珍珠首饰,但老是异想天开的伊莫珍的打扮则——她假惺惺笑道——“搭配我们四周的草丘”,18世纪式牧羊女装,连顶端弯曲的长手杖都不缺,手杖上还绑个蓝色蝴蝶结。幸好我在她身上没看见她那宠物白鼠的踪影,尽管威廉·希齐专栏说她走到哪都带着那只老鼠。 “真美味,亲爱的。”艾夫人说。“萨丝琦亚真厉害!”但她自己也吃得很少。 好古怪的一顿饭。丑恶的食物,苍蝇,爬上你腿的蚂蚁和其他刺扎扎的小东西——在花园用餐的种种不适——以及罕择家族成员之间暂时保持的脆弱和平,都让那场合多了种特别的滋味,又甜又酸,像中菜的糖醋排骨。难以下咽的奶酒饮料之后,蛋糕端出来了,谢天谢地是从哈罗德订的,插着二十一根蜡烛。她们吹蜡烛,我们拍手,佩瑞的双手拂过眼前,我看见他快哭了。 以前我从没想过身为父亲可能是什么滋味,直到那一刻看见佩瑞几乎哭出来。然而,我想他爱诺拉和我,就像爱萨丝琦亚和伊莫珍一样多,说不定还更多。但你要了解,那是不同的爱。我们不是他的骨肉。 不过话说回来,人本来就不是自己父亲的骨肉,对吧?只不过几百万精子里有小小一只游上子宫颈,要忘记这事发生过是多么、多么容易。我们是梅齐尔的骨肉,或者该说他射出的东西触发了我们的存在,但他对我们只偶尔感觉怜悯,加上不时一点模糊的好感,至于那份好感从何而来他似乎不甚了了。但他爱萨丝琦亚和伊莫珍也爱得晕头转向,当她们吹熄生日蜡烛,我看见他眼睛也湿了。 我真希望我们今天跟平常一样,是搭火车然后从车站叫计程车来的,这样就可以快快闪人。现在我们却得等到佩瑞准备离开,而那可能还要好几小时。 艾夫人用餐刀轻敲酒杯,表示佩瑞格林想说些话。他站起身,脸上——以爱尔兰可能会用的词来形容——满是欢喜与忧伤交集的四月情怀,说: “我亲爱的四个女孩,”——他朝我们方向举杯,眼睛周围眯出笑纹,但萨丝琦亚眼光怨毒——“我说不出今天对我这老恶棍意义多么重大,能与大家共度你们俩可爱红发娃终于成人的这一天,你们有了人生的钥匙,有了结婚的权利……不过别急着跑去结婚,亲爱的,那样我们会很寂寞。” 她们惺惺假笑。 “要在这意义非凡的一天,为你们选一份适合的好礼物,真不容易。我花了很长时间绞尽脑汁,搔头苦思。不要什么花里胡哨、花哨不实的东西,而要一份能长长久久,跟你们俩一样美丽又能永久流传的东西。所以……送给你们,致上我全心的爱。” 现在他已经泪水盈眶,从外套左右口袋各掏出一个包好的盒子,尺寸恰是钻石手镯的大小。她们高兴又期待地假笑着。 “拆开来看吧,亲爱的!” 他期待地看着她们撕开包装纸。原来盒子是金属制,上方还钻了小洞。越来越奇怪了。伊莫珍先打开她那份,才瞄一眼就尖叫丢下;萨丝琦亚看看她那份,说:“我的老天爷!” 两个盒子各装着小小的草叶窝,窝里是一只毛毛虫。 “以你们命名的。”佩瑞格林说。“萨丝琦亚·罕择。伊莫珍·罕择。全雨林最美的两种蝴蝶。以后所有教科书里都会有你们的名字。只要人们依然喜爱蝴蝶,你们的名字就会挂在他们嘴边,你们会得到一种美丽的永恒。它们是稀有品种,就像你们俩。” 萨丝琦亚和伊莫珍面无表情瞪着眼前的盒子,无疑原先期望分得一点石油财富。 “就这样?”伊莫珍说着,用叉子戳戳毛虫。虫没动。“我想我这只死了。”她说。 萨丝琦亚“啪”一声盖上盒子,丢在桌上。 “多谢哦。”她语气充满讽刺。 佩瑞格林的脸垮了,突然间年纪全显出来了。不只这样,他看来足有一百岁,一百一十岁。而且他立刻泄了气,仿佛有人拿针戳进撑满西装的他,精力随之漏掉。梅齐尔也许毕竟还是对兄弟有些感情,总之,他连忙打圆场,也站起身,举起酒杯。 “敬两位寿星,我的五月亲亲小花蕾!”我们全又喝了一杯,然后他说:“我也准备了份非常特别的礼物,要送给我最爱的女儿……一个新的——” 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继母!” 这下子,哦!我可真高兴起来了!多精彩的画面!她们下巴掉下,眼珠凸出。伊莫珍一声哀鸣,萨丝琦亚站起来一把抓住蛋糕刀,发髻散了,红蛇般的头发披散,发夹噼啪落下有如冰雹。 “这算什么?” 梅齐尔坚守立场。 “我要娶我的考狄利娅。”他温柔说道,舌头轻抚翻弄着“我”这个字。 “你的考狄利娅。”萨丝琦亚平板复述,愤怒被惊愕取代。她松手,蛋糕刀掉落。“你的考狄利娅!” “你的考狄利娅!”伊莫珍回音一般复述,慢了一拍。“可是你的考狄利娅是——” “——是我的好朋友!”萨丝琦亚哀鸣。 正是。