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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漂泊的男人梦幻之街 作者:石井光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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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歌舞伎町牛郎店一条街——这里正遭到来自日本全国的口诛笔伐,空旷的大街上弥漫着一股阴森杀伐之气。 与数月前相比,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警车及民间团体人士正忙着四处巡逻。此外还可见到一些东京都政府职员的身影,他们身着印有“东京警戒令执行中”字样的马甲,手里攥着麦克风,正在呼吁人们早点回家。 在这种形势下,牛郎们也不敢继续在外面站街,而只能龟缩在门店里。他们用一种略带厌倦的眼神打量着门外的过客——那样子就像一只蹲守巢中的捕食者,一边提防着外敌入侵,一边在等待猎物的闯入。在这样的街道上,偶尔还真有穿着花哨的年轻女子,趿拉着高跟鞋一路走来,并从警察和东京都政府职员身旁漫不经心地走过,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似的。随后,年轻女子径直走进了牛郎店。见有“猎物”自投罗网,牛郎们立刻满脸堆笑,忙不迭地将其迎入店中。 其实,歌舞伎町牛郎店街的形势突变始于4月上旬。当时,新冠疫情刚刚出现感染扩散的趋势。在同样位于新宿区的东京都都厅[东京都政府的办公大楼,其地点也位于新宿区内。[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里,小池百合子知事点名要求夜总会暂停营业。由此,歌舞伎町的约240家牛郎店被迫与卡巴莱俱乐部[又名“酒馆俱乐部”(cabaret club),泛指专门雇用女性店员来接待男性客人的餐厅。]、西式酒吧等一道关门歇业。 政府要求整个街道都必须停业,然而,牛郎店的自律性停业仅持续了两周左右。在夜深人静的街头,它们又悄悄点亮了霓虹灯,重新开门纳客。其实,这样做仅能带来一点微薄收益,但它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与牛郎店的特殊营业形态及牛郎的生存状况有关,后文将作详细说明。 不过,牛郎店也为营业重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各牛郎店相继出现了新冠病毒感染者。由此,不仅是东京都,中央政府及媒体也将批评的矛头一齐指向了它们。长期以来,它们一直躲在风俗店[原意为提供有偿陪侍服务的卡巴莱等酒吧和餐饮店,以及具有赌博性质的游戏厅等门店,现多泛指提供性服务的“性风俗店”。]及夜总会的背后,靠钻营取巧存活至今,并在这个娱乐街区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对它们来讲,像这样成为众矢之的遭到各方声讨,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次哩。 毫无疑问,眼下歌舞伎町的牛郎俱乐部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自1973年爱田武将“爱总店”[该牛郎店的名号叫“爱”。其总店的日语写作“愛本店”,本书将其译为“爱总店”。]搬至此地之后,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岁月里,这条街先后遭受了泡沫经济破灭、歌舞伎町净化运动、雷曼危机[2008年,美国第四大投资银行雷曼兄弟公司破产,引发世界性金融危机。]、东日本大地震等严重社会危机及自然灾害的袭击。然而,以往历次打击的严重程度均无法与这次相比。 当然,在危机面前,牛郎俱乐部并未听天由命和消极等待。在任何时代,这些深夜街头的出没者总是第一个接受社会变革浪潮的洗礼,每次它们又都能凭借其独特的生存战略,巧妙存活下来并构筑起新的生态系统。