RADA金牌得主,默默无名,却获得与梅齐尔的李尔王同台的机会,现在还要嫁给他;不过你若迷信的话,可能会看见兰纳夫·罕择和艾丝黛拉·蕾诺拉夫妇留下的可怕阴影笼罩他们,那一对也是老少配,结果床前、床上和床下都哭着收场。至少梅齐尔没把考狄利娅藏进车子后备厢带来,在这情绪十分不合适的时刻秀出她,但他一定知道这消息等于投下一颗大炸弹。连艾夫人都有点脸色发青,但佩瑞恢复了愉快神情,一掌拍上兄弟肩膀。 “傻老头,有你的!”他声如洪钟说道。 “好啊,”萨丝琦亚咬牙切齿迸出,“那个奸诈狡猾的小贱人,我要——” “哦,萨丝琦亚,萨丝琦亚。”艾夫人说。“别阻挡你父亲最后一次幸福的机会——” 萨丝琦亚连盘子带蛋糕往苹果树一砸,蛋糕四分五裂,碎块和蜡烛到处散落。然后她动手打破花盆,把甜点盘摔在地上猛踩。伊莫珍谵妄般哧哧笑着,挥动绑缎带的手杖打碎酒杯,毫不留情。看见毛毛虫成了肉泥,佩瑞发出一声可怜兮兮的呜咽;艾夫人担心祖传餐具即将惨遭不测,开始扭绞双手,晃动身体。此时萨丝琦亚的哀鸣已接近歇斯底里,于是梅齐尔利落赏了她一巴掌,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够了,年轻女士!” 她立刻住了嘴,一手摸着脸颊,那双琳德蓝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然后是眼泪。他揽她入怀,喃喃说道:“乖,乖,亲爱的。”她挣脱,冲进屋摔上门,隔了一两分钟,伊莫珍也跟着跑掉,只不过她得先打开姐姐已经摔上的门,然后才能再摔一次。剩下我们几个隔着碎裂餐具面面相觑,我这辈子从没感觉自己这么多余,诺拉也有同感。我们不约而同站起。 “我去叫辆天杀的计程车。”我说。“我受够了。” “喝过咖啡再走吧。”艾夫人非常英勇地说,但佩瑞不由分说把自己的藤椅往后一推,力道之猛使得椅子翻倒,底下一时困住一只尖声吠叫的小狗,八成是约克夏。 “我也要走了。”他宣布。“回丛林去。现在,这一分钟就走。经过这番家族团聚,我会很高兴与鳄鱼为伴。” 我们发现原先打算送艾夫人的那瓶苏格兰威士忌被忘在车子后座滚来滚去,于是半路找个地方停下,三个人轮流喝。很遗憾,我必须说,佩瑞看起来糟透了,活像道林·格雷的画像[典出王尔德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Tbe Picture of Dorian Gray),男主角有一幅会代他老去的神奇画像,自己则青春永驻。]。我们回家的路上,云层闭拢天空,太阳不见了,一切又冷又灰。 “然而我爱她们。”他说。“天啊,我好爱她们。这就是我的惩罚,对不对?我的罪就是我的罚。” 他不肯进门来坐坐,只待在车上看我们爬上门阶,脸拉得足有一英里长。我们转身,向他飞吻挥手道别,但他连动都不动。最后我们实在太冷,只好进屋关上门。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发色仍然鲜艳,红得像狐狸,时值黄昏,街灯逐渐亮起,他就这么坐在那辆大车里,即将展开最后一趟旅程。 我们从窗帘缝往外看,见他终于开走,驶进暮色。他回到他在阿尔巴尼的住处,打包行李,取消了皇家学会的演讲,当晚就前往南安普顿,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艾夫人出事后,我们试着透过警方找他,甚至试过国际刑警组织。没人找得到他,他隐姓埋名,抹去了自己。 就这样。 就算他曾信口讲到库斯科[Cusco,秘鲁南部一城市。]的绿色原野或伊基多族[Iquito,南美洲原住民,分布在秘鲁与厄瓜多尔。],我们也从来没听过。 我们的脚步声回响在莎翁路四十九号的门厅,发出悲哀难耐的声音。“空洞。”回音说。“空洞。” “他们应该在一起试试。”诺拉说。“管它其他什么东西。” “她跟我说过:‘那种男人不能嫁!’” “我不是说他和艾夫人。我是说他和阿嬷。” 诺拉很有先见之明,把那瓶苏格兰威士忌也带进屋,尽管这从来不是我喜欢的酒,但风暴之际什么港口都好。我们打开前屋的电暖炉,喝了两杯,放起留声机。我们卷起地毡,挖出所有精彩老歌,那些历久不衰的好歌,洁西,比妮,《我们改天再见》,尽管我们当时压根儿没想到再也见不到他,还有那些刮伤磨损的老唱片,唱着港口灯光和分离,多么一语成谶,只是我们当时不知道,还有那些“宝贝”歌,例如《你呀你究竟是不是》,最后我们在唱片堆底找到开天辟地第一张,好多年前他送给我们的第一张:《我能给你的只有爱,宝贝》——就是它让我们发现唱歌跳舞多么开心。 我们俩都有点微醺,正唱着歌、跳着舞,音乐放得震天价响,这时电话响了,是艾夫人的老保姆打来的,于是不久后,不便于行的艾夫人即将搬进我们地下室前半部分,因为老保姆告诉我们的消息是,艾夫人跌下了那道光可鉴人、没铺地毯、我们一再警告过她要小心的楼梯,跌坐在门厅石板地上,脊椎就这样摔坏、折断或移位了,从此再也不能走路,但当时我们还不知道这一点,只知道艾夫人一屁股摔个四脚朝天,老保姆慌得没了主意。 “你叫救护车没?” 至少她头脑还够清醒,已经这么做了。 “萨丝琦亚和伊莫珍呢?” 她气得破口大骂,我一个字也听不清,还得把话筒拿离耳朵远一点,她的声音吵得我心烦意乱,但终于搞懂她的意思之后,我简直不敢相信,因为她们拍屁股走人了。 原来,我们不欢而散之后,不久梅齐尔也离开了,情绪备受打击的艾夫人爬上床。老保姆正在洗堆满水槽的脏碗盘,听见楼上房里有争吵声,然后是惊天动地的咚隆、砰、啪啦!她立刻飞奔出厨房,手里还抓着抹布,发现身穿薇耶勒法兰绒睡衣的艾夫人在楼梯底端跌作一团,发出呻吟。 然后两个女孩飞奔下楼,手上都抓着行李袋、提包、枕头套,里面塞满各式财物,一把推开老保姆,就这么跑进夜色。她们趿着平底鞋一路走到村里,敲开面包师傅的门,那人基于对琳德家族的盲目封建忠诚,开着送面包的车载她们到火车站,完全不知道琳德园专属农庄刚发生了可怕的意外。 她是失足跌落,还是被人推下?这是问题所在。但关于此事,艾夫人的僵硬上唇从不曾泄漏半个字、半句耳语。要是我们提起,就算再怎么委婉,她都会一副非常非常英国的样子,安静但坚决地改变话题。但我确实知道,在她摔下楼前,那两个恶劣女儿才刚要她签字把农庄和名下最后一点钱都转移给她们。这件事我们想不知道都不行,因为现在她一文不名,也无家可归了。 佩瑞格林已经走人,我打电话给我父亲,但他去未婚妻在冈特林的地下室公寓过夜了,也联络不上。艾夫人瘫躺在路易士综合医院,左眼角渗出一滴泪,看了真让人心碎。 我们就这样继承了艾夫人,但她其实不麻烦的,尽管以前咱们布里克斯顿舞蹈学院还在“一、二、三、跳!”的年头,她常拿银头手杖往天花板猛戳:“别再吵了!” 以前咱们小蒂蒂还在蹒跚学步时,她也曾帮忙照看,常唱摇篮曲给小蒂听,那首歌讲的是马,许多漂亮的小马。我说“唱”,但其实更接近没音调的哼,不过照样哄小蒂睡着。她还教过小蒂十字绣,不过我想小蒂从没用过这项才艺。 就这样,不义之人飞黄腾达。 我一直认为萨丝琦亚之所以成名,主要原因在于她的后颈。她的颈背很漂亮,红发梳髻像只蹲着孵蛋的罗德岛红鸡,无论她做什么,颈背都出现在镜头前,亲密、暴露而性感,不管她是俯身在炉子上,用汤匙充满暗示地往锅里戳来戳去,还是拿着尖叉捅进鸡腿,一副喜不自禁的虐待狂模样。我从没看过比她更不雅的电视节目,连炫彩乔治在皇家综艺秀的演出都比不上她。 多年前,她刚开始崭露头角时,我们在电视上看过她炖一只野兔。她以缓慢、淫逸的动作切开兔子。“刀一定要够利!”她沙声说道,一根手指沿着刀锋滑上滑下,不过看见萨丝琦亚拿刀,我和诺拉无法不想起她二十一岁生日手抓蛋糕刀撒泼的样子。接着她浓情蜜意为野兔准备一锅洗澡水,切碎葱、蒜、洋葱,加入一束调味香草和一品脱红酒,把惨遭分尸的可怜兔子放进去炖上一天半。然后她纡尊降贵,用大火热锅加以翻炒,直到表面焦黄。然后所有东西又送进烤箱,再焖将近一天。她用面粉加水调成面糊,封住陶锅的盖子。“别淘气,别偷看哟!”她挑逗地眨眼警告。终于到了开封的时候!那野兔已经半烂,然后烧化,然后被食用。如果世上有神,而且神是属兔的,那么最后审判日萨丝琦亚可就麻烦大了。“真美味。”她呻吟道,一根手指蘸起酱汁,吸吮。她舔舔嘴唇,粉红舌尖流连在唇边。“呣……” 我们看着这段实在恶心的节目,阿嬷的鬼魂在一阵包心菜惊雷中显灵了。看到萨丝琦亚对那野兔下的毒手,我们明白了自己吃肉是错的。 那为什么还继续吃肉?我跟你直说,我们害怕要是吃太多沙拉,有朝一日会发现自己变成了阿嬷。 萨丝琦亚为崔斯专炖过一只野兔,让他从此完蛋。当时她住在切尔西一栋精巧小小房,不时为《哈泼时尚》写写文章。(“鳗鱼……哦,婀娜多姿、曲线玲珑、龙飞凤舞的大海子民!”诸如此类,等等。)她一定殚精竭虑想了很久,该如何报复第三任罕择夫人抢走她父亲,最后写信给当时只是少年,就读比得莱斯的小崔斯专,暗示:她,萨丝琦亚,握有罕择家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天知道她写了或承诺了什么,也没人晓得他期中假日来按她门铃是出于好色还是乖巧,但你还来不及说“奶黄酱”,她就已经脱掉了他的格子长裤,尽管她年纪足以做他母亲。 