眼下,纵然新冠病毒肆虐疫情蔓延,它们仍在不失时机地调整战略布局,积极迎接新时代的到来。 这些牛郎俱乐部拥有怎样的历史?眼下又在实施何种战略布局? 在讨论这些问题之前,让我们把时钟拨回到前一年的夏天吧。 2019年8月15日,歌舞伎町牛郎店街——这里看不见“终战纪念日”[指二战结束纪念日。]的伤感气氛,处处呈现出盛夏时节的繁荣景象。在这条街上,专门用于情人旅馆和夜店酒吧的商住楼鳞次栉比,拥挤不堪,而处于其中心位置的便是老牌牛郎俱乐部——“爱总店”。 店门口悬挂着一块金色招牌,上面写着一个红色的“爱”字,墙上贴着人气牛郎的脸部特写照片。入口处矗立着一尊维纳斯雕像。穿过入口,沿着铺有红地毯的台阶向下,一个宽阔的舞台令人眼前豁然开朗。舞台上方悬挂着硕大的枝形吊灯。在沙发坐席之间,摆满了狮子、豹子和木马等各种装饰摆件,而且,它们全都被涂成了金色。四周的墙壁上镶满了镜子,在其反射下,耀眼的灯光愈加璀璨,整个屋子也显得熠熠生辉。 这天,爱总店正在举办一场名为“金枪鱼浩室盂兰盆节”的公益活动。他们一边播放浩室音乐[浩室音乐是一种电子音乐,英文名称为House Music。于1980年代初期至中期起源于美国,是由迪斯科发展而来的伴舞用音乐。],一边进行金枪鱼解体表演。活动时间为下午4时至6时。大约30名来自福利院的儿童受邀参加了此次活动。第一次见识如此奢华的装饰和大音量的音乐,这些中、小学生显然倍感震撼。 30名牛郎把孩子们一对一地领进店里。这些孩子很多是因遭受家庭虐待而被送进福利院的,因此,他们要么认生内向,要么见谁跟谁亲昵。在前面带路的牛郎好像很了解他们的这种特性,为了缓解其紧张情绪,牛郎们说话时语气柔和,并不时夹杂着玩笑。 “你长得很像广濑铃[广濑铃,1998年出生于日本静冈县,是日本有名的模特和演员。]嘛!我把店里这些金灿灿的宝贝都送给你,请你嫁给我吧!你将成为高贵的公主哦!” 那孩子还是个小学生,大概还是平生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吧。她的脸上顿时有了生气,也变得愿意讲话了。牛郎的率直和风趣,一下子消除了大人和孩子之间的隔阂。 在屋子中央,有无数只香槟酒杯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小山似的——这便是人们常说的“香槟塔”。这天,因为来客是一群孩子,所以店里准备的不是香槟,而是瓶装宝利橙汁[由日本朝日集团生产的一种橙汁饮料,其品牌名为“宝利”(Bireley’s)。]。 当浩室音乐戛然停止后,担任司会的牛郎手持麦克风说道: “欢迎小朋友们的光临!下面让我们一起干杯吧。请大家先把橙汁倒入香槟塔里面!” 在大人们的鼓励下,孩子们端起饮料瓶,开始往香槟塔里注入橙汁。这时,牛郎们为孩子们齐声喝彩,打起了“香槟Call”: “倒呀——倒呀——倒入金橙塔!Go——Go——Go——Go!” 一般来讲,这种待遇只有进店消费满100万日元的女性客人才有资格享受。 在一片狂热气氛中,有的孩子瞪大眼睛露出好奇的神色,有的脸颊发红,好像很害羞似的。他们一边抑制着内心的兴奋,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橙汁倒入杯中。香槟塔的杯子被橙色液体一点点浸染开去。在妖娆迷离的蓝色及绿色灯光照射下,香槟塔如深夜里的东京塔般光彩夺目,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孩子们不禁啧啧赞叹:“真漂亮啊!”“太棒了!” 该店店长的源氏名[指牛郎的艺名。]叫“壹”,他接过麦克风,对孩子们说道: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干杯!请大家举起手中的杯子。” 牛郎们把杯子递到那些孩子手中。 “非常感谢大家前来参加今天的活动!搞这类公益活动我们也是第一次。不过,希望咱们之间的交往不仅限于这次活动,今后我们也要作为朋友一直交往下去。欢迎大家以后常来哦!” 孩子们好似对“朋友”这个称谓颇感欣喜,有的当即表示“下次还会再来”,有的则羞于回答。他们一定有一种到了主题公园的感觉吧。 “那么,请让我们一起干杯。一——二——三,干杯!” 孩子们端着倒满橙汁的香槟酒杯,与身旁的牛郎频频碰杯。由于杯子倒得很满,因此碰杯时难免有橙汁溢出。