事实上,她跟他母亲正是同样年纪。这下她觉得自己扯平了,于是和乳玛林夫人阁下又恢复友谊,甚至一起拍过番茄酱广告。但萨丝琦亚最会记恨,因此,我们偶尔巧遇时——一次在彼得·琼斯百货的丝袜柜台,另一次在史罗恩广场等计程车——我从她那双琳德蓝眼里看得出,见到我她仍然只想到一件东西——“山扁豆强力泻药”。 她报复了父亲的妻子,也报复了父亲。她们两姊妹始终没原谅他裁撤她们的津贴。老保姆告诉我们,他是在她们二十一岁生日下午,我们离开之后,向她们宣布这项大好消息的。他冷静得什么似的,告诉她们他无法供养两个家庭,现在既然她们姊妹俩已经成年可以赚钱自立,他会帮她们找到好工作。她们目瞪口呆坐在那儿,听他向她们保证:她们不会少掉一个朋友,反而多得一个母亲[西谚有云,嫁女儿不是少掉一个女儿,而是多得一个儿子。此处作者便拿这话来开玩笑。]。然后天空下起雨,他便跳进劳斯莱斯开走,她们还震惊得愣在那儿,来不及痛骂他。而这,根据老保姆的说法,就是那场大吵的原因,把昔日的艾夫人变成了我们的轮椅,让她无家可归,一文不名,得靠家族左手边这一支系奉养。 老保姆当然什么都告诉我们,一直如此,连她搬去帮梅齐尔带小崔斯专和小葛瑞司之后亦然。不然她还能做什么,可怜的老太婆,她困住了。艾夫人没钱继续请她,我们又能要一个看见字纸篓里的琴酒空瓶和马桶里的保险套就啧啧不赞许的老保姆干什么? 不过,唉,悲哀的是,漂在马桶里的小小胶套在六十年代逐渐减少,七十年代更是彻底消失,而且跟避孕药发明没半点关系,却跟缺乏机会大有关系。 老保姆常从肯辛顿镇搭137路公车过河来。当她告诉我们萨丝琦亚和崔斯专的事时,艾夫人惊叫出声,手里的刺绣圆框也掉了。那年头他还是小孩,才十七岁,而萨丝琦亚早就过了四十,正朝停经的大厄之年迈进。但他们的事最让我们不安的并不在于老少配这一点,对此我们跟法国人一样态度开明;我们担心,是因为我们全认识萨丝琦亚。然而老保姆有她自己的疑虑。 “近亲相奸。”老保姆说。她正在喝茶,我注意到她在我们家老是把杯子转到不顺手的那一面喝。是啦,诺拉洗碗盘确实颇随便,尤其天黑之后,但老保姆在我们家也从来不上厕所,就连你看得出她憋尿快憋爆的时候也一样。我在想,我们的卫生水准是不是下滑了? “近亲相奸。” “不用担心啦,阿婆。别忘了,梅齐尔不是她的——” 但轮椅手指按在唇上,因为老保姆照理说不应该知道这事。(不过她当然知道,多年前就是她亲口证实了这项我们最害怕的猜测。但轮椅始终不知道她知道。认为这种事应该瞒着下人。) “可是话说回来,”诺拉说,“也许佩瑞——” 我们以前怎么都没想到?那个坏老头!“刚才去冈特林拜访了一位朋友”,可不是吗!但他怎么认识乳玛林夫人阁下,他们又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佩瑞一心一意要贯彻罕择家族生父不明的传统,至死方休吗?但我们全没法验证这个理论,因为佩瑞格林不在,又只有老保姆跟第三任罕择夫人说得上话,可也不够熟,于是我们只能如此揣测:发红如火的崔斯专,继承了佩瑞格林和热情澎湃、惨遭杀害的可怜艾丝黛拉的血统;而瘦削、眼眶深陷的葛瑞司头发黑得像渡鸦,一双保卫尔眼睛——换句话说,这两个男孩简直是佩瑞格林和梅齐尔的翻版,就算个性不像,至少外表像。所以,当年的“司仪”是谁,我们也只能猜了。 但我们从没见过葛瑞司。他是个谜。他十七岁时皈依,在崔斯专发现性爱的年纪他找到上帝,不久便离家去念神学院了。他从没跟我们通过任何音讯,没有信,没有圣诞卡,因为,演员跟神父或许有很多共同点,但耶稣会士和歌舞女郎——除了用来开猥亵的玩笑——则无。 也许萨丝琦亚在少年崔斯专的食物里动了手脚,掺进什么爱情灵药,跟她生日那道令人作呕的莎士比亚荨麻汤出自同一本古书。他一再回到她身旁,一而再,再而三。当然,这秘密在家族之外可是守得死紧。明面上他有各式各样的女朋友,咱们小蒂芬妮是知名度最高的一个,出现在《世界新闻》[News of the World,英国八卦小报。]的头条,而且,你知道吗,我想他是真的爱她。 爱。爱是什么?我说爱是什么意思?有一段时间,他要她在身旁。但结果她还是不足以让他戒掉萨丝琦亚,尽管萨丝琦亚现在已经足足六十岁。他的耳顺之年情妇。萨丝琦亚,耳顺之年的性感女郎。 “算了啦,阿朵,六十岁时要是碰上哪个男人要你,你也不会拒绝啊。”诺拉责备我。她认为我在吃醋。 也许吧。 萨丝琦亚。 但轮椅也为此哀伤,而且更让她难过的是,两个女儿已经对她不闻不问四十年,她想她到死都没法再看她们一眼,所以,当父亲生日宴会的请柬终于寄来,我们知道得带她一起去,尽管她没有正式获邀。我们就打算这么做,等我们先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之后。 “我们今晚该穿什么?”诺拉说。 轮椅不成问题。她还有一件四十年代残留的诺曼·哈内尔设计的漂亮礼服,我们依然可以把她套进那衣服,因为她吃得像麻雀一样少,一毫克也没胖过。白绸上衣,薄纱裙,我们会把裙子弄得蓬松,遮住她的轮椅。珍珠项链。她女儿把她的东西抢个精光,精巧珍玩塞满枕头套,但总算没动手扯下她脖子上的珍珠。我们让她泡了澡,倒进她最喜欢的芙萝丽丝牌晚香玉。那个澡可让我们大费周章!诺拉扶着她一只胳臂,我扶着另一只,把她放进浴缸。诺拉用一块法兰绒布帮她擦背。然后我们用一条柔软大毛巾裹住她,诺拉替她梳理头发。 “你们对我真好。”轮椅的声音里有种可疑的颤抖。 “废话少说,你这老太婆。”诺拉说。对她讲话语气得强硬点,否则她又要哭了。我们帮她扑上爽身粉,用毛毡包好,安置在开着暖炉的厨房,留给她一壶新泡的茶,让她看下午电视上播的《相见恨短》。我们得等水再度烧热,自己才能洗澡。我拿起一个香水瓶,闻到怀旧的味道。 “这么着吧。”我对诺拉说。“今晚你擦点‘一千零一夜’,我擦点‘蝴蝶夫人’。” “就像过去一样。”她说着,眼里闪起亮光。 “咱们别这么夸张。” 因为我们是两个瘦不拉叽的老丑婆,准备穿的洋装上一次见天日差不多是在咱们小蒂出生那年,因为打那时起我们就没再买过晚礼服,迈入中年的我们已经没那需要。买给我们这两瓶令人怀念的美妙香水的也是咱们小蒂蒂,贴心的好孩子,那是崔斯专带她去托斯卡尼度假一周时,她在免税商店买的。 那是一趟不幸的旅程。不过他一定爱她,至少爱过短短一阵,因为她是第一个让他壮起胆子带去见萨丝琦亚的女孩。 萨丝琦亚的别墅坐落在佛罗伦萨和西耶那之间一处山丘,四周是基安蒂[Chianti,意大利一地区,盛产知名红酒。]葡萄园,车道旁两排松树,你也知道那一套,搞不好还在她那天杀的节目里看过。那房子还可以抵税,因为她在那里拍过一系列节目:“托斯卡尼唇舌间。”我看过一次下午的重播,当时我重感冒哪儿也不能去,结果就看到萨丝琦亚抚摸一只火腿。“帕玛的猪多么幸运!”她吟道。“每天吃凝乳和乳浆,就像小小的莫菲小姐[Miss Muffet,童谣中的人物。],死后又成为猪类的超凡典范——意式生火腿!” 他们回来后,我对小蒂好好追问了一番,她先是乱扯成熟的无花果和新鲜罗勒云云,然后才承认她大部分时间都因为拉肚子卧床休养,困守那可以望见葡萄园的砖地大房间,唯一娱乐只有把萨丝琦亚的节目录影带看个不停,因为她没有读书的习惯。但这下子她信心满满,尽管连个蛋都不曾煮过,居然当场就说要做奶油白酱意大利面给我们吃,不过我们说,门儿都没有。 在我听来,好的肠胃毛病像是萨丝琦亚在菜里多加了点料,但总之,萨丝琦亚对这意料之外的小女孩保持足够礼貌,足以引起我的怀疑,因为她通常是个超级势利眼。但蒂芬妮丝毫没起疑,高兴得不得了。“他的家人开始接受我了!你看他姑姑[论亲戚关系,萨丝琦亚应是崔斯专的异母姐姐。]都对我敞开了胸怀!” 那胸怀可是铁石打造的。小蒂不知道,她怎会知道,崔斯专和那女人已经有过一段,而我也必须承认她仍然貌美,一直貌美,白肤加红发,尽管她眉毛和睫毛稀疏,一定得画;一旦好好洗个脸,她外表就失色了一半。但小蒂蒂最漂亮的样子是不化妆,头发随意披在背后,然后—— ——然后我又来了,只愿想着小蒂蒂,但现在欠思姊妹应该戴上最灿烂的微笑,从衣柜找出最时髦的礼服,去庆祝她们父亲的百岁诞辰。 我心想,楼上一定找得出我们能穿的衣服,因为我们什么也没丢过,只把那些陈年玩意儿堆在阿嬷房里,二楼前半部分有八角窗的大房间,全屋最好的一间,不过她走后我们两个都不忍心接收搬进那房,所以她的东西也全都还在。 阿嬷的房间冷得要死,光线暗淡犹如薄暮,只有一个四十瓦灯泡,但我不想拉开窗帘,仿佛天光会吓跑残留空气中的樟脑丸、水煮包心菜和琴酒味,我们喜欢认为她借由这味道让我们感觉她仍与我们同在。她那些照片仍在壁炉架上排排站。中央主位摆的是佩瑞格林,身穿变把戏的西装,全身的平坦表面都停满鸽子,像座广场雕像,温暖的微笑简直可以烘暖你的手,尽管那只是一张照片,而且他已经死了。