但这时,那些牛郎不但没有责怪他们,反而一边喊着“耶——”,一边有意晃出自己杯里的橙汁。牛郎的“调皮举动”令孩子们心里乐开了花,叽叽喳喳地雀跃不已。 “下面大师傅将为大家表演金枪鱼解体秀,请大家一边观赏其精湛技艺,一边品尝美味!” 主持人话音未落,工作人员从后台搬出来一条重达70公斤的大金枪鱼,并将其置于砧板之上(砧板事先已在舞台上摆好)。操刀者是日本桥一家海鲜居酒屋的年轻老板,他将为大家上演一场精彩的金枪鱼解体秀。 金枪鱼将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生鱼片,观众们可以把它做成手卷寿司,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品尝。孩子们聚集在砧板前面,饶有兴趣地观看大师傅的表演。只见大师傅熟练地把鱼身切成一个个小块,并将其分成“赤身”和“腩肉”[“赤身”,即“红肉”,指金枪鱼脊椎骨周围及背部的肉,是金枪鱼被食用的主要部位。“腩肉”,指金枪鱼的腹部,尤指其中脂肪含量高、颜色发白、口感柔和的部分。]等类别…… 半个世纪以来,爱总店一直是日本牛郎俱乐部行业的领军者。不过,这个夏季将是他们在目前店址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季。由于所使用建筑物老化严重需要重建,明年夏天他们将临时搬至他处。 做慈善公益活动本身是件好事,但如果把福利院的孩子们带到位于歌舞伎町地下室的牛郎店里,估计也会有人表示反对吧。其实,爱总店与该福利院已有多年的交往,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罢了。 为二者牵线搭桥的人名叫榎本朱美,她是爱总店创始人爱田武的妻子。后文也会讲到,生于1931年的朱美生长在一个优渥的家庭,父亲是一位知名建筑家,她是家中的长女。 在二战结束后不久,这位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就已对这个福利院有所了解。当时,有很多战争遗孤在上野站周边流浪,同学的母亲便把这些遗孤接到自己家里,并让他们住了下来。为了养育这些孩子,那位母亲投入了大量钱财,甚至不惜变卖和典当自己的家产。 后来,朱美的父母得知此事。为了给孩子们带去欢乐和幸福,每年圣诞节他们都会给福利院送去巨型蛋糕等慰问品。朱美有时也会随父母一起去福利院参观和考察。 长大成人后,朱美嫁给了一名颇有前途的银行职员,并生下了两个女儿。尽管她过的是上流阶层的优裕生活,但生活中也难免有波折起伏。后来,朱美认识了爱田武,并不顾周围的反对与其结婚,二人还在歌舞伎町创立了爱总店。 当他们的牛郎俱乐部业务走上正轨之后,朱美开启了为儿童福利院送温暖的系列公益活动。比如,圣诞节给孩子们送去蛋糕,为福利院添置三角钢琴和卡拉OK设备,带孩子们去热海旅行,等等。在那个年代,社会对福利院儿童尚存明显偏见,但夫妇俩坚持多年对他们给予捐助。 朱美为什么要对儿童福利院实施捐助呢? 那是因为她知道,牛郎店里的大多数牛郎与福利院儿童同为穷苦孩子出身,他们有着相似的人生经历。 例如,牛郎A便出身于单亲家庭,母亲在一家“斯纳库”[一种日式小酒吧,通常提供酒水、配备有卡拉OK设备。其名称来源于英文单词snack,原意为“零食及小吃”。]上班。当A还是小学生时,母亲在一名暴力团[即黑帮组织。]成员的诱骗下,吸食兴奋剂上瘾。此人既是母亲的客人,也是其情夫。后来,他逼迫A的母亲去贩毒和卖淫,一个好端端的家庭由此被毁坏殆尽。 在A上小学四年级时,母亲被逮捕并被送进监狱,曾是其情夫的暴力团成员不知去向。于是,A被送进了儿童福利院。几年后,母亲刑满释放回到家里,然而兴奋剂后遗症使得其在精神方面存在障碍,她不得不经常住院,因此她无法把A接回家里。这样,A就变得自暴自弃,并染上了逃学的毛病。中学毕业后,A成天在公园及河边闲逛,过着四处流浪的生活。一天,当他在街上转悠时,一名牛郎主动找到他说: “来我们这里上班吧,你住在前辈家里好了。” 对A来讲,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于是他答应了那名牛郎的邀请,从此开启了其牛郎人生。作为牛郎成名之后,他还时常把自己的部分收入寄给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 再举一个别的例子。