一大堆我们的照片:小时候光屁股在后院,仔细瞧还看得见一个邻居隔着围篱偷瞄,既愤慨又色眯眯;扮成麻雀的我们,小小年纪第一次参加杂剧演出;《你愿意》的黑色紧身裤袜,妹妹头金色假发;甚至有一张豌豆花和芥菜籽,披着树林中一片月光;一张雅顿森林的可爱快照,我们跟佩瑞格林在泳池边玩耍;戴着水手帽,慰劳三军。永远都是我们两个,成双结对,在阿嬷的壁炉架上永远年轻。 她一直不喜欢塞西尔·比顿为《风尚》杂志拍的那张照片,始终收在梳妆台抽屉里。他把我们打扮成彩绘娃娃,脸颊上两片圆圆胭脂,带着可怕的人工微笑,身穿荷叶边衣裙坐在地板上,双腿伸直,仿佛是木头做的。有钱男人的玩物。还真含蓄。他保姆以前常帮他拿闪光灯,你知道。 咱家阿欣也在壁炉架上,婚礼当天;咱家阿欣带着一个、两个、三个处于学步不同阶段的小孩,或抱或牵。幸好阿嬷在欣西雅四九年死于亚洲流感之前就走了,她从来不想活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长。 就我所知,在我们跟她相处的整段时间,房里这张大床她从不曾与人共享,只有晚年偶尔让猫上床。她的床,剥得光光,赤裸的枕头缩靠在一起像尸体。我们感觉应该噤声,轻手轻脚。 打开衣柜,我们在柜门镜中看见自己仿佛在一池灰尘里游动,有那么一瞬间,柔焦之下,我们看来真的像重回青春少女时代。而且,我可以告诉你,翻看那些旧衣真是勾起好多回忆。首先是内衣——丝、绸、蕾丝,湖绿、玫瑰粉红、肉色、黑红缎带,直筒筒的二十年代,滑溜溜的三十年代,弯曲曲的四十年代,水蛇腰,风流寡妇,托高胸罩。在这叠衣物底下,我瞄到某样海军蓝的东西——我们穿去上舞蹈课的灯笼裤!沃辛顿老师的舞蹈课!谁想得到阿嬷竟还留着我们的旧灯笼裤! 接着是洋装。有些装在塑料袋里:斜肩丝上衣,缀满珠珠足有一吨重的紧身小洋装。另有些用布盖着,大大的渔网裙、有撑架的塔夫绸大蓬裙、颈背处打结的露背装、没肩带的、袒露整个背的,等等,全高高堆在阿嬷床上。 “半个世纪的晚礼服。”诺拉说。“派对服装的世界史。” “我们应该把这些捐给V&A。”我说。 “哪会有人想付钱看我的旧衣服?” “以前有人付钱看你不穿衣服。” “他们应该把我们放在博物馆才对。” “我们应该把这栋屋子改成博物馆。” “灰尘博物馆。” 诺拉在那堆破布里翻来翻去,发出一阵窃笑,拿起一件白如水沫、缀有水晶珠的乔琪纱洋装。 “豪华特快!”她说。“记得吗?” “‘她身穿一袭伪装贞洁的纯白,衣衫随着她的移动闪着寒光,一片微妙、暧昧、蛛网般的柔软,藏着冰霜的秘密。“借个火吧?”半是信任半是傲慢的粗哑嗓音,比那张涂着紫心唇膏的苍白脸庞老,那声音招摇着刺耳沙哑像挥舞旗帜,好不自豪。’”Ⅰ字部,爱尔兰,绰号“爱尔兰”的罗斯·欧弗拉赫提。《好莱坞挽歌》。就是这一件!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跟黛西借的。 “你怎么不把它卖给得州那家图书馆?我在报上看过,他们买了一箱他喝过的空酒瓶。” 但我也发现了一样她的暧昧纪念品,可以用来取笑。 “唉,诺拉……我都不知道你还留着这个。” “给我!” 她一把夺过去,是《仲夏夜之梦》拍片现场服装部门拿出来的那幅面纱,让她披着嫁给东尼。 “那个王八蛋。”她说。“我希望他已经埋在水泥地里了。” 她把面纱塞到看不见的地方,塞在她的长袖连身工作服底下,这时,一袭雪纺纱滑落地上。 “朵拉?记得这件吗?” 她举起它。印花图案,大团泼洒似的玫瑰、杜鹃、牡丹,浅淡的色彩,朦胧粉红,柔和浅紫,薰衣草。我将它凑在脸上,它柔软如尘埃。初吻,初恋,眼睛蓝得像装糖的红袋,皮肤像鲜奶油。 “求你啦,我的亲亲,要记得我啊。”[《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五景。] 他在滇缅公路一去不回。有个喜剧演员告诉我的,五二年《裸女雀跃》后台,在谢菲尔德。 “好了,朵拉,没什么好哭的。” “你记不记得他的名字?” 她扬起眉毛,意思是问我,谁的名字? “我们十七岁生日那天你送了我一份礼物,记得吗?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五十八年前的今天。那是我的第一次,记得吗?” 她想了又想,但只想得起她自己的第一次和那鹅和流产,然后嘴角开始往下撇。 “有时候,”她说,“我觉得在这世界上有点寂寞。