B是在关西出生、在关西长大的牛郎。他是家里的独生子,小时候备受宠爱。但在读小学三年级时,因父亲涉嫌一起重大案件,他和母亲被迫远走他乡。 母子俩把家搬到了北关东地区。母亲一面在工厂或夜店上班,一面含辛茹苦地抚养B。由于家境贫寒,B放弃了上高中的想法,初中毕业即参加了工作。 他进了一家规模还算凑合的公司,但同事们都知道他父亲所犯的案件。他们都知道我是嫌犯的儿子吧?B整天为此事提心吊胆,与周围人无法建立起良好的人际关系,最终没干几个月就辞职了。 之后,B辗转换了好几份工作,但无论在哪里都干不长。就在这时,一个朋友偶然给他介绍了一份当牛郎的工作。听说在歌舞伎町,牛郎们都使用源氏名,没有人知道自己的过去。在那里,只要努力工作,一夜暴富也不是梦想。B也想做一个追梦人。于是,他决定利用那个朋友的路子,去歌舞伎町当一个牛郎。 A、B二人都说过类似的话: “我一定要做一名成功的牛郎,让周围的人瞧瞧。” 在爱总店上班的牛郎大都有过这种苦难经历,朱美对此太了解了。正因为如此,对于自己年轻时所参观的福利院孩子们的境遇,她非常理解和同情,并长年投入个人钱款去资助他们。 朱美长年对福利院给予资助,而笔者长期关注牛郎俱乐部这个行业,其实,我和朱美在动机和缘由上是有共通之处的。 十几年来,我做了很多涉及贫困、虐待、青少年犯罪题材的采访。在采访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与上述A、B有类似经历的牛郎。其中,有的孩子曾被父母弃养,有的孩子是遭受性虐待的LGBT[LGBT是女同性恋者(Lesbians)、男同性恋者(Gays)、双性恋者(Bisexuals)与跨性别者(Transgender)的英文首字母的缩写。LGBT指的是在性倾向、性别认同、性身份或性行为等方面与社会上大多数人不同的性少数群体。]人群,还有东日本大地震的受灾者,等等。 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即最初都抱有这种想法:牛郎店应该会收留自己吧。换言之,对这些偏离社会轨道的人来讲,牛郎店是其容身之处。 这句话也适用于来牛郎店玩耍的女客。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牛郎店的主要客人都是那些年轻的卖春女子。她们因遭受虐待或有健康缺陷等种种难处而沦落风尘,然后把卖淫所得拿到牛郎店来大肆挥霍。既无家可归也无人惦记,对她们来讲,唯有牛郎店是能够接纳自己的地方。只有在那里,她们才感到自己还活着,哪怕那只是一夜梦幻。 当然,这些夜店街区并非值得提倡的、健康向上的去处。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来讲,牛郎店都不是可安心委身之处。一旦被这个染缸沾染,你将很难重返普通社会。而且,在夜晚的娱乐街区,毒品、赌博、地下钱庄、暴力犯罪等充斥泛滥,稍有不慎走错一步,你就可能沦为其牺牲品。在现实生活中,因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而毁掉一生者不计其数。 纵然饱受诟病,歌舞伎町的牛郎店街也已存续半个世纪。这是因为其背后存在着这样的社会现实:一定数量的群体因无法获得最低生活保障、不被社会容纳而流落到这条街上。 本书主要讲述歌舞伎町牛郎俱乐部长达半个世纪的动荡历史,以及年轻人如何在这条街上生存的故事。 在歌舞伎町这块弹丸之地,日本的牛郎俱乐部历经无数次冲击和重生而延续至今。在这个发展过程中,它们形成了自己的独特文化。目前,我们尚未见到以该行业为题材的非虚构体裁作品。我想,这主要是因为它们与暴力团等阴暗社会多有瓜葛,采访起来难度较大吧。但本书的突破点恰在于此,我在这方面做了大量的采访和取证,力图以此去揭开该娱乐街区的深层真相。 一拨又一拨的年轻人,为了寻求容身之处而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歌舞伎町。他们揣着怎样的浮生浅梦,又背负着何种沉重现实?本书将向你讲述他们的真实故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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