你难道都不会觉得有点寂寞吗,朵拉?没父亲,没母亲,没娃儿也没亲爱的小孩。你难道都不会想要搂抱什么吗?” 没有亲爱的小孩。我很清楚,对她而言这才是重点所在,但覆水难收哭也没用,尽管这句成语用在这里不太合适。总之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我得承认,有时候真的有够寂寞,尤其当你关在房里对着天杀的文字处理机打个不停,一头栽进过去的回忆,而我却关在地下室面对老年。” “别这样说可怜的轮椅。” “我指的不是轮椅,你清楚得很。我指的是我们的老年,桌边的第四位客人。” “往好的地方看。”我劝她。“我还有你,你还有我,我们还有轮椅,她可以算是我们的老小孩,因为我们帮她洗澡又喂她吃饭,甚至帮她换尿布。我们的父亲虽然没尽责,但佩瑞叔叔确实是个很棒的甜心干爹,这你清楚得很。我们虽然没见过亲生母亲,但阿嬷就等于我们的母亲,这话可一点也没错。” 灯泡一明一灭又一明,仿佛是阿嬷表示同意。 “可是,”她说,“我还是希望……” 她把那件旧雪纺纱揉成一团,抱在怀里。 “要是小蒂蒂是我们的,”她说,摇着怀里的雪纺纱宝宝,“我会——” 我用指节揉去满眶泪水。今天不能再哭了。 然后发生了一件怪事。放帽子的那层架子有东西跳下来。不,不是跳,该说“发射推进”比较合适,因为它呼吸而出活像飞碟,从房间那头来势汹汹仿佛要敲掉我们脑袋,我们连忙缩头闪躲。它飞撞在对面墙上,弹落地面,颠动几下,然后静止。 是她的帽子,那顶斑点面纱的无边小圆帽,飞碟一般冲出来。我们正紧张兮兮研究它,又来了一阵雪崩似的手套——她的所有手套,所有滑溜溜的皮革手指,四处飞转仿佛有手戴着,敲打我们,攻击我们,掴我们的脸,吓得我们紧抓对方的手,像害怕的小孩直往后退,因为衣柜里有越来越多阿嬷的各式杂物——油布提袋、束腹、大得像船帆的灯笼裤、发出蛇般嘶嘶声的丝袜——稀里哗啦倾倒在我们头上。我们直退到床边,冰冷金属贴上小腿肚让人一惊,然后衣柜门发出一声可怕的吱嘎自行关上,关住空洞,剩下我们与自己镜中受惊的脸对看,镜中人亦在尘埃中回望。 “阿嬷想告诉我们什么。”诺拉的语气非常敬畏。 吱嘎,吱嘎,门发出声响。 “她是在告诉我们,回忆是一条死巷。”我说。我仿佛听见她的声音,清晰一如钟声:“够啦,女娃!把握时间!你们还没死哪!你们有派对要参加!做最坏的打算,抱最好的希望!” 我们把一切顾忌抛到九霄云外,全数挖出存在果酱罐里的紧急基金(紧急基金就是准备用来为突发丧礼买花圈,或者叫计程车去末期病人疗养院,等等)。商店还没有打烊,我们披上银狐大衣,冲向市场,沿着电力大道往下走,经过蔬菜摊。“喂,小姐,要不要来根寡妇良伴啊?”老板说着塞过来一根茄子。“你的笑话就只有这程度?”我敏捷回敬。 突然间,我感觉快活起来。然后我瞄见那些人。“喂,阿诺,‘爱护动物’又来了。”我们抬头挺胸直起身:关于这身大衣,我们已经学会采取攻击即防卫的战术。 “阿姨,这身毛皮还是留在狐狸身上最好看。”那年轻男人说。他的裤子膝盖破了大洞,头剃得光光。为什么他每次都要挑战我们比武? “留在这只狐狸身上就不会。”诺拉正面迎击。“它是在北极圈,由一名有环保概念的因纽特猎人,以沿用了千百年的人道方式设陷阱捕捉,时间约在1935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甚至你的好妈妈都还在尿床。那个猎人八成已经绝望酗酒而死,因为他的传统谋生方式遭到剥夺,此外,这些狐狸根本活不到现在,而且这身毛皮要不是被我们细心保养穿着,也早就烂光了。” “真高兴你们感觉内疚,两位小姐。”年轻人说。 他照常塞给我们小册子。“而且我想好好咬一口鲜美多汁的大香肠!”诺拉凑上去色眯眯表示。他粉快伸手遮住自己的私处。 “有时候我觉得阿嬷生不逢时。”我对诺拉说。 “至少那男生不抵制卖花的摊子。”她说。 布里克斯顿市场什么都买得到。我们买了缀满银色小星星的丝袜,“这儿的星星比天上还多”,诺拉想起那句口号。我挖出一张二十镑票子付钱,瞥见背后人像是老比尔[比尔是威廉的昵称。],这可吓了我一跳,原来对我们全家贡献良多的莎士比亚已成为真实货币,而且面额很大。不过还比不上南丁格尔的面额,这让同为女人的我十分满意。 闪闪发亮的漂亮丝袜,搭配两条闪闪发亮银色质料的紧身小短裙,贴身得活像外科包扎用的纱布,可以秀出我们的腿。最晚受到年纪影响的部分就是腿。告诉你吧,我们直到六十年代末还在当熊牌丝袜模特儿呢。当然,他们得把我们大腿中部以上剪掉,免得露出皱纹。以这把年纪的女人而言,我们的腿可美得很。诺拉把玩一件肩带细如意大利面的豹纹莱卡紧身小可爱,我则想,也许买件有羽毛的什么……围观的小孩哧哧偷笑,鱼摊老板悲哀摇头,众人心想,欠思姊妹脑袋终于秀逗了。金色细高跟鞋在打特价,我们就一人买了一双。我们抱回一大堆垃圾,耳环、珠串,应有尽有,廉价而欢乐,我们已经好多年没笑得这么厉害了,而且这时水已经够热,我们可以一起洗个澡。洗完后,我们披上毛巾布浴袍,涂冷霜抹去早上的脸,重新画起。 粉底。脸颊凹陷处和太阳穴用深色,其他部分则混合明亮一点的颜色。胭脂,不过如今改叫“腮红”了。两种腮红,一种凸显罕择家族的颧骨,另一种让脸颊红润。诺拉还喜欢在鼻尖轻轻刷上一点,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但旧习难改。三种眼影——深蓝、浅蓝用小指在眼皮上混合抹匀,再加一层银色。然后刷上两层睫毛膏。今天的口红是露华浓的“雪中红宝石”。 我们花了好长时间,但还是做到了:在现在这张脸上画出了以前那张脸。隔着三十尺的距离,如果灯光从身后打,乍看之下,我们就像那个曾在伯克利广场与威尔士亲王共舞的女孩,那是伦敦城多雾的一天,夜莺鸣唱。记忆的骗术。那女孩光滑得像颗蛋,口红从来不会渗进她嘴巴四周的细小纹路裂痕,因为那时候她嘴巴四周根本没有细纹。 “所有女人的悲剧就是,”我们打量自己绘制的杰作时,诺拉说,“过了某个年龄,她们看起来都像假扮的女人。” 告诉你,我们这辈子可见识过不少可爱的假扮女人。 “那男人的悲剧又是什么?”我想知道。 “就是看起来不像啊,奥斯卡。”她说。她依然有本事让我惊讶。没想到她知道奥斯卡·王尔德。我帮她涂指甲油,她帮我涂;我们争论了一会儿——颜色该不该搭配口红?——最后决定用银色,搭配我们的腿。她帮我梳头,我帮她梳;不幸头发也是银色。香水在空中喷出一阵雾,我们穿雾走出,模样正符合这么多年来天杀的罕择家人对我们的看法:浓妆艳抹的娼妇,而且还是过了气的娼妇。 “哦,我说!”轮椅喃喃说着,涂了兰蔻“玫瑰林”的嘴唇抿抿面纸定色。“你们不觉得打扮得有一点过火吗?” 身穿白色宴会服,配戴珍珠项链的她看起来十分可爱,与其说像赫文榭小姐,不如说更像过往圣诞的鬼魂。[皆典出狄更斯,前者为《远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中失去爱人后一直穿着新娘礼服的老贵妇,后者为《圣诞颂歌》(A Christmas Carol) 中造访主角守财奴的三个鬼魂之一。] “总得赶上时代呀,亲爱的。”诺拉说。 “我可不。”轮椅说。“如今我大多活在过去。那里比较好。” 她眼神崇敬地转向那幅梅齐尔画像,她搬来时坚持带着它,不过我们得把它锯短才挂得下,而且画前也不再供花,因为我们断然拒绝帮她摘,她自己又不能去外面摘。 所以,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对梅齐尔念念不忘,是吧?别把她想成伪君子,几十年饱受冷落忽视仍爱着他,年轻时却又红杏出墙,生下一对来自另一个人DNA的好宝宝。如果你把她想成伪君子,那你对女人真是屁也不了解。不。她确实爱着老梅齐尔没错,而且,可怜的婆娘,她也仍爱着那两个坏心女儿,因为她床边几上就放着她们的照片,在一罐罐药片和半瓶莫尔文[Malvern,英国地名,有天然涌泉,19世纪初曾因水疗法闻名一时。]泉水旁,装着花梨木相框,天杀的五月亲亲小花蕾,好像连奶油都不会在她们嘴里融化的样子。 下雨了,雨滴落在窗上。四月阵雨。四月二十三日。是的!梅齐尔一出生就订好了人生目标,他注定非戴那顶硬纸板王冠不可,因为,他不正是在莎士比亚生日那天呱呱坠地的吗? 当然,我们俩也是。但我们出生那天,莎翁路的小孩都在唱一首查理·卓别林的颂歌,阿嬷抱我们走到窗前,看着整个兰贝斯区的衬衫和灯笼裤在晾衣绳上跳舞。差别就在这儿了,你知道,我们注定非唱歌跳舞不可。 然后我们打理轮椅的指甲,只需修剪然后磨光即可;她虽从来没说过,但我知道她认为指甲油很粗俗。我们给她喷了一点“光韵”。电话始终没响。我一直转头看电话,但它没响。布兰达也始终没再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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